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凡历劫那一百年,谈了四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分手理由一个比一个能上天。
回天庭以后我天天躲在偏殿装死,我爹还百思不得其解:“小时候满殿乱跑的丫头,怎么如今见人就想钻云缝?”
结果他硬是把我拽出了南天门——四个前任齐齐抬头,眼睛比夜明珠还亮。
头一个开口:“你骗我说你魂飞魄散了,就为了甩了我逃婚?”
第二个跟上:“你说咱俩八字不合,理由是你家那头牛不点头?”
第三个咬牙:“你说你得回昴日星官那儿述职,我居然真信了。”
第四个最惨:“你说你爹是玉皇大帝,我还夸你玩抽象玩得高级。”
我爹的手一点一点从我肩上挪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闺女,要不咱爷俩断绝关系吧,这忙爹是真帮不上了。”
1
“笑不活了,这届凡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有才。”
我懒洋洋趴在瑶池边的软榻上,一手啃蟠桃,一手划着从凡间偷渡上来的光屏,翻了个身,差点把身旁那只仙鹤的尾羽压成秃毛。
“你听这个——说所有牲口里哪个心气儿最高?答案是猪,因为它天天要求人给它拱食。这脑筋急转弯,绝了。”
仙鹤斜眼瞪我,翅膀一抖飞出去老远。
“哎你别走啊,我这儿还有个更绝的,有只猫会自己上茅房——”
那鹤飞得更快了,眨眼没影。
我叹口气,把桃核往云海里一弹,继续埋头划光屏。
说句心里话,下凡历劫一百年,回天庭后我最大的感触就一条:凡间是真热闹,可到底还是天庭住着舒坦。
主要是这地方灵气足,光屏一点不卡。
“昭宁——”
远处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下意识就想找地缝钻。
可瑶池边除了那株蟠桃老树和刚跑路的仙鹤,连个能挡人的假山都没有。
我爹踏着云头过来了。
龙袍下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那张跟我像了七分的脸上,写满了一位老父亲的困惑。
“回来三天了也不去瞧你娘一眼?她夜夜念叨你,专门叫御膳房给你炖了坛八百年的灵芝汤,都快熬成琥珀了。”
“我这不是……”我不着痕迹往后蹭了半步,“刚回来,有点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我爹上下打量我,眉毛拧成个疙瘩,“你堂堂一位仙娥,下凡待了一百年,回自己家水土不服?”
“兴许是凡间的浊气吸惯了,天庭这仙气太纯,我这叫醉氧。”
我爹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招手唤来一朵软云,不紧不慢躺上去,跟我并排晒着太阳。
“行吧,那就先缓着。”他闭着眼,“跟爹唠唠,凡间到底啥样?好玩不?”
“好玩。”我点头点得特别诚实,“可好玩了。”
真的,是真好玩。
就是玩得步子有点大,收不住。
我盯着光屏假装看得入神,眼角却偷偷往我爹脸上瞟。他晒得眯起眼,嘴角还带着点惬意,看着心情不赖。
一百年前,就是他连哄带吓把我送下去的。
“昭宁,你今年三千七百岁了。”他当年就是这么开的头,“整日在天庭吃桃睡觉,一点上进心没有。你娘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替我管着八百里天河了。”
“那不还有您嘛。”我理直气壮,“您是天帝,我躺着享福怎么了?”
“我还能护你一世不成?”
“您与天同寿,凭什么护不了我一世?”
这话把我爹噎得脸都青了,末了甩袖就走。
第二天一睁眼,我人就在凡间了。
“历劫”俩字听着吓人,其实跟凡间说的“出国留个学”差不离——投胎肉身,封住法力,拿凡人的身子活满一辈子。
尝够酸甜苦辣,悟透世间道理,寿终之后魂归天庭,法力自动解封,前尘往事就跟做了场长梦似的。
我爹当年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下去好生体会,谈几场恋爱也无妨,横竖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当时觉得这话相当有道理。
如今回头一想,我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我能谈出那么个惊天动地的成果。
“昭宁。”我爹忽然又开口。
我手一哆嗦,光屏差点飞进瑶池喂鱼。
“咋了?”
“你这回回来啊……”他睁开眼,侧过头端详我,“怎么总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小时候不是挺欢实?见谁都甜甜叫叔叔伯伯,满天宫地乱蹿。”
“如今可倒好,窝了三天不出门,叫你去看你娘都推三阻四。”
“我这不是……”
“社恐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呛得直咳。
我爹居然连“社恐”这词都会用了?
“你娘学的,天天抱着光屏刷。”我爹一眼看穿我的震惊,慢悠悠道,“她还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
“哦对,什么‘破防了’‘绝绝子’‘芭比Q了’。前儿个跟观音打叶子牌输了本钱,张口就来一句‘芭比Q了’,把观音吓得当场掐指一算,以为凡间又要遭什么大难。”
我干笑两声,把脸埋回光屏后头。
我心虚是有原因的。
天大的原因。
2
“昭宁,你笑什么?”我爹眯着眼,声音懒懒的。
“没,想起凡间一个段子。”
“讲来听听。”
我不敢讲。
我要是把这一百年真讲出来,我爹这坛灵芝汤,今晚就得改熬成安神汤。
我垂着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一百年前投胎那户人家姓沈,给我起名沈昭宁,倒是跟我天上的名字撞了个七七八八——大约是我娘偷偷托了送子的娘娘打了招呼。
沈家在人间是个书香门第,爹是致仕的老翰林,家风清正,把我娇养得心气极高。
我十六岁那年,遇上了头一个。
那人叫裴景琰,是当朝手握兵权的镇北王。
初见时他一身银甲,从战场归来,染着风霜的眉眼往人群里一扫,满城女子的魂都被他勾走了半条。
偏偏他一眼相中了我。
“姑娘。”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我,声音却放得极轻,“你方才为何盯着本王的旗?”
我那会儿封了法力,记性也封了大半,只觉得那面黑底金龙的军旗眼熟得慌,像是在天庭哪儿见过。
“我瞧着眼熟。”我实话实说。
“军旗你也见过?”他挑眉,眼里头一回起了兴致,“你倒是有趣。”
镇北王追了我三年。
送珠宝我嫌重,送铠甲我说穿不动,他就换着法子送我爱吃的杏花糕,一送就是三年。
我那颗凡人的心,到底是被他捂热了。
我们定了亲。
婚期定在我十九岁的立春。
坏就坏在,立春前半月,我封着的法力,忽然松动了一丝。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娘站在云头哭:“昭宁,你在凡间寿数将至,再不回来,魂魄就要散在人间了。”
我惊醒时一身冷汗。
法力松动意味着什么,我心里门儿清——历劫的这具肉身,快到头了。
按天庭的规矩,肉身寿尽,我便该魂归故里。
可婚期就在眼前。
我总不能穿着嫁衣,在拜堂当口两眼一闭,直接魂飞了吧?
那多晦气,还得连累裴景琰背个“克妻”的名声。
我思来想去,做了个此后让我追悔莫及的决定。
我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3
“昭宁,你这脸色可不太对。”我爹的声音把我拽回瑶池。
“想事儿呢。”我摆摆手。
“想凡间的相好?”
