我穿成大晟暴君的女儿时,稳婆的手正死死捂住我的口鼻。
“娘娘,确实是位公主。”
“咱们养在城南、准备换进宫的男婴,昨夜也断气了。这可怎么办?”
床榻上的柳贵妃脸色惨白。
她八个月前便买通太医,对外宣称腹中怀的是皇子。
柳家甚至已经借此拉拢朝臣,准备等皇子出生后争夺储位。
如今她生下的却是公主。
换子计划又出了意外。
一旦让皇帝看见我,柳家欺君谋逆的罪名便再也藏不住。
柳贵妃死死盯着我:
“掐死她,就说孩子生下来便断了气。”
“只要尸体处理干净,谁能知道本宫生过一个公主?”
稳婆的手骤然用力。
我憋得小脸发紫,拼命挣扎。
【救命啊!】
【我在《大晟亡国实录》里连名字都没留下,原来是刚出生就被亲娘灭口了!】
【暴君爹再不来,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听见未来的人就要没了!】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停住。
下一刻,宫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身玄色龙袍的男人踏进产殿,抽出侍卫腰间的刀,抵住稳婆咽喉。
“把公主交给朕。”
我落进一个冰冷僵硬的怀抱。
抬头便看见了史书上那位杀妻虐子、屠戮忠臣,最后被反军五马分尸的暴君祁昭衡。
【长得倒不像传言里那么丑。】
【可惜只剩五年寿命了。】
【五年后瑞王攻破皇城,太子沉湖,皇后自焚,暴君爹的脑袋被挂在城门上示众。】
祁昭衡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我缩了缩脖子。
【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你寝宫里那炉安神香再点下去,别说五年,三年都够呛。】
1
祁昭衡低头看着我。
他眉骨高,眼睛很深,不说话时确实有几分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史书却把他的长相写得极其不堪。
说他眼如铜铃、鼻歪口斜,因为容貌丑陋,所以性情阴鸷,最恨别人抬头看他。
我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写史书的人到底收了瑞王多少银子,连脸都要给人改了。】
祁昭衡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
柳贵妃挣扎着撑起身体。
“臣妾不知道桂嬷嬷为何忽然发疯。”
“臣妾刚刚生产,身子虚弱,什么都没听清。求陛下先把孩子交给臣妾。”
她说着,向我伸出手。
那张刚刚还满是杀意的脸,此刻只剩下一个母亲的焦急。
若不是我亲耳听见她下令,恐怕真会以为她想保护女儿。
【别给她!】
【她刚才还嫌我命硬,说要把我扔进井里。】
【而且城南还有个准备跟我交换的男婴,尸体没来得及处理。】
【位置好像是……柳家旧宅旁边的染坊?】
我努力回忆《大晟亡国实录》里的内容。
那本书对柳贵妃记载不多。
只说景和十六年,柳贵妃诞下皇子,孩子出生即夭折。
暴君迁怒,杖杀产殿四十余人,又将柳贵妃幽禁至死。
后来瑞王登基,为替柳家平反,才发现所谓皇子根本不存在。
在胜利者写下的史书中,柳贵妃是被暴君残害的可怜女人。
她欺君换子的内容,只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宫人误传男胎”。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误传。
分明是早有预谋。
祁昭衡将我递给身后的内侍。
那内侍叫高让,是他的贴身总管。
高让显然不会抱孩子。
两只手僵硬地托着我,像托着一只刚从御膳房端出来的烤乳猪。
【脖子!】
【我的脖子还不能自己撑啊!】
【暴君身边的人连孩子都没抱过吗?】
祁昭衡忽然伸手,托住了我的后脑。
高让吓得脸色发白。
“奴才该死。”
“重新抱。”
祁昭衡冷声说。
高让赶紧照着他的手势调整。
我的脑袋终于不再向后仰。
【咦?】
【他怎么像能听见似的。】
祁昭衡没有看我。
他命人封锁产殿,将柳贵妃、桂嬷嬷、稳婆和当值宫人全部分开看押。
“任何人不得串供。”
“查近十个月进出瑶华宫的太医、药材、车马和银钱。”
“再派人去柳家旧宅周边所有染坊、医馆和民宅。”
柳贵妃猛地抬头。
她只变了一个眼神。
祁昭衡却看见了。
“柳明鸢。”
“朕还没有说要查什么。”
“你在怕什么?”
柳贵妃嘴唇发白。
“臣妾只是担心陛下听信小人,惊扰柳家。”
“宫中有人意图杀害皇嗣,柳家若是清白,查一查又怕什么?”
“还是说,朕应该像从前那样,把这殿里所有人一起杀了,省得查证?”
他的声音不高。
产殿里却跪倒一片。
我打了个寒战。
史书上确实记载过类似的事。
祁昭衡二十岁登基,第一年便因一杯毒酒,杀了负责宫宴的一百三十二名宫人。
其中是否真的有同谋,没人知道。
【幸好这次知道查了。】
【不然杀光所有知情人,真正指使他们的瑞王反而能继续躲在后面。】
瑞王二字落下,祁昭衡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抬步离开产殿。
高让抱着我紧随其后。
柳贵妃在身后哭喊:
“陛下,臣妾是孩子的生母!”
“您不能把她带走!”
我费力转过脑袋。
她披散着头发,被侍卫按回床上。
眼里没有半分失去孩子的悲痛。
只有秘密即将暴露的恐惧。
祁昭衡始终没有回头。
走出瑶华宫后,他停在长廊下。
“将公主抱去养心殿。”
高让迟疑道:
“陛下,养心殿从未养过皇嗣,乳母和嬷嬷都还没安排……”
“那便去安排。”
“所有人查清三代,入口的东西先经太医院,再由你亲自试。”
高让低头领命。
祁昭衡又说:
“把寝殿里的香炉封起来。”
“香灰、香丸和内务府近七年的领用记录,一样不许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真能听见?】
祁昭衡转身看我。
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听不见。】
【肯定听不见。】
【我这么小,他总不能把我当妖怪烧了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2
我被送进养心殿后,先饿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是没人给我找乳母。
是祁昭衡把内务府送来的六名乳母全部扣下了。
其中两人的家人曾收过柳家银子。
一人的丈夫在瑞王府名下庄子做事。
还有一个身上带着会让婴儿昏睡的草药香囊。
高让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内务府说人都是按旧例挑的。”
祁昭衡翻着名册。
“旧例便是把别人安插的人送到皇嗣身边?”
“奴才已经命人重新查了。”
“查完之前呢?”
高让不敢回答。
我饿得张开嘴,发出有气无力的哭声。
【爹。】
【亲爹。】
【再查下去,我没被亲娘捂死,也要被你饿死了。】
祁昭衡看了我一眼。
“去请皇后。”
一炷香后,皇后谢清仪来到养心殿。
她穿着一身素青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
史书说她嫉妒成性,因柳贵妃得宠,多次谋害对方腹中皇子。
后来太子死亡,她在冷宫放火自焚。
我看着她走近,紧张得攥住襁褓。
【就是她?】
【史书里那个一顿饭毒死三名妃嫔,还把宫女做成人彘的毒后?】
谢清仪脚步没停。
祁昭衡的眉头却皱了一下。
皇后先行礼,再看向我。
“这是柳贵妃生下的孩子?”
“嗯。”
“陛下将臣妾叫来,是要臣妾照顾她?”
“先喂饱。”
谢清仪沉默片刻。
“臣妾身边的周嬷嬷正在给侄孙喂奶,乳汁充足,人也查得清楚。”
“不过她进养心殿前,仍请陛下派人搜身验药。”
她没有因为我可能是宠妃之女而推拒,也没有把自己的亲信强塞进来。
祁昭衡点头。
周嬷嬷很快被带进殿。
验过身份和身体,我终于吃上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顿饭。
温热的乳汁入口,我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皇后好像不像史书写得那么坏。】
【她身上香香的。】
【比暴君爹身上的苦药味好闻多了。】
祁昭衡端茶的手一顿。
谢清仪没有察觉,只低头替我掖好襁褓。
“孩子生下来便受了惊,今晚恐怕会发热。”
“臣妾先将她带去凤仪宫?”
“不必。”
祁昭衡拒绝得很快。
“她留在养心殿。”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臣妾留下周嬷嬷,再拨两名可靠宫女。”
“好。”
谢清仪离开前,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厌恶。
我忽然想起,《大晟亡国实录》由温柏年主持编写。
而温柏年是瑞王登基后的第一任丞相。
【如果连暴君爹的脸都能写丑,皇后的恶行会不会也是假的?】
【可史书里那些日期和政令又都对得上。】
【到底哪些是真的?】
祁昭衡垂下眼睛,看着案上的奏折,没有任何反应。
当天夜里,城南传来消息。
侍卫在柳家旧宅旁的一座废弃染坊里,找到了男婴尸体。
孩子出生只有两日,脚腕系着一根红绳。
染坊里还有一只准备送进宫的檀木箱、宫婴衣物,以及伪造的内务府腰牌。
照顾男婴的妇人试图逃跑,被当场抓住。
她供认,柳家给了她五百两银子,让她把孩子养到柳贵妃生产。
如果贵妃生下公主,便立刻换进宫。
男婴昨夜忽然高热,没等大夫赶来就断了气。
柳家得知消息后,让她烧掉所有东西。
她舍不得剩下的银子,想等天亮再逃,这才被抓。
太医院那边也查出,替柳贵妃诊脉的赵太医收过柳家两处宅院。
他跪在殿外,承认自己从第三个月起便一直谎报男胎。
换子、欺君、结交外臣。
每一项都有实证。
祁昭衡却没有立刻下令诛杀柳氏全族。
他命刑部、大理寺和宗正寺共同审理,将涉案者分别看押。
柳贵妃暂时废去位分,迁入偏殿,待产后身体恢复再行问讯。
高让宣完旨意,低声说:
“陛下,按您从前的性子,柳家今日怕是已经……”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慌忙跪下。
祁昭衡没有发怒。
“你说得不错。”
他看向睡在软榻上的我。
“从前朕会先杀人。”
“可杀完之后,线索也就断了。”
【能反省,还不算彻底没救。】
【但你也别看我,我不会查案。】
【我连翻身都不会。】
祁昭衡似乎想伸手碰我。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高让小心问道:
“公主尚未赐名,宫册上该如何记录?”