我手一抖。
“瞧你这反应。”我爹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说说,凡间可有中意的儿郎?你娘还盼着抱外孙呢。”
我扯了扯嘴角。
外孙是别想了,我怕是给她招回来一窝仇家。
我把思绪按回去,继续想那桩“葬礼”的旧账。
我那时想得挺美——反正肉身要没,不如趁着法力松动,自己给自己布个假死的局,神不知鬼不觉地魂归天庭,谁也不耽误。
于是婚期前三日,沈府传出噩耗:大小姐夜里染了急症,一口气没上来,去了。
我躺在薄棺里,听着裴景琰疯了一样撞开府门。
那向来沉稳的镇北王,当着满堂宾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可能,她昨日还与我说立春要吃杏花糕。”
“打开,把棺打开,我要见她。”
我在棺里屏着最后一口气,心想这假死装得可真费劲。
按理说肉身该在此刻寿尽,我魂魄自然出窍。
可我等了半炷香,愣是没等来该有的“归天”感应。
我这才后知后觉——法力松动归松动,肉身的寿数,竟被我娘那碗隔空续命的灵芝汤,硬生生续上了。
也就是说。
我死不了了。
我活生生躺在自己的棺材里,听着未婚夫哭到失声,进退两难。
“昭宁。”棺外的裴景琰声音低哑,“你若是嫌本王配不上你,大可直说,何必用这种法子躲我。”
我在棺里冷汗涔涔。
他怎么看出来了?
“来人,把棺撬开。”他一字一顿,“本王倒要看看,她是真死,还是……真狠心。”
我心一横,趁着灵光乍现,拼着松动的那丝法力,一个遁术从棺底钻了出去,人影一闪就没了。
留下满堂宾客和撬开空棺的裴景琰,当场石化。
我逃是逃了,可这具肉身还在,寿数还长着呢。
我只能隐姓埋名,一路南下,躲进了另一座城。
这就有了第二个。
4
“昭宁,你叹什么气?”我爹递过来一颗新桃。
“没事。”我接过桃,咬了一口,甜的,一点不解愁。
我逃到南边那座城,遇上了第二个,一个姓牛的公子。
对,姓牛。
牛家是那城里数一数二的皇商,富可敌国,牛公子单名一个“镇”字,牛镇。
我如今回想起来才咂摸出味儿——这一家子,怕不是牛魔王一脉散落人间的旁支。
牛镇待我极好,好到我一度想,罢了,这具肉身反正死不成,不如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他要娶我。
我也点了头。
结果坏在他家那头“镇宅神牛”身上。
牛家养了头老得掉牙的青牛,通了些灵性,是牛家的祖宗牌位一般的存在,家里大事小情都要牵到它跟前“问一问”。
牛镇领我去见那头牛的那日,青牛一见我,哞的一声,掉头就跑,死活不肯进圈,把牛家上下惊得魂飞魄散。
“怪了。”牛家老太太脸色煞白,“神牛从不认生,今日这是……莫非姑娘身上有什么冲撞了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头青牛通了灵,八成是隐约嗅出了我身上没封干净的仙气,吓得魂儿都没了——毕竟在天上,牛见了神仙,那是要跪的。
可这话我没法说。
牛家自此认定我“命格冲撞神牛”,是个不祥之人,死活不肯让牛镇娶我。
牛镇为我争过,跪过,最后被他娘以断绝母子关系相逼。
我不忍他为难,更怕再待下去露了馅,便在一个雨夜留了封信,悄悄走了。
信上我写:我们八字不合,你家的牛都不认我,这亲事怕是天意不允。
如今想来,那话写得可真敷衍。
难怪牛镇今日在南天门堵我,气得七窍生烟。
“昭宁?”我爹又唤我,“你魂儿飞哪儿去了?”
“没飞,好好待着呢。”我把桃核一扔,心累。
第一个,我诈死逃婚;第二个,我拿他家牛当挡箭牌。
而这,才刚过了三十年。
后头还有俩呢。
5
“昭宁,爹瞧你这几日,是真有心事。”我爹忽然收了那副懒散样子,正色看我,“在凡间是不是遭什么难了?跟爹说,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天塌下来他能顶,可我这四座“情债”的山塌下来,他顶得住吗?
“爹。”我干巴巴地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在凡间惹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您会怪我吗?”
“多大的麻烦?”
“就……人际关系上的。”
我爹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力道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傻丫头,你是我玉皇大帝的独女,天底下还有谁的面子,是我这张老脸摆不平的?”
我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反正那四个都是凡人,寿数一到自然作古,这事儿烂在我肚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我是这么天真地想的。
我万万没料到,人间百年,那四个男人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各有各的造化,各有各的机缘,愣是一个接一个,在死后修成了正果,飞升上了天庭。
而且,还都记着我。
想到这儿,我又是一阵头皮发麻,索性把脸埋进软榻,不去想那噩梦般的第三个和第四个。
“昭宁,你趴着干嘛?”
“缓缓。”我闷声道,“醉氧,又犯了。”
我爹被我逗笑,伸手把我从榻上拎起来:“行了,别躲了。缓也缓够了,今日无论如何,得去见你娘。她再等下去,那坛灵芝汤真要熬干了。”
我浑身一僵。
出门,就意味着要经过南天门。
而那四个,据我这几日偷偷打探的消息——正齐刷刷候在南天门外,等着堵我。
“爹,我腿软。”我最后挣扎,“要不明日再去?”
“今日。”我爹语气不容置喙,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就往殿外走。
“爹您听我说,南天门那边最近……人多。”
“人多怕什么?”我爹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有你爹在,谁敢冲撞你?”
我被他拖着,一步三回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完了。
真的完了。
6
南天门到了。
我远远就瞧见了那四道身影,当场腿一软,差点跪在云头。
我爹却半点没察觉,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往前:“你看这天门,自你下凡后又修缮了一回,气派多了吧?”
“爹,我们能绕道吗?”我声音都在抖。
“绕什么道?”
话音未落,那四道身影已经齐齐转过头来。
四双眼睛,不偏不倚,全钉在了我脸上。
亮得吓人。
打头那个一身戎装的,正是镇北王裴景琰。他死后因守国有功,魂魄不散,被敕封成了一方城隍,如今又高升,调来了天庭做值殿武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昭宁。”
“……裴、裴大人。”我干笑。
“你骗我说你死了。”他一字一顿,声音抖得厉害,“布了那么大一个局,诈死离棺,就为了逃我们那门亲事?”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在裴景琰身侧的第二个,一身锦衣富态相,正是那皇商牛镇。他死后因散尽家财赈济灾民,积德无数,竟也修成了正果,飞升成了掌管人间财路的一位星君。
牛镇往前一步,痛心疾首:“昭宁,你说咱俩八字不合,理由是我家那头牛不点头?”
“我沈府……我供了你那么多年杏花糕,牛家给你添了十里红妆,你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么句话?”
我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杏花糕?”他侧头看我,声音发飘,“十里红妆?”