祁昭衡沉默了一会儿。
“岁宁。”
“祁岁宁。”
岁岁安宁。
这个名字与史书上那个出生即夭折、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再无半分关系。
我睁开眼睛。
祁昭衡也正看着我。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
【希望你也能活得久一点。】
【不然我五岁就要看着你的头挂城门了,多吓人。】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
“查香。”
“朕倒要看看,谁已经给朕选好了死法。”
3
养心殿的安神香烧了七年。
祁昭衡十五岁时经历宫变。
先帝暴亡,几名皇子在夺位中先后身死。
他虽然活了下来,却从此无法安睡,经常整夜头痛。
当时还是贤王的祁崇礼,从一名游方道士手中求来安神香。
香气清苦,据说能定神解郁。
祁昭衡登基后,仍然每日燃用。
我第一次被抱进寝殿时,闻见的便是那股味道。
【赤骨藤。】
【《大晟亡国实录》里写过,西南巫医用它熬制迷药。】
【少量会让人头痛失眠,长期吸入则会易怒、多疑,严重时出现幻觉。】
【可书里说暴君为了折磨犯人,命太医院研制赤骨香。】
【原来最先被折磨的人是他自己。】
太医院将香灰和剩余香丸分开验了三次。
普通香料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香丸外层涂着的一层透明药汁。
药汁遇火后才会散出毒性,平时银针和嗅闻都验不出来。
负责制香的尚药局供出,香方和药汁一直由内务府一名姓邓的管事送来。
邓管事得知香炉被封,当夜便在家中上吊。
祁昭衡看着尸检记录,眼中杀意越来越重。
“尚药局二十七人,内务府经手香料者四十三人。”
“全部押入诏狱。”
“审不出主使,便一个个……”
【又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听得头皮发麻。
【邓管事都死了,说明幕后的人随时盯着宫里。】
【把所有人关在一起,正好方便他们串供灭口。】
【而且尚药局大部分人只负责捣香料,哪知道外层药汁是什么。】
【你把无辜的人全杀了,瑞王正好可以拿这件事骂你残暴。】
祁昭衡后半句话停住。
殿内众人屏住呼吸。
他闭上眼睛,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停香后,积压多年的毒性反噬。
太医说他接下来数月可能更加头痛暴躁,甚至短暂产生幻觉。
祁昭衡按着额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分开审。”
“先查每个人的职责、当值时辰和银钱往来。”
“只经手普通香料,没有接触药汁的人,不得用刑逼供。”
大理寺卿愣了一下,随即领命。
我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
【线索比人头有用。】
祁昭衡低头。
我立刻闭眼。
这些天,我已经确定他真能听见心声。
证据就是他每次要杀人时,只要我在心里骂得够大声,他总会突然改变命令。
但他从未承认。
我也不敢问。
万一他觉得我知道得太多,要把我扔进火里验妖怎么办?
我现在连爬都不会,逃跑难度太高。
香料案查了六日。
尚药局一名老药工认出,涂抹香丸的药汁并非每次都有。
每逢初一、十五送来的那批香丸,颜色会略深一些。
而负责这两日送货的内侍,两年前被调去了瑞王生母居住过的慈安别宫。
继续追查后,侍卫在慈安别宫废井里找到一只密封瓷坛。
瓷坛内残留赤骨藤粉末。
坛底烧着瑞王府旧窑的标记。
证据仍不足以直接证明瑞王下毒。
可祁昭衡已经知道,该盯住谁。
他没有打草惊蛇。
只以管理不善为由更换内务府人员,暗中安排密探监视瑞王府。
我对他的做法有些意外。
【居然没直接把瑞王抓来砍了。】
【看来暴君也是能忍的。】
祁昭衡把奏折翻得哗啦作响。
当天晚上,他的头痛再次发作。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靠近。
祁昭衡打翻药碗,拔剑劈断了屏风。
高让也被他一脚踹倒。
“滚!”
“都滚出去!”
我被巨响惊醒,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周嬷嬷想抱我离开。
祁昭衡却站在殿中央,目光赤红地盯着所有人。
【坏了。】
【史书说景和十六年冬,暴君头疾发作,一夜杀了十二名近侍。】
【难道就是今晚?】
祁昭衡握剑的手一颤。
高让趴在地上,脖颈旁边就是剑锋。
我哭得越来越响。
【高让不能死!】
【他五年后为了护太子,被瑞王的人砍了二十七刀。】
【他是忠臣!】
【暴君爹,你清醒一点!】
剑尖在高让颈边停了很久。
最后“当啷”一声落地。
祁昭衡踉跄着坐到榻边。
“都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高让被人扶走。
周嬷嬷犹豫着要不要带我离开。
祁昭衡抬手。
“把她留下。”
我被放到他身边。
他额上全是冷汗,眼睛里仍有未散的血丝。
我伸出软绵绵的手,无意识抓住他的袖口。
【别死。】
【虽然你脾气差,动不动就想砍人。】
【可你救了我。】
【我也会尽量救你的。】
祁昭衡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他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夜,史书中该死的十二个人,一个都没有死。
4
我满百日时,祁昭衡在宫中设了小宴。
他没有大肆庆贺,只请了皇后、太子和几名宗亲。
瑞王祁崇礼也来了。
他四十岁上下,眉目温和,说话总带着笑。
看见我时,他亲自送上一块雕着莲花的暖玉。
“小公主出生后,陛下的头疾都减轻了。”
“看来真是大晟的福星。”
我躺在祁昭衡怀里,浑身发紧。
【来了。】
【五年后坐上龙椅,把我爹五马分尸的瑞王。】
【史书说他仁慈宽厚,攻进皇城后连宫人都没有杀。】
【可他登基第一年,京中失踪的旧臣家眷少说也有三百人。】
【那些人大概不是自己长腿跑了。】
祁昭衡接过暖玉,递给高让。
“验过再入库。”
瑞王笑意不变。
“陛下如今谨慎许多。”
“公主年幼,不得不谨慎。”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神情冷淡,一个温和含笑。
谁也没有露出破绽。
我很想提醒祁昭衡,赶紧查瑞王今天带来的人。
可《大晟亡国实录》只写了最终结局,没有记录瑞王每一步做过什么。
我不能看谁像坏人,就在心里编罪证。
宴席过半,九岁的太子祁砚昭走到我面前。
他和皇后长得相似,眉眼清秀,神色却有些拘谨。
“父皇,儿臣能抱抱皇妹吗?”
祁昭衡没有立刻答应。
【抱!】
【快给哥哥抱!】
【他再过一年就要掉进冰湖淹死了,我得先看看还能不能救。】
太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他听不见。
祁昭衡却猛地看向我。
“什么时候?”
他问得太突然。
太子愣住。
“父皇问什么?”
祁昭衡反应过来。
“朕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抱孩子了。”
“母后教过儿臣。”
太子小心接过我。
他的动作比高让熟练得多,一只手稳稳托着我的后脑。
我抓住他胸前的玉扣。
【景和十七年冬至,太子在太液池落水。】
【史书说暴君怀疑太子结党,当众把他推入冰湖。】
【可哥哥现在还好好的,也没结什么党。】
【难道又是假的?】
祁昭衡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察觉后,身体微微僵硬。
父子二人的关系显然不好。
祁昭衡登基后忙于朝政,很少踏足东宫。
太子见到他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请安和告退。
史书将此写成暴君厌恶嫡子。
可我看着祁昭衡的眼睛,总觉得他并不是厌恶。
更像是不知道如何亲近。
宴席结束后,他单独留下皇后。
“今年冬至,取消太液池冰嬉。”
皇后面露疑惑。
“冰嬉是祖制,宗室子弟已经准备了数月。”
“改去校场。”
“为何?”
祁昭衡沉默片刻。
“太液池冰面不稳。”
皇后没有继续追问。
可冬至前三日,工部和内务府检查冰面,确认厚度足够,宗室又接连上奏,请求恢复冰嬉。
祁昭衡仍然不同意。
那天傍晚,东宫却传来消息。
太子不见了。
贴身内侍说,他收到皇帝口谕,提前去太液池查看场地。
祁昭衡根本没有下过口谕。
我被他裹在厚厚的狐裘里,一同赶到太液池。
天已经黑了。
湖边没有宫灯,只有冰面中央放着一盏摇摇晃晃的风灯。
太子站在风灯旁边,脚下已经出现裂纹。
一名内侍正从后面慢慢靠近他。
【哥哥身后!】
【那个人要推他!】
祁昭衡夺过侍卫的弓。
弓弦震响。
羽箭擦过太子肩头,射穿内侍的小腿。
内侍惨叫着倒下。
太子被吓得后退一步。
脚下冰层轰然裂开。
整个人掉进湖中。
祁昭衡连大氅都没解,直接踏上冰面。
侍卫紧随其后,将绳索套在他腰间。
他趴在裂口旁,一把抓住太子的手。
冰水没过手臂,冻得衣袖迅速结霜。
太子被拉上来时已经昏迷。
皇后跌跌撞撞赶到,跪在雪地里抱住儿子。
她抬头看向祁昭衡。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祁昭衡没有回答。
他把我从高让怀里接过来。
我的目光却落在那盏风灯上。
灯柄下方刻着一朵莲花。
和瑞王送来的暖玉一模一样。
5
推太子的内侍没能熬过审讯。
不是死了。
是招了。
他家中欠下赌债,有人替他还清三千两,又用他弟弟的性命威胁他。
让他假传口谕,把太子引到冰面,再造成意外落水。
与他接头的人每次都蒙着脸。
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一枚刻着莲花的铜钱。
瑞王府中到处都有莲花纹样。
可仅凭一枚铜钱,仍然无法定罪。
祁昭衡命人秘密追查赌坊和银票来源。
太子在床上躺了七日才醒。
醒来第一句话,是问父皇的手有没有受伤。
祁昭衡那日将他从冰水里拉出来,手臂被冰碴划开数道伤口。
他却一次也没去东宫。
皇后让高让带话,说太子想见他。
祁昭衡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去看一眼能累死你吗?】
【难怪史书说你们父子反目。】
【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敢问,活该被坏人钻空子。】
祁昭衡坐在案前,脸越来越黑。
半个时辰后,他还是去了东宫。
我自然也被抱了过去。
太子看见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躺着。”
祁昭衡按住他的肩膀。
父子二人又没话了。
我躺在两人中间,恨不得替他们急得翻身。
【说谢谢。】
【说以后不要相信来路不明的口谕。】
【问问他身体疼不疼。】
祁昭衡被我吵得额角跳了一下。
“这次是有人假传口谕。”
“以后没有盖印的手令,不得独自离开东宫。”
太子点头。
“儿臣明白。”
祁昭衡停了停。
“身体可还有不适?”
太子眼睛一下亮了。
“已经好多了。”
“父皇的手呢?”
“无碍。”
【这不就会说话吗?】
【非得我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教。】
祁昭衡伸手,把我翻了个面。
我趴在被子上,气得蹬腿。
太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祁昭衡和儿子坐在一起,没有像陌生君臣。
冰湖案尚未查清,边关又送来一封八百里急报。
镇北将军裴照野私自调兵三万,越过黑水河。
随急报一同送来的,还有他与北狄往来的密信。
朝中一片哗然。
温柏年率先出列。
“裴照野拥兵自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臣请陛下立即削去兵权,押解回京问罪。”
我听见名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裴照野!】
【大晟亡国前第一个起兵反叛的将军!】
【史书说他投靠北狄,打开北境三城,害死十万百姓。】
【不能放过他!】
祁昭衡看向急报,神色冰冷。
“传旨,裴照野即刻交出兵权,回京受审。”
我松了口气。
可旨意还未送出,兵部尚书忽然跪下。
“陛下,裴将军三日前还上奏,说北狄正在黑水河北岸集结。”
“他请求增兵,兵部未准。”
温柏年冷冷道:
“未得圣旨便擅自越境,正说明他目无君上。”
“今日若不处置,其他将领纷纷效仿,国法何在?”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
祁昭衡却想起了太液池那道假口谕。
他没有立刻盖印。
“把裴照野所有奏疏、兵部回函和密信原件送来。”
“传旨不走兵部,交黑甲卫秘密送往边关。”
“裴照野暂不回京,只将副将和近三月军令档册送来受审。”
温柏年抬起头。
“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恐失良机。”
“丞相是在教朕如何下旨?”