我小声道:“爹,听我解释。”
“先别急。”我爹嘴角抽了抽,“爹想听听,后面还有几个。”
第三个开口了。
7
第三个,是个道骨仙风的青年,一身青衫,眉眼疏朗,叫顾星野。
他生前是钦天监的监正,专管观星测象,一辈子跟星辰打交道,死后顺理成章被昴日星官收作了徒弟,如今在天庭掌一部分星宿的调度,官不小。
我逃出牛家后一路辗转,在钦天监外头卖过一阵子桃花酿,就是那时认识的他。
顾星野比前两个都难缠。
他心思细,眼睛毒,总能瞧出我身上那点不对劲。
有一回他仰头看星,忽然回头问我:“昭宁,你可知你的命格,天上竟寻不到对应的星宿?”
“寻不到就寻不到呗。”我心虚,“兴许我八字轻。”
“八字轻的人,命薄。”他盯着我,“可你偏偏,像是从这方天地之外来的。”
我当时冷汗都下来了。
这人差点就摸到真相了。
我不敢久留,又编了个天大的谎,卷铺盖跑了。
此刻,顾星野负手站在南天门下,眼神幽幽地看着我。
“昭宁。”他慢条斯理,“你走的那日,留话说要回你的星宿述职,让我不必寻你。”
“我信了。我抬头找了你那颗星,找了整整六十年。”
“昴日星官都笑我痴。”
我爹的太阳穴,青筋一跳。
“回星宿述职?”他咬牙,“你个凡人肉身,你上哪儿述职?”
我把头埋得更低。
“爹……最后还有一个。”我认命地开口,“您做好准备。”
第四个,踏前一步。
8
第四个,是四人里最年轻的,叫江砚。
他生前是个落魄书生,我逃离钦天监后,在一处江南小镇的书院墙根下,遇见了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
我那时手头还剩点碎银,看他可怜,便买了两个炊饼给他。
就这么两个炊饼,把这书生的心喂动了。
江砚这人,嘴甜,人痴,认死理。他后来高中状元,一路做到当朝首辅,权倾朝野,死后因清廉刚正,被敕封为天庭掌管文运的文曲星君。
四个前任里,就数他官最大,离我爹最近。
也就数他,当年被我伤得最深。
因为我跟他好的那些年,是我封印彻底松动、记忆逐渐苏醒的时候。
有一夜,我在他怀里说了梦话,把天庭、把我爹、把我的真身,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江砚醒来问我,我便索性半真半假地告诉他:我爹是玉皇大帝,我是下凡历劫的仙娥,时候到了就得回天上去。
我本以为他会怕,会疑,会当我疯了。
结果这书生眼睛一亮,一脸崇拜:“昭宁,你这抽象玩得可太高级了。玉帝之女下凡历劫,亏你想得出来,比话本子还精彩。”
他把我的真话,当成了情趣。
此刻,江砚一身绯色仙袍,立在南天门下,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又扭头看向我身边的我爹。
他的目光,在玉帝的龙袍上,僵住了。
“昭宁。”他声音发颤,“你当年说……你爹是玉皇大帝。”
“我以为你在玩抽象。”
“我以为那是你哄我开心的话本子。”
他缓缓抬手,指向我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真是玉帝?”
南天门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爹松开了攥着我的手。
一寸,一寸,松得干干净净。
“闺女。”他扯了扯脖子上的衣领,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不咱爷俩……先断绝个关系?”
“这忙,爹是真救不了你了。”
9
“爹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不是爹不救。”我爹指了指那四个眼冒绿光的星君,“你自己数数,一个值殿武将,一个财帛星君,一个星宿监正,一个文曲首辅。爹就算是玉帝,同时得罪这四个,朝会都开不安生。”
“可他们是来找我算账的,不是来找您的。”
“找你算账,不就是打爹的脸?”我爹痛心疾首,“昭宁,你在凡间到底干了些什么?诈死、甩锅给牛、谎称回星宿、把爹当抽象笑料——你这哪是历劫,你这是历了四座情债的劫。”
四个星君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裴景琰抱拳:“陛下,臣与令嫒有婚约在先,她诈死逃婚,这门亲事,还得算数。”
牛镇不甘示弱:“陛下,臣当年为令嫒散尽家财,连神牛都得罪了,这情分,不能白费。”
顾星野拱手:“陛下,臣寻了令嫒六十年的星,如今星主归位,臣恳请陛下,准臣继续寻。”
江砚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陛下,岳……陛下,昭宁当年与臣情投意合,是臣愚钝,错把真情当戏言,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们四个。”他深吸一口气,“一个个的,都盯着朕的独女?”
“是。”四人异口同声。
我爹扭头,用一种“你可真给爹长脸”的眼神剜了我一眼。
我缩了缩脖子。
“昭宁。”我爹咬牙,“你自己选,选一个,把这事了了。”
“我不选。”我梗着脖子。
“为何?”
“因为我一个都不想嫁。”我理直气壮,“我下凡就是去玩的,又不是去成家的,是您当初说让我随便谈谈的。”
我爹被我这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四个星君的脸,齐刷刷垮了下来。
“随便谈谈?”裴景琰声音发抖,“我裴景琰,在你这儿,是随便谈谈?”
“我散的那些家财……”牛镇捂着胸口。
“我寻的那六十年星……”顾星野闭了闭眼。
“我……”江砚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看着这四张写满“意难平”的脸,头皮发麻,只想原地钻进云缝里。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我爹的话,老老实实躺平,一场恋爱都别谈。
10
“陛下。”裴景琰忽然收了那副委屈相,神色一肃,“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讲。”我爹揉着眉心。
“昭宁在凡间诈死那一夜。”裴景琰盯着我,一字一顿,“棺中遁术之术,绝非凡人所能。臣当时便疑心她身份有异,只是查无实据。”
“如今看来。”他顿了顿,“她那一身没封干净的仙气,怕是早就露了马脚。这四桩姻缘看似荒唐,实则……未必只是巧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顾星野接了话茬,神色凝重:“陛下有所不知。臣掌星宿调度,近日察觉,凡间飞升的这几位——”他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三人,“皆是百年之内,与昭宁有过交集之人。”
“四人几乎同期修成正果,同期飞升,同期入天庭为官。”他抬眼,“陛下不觉得,太巧了吗?”
南天门下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我爹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是说。”他缓缓道,“有人在背后,推着这四人飞升?”
“臣不敢妄断。”顾星野拱手,“但臣观星象,近来紫微垣旁,有一颗客星隐现,来路不明。此星每现,必有大事。而它出现的时辰,恰与昭宁归天,分毫不差。”
我僵在原地。
什么客星?什么背后推手?
我不过是下凡谈了四场糊涂恋爱,怎么忽然扯出这么大的阵仗?