温柏年低头。
“臣不敢。”
七日后,边关再次传来消息。
裴照野越过黑水河,并非投敌。
而是提前发现北狄绕道雪谷,率军截断了对方的粮草。
三万大军在河外设伏,歼敌八千,逼得北狄主力后撤百里。
若他留在城中等待兵部回函,北境两城已经被攻破。
所谓私通北狄的密信,也是伪造的。
密信使用的是京中官造纸。
边关潮湿寒冷,裴照野军中早已改用本地麻纸。
信上将他的私印刻成了“照野将军”。
可裴照野的印只有四个字。
“镇北军印”。
他从不用自己的名字处理军务。
兵部一名主事在审问中供认,是温柏年的门生让他将密信夹进急报。
温柏年则称门生自作主张,主动请求回避调查。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我听完整个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照野没有反?】
【那史书里的北境失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后来才叛变?】
祁昭衡没有回答。
他将那本从瑞王府暗线处得到的《靖难初录》放到我面前。
书的作者正是温柏年。
其中已经提前写好,裴照野于景和十七年投敌,暴君不辨忠奸,先放任其拥兵,再将无辜副将满门抄斩。
可现在才景和十六年。
这段尚未发生的历史,已经有人写好了。
我后背发凉。
【我记得的史书,不是在记录未来。】
【它是在替胜利的人编一个未来。】
【如果父皇刚才完全相信我,裴照野已经被押回京。】
【北狄也许真会趁机攻破三城。】
【原来我也可能害死人。】
祁昭衡伸手盖住那本书。
“记住。”
他像是在对朝臣说,又像是在对我说。
“没有查清的事,任何人的一句话都不能定罪。”
我第一次没有在心里反驳他。
6
裴照野一案之后,祁昭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嘉奖边军。
而是命人把登基以来所有因“密信”“口供”和“告发”定罪的案件重新整理。
卷宗一共装了二百七十六只木箱。
从大理寺库房一直摆到廊下。
高让打开第一只箱子时,灰尘呛得所有人咳嗽。
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是四年前的礼部侍郎方桓案。
方桓被人告发与废太子旧部来往。
搜出的证据,是一封写着“待新主归来”的信。
负责审案的官员动了重刑。
方桓在狱中熬了三日,认下谋逆。
祁昭衡当时头疾发作,看见口供后直接下旨斩首,方家成年男子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卷宗里没有那封信的原件。
只有一张誊抄。
也没有记录“新主”究竟是谁。
我已经半岁,能坐在软垫上抓东西。
祁昭衡看卷宗时,我便抓着他的玉佩磨牙。
【方桓。】
【史书说他是暴君杀掉的第一个忠臣。】
【他死前高喊祁氏必亡,所以后来被瑞王追封为文正公。】
【可有裴照野的事在前,也不能只凭史书说他忠。】
祁昭衡把玉佩从我嘴里救出来。
“查原件。”
大理寺卿迟疑道:
“主审官三年前已经病逝,当年的狱卒也各自调离。”
“一个个找。”
“信的原件没有收入库房,便查最后经手的人。”
“方家尚在人世者,也重新问话。”
十日后,一名老狱卒被带进宫。
他已经辞职回乡,靠替人写书信度日。
看见祁昭衡时,双腿抖得站不住。
“当年方大人受刑后,确实认罪了。”
“可他神志已经不清,问什么都只会点头。”
“那封信呢?”
“小人没有见过原件。”
老狱卒伏在地上。
“主审的张大人说信上涉及宗室机密,不许任何人查看。”
“后来方大人的女儿来送冬衣,夹层里藏着一张田契,求小人替她父亲传句话。”
“她说,那句‘待新主归来’,是方大人写给儿子的。”
方桓的长子外放为官,年底即将调回京城。
家书里的“新主”,指的是新宅子的主人。
整封信原本说的是搬家。
被人截掉前后,只留下最像谋反的六个字。
方桓的女儿方令仪被从织造局带来。
四年过去,她手上全是被丝线割出的细口。
她跪在殿中,不哭,也不喊冤。
“民女只求陛下找到原信。”
“若父亲真的谋反,方家认罪。”
“若没有,请陛下告诉天下,他不是靠一声怒骂才成为忠臣。”
“他活着的时候,便是清白的。”
祁昭衡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本来是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
【被没入织造局四年,还愿意让父亲接受调查,而不是只求翻案。】
【父皇,这次真的是你错了。】
祁昭衡的手指压在卷宗上。
“朕知道。”
方令仪抬起头。
她以为皇帝是在对自己说。
祁昭衡命人继续追查,最终在已故主审官的老宅夹墙里找到原信。
与方令仪所说完全一致。
同一只箱子里,还有十几封截取自不同朝臣的书信。
有人专门搜集模棱两可的句子,编造成结党证据。
张大人生前收过温柏年门生送来的古画和田产。
案子查清那日,祁昭衡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已死的官员。
他在朝会上亲自承认,方桓死于伪证和酷刑,也死于他的草率定罪。
方家恢复名誉,仍在人世者解除流放和奴籍。
愿意回京的归还原有财产,已经变卖、无法追回的,由查抄所得和国库按核定数额补偿。
负责伪造证据的人继续审理。
并不是一纸“平反”便把四年的苦难当作没有发生。
方令仪离开织造局时,站在宫门外看了很久。
高让问她还要不要回原来的方宅。
她摇头。
“宅子里已经没人了。”
“我想去大理寺做誊录女吏,专门整理旧案。”
女子不能入大理寺为官。
祁昭衡便让她先以临时书吏身份进入旧案清查处,只负责卷宗,不接触审判。
她的俸银从追回的赃款里支付,任期一年。
朝臣对此争论了三日。
有人说女子入衙有违礼制。
方令仪当着他们的面,找出另外两份被错放的证词。
争论声小了许多。
方桓案不是唯一一桩冤案。
二百七十六箱卷宗查了一年。
有人确实谋反,有人只是被牵连,也有人罪行成立却量刑过重。
祁昭衡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变成明君,就把所有犯人一股脑释放。
每一件案子都由三司重新核对。
能找到原证的看原证。
找不到的,重新询问证人。
仅凭刑讯口供、没有其他证据的死刑案暂停执行。
一年中,共有三十七人改判,十二人无罪释放。
也有九名被史书称为忠臣的人,查出真实贪腐和杀人罪证,维持原判。
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史书里的“暴君”和“忠臣”,都只是几个字。
可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的,是牢狱、流放、家破人亡。
救人不能靠把标签换个方向贴。
祁昭衡也没有因为平反几桩案子,就突然变得和善。
他仍然冷脸,仍然会在朝会上把奏折砸到官员脚边。
头疾发作时,也会命所有人滚出去。
只是他的案头多了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八个字。
“口供可疑,证据再验。”
每次他气得想直接杀人,我就在旁边盯着那块牌子。
【自己刻的。】
【看清楚。】
【别装不认识字。】
祁昭衡往往会瞪我一眼,再把命令收回去重写。
高让私下里把那块木牌叫作“公主免死牌”。
我觉得不准确。
它不是让所有人免死。
只是让该死和不该死之间,多了一次查清楚的机会。
7
我两岁那年,北境大旱。
从三月到六月,没有下过一场透雨。
河床开裂,麦苗大面积枯死。
第一封灾报送进宫时,我正蹲在养心殿门口捉蚂蚁。
祁昭衡和户部官员商议调粮。
听见“北境”“大旱”四个字,我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景和十八年北境大饥。】
【饿死多少人,史书没有写,只写暴君封锁城门,不许灾民入京。】
【瑞王打开自己的粮仓,救济十万灾民,从此民心尽归。】
【后来攻打皇城的叛军里,一半是北境灾民。】
祁昭衡看向我。
我立刻捡起树枝,假装什么都没想。
这些年我们一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假装听不见。
我假装不知道他听得见。
户部尚书说,常平仓尚有粮一百二十万石,可以先拨三十万石赈灾。
祁昭衡没有照旧例直接盖印。
“各仓实际有多少?”
“账上是一百二十万石。”
“朕问实际。”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
“臣立即派人盘点。”
“来不及。”
祁昭衡命京畿、河东和北境三地同时开仓清点。
由户部、御史台和当地乡老共同见证。
仓门开启、粮袋过秤和发放数量全部登记,副本一份留地方,一份送京城。
七日后,结果送来。
账上一百二十万石,实际只有七十四万。
四十六万石粮食凭空消失。
有的仓里用沙土填袋,有的粮已经霉烂。
更有三处仓房从外面看堆得满满,里面却搭着空木架,只有最外层摆了粮袋。
户部尚书当场跪下请罪。
祁昭衡没有先砍他的头。
“缺粮从哪一年开始?”