“昭宁。”我爹回过头,目光锐利得不像方才那个揉我脑袋的老父亲,“你在凡间,除了这四人,可还接触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被我遗忘了许久的画面。
那是我在钦天监卖桃花酿的时候。
有一日黄昏,一个蒙面的黑袍人,买走了我全部的桃花酿,临走时,往我手里塞了一枚温润的玉牌。
“姑娘。”那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此牌与你有缘。他日若遇难关,捏碎它,自有转机。”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把那玉牌收进了怀里。
后来辗转逃亡,那玉牌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爹。”我声音有点发虚,“我好像……想起点事儿。”
11
“什么事?”我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我把那枚黑袍人玉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四个星君的脸色,齐齐变了。
“黑袍蒙面,来路不明,还赠玉牌?”裴景琰眉头拧成死结,“昭宁,你可知你收下的,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我有点慌,“就一块玉牌,后来还弄丢了。”
“弄丢了?”顾星野猛地抬头,“弄丢在何处?何时?”
“记不清了。”我努力回想,“大概……是我离开江砚,准备回天庭的前几日。那玉牌本在我怀里,后来一摸,就没了。”
顾星野和裴景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陛下。”顾星野沉声道,“若臣所料不差,那枚玉牌,极可能是‘牵星引’。”
“牵星引?”我爹脸色骤变。
“何为牵星引?”我一头雾水。
“那是一种上古秘器。”顾星野看着我,语气沉重,“持有此牌者,身边有缘之人,气运会被悄然牵引、拔高,加速其修行飞升。看似是天大的机缘,实则——”
他顿了顿:“实则是有人借此牌,将特定的几个人,一步步引上天庭。”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我声音都在抖,“裴景琰他们四个飞升,是因为我身上那块玉牌?”
“十之八九。”顾星野颔首,“你与这四人有过情缘,气运相连。玉牌牵引,他们便顺理成章,一个接一个,修成正果。”
江砚忽然开口,声音发涩:“所以……我们能上天庭,能再见到昭宁,并非我们自己的造化。”
“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南天门下,一片死寂。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人费尽心机,把我这四个前任一个不落地送上天庭,还专挑我归天的时候,让他们齐齐堵在这南天门下。
这哪是巧合。
这分明是有人,冲着我来的。
“爹。”我抓住我爹的袖子,声音发紧,“那个黑袍人,到底是谁?他这么费劲,想干什么?”
我爹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越过四个星君,投向了南天门外那片翻涌的云海,眼神幽深得可怕。
“昭宁。”他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你下凡历劫,是谁替你选的投胎的人家?”
我一愣。
“是……送子娘娘啊。”我下意识答,“娘还托她给我起了个跟天上一样的名字。”
“不。”我爹摇头,声音极轻,“替你选沈家的,不是送子娘娘。”
“是你那位,自请下凡查探妖乱、如今下落不明的——”
“姑姑。”
12
“姑姑?”我彻底懵了,“我还有个姑姑?”
我在天庭活了三千七百年,从没听说过我爹有什么妹妹。
我爹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姑姑名唤云枢,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他缓缓道,“三千年前,凡间妖乱四起,她自请下凡查探,一去,便再没回来。”
“天庭上下都以为她魂散人间。”他顿了顿,“唯有我,不信。”
我张大了嘴。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下凡前,替你安排一切的,正是云枢留下的一道法旨。她算准了你会在那一年下凡,算准了你会投沈家,甚至……”
他扫了一眼那四个星君。
“甚至算准了,你会遇上什么人。”
我头皮发麻。
“您是说,我这四场恋爱,从一开始,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姑姑,安排好的?”
“不止。”顾星野忽然插话,神色骇然,“陛下,臣方才所言那颗客星,臣如今想起,三千年前云枢仙子下凡之时,天上也曾现过一颗一模一样的客星。”
“同一颗星。”他声音发抖,“隔了三千年,又出现了。”
我爹猛地转身,望向那片云海。
“云枢。”他一字一顿,“她没死。”
“她一直在凡间,布着一个,长达三千年的局。”
“而我的女儿。”他闭了闭眼,“是这个局里,最要紧的一枚棋子。”
南天门下,风忽然停了。
四个星君,连同我,齐齐屏住了呼吸。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失踪三千年的姑姑,一枚来路不明的玉牌,四个被刻意送上天庭的前任,还有我这个稀里糊涂的“棋子”。
这局,到底是要下什么?
“陛下。”裴景琰忽然单膝跪地,神色决然,“无论云枢仙子布的是什么局,臣既已飞升,身在天庭,便愿听陛下差遣。”
“臣也是。”牛镇跟着跪下。
“臣附议。”顾星野。
“臣……”江砚看了我一眼,红着眼跪下,“臣愿护昭宁周全。”
我看着这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四个前任,一时间百感交集。
方才还在堵着我算旧账,转眼就成了要护我周全的忠臣。
这变脸的速度,比凡间的川剧还快。
“昭宁。”我爹回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接下来的事,或许会很凶险。你若害怕,爹送你回瑶池,派人守着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翻涌的云海。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爹。”我深吸一口气,“我不回瑶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攥紧了拳头,“我这稀里糊涂的一百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把我当棋子摆布。”
“我想亲眼见见,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
13
我这话一出,我爹愣住了。
四个星君,也齐齐抬头看我。
“昭宁。”我爹上下打量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你不是最怕麻烦吗?怎么忽然……”
“正因为怕麻烦,才更要弄清楚。”我梗着脖子,“我要是现在缩回瑶池,这局就永远悬在我头顶。我这三千七百岁的仙娥,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一颗客星过日子。”
我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欣慰,又有点心酸。
“你这脾气。”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跟你姑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
“爹,我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我爹眼神飘远,“比你还闲不住。当年天庭多太平,她偏说太平底下藏着祸,非要下凡去查。谁劝都不听。”
“临走前她跟我说了句话。”他顿了顿,“她说,‘阿兄,若有一日我回不来,你便等,等我留在人间的因果,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我当时不懂。”我爹看着那四个星君,又看了看我,“如今才明白。”
“她留在人间的因果——”
“是你。”
我浑身一震。
原来,我下凡历劫的这一百年,从头到尾,都在我那位姑姑的算计之中。
我投的那户人家,我遇见的那四个人,我经历的那些看似荒唐的离别,竟没有一样,是偶然。
“陛下。”顾星野忽然神色一变,仰头望天,“客星,动了。”
我们齐齐抬头。
只见那紫微垣旁,那颗来路不明的客星,正缓缓亮起,光芒一点点扩大,竟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速逼近。
“它冲着我们来了。”裴景琰抽出佩剑,挡在我身前。
“陛下,速带昭宁退避。”牛镇沉声道。
我爹却纹丝不动,死死盯着那颗越来越亮的客星。
“不必退。”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那不是敌袭。”
“那是……”
他没说完。
那颗客星,已经冲到了南天门前,光芒骤然收敛,化作一道人影,缓缓落在了云头。
那是一个身着素白仙裙的女子。
她眉眼清冷,气度非凡,那张脸,竟与我,与我爹,都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落地的瞬间,抬眼看向我爹。
“阿兄。”她开口,声音清越,“三千年了,别来无恙。”
我爹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云枢……”他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那女子的目光,越过我爹,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昭宁。”她轻声道,“我等了你,一百年。”
14
“姑姑?”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女子——云枢仙子,缓缓朝我走来。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跪着的四个星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们四个,都到齐了。”她轻声道,“很好。”
“姑姑。”我忍不住开口,“您费尽心机把他们送上天庭,把我这一百年安排得明明白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枢仙子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向我爹,神色一肃。
“阿兄,三千年前我下凡查妖乱,查到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可怕。”她声音低沉,“凡间的妖乱,并非天生。而是有人,在暗中豢养,蓄意为之。”
“何人?”我爹沉声问。
“天庭之内的人。”云枢仙子一字一顿。
南天门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三千年来,此人一直藏在天庭高位,借着凡间的妖乱,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云枢仙子看着我爹,“我查到了他,却也因此被他困在凡间,动弹不得。”
“我唯一能做的。”她看向我,“便是留下一道法旨,布下一个局。”
“我算准了昭宁会下凡历劫,便替她选了沈家,又借着牵星引,把这四个心性纯正、又与她有情缘的凡人,一步步引上天庭。”
“他们四人,分掌兵、财、星、文。”云枢仙子缓缓道,“是我为对抗那位天庭内鬼,布下的四枚棋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谈的这四场糊涂恋爱,竟都是姑姑用来对付天庭内鬼的布局?