“查每一份出入仓文书。”
“北境等不起,先从京畿军仓借调十五万石,再向没有受灾的南方州府平价购粮。”
“运粮车队分三路,不走同一条官道。”
我听得直点头。
【总算赶在百姓饿死前开仓了。】
【可史书里那三十万石赈灾粮,一半在青石峡被山匪抢走。】
【山匪哪有本事提前知道运粮路线,是押粮官自己把粮卖给了瑞王名下的商行。】
祁昭衡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他将三路运粮路线分别交给三名官员。
每个人拿到的路线都不同。
真正的路线只有负责护送的黑甲卫临出城前才知道。
同时,另有三队装着石头的假粮车按原计划上路。
青石峡那队假粮车果然遭到袭击。
所谓山匪训练有素,使用的是军弩。
黑甲卫生擒二十一人。
其中一人曾是瑞王庄上的护院。
负责假路线的户部郎中连夜逃跑,在城门处被抓。
他供出这些年常平仓亏空的粮食,至少有二十万石流入几家低买高卖的商行。
商行表面与瑞王府无关。
真正的东家是瑞王妃的陪嫁管事。
瑞王在灾年开仓救民的“私粮”,很可能原本就是从官仓里搬走的。
他先让百姓失去粮食。
再拿出其中一部分,换成自己的仁义名声。
祁昭衡没有立即查封全部商行。
一旦消息传出,粮价必然暴涨。
他先以朝廷名义收购商行现存粮食,按正常市价出具凭证,控制住粮源。
等赈灾车队全部离京,才同时拘捕涉案管事,冻结账册。
北境州府也接到严令。
每个村领到多少粮,必须写在县衙和村口的公示木板上。
不识字的百姓,由三名不同里正当众宣读。
灾民按户领粮,不许地方官以“损耗”“车马费”私自克扣。
皇后带着宫中女官整理药材和棉布,预防灾后疫病。
太子则负责核对各地送回的粮册副本。
他已经十一岁,连续看了三夜,找出两处数字对不上。
祁昭衡第一次当着朝臣的面夸他:
“太子做得不错。”
祁砚昭耳朵红了整整一上午。
我在旁边啃桂花糕。
【哥哥当然不错。】
【如果没有掉进冰湖,他原本就会是个好皇帝。】
【不像某些人,夸儿子一句跟割肉一样。】
祁昭衡把我面前剩下的桂花糕端走了。
“今日已经吃了三块。”
我瞪着他。
【公报私仇。】
【昏君。】
他面无表情地把糕点递给太子。
灾情最严重的两个月,北境仍有人因病和饥饿死亡。
朝廷提前调粮,不能让枯死的庄稼重新生长,也不能把每一个人都救下来。
但城门没有关闭。
灾民被分流安置,以工代赈修河堤、挖水渠,每日按工发粮。
不适合做工的老人和孩童另设粥棚。
九月第一场雨落下时,北境没有出现史书中“人相食、十室九空”的惨状。
瑞王准备了许久的私仓开粮,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万人跪谢。
他的粮仓已经在案发后被接管。
仓门外只剩下一块来不及挂出的牌匾。
上面写着四个字。
“贤王济世”。
这四个字被当作证物送进京城。
祁昭衡看完,随手扔进火盆。
【他最擅长的不是救人。】
【是先挖一个坑,再站在坑边拉人。】
【史书只写了他伸手的样子,没写坑是谁挖的。】
火舌卷过木牌。
祁昭衡看着上面的字一点点烧黑。
“那便把挖坑的手找出来。”
8
北境赈灾案牵出十七名官员和六家粮商。
所有账目最后都指向瑞王妃的陪嫁管事。
那管事却在押解进京途中服毒身亡。
瑞王上书请罪,说自己治家不严,被下人借名敛财。
他主动交出三处庄子和二十万两银子赈灾,又请求闭门思过。
朝中不少人替他说话。
“瑞王并不知情。”
“陪嫁产业本就由王妃管理,不能因为下人犯罪便牵连宗室。”
“瑞王已经倾尽家财赈灾,足见忠心。”
证据停在管事那里。
祁昭衡只能暂时准他闭门。
可我知道,瑞王不可能就此收手。
果然,两个月后,被关在静思宫的柳明鸢遇刺。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我。
那日皇后带我去静思宫。
柳明鸢递了三次消息,说愿意交代柳家换子背后的主使,但只肯当着女儿的面说。
谢清仪本不想带我。
我却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见一个差点被自己杀死的孩子。
走进静思宫时,柳明鸢已经不再是从前风华绝代的贵妃。
她只穿着一件旧白衣,头发用木簪挽着,脸颊瘦得凹陷。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瞬。
“岁宁。”
我躲在皇后身后。
她笑得苦涩。
“你怕我也是应该的。”
“若不是陛下来得快,你早就死了。”
谢清仪冷声道:
“你说要交代主使。”
“人已经见到,不必说这些。”
柳明鸢看向她。
“皇后娘娘如今倒真像她的母亲。”
“与你无关。”
谢清仪牵紧我的手。
我闻到殿里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不是香炉。
是柳明鸢桌上的药碗。
【苦杏仁?】
【她的药有毒!】
我的念头刚冒出来,殿外便传来脚步。
祁昭衡原本在前朝议事,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
他一脚踢翻药碗。
褐色药汁泼在地上。
负责送药的宫女转身就跑,被侍卫按在门边。
太医用银器和活物验过,确认药中混入足以致命的苦杏仁毒汁。
宫女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当场断气。
柳明鸢看着地上的药,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他们要杀我。”
“本宫替他们谋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一条命都不肯留。”
祁昭衡坐到她对面。
“他们是谁?”
柳明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
“岁宁,你恨不恨母妃?”
我还不太会掩饰表情,诚实地往皇后身后又缩了一步。
【恨倒谈不上。】
【主要是怕。】
【一个见面就要掐死我的娘,换谁谁不怕。】
【而且你现在想说话,不是因为突然爱我,是因为瑞王先放弃了你。】
祁昭衡看向柳明鸢。
“她不欠你原谅。”
柳明鸢眼圈红了。
“臣妾知道。”
她终于供出,柳家与瑞王的来往始于七年前。
祁昭衡刚登基,根基不稳。
瑞王告诉柳家,皇帝头疾会一年比一年严重,最多十年便会彻底疯癫。
届时若皇帝无可用的幼子,朝中必然拥立太子。
但太子背后有谢家,柳家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只要柳明鸢生下皇子,瑞王便会除掉太子,扶持幼主登基。
柳家掌外戚权势,瑞王以摄政王身份控制朝政。
“你们为何相信朕一定会疯?”
柳明鸢惨笑。
“因为安神香。”
“瑞王说,那香不是让您立刻死。”
“是让您一日比一日更像个暴君。”
“等您把忠臣、妻子和儿子都杀干净,天下自然会盼着有人取代您。”
殿里寂静得可怕。
祁昭衡手背青筋凸起。
“香方是谁送进内务府?”
“温柏年的叔父。”
“那人七年前已经病死。之后的药汁,由谁接手,臣妾不知道。”
“温柏年知道多少?”
“他替瑞王写诏书,也替瑞王写史书。”
柳明鸢说,瑞王府有一座地下书房。
里面存着两套诏书。
一套是皇帝在位时的假旨,用来挑拨君臣。
另一套是瑞王登基后要颁布的“罪己诏”。
罪己诏以祁昭衡的口吻承认自己杀兄弑父、残害忠良,自愿退位。
“他们连您怎么死、死后背什么罪名,都已经写好了。”
“地下书房入口在哪里?”
“臣妾只进去过一次。”
“瑞王书房里有一尊白玉观音,转动莲座便能打开暗门。”
瑞王闭门思过期间,王府一直被禁军监视。
祁昭衡没有立刻搜府。
一旦找不到暗室,柳明鸢的供词反而会被说成诬陷。
他先命工部查瑞王府建造图纸,又从七年前参与修缮的工匠入手。
三名工匠已经死亡。
唯一活着的泥瓦匠被送到南方庄子,改名换姓。
黑甲卫找到他时,他说地下书房并不在瑞王书房正下方。
暗门打开后,要沿窄道穿过半座花园,真正的密室在佛堂下面。
三日后,宗正寺以核查王府违制建筑为由进入瑞王府。
白玉观音被转动。
暗道尽头却只有一间空屋。
书册和诏书已经全部转移。
墙角残留着刚刚焚烧过的纸灰。
瑞王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们预想得更快。
但灰烬里仍然找到一块没有烧尽的纸角。
上面只剩半行字。
“妖女降世,帝惑其言……”
纸上的“帝”字,与太液池假口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瑞王早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已经准备好另一种说法。
若我的心声帮助祁昭衡躲过阴谋,我便不是福星。
而是蛊惑暴君的妖女。
9
柳明鸢供出瑞王后,没有被释放。
她参与换子、毒害皇嗣和结交宗室,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罪责。
只是因主动提供重要线索,又遭人灭口,案件最终判下前,她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宫室看押。
她请求见我,我一次也没有去。
皇后问过我:
“岁宁不想知道她过得如何?”
那时我已经三岁,能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摇头。
“有人照规矩看着她吗?”
“有。”
“吃饭和看病呢?”
“也有。”
“那就够了。”
我不希望她死于暗杀,也不愿意她被屈打成招。
但这不代表我要重新做她的乖女儿。
谢清仪摸了摸我的头。
“好。”
她没有劝我血浓于水。
这些年,是她教我走路、说话和读第一个字。
我发热时,也是她守在床边一夜未睡。
宫人私下里早已把我当作皇后的第二个孩子。
祁昭衡却始终没有正式下旨。
不是不愿意。
是担心一旦记在皇后名下,我会被更多人视为太子一党的筹码。
直到我三岁生辰,祁昭衡在朝会上宣布,由皇后抚养五公主,玉牒记入中宫。
有朝臣反对,说柳氏尚在人世,不合祖制。
祁昭衡只问:
“生而欲杀,也配以母自居?”
无人再敢开口。
当晚,我抱着皇后送的小木马,跑去养心殿找他。
“父皇。”
“嗯。”
“你是不是能听见我心里说话?”
祁昭衡批奏折的手停住。
我等了三年,终于问出口。
他抬起头。
“为何这样想?”
“因为我每次在心里说你坏话,你都会扣我的点心。”
“朕扣你点心,是因为你吃得太多。”
“我说太子会掉进冰湖,你就取消冰嬉。”
“巧合。”
“我说香有毒,你就封香炉。”
“也是巧合。”
“我说你以后会被五马分尸,你三天没睡觉。”
祁昭衡的脸黑了。
我把木马放到地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嘴真硬。】
【有本事这句也装听不见。】
“祁岁宁。”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立刻笑起来。
“父皇果然听得见。”
祁昭衡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放下朱笔。
“只有朕能听见。”
“离得太远不行。大约十步之内,越近越清楚。”
“你睡着后的梦,朕听不见。”
“你故意不去想的事,朕也不知道。”
原来心声并不是没有限制。
难怪这些年他总把我带在身边。
我默默抱住自己。
“那我洗澡的时候……”
“朕没有站在十步之内。”
“我在心里骂你昏君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转身就想跑。
祁昭衡拎住我的后领。
“回来。”
“今日把话说清楚。”
我只好坐到他对面。
我告诉他,自己原本活在另一个时代。
在那里,大晟已经亡国千年。
我读过一本名叫《大晟亡国实录》的史书,书里记载了他、皇后、太子和许多朝臣的结局。
我死后醒来,便成了刚出生的公主。
祁昭衡问我原来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却只能摇头。
穿越前的许多事情已经变得模糊。
我记得高楼、灯光和书页。
也记得自己似乎在一场意外中死去。
可那张脸和名字,像隔着很厚的雾。
“怕吗?”
他忽然问。
“刚来的时候怕。”
“现在呢?”
我看向殿外。
皇后正派人来催我回去喝药,太子答应晚上陪我放小灯。
高让站在门口,手里还藏着给我的糖。
“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祁昭衡没有说话。
他拿出一本空白册子,在封面写下三个字。
“岁宁簿。”
我们将我记得的内容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确定发生过、并且已经找到证据的事。
第二类,是史书记载但尚未发生的事,只能用于预警。
第三类,是我根据史书做出的猜测,不能作为任何决定的依据。
祁昭衡在册子第一页写下:
“心声可听,不可尽信。”
我在下面歪歪扭扭补了一行。
“父皇可救,不可惯着。”
他看了一眼。
“今日的糖没了。”
我立刻去抢册子。
“你这是报复!”
“朕是暴君。”
他终于承认得理直气壮。
10
岁宁簿写到第十七页时,我四岁了。
那一年秋天,北狄再次集结兵马。
裴照野提前加固三城,请求朝廷补发拖欠的两个月军饷。
户部核对后发现,军饷已经从京城拨出。
押运文书、沿途关牒和边城收讫回执一应俱全。
可裴照野从未收到。
三十万两军饷,在账面上完成了从京城到边关的全部旅程。
现实中却连一辆车都没有出过城。
温柏年主动请命彻查。
“边关文书出现如此大的纰漏,必有上下勾结。”
“臣请先将经手人员全部收押,以防串供。”
祁昭衡看向他。
“丞相近来似乎格外关心边关。”
温柏年神色坦然。
“边境安稳关系社稷,臣不敢不关心。”
祁昭衡准他参与查账,却没有给他单独调人的权力。
方令仪从数百份回执里发现,边城收讫文书使用的是三年前废弃的旧印。
旧印原本封存在兵部库房。
半年前库房漏雨,文书和印章曾被暂时转移。
负责搬运的人中,有两名是温柏年门生的家仆冒充。
军饷没有离京。
它被分成十二笔,通过地下钱庄流入几家兵器铺。
兵器铺买走大量弓弩和铠甲,送往城外寺庙。
瑞王不是只想让边军缺粮缺饷。
他正在京城囤积兵器。
就在查账的同时,裴照野收到一道圣旨。
圣旨命他将镇北军主力撤出雁门,退守黑水河南岸。
理由是朝廷准备与北狄议和,边军不得挑衅。
送旨的钦差带着真玉玺印记,沿途关牒也没有问题。
裴照野却没有接旨。
因为半个月前,祁昭衡已经秘密派人告诉他:
“今后凡调动镇北军主力的圣旨,除玉玺外,必须附太子亲书的一个‘安’字。”
这是父子二人临时定下的验旨方式。
没有记录在任何衙门,也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假圣旨上没有那个字。
裴照野当场扣下钦差,同时命军队继续守城。
第二日,北狄骑兵突袭雁门。
若镇北军按照假旨撤退,敌军当天就能入城。
裴照野早有防备,守住城墙,又从侧翼截断退路。
三日后,北狄退兵。
假钦差被押回京城。
他原本是礼部一名闲职官员,三年前因贪墨被祁昭衡罢官。
温柏年却将他藏在城外庄子,承诺事成后恢复官职。
面对审问,他交出一封温柏年亲笔书信。
温柏年仍然否认。
“笔迹可以伪造。”
“臣辅佐陛下十余年,怎会与北狄勾结?”
祁昭衡没有只凭笔迹定罪。
书信所用墨汁来自温府专门定制的松烟墨。
送假钦差出城的马车,车轴上沾着温家庄子特有的红泥。
地下钱庄掌柜也供出,购买兵器的银票由温府账房兑换。
证据一件件摆上来。
温柏年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臣只是奉瑞王之命。”
“瑞王告诉臣,陛下身中奇毒,早晚神智尽失。”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大晟留下后路。”
祁昭衡问:
“让北狄破城,也是你留的后路?”
温柏年沉默。
“饿死灾民,害死太子,伪造军饷和圣旨。”
“你们先把天下推到悬崖边,再说只有瑞王能救。”
“这条后路,是给大晟留的,还是给你们自己留的?”
温柏年被押入大理寺。
但他被带走前,忽然看向我。
“陛下这些年性情大变,果然是因为五公主。”
“一个三岁便知朝政、四岁便预言战事的孩子,真的是人吗?”
我背后一凉。
祁昭衡挡住他的视线。
“她是不是人,不由你定。”
温柏年笑了。
“臣是否有罪,也不由史书定。”
“可百姓会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被押走当晚,京城街头出现了数百张纸。
上面印着同一句话。
“妖女降世,帝星将陨。”
11
纸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
城门、茶楼、书院,甚至官署门口都有。
负责巡城的兵卒撕下一批,转过一条街,墙上又会出现新的。
第二日,流言从“妖女惑主”变成了“皇帝以童血为公主续命”。
城中恰好有七名孩子失踪。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
他们都出身贫寒,有的是在街上卖花,有的是跟着父母进城赶集。
失踪时间相隔数月,原本没有人将几件案子联系起来。
传言出现后,却有人声称亲眼看见宫中马车深夜抓走孩童。
不少百姓信了。
“五公主三岁便能断案,四岁便能知晓军情,哪有这样的孩子?”
“陛下以前动不动就杀人,这几年突然不杀了,说不定真被什么东西换了心。”
“失踪的孩子去哪了?宫里怎么不敢让人看?”
祁昭衡看完各处送来的消息,第一反应是封城抓人。
我坐在他旁边,翻看那些印纸。
【把说过流言的人全抓起来,只会让百姓觉得我们心虚。】
【他们不知道真相,害怕很正常。】
【真正该找的是失踪的孩子和印纸的人。】
祁昭衡将已经写到一半的封城令揉掉。
“京城照常开闭城门。”
“散布流言者不以言获罪,但借机抢掠、伤人者照律处置。”
“刑部重新并查所有失踪孩童案。”
“御史台查纸、墨和刻版来源。”
方令仪拿着几张传单,发现纸边有细小的蓝色纤维。
京中只有城西一家纸坊,会在纸浆里掺入蓝麻增加韧性。
纸坊掌柜交代,半年前有人一次订了三万张纸。
买家自称慈恩寺的香客,要印经书祈福。
慈恩寺住持玄空大师在民间声望极高。
北境大旱时,他曾在京城设粥棚。
流言出现第三日,玄空大师公开讲经。
他说自己夜观天象,看见帝星被妖星遮蔽。
若皇帝不肯将妖星送上祭坛,大晟还会经历三年旱灾、五年战乱。
百姓跪在寺外,请求皇帝让五公主接受“净身验邪”。
所谓净身,是让四岁的孩子赤足走过炭火,再在封闭的法坛中待满一个时辰。
若能活着出来,便证明不是妖物。
皇后一掌拍碎了茶盏。
“让岁宁走炭火,他们怎么不把自己扔进火里验?”
太子也站起来。
“儿臣带人封了慈恩寺。”
“不急。”
祁昭衡问方令仪:
“失踪孩子的线索查到哪里?”
“最后一个孩子是在慈恩寺庙会失踪。”
“另有两人的家中收到过匿名银子,让他们对外声称看见宫中马车。”
“银锭底部磨过印记,但成色和瑞王府赏银一致。”
线索全指向慈恩寺。
若此时直接封寺,藏在里面的人很可能杀掉孩子、烧毁刻版。
我低头看着岁宁簿。
【原来的历史里没有我,所以也没有净身法坛。】
【这是被改变后才出现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再靠史书提醒父皇了。】
祁昭衡摸了摸我的头。
“不知道便不必勉强。”
“这一次,朕来查。”
朝廷宣布,五公主将在三日后前往慈恩寺。
不是为了证明妖邪。
而是允许宗正寺、太医院和百姓推选的十名见证者,一起检查所谓法坛。
玄空大师骑虎难下,只能答应。
三日后,我穿着厚底小靴走进慈恩寺。
法坛前确实铺着烧红的炭。
寺中僧人说,真正的有缘人赤足走过也不会受伤。
太医院的人夹起一块炭,放入水中。
水面立刻浮出一层油。
炭火中混有磷粉和桐油。
火焰看着吓人,实际温度并不均匀。
只要按照提前标记的位置落脚,便能毫发无损。
一个普通孩子不知道标记,踩错一步就会严重烧伤。
“这不是神迹。”
太医当着所有见证人的面说。
“只是障眼法。”
玄空大师仍不慌张。
“炭火只是第一关。”
“公主若心中无邪,自然能在法坛中平安待满一个时辰。”
法坛是一间四面无窗的木屋。
宗正寺先派人检查,里面只有一只蒲团和一尊佛像。
我刚靠近,就闻到熟悉的清苦气味。
【赤骨香。】
【不对,不只是赤骨香。】
【味道比养心殿以前的更浓。】
祁昭衡停在十步之内。
“拆佛像。”
玄空大师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佛像不可亵渎!”
“拆。”
侍卫砸开泥塑佛像。
佛像腹中藏着数十枚香丸和一只铜制机关。
木门关闭后,机关受热,香丸便会自行燃烧。
别说四岁的孩子,就算成年人被关满一个时辰,也会昏迷甚至死亡。
与此同时,寺院后方传来呼喊。
黑甲卫沿送饭僧人的路线,找到了藏在地窖里的七名孩子。
他们都还活着。
有人定期送水送饭,却不许他们见光。
地窖旁边就是印房。
“妖女降世”的木刻版还没来得及烧。
账本里记录着纸张、墨料和给孩子家人的封口银。
玄空大师被押到百姓面前。
他还想说账本是有人栽赃。
一名获救的男孩认出了他。
“就是这个和尚。”
“他说只要我们听话,等公主被烧死,就放我们回家。”
围在寺外的人群一下安静。
那些请求把我送上法坛的百姓,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怒骂玄空。
孩子的父母冲上来,若不是侍卫拦着,玄空当场就会被打死。
祁昭衡没有让人驱散他们。
他命人将法坛、刻版、账本和佛像中的香丸全部摆在寺外。
谁想看,都可以看。
太医当众解释毒香,宗正寺逐笔宣读账目。
流言不是靠另一道圣旨压下去的。
它是在所有人亲眼看见证据后,才开始崩塌。
玄空最终供认,瑞王府一名长史给了他五万两银子。
让他先制造失踪案,再散播童血续命的说法。
只要我死在法坛里,便可以说妖女畏惧佛法、遭到天谴。
若我活下来,他们也会让提前安排的人跪地高喊看见妖气,将现场变成骚乱。
获救孩子中,有个女孩的父亲曾收过二十两银子。
他在茶楼里说自己亲眼看见宫车抓走女儿,也是流言最早的证人之一。
孩子被救出来后,他主动到刑部投案。
“草民没有见过宫车。”
“有人说只要照着念,便告诉我女儿被关在哪里。”
“我怕他们杀孩子,又需要银子四处寻找,便撒了谎。”
他退回剩下的银两,愿意接受处罚。
有人请求祁昭衡从轻,说他只是救女心切。
也有人认为他污蔑皇室,应当处死以儆效尤。
刑部最终按提供虚假证言、扰乱查案处理。
考虑到他受到胁迫、主动投案且没有参与绑架,判处劳役并免除重刑。
祁昭衡没有因他说过“皇帝抓孩子”便额外加罪。
那男人来接女儿时,隔着人群向我跪下。
我没有让他喊什么公主恕罪。
“以后再有人让你说看见了什么,先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看见。”
他抱紧孩子,不停点头。
这桩事也被写进案卷。
流言中的人并不全是恶人。
有人贪钱,有人恐惧,也有人只是听了太多遍,便将别人的话当成亲眼所见。
若把他们全部当作瑞王同党,真凶反而会藏在人群后面,看着朝廷替他制造更多敌人。
瑞王府长史被捕时,瑞王已经不在府中。
书房里只留下一封信。
“陛下听信妖女,残害宗亲,臣不得不为天下清君侧。”
祁崇礼终于不再装作无辜。
他带着一部分私兵和多年积攒的兵器,消失在京城之外。
距离史书记载的亡国之日,只剩下四个月。
12
我五岁生辰是正月十五。
《大晟亡国实录》写得很清楚。
景和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夜,瑞王率义军攻破皇城。
皇后自焚于凤仪宫。
太子祁砚昭沉尸太液池。
暴君祁昭衡被百姓和军卒拖出宫门,五马分尸。
他的头颅在朱雀门悬挂了整整三个月。
我出生时只想活过五岁。
如今真到了这一天,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皇后没有自焚。
太子也没有死。
祁昭衡体内的毒已经清除大半,边军、赈灾和朝中局势都与史书不同。
可瑞王依然逃了。
他手里有多少私兵,京城还藏着多少内应,没人知道。
温柏年被关在大理寺后,始终不肯交代完整名单。
“名单交了,瑞王必败。”
“瑞王败了,我也活不了。”
“既然如此,臣为何要说?”