“那我呢?”我忍不住问,“我在这局里,算什么?”
云枢仙子看着我,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你是这枚局的‘钥匙’。”她轻声道,“唯有你这与我血脉相连、又历过情劫的仙娥,才能唤醒这四人身上被牵星引封存的力量。”
“昭宁。”她伸出手,“你可愿意,与姑姑一同,揪出那个藏在天庭三千年的内鬼?”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又回头看了看那四个眼神灼灼的前任,再看了看我爹那张写满纠结的脸。
一百年的糊涂账,四场荒唐的恋爱,一颗来路不明的客星,一个失踪三千年的姑姑。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而我,是这张网的中心。
“姑姑。”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握住了她的手,“我愿意。”
“不过。”我话锋一转,看向那四个前任,“在揪内鬼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15
“什么事?”云枢仙子挑眉。
“我这四场恋爱。”我理直气壮,“是姑姑您在背后安排的对吧?”
“不错。”
“那这四个人堵着我算的旧账。”我指了指裴景琰他们,“诈死逃婚、甩锅给牛、谎称回星宿、把我爹当抽象——这些锅,是不是该由您来背?”
云枢仙子:“……”
我爹:“……”
四个星君齐齐愣住。
裴景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向云枢仙子:“仙子,您的意思是,昭宁诈死逃婚,是您安排的?”
“是,也不是。”云枢仙子面不改色,“我只负责牵引气运,让你们与她相遇。至于她怎么与你们分手——”
她看了我一眼:“那是她自己发挥的。”
我:“……”
好家伙,合着甩锅这事儿,是我天赋异禀。
“昭宁。”裴景琰的目光重新钉回我身上,眼神幽幽,“所以诈死逃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那个……”我干笑,“当时情况特殊。”
“我供了你三年的杏花糕。”
“我会还的。”我小声道,“利滚利,给你还成一座杏花山。”
牛镇也不甘示弱:“那我家那头牛……”
“我改日下凡,亲自去给它赔个不是。”我认命,“再给它捎两筐上好的青草。”
顾星野幽幽开口:“我寻了六十年的星。”
“……我陪你重新找。”我头皮发麻,“找一颗真的,挂你名下。”
江砚眼巴巴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江砚。”我叹了口气,“当年是我不好,拿真话当玩笑话骗你。等揪完内鬼,我……我请你吃炊饼,管够。”
江砚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爹在一旁,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扶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
“云枢。”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布这三千年的局,就没算到,你侄女能把这四个人,得罪得这么彻底?”
云枢仙子难得露出一丝无奈:“这一点……确实是我失算了。”
“阿兄,昭宁这随机应变的本事,怕是随了咱们沈……随了咱们老徐家的祖宗。”
我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摆了摆手。
“罢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四个前任,还有失而复得的妹妹,忽然笑了,“一家人,总算是齐了。”
“内鬼的事,从长计议。”他顿了顿,眼神一凛,“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向我,语气意味深长。
“昭宁,你这四笔情债,爹可以帮你压一压,但压不了一辈子。”
“那颗内鬼的客星既然已经露头,接下来的仗,不好打。”
“你最好想清楚。”他一字一顿,“真到了刀光剑影的时候,这四个愿意为你挡剑的人,你,到底想留几个?”
我张了张嘴。
四个前任的目光,齐刷刷,又钉了过来。
亮得,比方才在南天门下第一次见我时,还要吓人。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后退半步。
“爹。”我声音发虚,“这个问题……咱能不能,等揪完内鬼再说?”
“不能。”四个星君,异口同声。
我:“……”
早知道下凡这么麻烦,当初我说什么,都该老老实实,躺平三千年。
16
“揪内鬼这事,得从长计议。”
我爹背着手,在南天门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你们五个安顿下来。”他扫了一眼我和那四个前任,眉头又拧上了,“总不能让你们天天堵在南天门,成何体统。”
“陛下。”裴景琰上前一步,“臣有值殿武将的官署,可暂驻。”
“你少说话。”我爹瞪他一眼,“朕现在看你们四个,一个比一个碍眼。”
我在旁边偷笑,笑到一半被我爹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你也别乐。”他咬牙,“罪魁祸首就是你。”
我赶紧把嘴角压平,装出一副乖顺模样。
云枢仙子却在这时开了口。
“阿兄,安顿的事不急。”她神色一沉,“方才那颗客星虽落了,可我在凡间盯了三千年,那位内鬼的耳目,遍布天庭。”
“你是说,我们刚才在南天门说的话——”我心里一紧。
“十有八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云枢仙子点头。
南天门下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我下意识往我爹身边靠了靠。
“姑姑,那内鬼到底是谁?”我压低声音,“您查了三千年,总该有个眉目吧?”
云枢仙子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是谁。”她一字一顿,“可我没有证据。”
“他在天庭的位子,太高了。”
“高到什么地步?”我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云枢仙子抬眼,看着我爹,那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凝重。
“高到,连你这位玉皇大帝,都动不得他。”
我爹的脸,霎时白了一瞬。
“不可能。”他摇头,“天庭之上,除了朕,还有谁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
那张跟我七分相似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阿兄,你想到了。”云枢仙子轻声道。
我爹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爹?”我拽了拽他的袖子,“您想到谁了?”
我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昭宁。”他声音很轻,“你可听过,在朕之上,还有一位……”
“不理凡尘、久居三十三天之外的老祖宗?”
我愣住了。
我在天庭活了三千七百年,还真隐约听人提过一嘴。
说是天庭最上头,有位辈分极高的老神仙,早不问世事,连玉帝都要敬他三分。
“您是说……那位老祖宗?”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云枢仙子却摇了头,“不是他本人。”
“是他座下的一位弟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吐出一个名字。
“紫宸真君。”
我爹的身子,猛地一晃。
17
“紫宸真君?”我爹的声音都变了调,“云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是老祖宗座下的首徒,掌天庭刑律三千年,清正廉明,天庭上下,谁人不敬他三分。”
“正因如此。”云枢仙子冷冷道,“他才最不可能被人怀疑。”
我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掌管天庭刑律、清正廉明了三千年的真君,居然是在凡间暗中豢养妖乱、意图壮大势力的内鬼?
这情节,比我下凡谈的那四场恋爱还离谱。
“姑姑。”我忍不住插话,“您说他豢养妖乱、壮大势力,可他都掌了三千年刑律了,位子够高了,还想壮大势力干什么?”
云枢仙子看了我一眼。
“问得好。”她难得赞许,“因为他要的,不是天庭第二。”
“他要的,是那把,你爹坐着的椅子。”
南天门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爹的脸,彻底沉成了锅底。
“他借着凡间妖乱,私下敛聚气运。”云枢仙子缓缓道,“三千年来,被妖乱害死的凡人怨气、香火愿力,尽数被他吞入囊中。他表面掌刑律、判善恶,背地里,却在给自己铺一条登顶的路。”
“而我下凡查案,撞破了他的局。”她眼神一冷,“他不敢明着杀我,一位天帝的胞妹若无故陨落,动静太大。于是他便设法将我困在凡间的一处结界里,让我三千年出不来,也传不出话。”
“那您是怎么出来的?”我追问。
云枢仙子看向那四个星君,唇角微扬。
“靠他们四个。”
裴景琰四人齐齐一怔。
“牵星引牵引的,从来不只是他们的气运。”她轻声道,“我借着与昭宁的血脉相连,把自己被困的那一缕神识,一点一点,渡进了这四人身上。”
“他们每飞升一人,我便能挣脱一分束缚。”
“直到今日,四人齐聚天庭,我这缕神识,才终于凑齐,破开了结界。”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那四场糊涂恋爱,从头到尾,竟是姑姑用来自救的四道绳索。
“所以。”我喃喃道,“我诈死也好,甩锅给牛也好,谎称回星宿也好——每一次分手,其实都在帮您攒力气?”
“不错。”云枢仙子颔首,“你每斩断一段情缘,那人身上的气运便被彻底激发,飞升在即。你越狠心,他们飞升得越快,我出来得越早。”
我:“……”
好家伙。
合着我这一百年的“渣女”名声,是为了救姑姑背的?
“那我这黑锅背得,还挺有意义。”我干笑。
“昭宁。”裴景琰忽然开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所以你当年那些绝情的话,其实……身不由己?”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是,又觉得心虚。
毕竟当年编那些理由的时候,我可是一点没觉得身不由己,反而编得挺顺手。
“那个……”我含糊道,“大差不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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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云枢仙子打断了我们,“紫宸真君既已知晓我脱困,必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怎么做?”我爹沉声问。
“抢在我们拿到证据之前,先发制人。”云枢仙子眼神一凛,“他会以‘私通被困妖女’的罪名,先把我下狱。”
“再以‘勾结外臣、扰乱天庭’的罪名,把这四位刚飞升的星君,一并拿下。”
“最后——”她看向我,“再给昭宁扣一顶‘下凡期间私布情障、祸乱人间气运’的帽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合着他要把我们一锅端?”
“他掌了三千年刑律。”云枢仙子冷笑,“给人定罪,是他最拿手的活计。”
话音未落,南天门外的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钟鸣。
那钟声浑厚,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闷。
“是刑律司的问罪钟。”裴景琰脸色一变,“三千年没响过了。”
我爹霍然抬头。
只见那翻涌的云海尽头,一队身披金甲的天兵,正踏云而来,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紫金law袍的中年真君。
他面白无须,眉目慈和,乍一看,当真是一副清正廉明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却冷得像淬了冰。
“紫宸真君。”我爹沉声开口,“你带兵闯南天门,意欲何为?”
那真君缓缓落下云头,对我爹拱了拱手,姿态谦恭到了极点。
“陛下。”他声音温和,“臣接到密报,说有一名被困凡间三千年的妖女,今日混入天庭,蛊惑陛下,还勾结了四名新晋星君,图谋不轨。”
“臣执掌刑律,不敢懈怠,特来拿人。”
他说着,目光缓缓转向云枢仙子,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隐蔽的杀意。
“这位……想必就是那名妖女了。”
“放肆。”我爹厉喝,“她是朕的胞妹,天帝之妹,岂容你污蔑!”
紫宸真君却半点不慌。
“陛下明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册,“云枢仙子三千年前擅离职守,私下凡间,早已被除了仙籍。如今她这副身份,于天庭而言,确是‘来路不明’。”
“至于她是不是陛下的胞妹——”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空口无凭。陛下总不能凭一句话,就要臣坏了三千年的刑律规矩吧?”
我在旁边听得肺都要气炸了。
这人说话,一句一个陷阱,一句一个软刀子,偏偏还摆着副为公办事的清正模样。
比我下凡遇见的所有极品,都难缠十倍。
“证据。”云枢仙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紫宸真君,你说我是妖女,可有证据?”
“你说我勾结星君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紫宸真君转向她,笑意不减。
“仙子稍安。”他慢条斯理,“证据嘛……刑律司自会去查。在查清之前,按天庭规矩,先请几位,到刑律司的清心狱里,住上一阵。”
他一挥手,身后的天兵齐齐上前一步。
“来人,将这五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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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我一步跨了出去,挡在云枢仙子身前。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大概是这一百年被四个前任堵怕了,忽然就不怕这位真君了。
“紫宸真君是吧。”我仰着头看他,“您说要证据,行啊,我给您。”
紫宸真君眉梢一挑,似笑非笑。
“哦?公主也懂刑律?”
“刑律我不懂。”我理直气壮,“但我懂一件事——您说我姑姑是被困凡间三千年的妖女,那我问您,您是怎么知道她‘被困了三千年’的?”
紫宸真君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天庭上下,只知我姑姑三千年前下凡查案,一去不回,都当她魂散人间了。”我一字一顿,“连我这个当侄女的,活了三千七百岁,都是今天才头一回听说有这么位姑姑。”
“可您呢?您张口就是‘被困凡间三千年’。”
“您怎么知道她不是魂散,而是‘被困’?”
“您又怎么知道,她被困的地方,是‘凡间’?”
南天门下,鸦雀无声。
紫宸真君脸上那副慈和的模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除非。”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困住她的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昭宁说得好。”云枢仙子在我身后,轻轻接了一句。
紫宸真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伶牙俐齿。”他冷冷道,“可这,依旧是空口白话。”
“谁说是空口白话。”我从怀里,慢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牌。
正是当年那黑袍人塞给我、后来又“弄丢”了的牵星引。
四个前任齐齐一震。
“那玉牌……不是弄丢了吗?”顾星野失声。
“丢是丢了。”我扬了扬玉牌,“可就在方才,姑姑落地的那一瞬,它自己,从我的袖子里,飞回来了。”
我转向云枢仙子,她冲我微微颔首。
原来这牵星引与她神识相连,她一破结界,玉牌便认主归位。
“紫宸真君。”我把玉牌高高举起,“这枚牵星引,是当年一个黑袍人塞给我的。”
“它牵引气运、拔高修为,把我那四个凡人前任,一个个送上了天庭。”
“您掌刑律三千年,见多识广。”我盯着他,“您认得这玉牌吗?”