他很清楚,沉默是自己最后的筹码。
祁昭衡没有对他动酷刑。
不是仁慈。
而是温柏年年纪大,身体不好,一旦死在狱中,许多线索会永远消失。
岁宁簿摊在案头。
上面已经写了四十七页。
我们将可能遭到袭击的地点一一列出。
朱雀门、太液池、凤仪宫、祭天台。
可原历史中的许多细节已经无法照搬。
原本没有我,没有慈恩寺法坛,也没有提前逃走的瑞王。
未来像被人揉皱的纸。
还能看见大概的墨迹,却无法确定每一道折痕会通往哪里。
祁昭衡决定引蛇出洞。
腊月二十三,他在朝会上突然吐血昏倒。
太医院宣布,皇帝旧毒复发,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太子祁砚昭暂代朝政。
宫门守卫表面上减少一半,负责京畿防务的将领也被调往北郊演练。
实际上,裴照野已经秘密回京。
三千镇北军分批扮作商队和民夫,藏在城外粮仓。
皇后将后宫名册重新核过一遍。
太子则每日照常上朝,故意在几项政令上与大臣争执,营造储君年幼、朝局不稳的假象。
我住进祁昭衡的寝殿。
名义上,是五公主年幼无知,不肯离开病重的父皇。
实际上,是为了让他能随时听见我对史书的回忆。
每天夜里,他都要喝一碗颜色吓人的假药。
我趴在床边看他倒进花盆。
“父皇,树会被毒死吗?”
“只是黄连水。”
“那你为什么每次喝都皱眉?”
“苦。”
“你根本没喝。”
“闻着苦。”
【怕苦就直说。】
【当皇帝又不丢人。】
祁昭衡伸手弹我的额头。
我抱着脑袋跑去找皇后告状。
这种时候,我们反而比从前更像一家人。
腊月二十八,第一名内应露出痕迹。
负责宫中火油的管事偷偷更换库房封条,多领了二十桶灯油。
他供认有人命他在正月十五将油送去凤仪宫。
瑞王仍想让皇后死于火中。
正月初三,太液池冰面下发现了提前凿开的暗沟。
表面只结着一层薄冰,人在上面走过便会落水。
这一次,他们仍然想把太子引到湖面。
初七,朱雀门换防文书出现错误。
原本负责正月十五夜值守的两队禁军,被改成从未在皇城当过值的新人。
一切都与史书上的死亡方式对应。
仿佛有人拿着已经写好的结局,执意要让每个人走到那个位置。
初十夜里,祁昭衡将我们三人叫到养心殿。
案上摆着四样东西。
玉玺、东宫印、皇后金册和一张出宫路线图。
他先把东宫印推给太子。
“若朕真的死了,不许秘不发丧。”
“立刻召集三品以上官员和宗室,当众验明朕的身份,再由你依祖制继位。”
太子脸色发白。
“父皇不会死。”
“朕说的是若。”
“若有人拿出其他遗诏,以玉玺、纸张、笔迹和见证人共同核验。”
“任何一项不对,都不得开宫门。”
他又将皇后金册推到谢清仪面前。
“凤仪宫起火,不许守着宫室。”
“先带宫人离开,清点人数,再追查纵火者。”
皇后看着他。
“陛下怕臣妾真像那本史书一样自焚?”
“朕怕你为了守所谓皇后体面,不肯从火中逃出来。”
谢清仪将金册收下。
“臣妾还要看着砚昭继位,看着岁宁长大。”
“不会替任何人烧死。”
最后,祁昭衡把路线图给我。
地图从养心殿后墙开始,经过废弃井道,可以直通城外皇家园林。
那里备着马车、银钱和新的身份文书。
“宫门若守不住,高让会带你走。”
“我不走。”
“你留下能做什么?”
“我能提醒你。”
“你记得的事已经改变大半。”
“那我也不走。”
我把路线图推回去。
“你们都在宫里,我一个人活到城外有什么用?”
祁昭衡沉下脸。
“活着才有用。”
我也生气了。
“那父皇为什么不走?”
“朕是皇帝。”
“我是公主。”
“公主可以走。”
“皇帝也长着腿。”
太子低头咳了一声。
皇后把我抱到身边,没让祁昭衡继续训斥。
“退路可以留着。”
“真到了那一步,谁走、谁留下,再按当时情况决定。”
她看向祁昭衡。
“不是只有陛下能替所有人安排生死。”
祁昭衡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已经学会在定罪前听取证据。
却仍然习惯替身边人做最终决定。
太子忽然问:
“父皇,若您的毒再次发作,真到了无法辨认敌我的地步呢?”
殿内安静下来。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提的问题。
毒已经清除大半,但没有太医敢保证永不复发。
温柏年和瑞王也正利用这一点,告诉天下暴君随时会重新发疯。
祁昭衡取出一份提前写好的手令。
“若太医院三名以上医官共同确认朕神志不清,且朕出现无故伤人、越过三司直接处决朝臣的行为,由太子暂摄朝政。”
“黑甲卫只认太子和皇后共同签发的命令。”
太子没有去接。
“父皇不怕儿臣借机夺权?”
“怕。”
“那您还写?”
“因为不能只靠朕相信自己永远清醒。”
祁昭衡把手令放到太子面前。
“权力若只在一个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朕,也可能出错。”
太子最终接下手令。
我将那张逃生图重新叠好,也收进袖子。
我仍然不准备丢下他们逃走。
但我明白,退路本身没有错。
真正的改变,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发誓同生共死。
而是即使其中一人倒下,剩下的人也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晚离开养心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祁昭衡仍坐在灯下。
案上没有一句“朕绝不会败”的豪言。
只有交给每个人的印、手令和能够被执行的安排。
可瑞王不知道,我们已经把所有位置都盯住。
正月十三,温柏年忽然要求见我。
他隔着牢门坐在草席上,头发全白了。
“公主殿下。”
“臣有一句话,只能告诉您。”
祁昭衡就在十步外的暗室里。
我不怕他伤我,走到牢门前。
“你想说什么?”
“您知道未来,对吗?”
我没有回答。
温柏年笑了笑。
“从陛下查香、救太子,再到赈灾和边关,每一次都像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您知不知道,一个被改过的未来,最危险的不是已经改变的部分。”
“是史书上从来没有写过的人。”
“谁?”
“高让。”
我心里猛地一跳。
史书记载,高让在皇城被攻破时保护太子,被乱刀砍死。
他应该是忠臣。
“瑞王能在宫中埋下那么多暗线,唯独从未动过养心殿。”
温柏年盯着我。
“您真以为,是他动不了吗?”
我想起这些年,高让负责我的饮食、出行,也掌握祁昭衡大部分行踪。
若他真是内应,我们所有安排都已经泄露。
【不对。】
【温柏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醒我?】
【他是想让我怀疑高让,还是高让真的有问题?】
祁昭衡从暗室走出来。
温柏年并不意外。
“陛下敢查高让吗?”
“他跟了您二十年。”
祁昭衡没有回答,只让人带我离开。
回到养心殿后,高让照常端来晚膳。
他用银针验过,又亲自尝了一口汤。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动筷子。
高让笑道:
“公主今日可是胃口不好?”
【他真的会背叛吗?】
祁昭衡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替高让解释。
只说:
“查。”
高让手里的汤勺掉进碗中。
13
高让被暂时收走腰牌,隔离问话。
他没有喊冤。
只跪在地上说:
“陛下该查。”
高让八岁入宫,跟随祁昭衡二十年。
宫变那年,是他背着十五岁的祁昭衡从死人堆里爬出去。
祁昭衡登基后,他掌管养心殿所有内侍。
这样一个人若是内应,确实能解释瑞王为何总能提前得到消息。
调查持续了一日一夜。
他的银钱、亲属、出宫记录和接触过的人全部被查过。
没有发现与瑞王来往。
唯一异常,是高让每月都会托人给城外一户姓孙的人家送二十两银子。
孙家老太太的儿子,曾是先帝身边的侍卫。
宫变时,那名侍卫为了保护祁昭衡而死。
高让答应替他奉养老母,已经送了十五年。
温柏年所谓的提醒,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撑。
祁昭衡仍然没有立刻恢复高让的职务。
他将调查结果给高让本人看过,又由三名不同官员复核。
直到确认所有疑点都能解释,才把腰牌还给他。
我跑到高让面前,小声说:
“对不起。”
高让蹲下来。
“公主为何道歉?”
“我怀疑你了。”
“若只因奴才跟随陛下久,便不许任何人查,那奴才才真正危险。”
他替我整理歪掉的披风。
“查清了,比嘴上说相信更好。”
我忽然明白,温柏年不是在替我们找内应。
他是在拖延。
正月十四,高让被调查的那一日,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养心殿。
瑞王的人趁机通过运送元宵灯架的车,将最后一批兵器送进城南仓库。
更重要的是,温柏年牢房里少了一件东西。
一张被缝在草席里的皇城水道图。
图纸已经通过送饭狱卒送了出去。
史书记载,瑞王大军正面攻破朱雀门。
我们因此将最多兵力放在宫门和城墙。
可现在的瑞王,准备从地下水道进入皇城。
水道出口在太液池西侧。
正月十五入夜,京城灯火如昼。
百姓仍在街上看灯。
宫中也按计划举行家宴。
祁昭衡躺在屏风后的病榻上。
太子坐在上首接受宗亲朝拜。
皇后带着我,坐在离祁昭衡十步以内的位置。
戌时三刻,太液池方向响起第一声爆炸。
水道出口被人从里面炸开。
数百名身穿黑衣的私兵涌入皇城。
与此同时,朱雀门副统领杀死同僚,打开侧门。
城外埋伏的叛军推着祭祀车冲进宫道。
车上盖着神像,下面全是弓弩。
凤仪宫也燃起火光。
但二十桶灯油早已被换成清水。
火只烧着了提前铺设的湿草,冒出浓烟,没有蔓延。
太液池薄冰下的暗沟旁,一个人也没有。
太子穿着轻甲,站在宣政殿台阶上。
他展开真正的监国手令。
“父皇病中,宫门由东宫与黑甲卫共同守卫。”
“擅闯宫禁者,放下兵器可免死。”
“继续持械者,以谋逆论处。”
一部分被裹挟进来的普通军卒开始犹豫。
带队的人高喊皇帝已经死亡,太子被妖女控制。
又有一名内侍捧出“遗诏”。
遗诏说祁昭衡承认自己残害忠良,自愿将皇位传给瑞王。
太子只问了一句:
“遗诏既由父皇亲笔所写,为何用的是三年前废弃的宝文纸?”