紫宸真君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的失态,虽然极快地被他压了下去,却还是被我逮了个正着。
“他认得。”我朗声道,声音传遍南天门,“他不但认得,这玉牌,八成就是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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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紫宸真君厉声打断我,那副慈和的假面,终于彻底碎了,“区区一枚来路不明的玉牌,也想攀诬本座?”
“来路不明?”我笑了,“那可不一定。”
我把玉牌翻了个面。
玉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纹样。
“顾星野。”我把玉牌递过去,“你掌星宿调度,眼睛毒。你来看看,这纹样,是什么。”
顾星野接过玉牌,凝神看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是……”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紫宸真君,“这是刑律司的‘司徽’。”
“天庭的秘器,凡打造之时,都要在暗处刻上所属司衙的司徽,以便追责。”顾星野声音发颤,“这枚牵星引,是刑律司铸的。”
“而刑律司三千年来,只归一个人掌管——”
他一字一顿。
“紫宸真君。”
南天门下,哗然一片。
那些原本还中立观望的天兵,握着长戈的手,都松动了几分。
紫宸真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铸秘器的,未必是掌司之人。”他强自镇定,“说不定,是刑律司哪个属官,私自动了铸炉——”
“属官私铸秘器,还敢刻上司徽?”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紫宸真君,您这话,连您自己信吗?”
“更何况。”云枢仙子在这时缓步上前,“这枚牵星引铸成的那一夜,我就在刑律司的铸炉旁。”
紫宸真君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不错。”云枢仙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三千年前,我下凡查妖乱,查到最后,查进了刑律司的密炉。”
“我亲眼看见你,把凡间被妖乱害死的怨魂,一缕一缕炼进玉牌,铸成牵星引。”
“我还看见你,借着这些玉牌,把气运悄悄引向你自己。”
“你以为你把我困在凡间三千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冷笑,“紫宸真君,我在那结界里,看了你三千年。”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紫宸真君的脸,已经彻底扭曲了。
那副供着三千年的清正廉明的皮,此刻碎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狰狞的模样。
“云枢……”他咬牙切齿,“我早该在三千年前,就杀了你。”
“可你没敢。”云枢仙子平静道,“因为杀了我,你就压不住天帝的胞妹陨落这么大的动静。你只能困着我,等着有朝一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自己消散。”
“可惜。”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了一丝笑意,“你算漏了一个人。”
“你算漏了,我这位侄女。”
21
“陛下!”紫宸真君眼见事败,忽然厉声一喝,“事到如今,臣也不必再瞒。”
“不错,这牵星引是臣铸的,妖乱是臣豢养的,云枢也是臣困的。”
他仰天大笑,那笑声里,尽是三千年积压的疯狂。
“可那又如何?臣手握三千年的气运,如今这天庭的半壁天兵,认的是臣刑律司的令牌,不是你玉帝的圣旨!”
他猛地一挥袖。
南天门外那黑压压的天兵,竟真有大半,齐齐向他靠拢过去。
“陛下,你以为凭一枚玉牌、几句空话,就能扳倒臣?”紫宸真君狞笑,“臣布局三千年,今日,便是逼宫之时!”
“来人!”他厉喝,“先斩了这祸乱天庭的四名星君,再拿下云枢妖女——”
“至于陛下。”他阴恻恻地看向我爹,“臣会给您留个全尸。”
我爹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那四个前任,却在这一瞬,齐齐动了。
“护驾。”裴景琰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当先挡在了我爹身前。
“护公主。”牛镇一挥手,周身金光暴涨,竟结起一道财气凝成的光墙,把我和云枢仙子护在了当中。
“乱他星象。”顾星野袖袍一振,漫天星斗虚影浮现,那些被紫宸真君蛊惑的天兵,顿时阵脚大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稳住军心。”江砚一身绯袍猎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文书,朗声念诵,那声音竟带着一股堂皇正气,压得那些天兵纷纷回神。
我看着这四个前任,一个掌兵,一个掌财,一个掌星,一个掌文,配合得天衣无缝,当真如一张精密织就的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姑姑当年布这个局,让他们分掌兵、财、星、文,原来早就算准了今日这一场逼宫。
“昭宁。”云枢仙子忽然握住我的手,“该你了。”
“我?”我一愣,“我能干什么?我法力才恢复没多久。”
“你是这局的钥匙。”云枢仙子将那枚牵星引,按进我掌心,“把你这一百年,与他们四人的情缘之力,尽数注入玉牌。”
“唯有情之所钟,才能催动这四枚棋子最深的力量。”
我捏着那枚温热的玉牌,忽然就懂了。
我低头看着牌面,脑子里,一幕幕闪过。
裴景琰送我三年的杏花糕。
牛镇为我散尽的家财。
顾星野找了六十年的那颗星。
江砚墙根下,接过我两个炊饼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原来这些,都不是假的。
哪怕当年是姑姑牵的线,可我这一百年真真切切动过的心,一分一毫,都是真的。
我闭上眼,把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尽数注入了玉牌。
22
玉牌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金光顺着我的指尖,分作四道,分别没入了裴景琰、牛镇、顾星野、江砚四人的眉心。
“这是——”裴景琰浑身剧震,他手中的长剑,竟在这一刻,涨到了三丈长,剑身上流转着森然的战意。
“力量……回来了。”顾星野仰头,那漫天星斗虚影,骤然化作了实体,一颗颗真正的星辰,悬在了南天门上空。
牛镇那道财气光墙,厚重得如同城墙。
江砚手中的文书,则化作一道金色的长河,那河水所过之处,被蛊惑的天兵纷纷清醒,倒戈相向。
紫宸真君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军心,片刻间土崩瓦解,气得七窍生烟。
“不可能!”他嘶吼,“牵星引封存的力量,唯有铸牌之人才能解开!你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
“凭我这一百年,没白谈。”我睁开眼,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紫宸真君,您铸这牵星引的时候,只算准了它能牵引气运、拔高修为。”
“可您算漏了一样东西。”
“您算漏了,这四个人对我动的,是真心。”
“而真心这东西——”我扬起玉牌,“是您这种只会算计气运的人,一辈子都铸不进玉牌里的。”
紫宸真君的脸,彻底垮了。
他豢养妖乱三千年,炼怨魂、聚气运,算无遗策,却唯独没算到,自己精心铸就的秘器,最后会栽在“真心”这两个字上。
“陛下,时机到了。”云枢仙子沉声道,“他三千年积聚的气运,尽在此牌牵动之下,已然溃散。此刻,正是拿他之时。”
我爹深吸一口气,那张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天帝的威仪。
他一步踏出,周身金光大盛,那是被压制了太久、此刻终于尽数迸发的天帝之威。
“紫宸真君。”他声若洪钟,响彻三十三天,“你豢养妖乱、残害生灵、私炼秘器、囚禁皇妹、勾结天兵、意图逼宫——”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朕,今日,替天庭,替那些被你害死的凡间冤魂,清理门户。”
他一挥手。
那些倒戈的天兵,连同清醒过来的众神,齐齐向紫宸真君围拢过去。
紫宸真君还想负隅顽抗,可他失了气运,又失了军心,如何是我爹与四位星君联手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他便被裴景琰一剑挑落,狼狈地跌在云头,被牛镇的财气锁链,牢牢缚住。
“老祖宗……”他兀自嘶喊,“我要见老祖宗!我是他的首徒——”
“你的师父,三十三天外,早已闭关万年。”云枢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借着他的名头,横行了三千年。”
“可你忘了。”她一字一顿,“他闭关前,把监察天庭的令牌,交给的人,是我阿兄,不是你。”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窃贼罢了。”
23
紫宸真君被押走的那一刻,南天门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曾被他以刑律威压了三千年的众神,此刻扬眉吐气,看向我爹与我们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服。
我瘫坐在云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随着方才那道金光,抽了个干净。
“累死我了。”我揉着酸软的手腕,“早知道揪个内鬼这么费劲,我宁可再去凡间,多谈四场恋爱。”
“昭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是裴景琰。
他收了剑,那张染过战场风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神色。
“方才你注入玉牌的那份力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感觉到了。”
我心里一咯噔。
坏了。
我光顾着救场,忘了这玉牌是把双刃剑——我注入的那份心意,他们四个,怕是感受得清清楚楚。
“那个……”我干笑,试图蒙混过去,“力量嘛,都是姑姑教的,程序化操作,没别的意思。”
“杏花糕。”裴景琰却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道,“你注入我玉牌的那份心意里,有杏花糕的味道。”
我:“……”
“昭宁。”牛镇也凑了过来,一脸激动,“我那份里,有青草香——你是不是,其实一直记着我家那头牛?”
“我那份里。”顾星野幽幽开口,“有星光。”
江砚没说话。
他只是红着眼眶,直勾勾地看着我,那模样,比当年在书院墙根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还要可怜。
我看着这四张凑过来的脸,只觉得头皮又开始发麻了。
“你们……”我往后缩了缩,“咱能不能,先别提这茬?”
“不能。”四人异口同声。
好家伙,又来。
“昭宁。”云枢仙子在旁边,难得地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姑姑当年布局,确实只算到了兵、财、星、文四道棋子。”
“可我万万没算到。”她看了看那四张脸,又看了看我,“你这一百年,竟是真的,对他们四个,都动过心。”
“姑姑!”我脸一热,“您别添乱。”
“我不是添乱。”云枢仙子摇头,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昭宁,姑姑困在凡间三千年,看惯了人间的聚散离合。”
“我这一生,为了查案,为了天庭,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棋子,连一段真心,都没留下。”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你不一样。你虽稀里糊涂,可你这一百年,是真真切切,为自己活过、爱过的。”
“这份心意,别辜负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24
“行了行了。”我爹这时候踱了过来,把我从那四道灼灼的目光里捞了出来,“先都散了。”
“朕的女儿刚立了大功,又累了半天,得回瑶池好好歇着。”
“至于这四个——”他扫了那四人一眼,慢悠悠道,“想追我女儿,可以。”
四人眼睛齐齐一亮。
“但得排队。”我爹一字一顿,“从今日起,你们四个,各自把差事办好。谁在自己那一摊——兵、财、星、文——做出了名堂,谁再来朕这儿,提追求昭宁的事。”
“至于昭宁选谁——”他侧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狡黠,“朕不干涉。她自己乐意,朕才点头。”
我看着我爹这副“护女心切”又“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哭笑不得。
“爹,您这不是让他们四个,卷起来了吗?”
“卷起来好啊。”我爹理直气壮,“天庭这几个衙门,懒散了三千年,早该有人卷一卷了。”
裴景琰四人对视一眼,竟真的齐齐拱手领命,那架势,像是要把兵、财、星、文四道,卷出个天翻地覆来。
我扶额。
得,我这四个前任,从堵我算旧账的仇家,摇身一变,成了为我爹分忧的卷王。
这情节,越来越离谱了。
“昭宁。”云枢仙子临走前,忽然拉住我,往我手里,又塞了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那枚牵星引。
“姑姑,这个不是该收回天庭库房吗?”
“留着吧。”云枢仙子微微一笑,“这牌子如今认了你的心意作主,别人也用不了了。”
“往后,就当是个念想。”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那四个正摩拳擦掌的星君,促狭道:“再说了,你这四座情债,往后有的是热闹看。留着它,兴许能派上用场。”
“姑姑!”我又羞又气。
云枢仙子却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融进了那片她盯了三千年的云海。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是被困的囚徒。
她是天帝的胞妹,是揪出巨蠹的功臣,是终于可以自由来去的,云枢仙子。
我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牌,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我这稀里糊涂的一百年,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我救了一个,连我都不知道存在过的姑姑。
也算,没白谈那四场恋爱。
“昭宁。”我爹在前头唤我,“愣着干嘛,回家。你娘那坛灵芝汤,再不喝,真要熬成琥珀摆件了。”
“来了!”我把玉牌收进袖中,快步追了上去。
身后,四道灼灼的目光,一路追着我,直到南天门的尽头。
25
回瑶池的路上,我娘早已等在殿前。
她一见我,眼圈就红了,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瘦了,黑了,还学了一身凡间的臭毛病。”她一边埋怨,一边把那坛灵芝汤,推到我面前,“喝,快喝,补补。”
我捧着那坛熬了八百年、又续了一百年的灵芝汤,忽然鼻子一酸。
“娘。”我小声道,“我在凡间,给您招了四个女婿候选。”
我娘手一抖:“四个?”
“嗯。”我认命地点头,“一个掌兵,一个掌财,一个掌星,一个掌文。”
我娘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喜笑颜开。
“好啊!”她拉着我爹的袖子,激动得不行,“老爷,你听见没,四个!咱闺女这凡间,没白下!”
我爹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
“你就惯着她吧。”他叹气,“四个前任堵南天门的时候,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堵得好啊。”我娘理直气壮,“说明咱闺女有魅力。”
我看着我爹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忽然就笑了。
这一百年,我诈死过,逃婚过,背过无数黑锅,被四个前任堵在南天门下,差点跟亲爹断绝关系。
可到头来,我救了失踪三千年的姑姑,揪出了祸乱天庭的内鬼,还捧着一坛热乎乎的灵芝汤,坐在爹娘身边。
值了。
“对了昭宁。”我娘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凡间那个‘芭比Q了’,到底是啥意思?观音那老姐妹,追问我好几天了。”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娘,那意思是……完蛋了。”
“完蛋了?”我娘眼睛一亮,“这词好,传神。”
“下回你那四个女婿再来堵你,我就站门口,替你喊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
“谁再堵我闺女,谁就芭比Q了!”
我捧着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南天门的方向,隐约还立着四道身影,痴痴地望着瑶池。
我啜了一口那甜到心里的灵芝汤,慢悠悠想:
罢了。
四座情债就四座情债吧。
反正我这三千七百岁的仙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还,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