方令仪早已将历年宫中用纸记录整理清楚。
宝文纸容易受潮,三年前便不再用于诏书。
叛军没有想到,一张纸也会暴露问题。
瑞王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不再穿平日温和素净的衣袍,而是一身金甲。
“太子年幼,哪里懂得分辨真伪?”
“陛下早已毒发身亡,是妖女与谢氏秘不发丧,想挟太子篡权。”
“诸位将士,随本王清君侧,护大晟正统!”
宫门外响起喊杀声。
他以为是自己的援军到了。
来的却是裴照野。
三千镇北军封住朱雀门,京畿守军也从两侧包围叛军。
瑞王脸色终于变了。
“裴照野,你不是应该在北境?”
“若末将真在北境,雁门已经收到撤军假旨,京城也被你控制了。”
裴照野翻身下马。
“王爷算得很好。”
“可惜军饷按时到了,北狄也没能入关。”
瑞王扫过周围。
“你们以为抓住本王,天下就会继续忍受暴君?”
“祁昭衡杀过多少人,你们忘了吗?”
“方桓、柳氏、前太傅,还有宫宴上那一百多条人命!”
“他今日会查证,不过是被一个妖女蛊惑。”
“等妖女死了,他还是从前那个暴君!”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的并非全是谎话。
祁昭衡确实杀过无辜的人。
也确实让许多人畏惧。
屏风后传来脚步。
祁昭衡穿着玄色铠甲走出宣政殿。
脸上没有半分病态。
“朕做过的错事,自有朕承担。”
“但这不能成为你毒害皇帝、贪赈灾粮、勾结北狄、残害太子的理由。”
瑞王死死盯着他。
“你没疯?”
“让皇叔失望了。”
“朕活得很清醒。”
祁昭衡命人将查到的证据抬到殿前。
赤骨藤瓷坛、常平仓双账、假军令、军饷银票、慈恩寺刻版,以及从温柏年牢中搜出的水道图副本。
一件件都有来源和证人。
不是一句“瑞王谋反”,便让所有人盲目相信。
瑞王却忽然笑了。
“证据?”
“只要本王赢了,这些证据明日便全是你伪造的。”
“历史由活下来的人写。”
他说完,猛地拔剑冲向我。
他离我太近。
周围人都以为他的目标是皇帝。
【父皇!】
我只来得及在心里喊出两个字。
祁昭衡已经挡在我身前。
剑锋刺进他的肩膀。
鲜血一下浸透铠甲缝隙。
高让扑上来抱住我,太子一剑斩落瑞王手中的兵器。
裴照野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祁昭衡踉跄了一步。
我从高让怀里挣扎着伸手。
“父皇!”
他按住肩上的伤口,脸色发白。
“朕没死。”
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史书上的时辰还没到。】
【你不许现在死。】
【好不容易救到今天,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祁昭衡抬手擦掉我的眼泪。
“不会。”
宫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停止。
被围住的叛军放下兵器。
没有北境灾民响应瑞王。
也没有边军替他打开城门。
他原本依靠的民怨、饥饿和冤案,已经在过去几年中被一点点拆掉。
瑞王原本在城中准备了三支“义军”。
第一支,是北境逃荒后留在京城的灾民。
他的人提前送去银子和武器,告诉他们,只要正月十五在城中纵火,瑞王登基后便免除三年赋税,每户再发十石粮。
可领头的灾民何老三,正是两年前参与修水渠的民夫。
他认得粮仓公示,也亲手领过按日发放的口粮。
瑞王的人拿出所谓“朝廷扣粮”的账本时,他一眼看见上面盖的是旧仓印。
“这印两年前就换了。”
“你们拿张假纸,让我们烧谁的房子?”
何老三没有收武器。
他带着同乡将送银子的人绑起来,天黑前交给巡城司。
第二支,是方桓等旧案受害者的家眷。
瑞王告诉他们,祁昭衡平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等风头过去,皇帝仍会重新杀人。
方令仪没有替所有人决定。
她将瑞王送来的密信和银票摊在旧案清查处,让每一家自己选择。
“陛下曾经杀错人,这是真的。”
“我们受过的苦,也不会因为一纸平反便消失。”
“可瑞王伪造证据害死父亲,同样是真的。”
“谁愿意跟他走,我不拦。”
没有人跟着送信的人离开。
其中一名老人将银票扔回去。
“我儿子的命不能回来。”
“可我不能为了替他报仇,再帮害他的人杀别人家的儿子。”
第三支,是被拖欠过军饷的京畿军旧卒。
瑞王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名册,认定他们最恨朝廷。
可自从假军饷案查清,拖欠银两已经分批补发。
每一名士卒领了多少,军营门口都有记录。
瑞王的人只能煽动到十几名因堵伯和抢掠被逐出军营的逃卒。
他们还没赶到朱雀门,便被原来的同袍认出。
京城没有人人冲上街头保护皇帝。
大多数百姓仍然关紧门窗,带着家人躲在屋里。
他们怕刀兵,也不知道最后谁会赢。
但他们没有像旧史里那样,主动替瑞王推车运粮、指路开门。
这已经足够改变局势。
宣政殿前,太子又命人点亮宫灯。
灯火下,瑞王带来的军卒能清楚看见彼此的脸。
其中许多人只是接到上级调令,以为进宫是保护病重皇帝。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同行者推着兵器、手中还有伪造的遗诏。
太子命人高声宣读:
“不知情奉调者,原地放下兵器,登记姓名后接受核查。”
“家人遭到挟持者,可以报出住址,黑甲卫立即救人。”
“瑞王许诺的官职和银钱,不作为赦免依据。是否伤人、是否知情,逐一查证。”
不是一句笼统的“投降不杀”。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
第一把刀落在地上。
随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一名年轻军卒跪下哭喊,他的妻儿被关在城南仓库。
裴照野立即分出一队人前往营救。
仓库里最终找到二十七名被扣押的家眷。
瑞王原本用来逼迫军卒拼命的人质,反而成了他胁迫部下的证据。
祁崇礼站在越来越空的叛军阵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输的并不只是兵力。
他筹谋多年,笃定所有受过伤害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刀。
却没想到有人即使不爱戴祁昭衡,也不愿意再相信他。
瑞王按照旧史来到皇城。
却发现那条通往龙椅的路,早已不存在了。
14
宫变结束后,祁昭衡没有在宣政殿当场杀死瑞王。
他肩上的伤缝了八针,仍坚持让三司和宗正寺共同审理。
“谋逆罪证已经很清楚,为何还要审?”
有大臣不解。
“因为朕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
“哪些人主动谋反,哪些人被威胁,哪些军卒只是在不知情时接受调令。”
“若只图痛快,把宫门内的人全部杀掉,瑞王在地方的暗线便会继续藏着。”
这番话,与我出生那日所想的一模一样。
五年前的祁昭衡会先杀人,再让活着的人猜他的意思。
如今他先封存现场、核对名册,再分别问讯。
参与打开宫门、刺杀皇嗣和勾结北狄的主犯,被依法判处死刑。
被裹挟入宫、放下武器且没有伤人的普通军卒,查明身份后分别降职、戍边或释放。
瑞王府家眷也没有全部下狱。
知情参与者按罪处理。
不知情的幼童、仆役和已经出嫁的女子,不因血缘获罪。
朝中有人认为这样过于宽纵。
祁昭衡只说:
“朕从前杀得够多。”
“这一次,只杀证据指向的人。”
温柏年被带到堂上时,看见瑞王戴着镣铐,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瑞王怒骂他泄露水道图。
温柏年却笑了。
“王爷自己败了,怪谁都没有用。”
“本相替你写了五年的胜史,终究没等到你坐上龙椅。”
审案官命人抬上从温府密室搜出的书稿。
整整三十二箱。
《大晟亡国实录》《昭衡罪录》《瑞王靖难记》。
每一本都已经写到瑞王登基。
其中详细记录了皇后自焚、太子沉湖和暴君被五马分尸。
一些内容确有依据。
例如祁昭衡早年造成的冤案和宫宴杀人。
更多内容则真假混杂。
柳贵妃换子被写成皇帝因嫉妒杀子。
太液池刺杀被写成皇帝亲手推太子下水。
裴照野守城被写成投敌。
瑞王盗卖官粮,则变成倾尽私产救济灾民。
温柏年并非完全编造。
他只是保留对瑞王有利的半句话,再删掉剩下的真相。
这比彻头彻尾的谎言更容易让人相信。
毒香案的最后一段证据,也在审理中补齐。
邓管事当年并非自愿上吊。
仵作重新检验保存的尸格,发现他颈部勒痕方向与悬梁自尽不符,后脑还有钝器伤。
有人先将他打晕,再吊上房梁伪装死亡。
凶手是内务府另一名小吏。
那名小吏在宫变后试图离京,路引上的姓名却与本人户籍不符。
黑甲卫顺着路引查到一家药材商号。
商号每年从西南购入少量赤骨藤,账面上写作染料。
货物进京后分成两份。
一份送入慈恩寺,供玄空制作法坛毒香。
另一份交给邓管事,涂在养心殿的香丸上。
商号掌柜保存着瑞王府长史签发的兑银牌。
长史又供认,所有安排都来自瑞王本人。
至此,毒物从西南进京、经商号转手、进入内务府,再送到养心殿的链条全部闭合。
祁昭衡让太医院将七年来的脉案公开给三司查阅。
脉案显示,他的头疾与暴躁确实随着用香时间加重,停香后逐渐减轻。
但负责复核旧案的官员也列出另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九桩错案,发生在他还未严重中毒时。
还有六次重刑,是在太医记录他神智清醒的白天亲自下令。
瑞王的毒不是所有罪行的借口。
这件事必须写进最终案卷。
祁昭衡看了很久,在末尾落下朱批。
“照实记录。”
公开审理的最后一日,几名旧案受害者家属获准进入堂下旁听。
宫宴案中死去的一名小宫女,她的母亲已经六十多岁。
老人跪下后没有谢恩,也没有高呼陛下英明。
她只问:
“当年我女儿负责端盘子。”
“毒酒在她进殿前便已经倒进壶里,为何她也要死?”
祁昭衡坐在上首。
所有人都等着高让将老人带走。
他却回答:
“因为当年的朕认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朕下的令。”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陛下今日知道错了,我女儿能回来吗?”
“不能。”
“那民妇不谢陛下。”
“你不必谢。”
祁昭衡没有要求她原谅,也没有拿补偿堵住她的嘴。
老人离开后,殿中安静了很久。
我第一次看见父皇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有些错误即使改了,也不可能得到一句原谅。
他能做的只有让案卷留下真相,让家属得到应有补偿,再让相同的命令以后更难被下达。
三司随后制定新的宫廷案件审理规则。
涉及大批宫人时,必须分别核对职责和行动路线。
仅因“同在一处当值”不得推定共谋。
死刑需保存原始物证、完整证词和复核记录。
皇帝仍有最终裁决权。
但每一次越过程序,都必须在卷宗中留下亲笔理由。
那理由会进入实录,留给后世查看。
权力没有消失。
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用一句雷霆之怒抹掉所有痕迹。
主审官问他为何如此笃定瑞王会赢。
“陛下会越来越疯。”
温柏年看向祁昭衡。
“他会杀方桓,杀裴照野,杀太子,再逼死皇后。”
“北境缺粮,边军缺饷,百姓和将士自然都会投向瑞王。”
“我们只是推了几把。”
祁昭衡问:
“若没有那几把呢?”
温柏年没有回答。
如果没有毒香、伪证、假军令和被偷走的灾粮,祁昭衡也许仍会是一个严苛冷酷的皇帝。
但大晟未必会亡。
温柏年将所有人的恶意和错误堆在一起,再告诉天下,结局是天命。
可所谓天命,不过是有人提前写好的计划。
柳明鸢也出现在审理中。
她交出与瑞王往来的密信,指认温柏年的笔迹和暗号。
轮到她自己定罪时,她承认所有事情。
“臣妾买通太医,准备换子,也亲口命人杀害岁宁。”
“臣妾今日作证,不是因为无辜。”
“只是臣妾不愿意到死还替瑞王守着秘密。”
她有提供关键证据之功,却无法抵消意图杀害亲女和参与谋逆。
最终免除死刑,终身幽禁,不得再见外人。
判决下来前,她请求最后见我一次。
我想了很久,还是去了。
她隔着栏杆看我。
“你长得越来越像陛下。”
“嗯。”
“恨我吗?”
“你以前问过。”
“那时你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
“我不会替你求情。”
“也不会来看你。”
“但该有的饭食、衣物和医药,不会有人克扣。”
柳明鸢眼里落下泪来。
“这样已经很好。”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长命锁。
“这是怀你时做的。”
“那时臣妾也曾盼过这个孩子。”
我没有接。
盼过,并不能抵消她后来伸向我的手。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锁链轻响。
她没有再叫我。
瑞王和温柏年在所有案卷复核后,被依律处决。
行刑那日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让百姓争抢观看。
祁昭衡说,杀死罪犯是法律的结果,不是供人取乐的庆典。
与此同时,他颁下了一份真正的罪己诏。
不是温柏年代他写好的那份。
诏书中没有承认虚构的弑父杀兄,也没有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毒香。
他只列出查证属实的旧案,承认自己曾轻信口供、滥用重刑,命人继续追查受害者和家属。
所有平反结果、补偿和未能查清的案件,都要记录在册。
朝中有人劝他不要自损帝王威严。
“威严不是靠别人不敢说朕错了。”
祁昭衡合上诏书。
“是朕错了之后,仍有人相信下一次可以按规矩查清。”
他下令重建史馆。
同一事件必须保存诏书、地方记录、审判卷宗和亲历者证词。
史官可以评论皇帝功过,皇帝本人不得提前删改实录。
方令仪成为第一批负责整理旧案原件的人。
岁宁簿也被封存一份。
里面没有写我来自千年之后。
只写着这些年每一条预警、查证和最终结果。
我问祁昭衡:
“你不怕后人还是骂你暴君吗?”
“怕有何用?”
他低头批阅罪己诏的最后一页。
“朕做过的事,他们可以骂。”
“朕没做过的,也要留下证据让他们骂不成。”
15
正月十五子时,是史书记载祁昭衡死亡的时辰。
宫变虽然已经平定,所有人仍守在养心殿。
太医检查了三次伤口。
皇后亲自看着他把药喝完。
太子带人在殿外巡了一圈,连窗下的花盆都翻过。
我抱着岁宁簿,坐在祁昭衡床边。
漏壶中的水一滴滴落下。
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祁昭衡看上去比我们所有人都平静。
“只是一本假史。”
“你们不必全守着。”
皇后冷冷看他。
“陛下肩上还带着伤,没有资格赶人。”
太子也说:
“儿臣不困。”
我把他袖子攥得死紧。
“我也不困。”
【其实很困。】
【但万一一闭眼,他的头真没了怎么办?】
祁昭衡抽了抽袖子,没抽动。
“朕的头还在。”
皇后和太子同时看过来。
我赶紧咳嗽一声。
读心的秘密仍然只有我们父女知道。
漏壶流尽最后一滴水。
外面传来更鼓。
子时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攻破宫门的叛军。
没有五匹拖拽帝王的马。
也没有被挂上朱雀门的头颅。
祁昭衡坐在灯下,肩膀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仍有些苍白。
可他活着。
皇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子转过身,假装检查灯芯,偷偷擦掉眼泪。
我扑进祁昭衡怀里。
碰到他的伤口后,他闷哼一声。
“轻些。”
“活了。”
“朕本来就活着。”
“过了,真的过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全蹭在他的衣襟上。
五年前,我在稳婆手下无法呼吸,只盼着自己能活过他。
那时我以为,只要暴君死了,我便安全了。
后来我有了父皇、母后和哥哥。
原本只想活下去的人,开始害怕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祁昭衡抱住我,动作仍然不算熟练。
却已经不会忘记托住我的后脑。
“岁宁。”
“嗯?”
“旧史到这里,结束了。”
我抬头看他。
“那后面呢?”
“后面没有人替我们写好。”
“要自己过。”
宫变后的第一年,大晟并没有立刻变成太平盛世。
北境仍需要修复水渠,国库因为赈灾和补发军饷一度紧张。
旧案清查也遇到阻力。
一些官员担心查到自己头上,互相包庇、销毁卷宗。
祁昭衡用了整整三年,才将三司复核和死刑覆奏写进固定律令。
地方赈灾账目也不可能永远由皇帝亲自盯着。
朝廷建立巡查与公示制度,让不同衙门互相核对。
制度并不能消灭所有贪官。
但至少再有人偷走粮食时,不必等到百姓饿死,才从一块“贤王济世”的牌匾后发现真相。
新制度实行的第一年,河东便查出一桩冒领赈灾银案。
当地知县伪造了三百户受灾名册,将银子发给根本不存在的人。
若按从前的办法,京城只能看见盖着官印的发放清单。
如今名单同时贴在县衙和各村。
村民发现上面有许多陌生姓名,联名向巡查御史举报。
御史没有权力一句话抄家。
他先封存账册,核对户籍、粮仓和兑银记录,再将证据送交州府复审。
知县最终被定罪,追回的银两重新发放。
整个过程用了两个月。
没有故事里那种一日查清、第二日斩首的痛快。
却让每一笔银子有了来处和去处。
祁昭衡看完结案文书,问我:
“嫌慢吗?”
“慢。”
“那还要这样查?”
“要。”
我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慢一点,总比杀错人后再平反快。”
他点了点头,将这句话写进岁宁簿。
宫变后第二年,京城也发生过一次针对我的刺杀。
凶手不是瑞王残党。
是一个在旧案清查中被处置官员的儿子。
他认为若没有我,祁昭衡不会重查父亲贪墨的案子,自己也不会失去家产。
侍卫将人拿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处死。
我却要求先查清,他是独自行刺,还是有人指使。
最终证实,他从黑市买到刀具,事前曾接触一名自称瑞王旧部的人。
那人实际是想借他的仇恨继续制造动乱。
行刺者按罪入狱,提供刀具和煽动谋杀的人也被一并找到。
祁昭衡问我害不害怕。
“怕。”
“那为何不让朕杀了他全家?”
“因为拿刀的是他,不是他全家。”
“他父亲贪墨被查,也不等于他天生就该死。”
我说完,想起自己出生时差点因柳明鸢的罪,被当作换子阴谋的一部分一起处理。
一个人的血缘、身份和别人替他写好的标签,都不能代替他真正做过的事。
这是我和祁昭衡用了五年,才从无数条人命里学会的道理。
太子祁砚昭十六岁开始正式参与朝政。
他不再是那个见到父皇只会请安告退的孩子。
有一次,他为了减免受灾州府三年税赋,与祁昭衡在朝会上争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祁昭衡只准减两年。
太子回东宫后气得没吃晚饭。
我跑去问父皇,为什么不听哥哥的。
“国库支撑不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朝会上已经说了。”
“你说的是‘不可’。”
祁昭衡沉默。
当天晚上,他去了东宫。
父子二人拿着户部账册重新算了一遍。
最后定下前两年全免,第三年减半。
我趴在窗外偷听。
【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得我教。】
殿门忽然打开。
祁昭衡站在里面。
“明日的点心减半。”
我转身就跑。
皇后在后宫办了一所小小的女学。
最初只教宫女认字算账。
后来方令仪从旧案处退下来,进入女学教她们整理文书。
能读懂契书和账目后,有宫女出宫开铺,也有人进入织造、药局和地方女户书房做事。
女学没有一夜之间改变天下。
却让一些原本只能按手印的人,第一次知道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柳明鸢一直活在幽禁宫室中。
每年换季,皇后会命人按规定送去衣物。
我没有见她。
也没有让人苛待她。
这是她的刑罚,也是我与她之间最后的边界。
祁昭衡三十七岁那年,民间有人整理前朝传闻,写了一本《妖女乱国记》。
书里说我出生时天降红雷,三岁生吃人心,五岁操纵皇帝杀死贤王。
高让气得要查封书铺。
我买了十本回来,分给皇后和太子看。
太子只看两页便看不下去。
“他们怎么不说你一顿能吃三头牛?”
“后面说了。”
我翻到第七页。
“还说我夜里会变成九尾狐狸。”
皇后笑得半天说不出话。
祁昭衡看完却没有下令禁书。
“史馆有原始卷宗。”
“愿意查的人,自然能查到。”
“不愿意查的,今日烧一本,明日还会写第二本。”
我把那本书收进岁宁簿旁边的箱子。
真假史书放在一起,反而有些意思。
十岁生辰那日,我又问祁昭衡:
“父皇,你还记得我刚出生时说过什么吗?”
“记得。”
“我说你只能活五年。”
“还说朕长得不像史书中那么丑。”
“后面那句可以不记。”
“还说只要活过朕,你就安全了。”
我心虚地低头。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祁昭衡将一块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朕听得见。”
我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糕点。
窗外阳光落在案头。
重新誊录的《景和实录》摆在岁宁簿旁边。
里面没有天降福星,也没有妖女惑主。
只写着景和十六年至二十一年间,一桩桩案件如何发生,证据从何而来,哪些人被定罪,哪些人得到平反。
祁昭衡仍然不是一个没有污点的皇帝。
他做错过,也亲手留下了无法完全弥补的伤口。
但他没有按照别人替他写好的结局,一错到底。
而我也不再相信,只要知道未来,便能轻易救下一个国家。
真正让大晟没有亡国的,不是我一句句泄露的心声。
是一个曾经只相信杀戮的皇帝,开始愿意相信证据。
是太子、皇后、将军、书吏和无数普通人,没有再被逼到瑞王挖好的坑里。
旧史在我五岁那年作废。
新的日子,则由所有活下来的人一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