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滔天的东宫太子、手握兵符的摄政王、世代清贵的丞相嫡子、战功赫赫的少将军。
四道身影一步一步逼近缩成一团的我们,眼底无一例外,压着化不开的浓黑与危险。
我边退边朝身后三个舍友疯狂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嘶吼——救我救我救我。
姜临惨白着脸,笑比哭还难看:“完了完了我钢铁直男啊,跟他回去我真的会死,我不想变成O!”
秦骁瞅了眼自己引以为傲的肌肉,又望望那黑压压的千军万马,清澈开口:“人太多,打不过,跑不了。”
温朔慢条斯理推了下金丝眼镜:“启动……方案F。”
心理斗争不过一秒,我们默契对视,各自扑向自己的“孽缘”。
温朔滑跪抱住少将军大腿,借袖子滴眼药水。
姜临抖着抽出水果刀比在离脖子半米远的地方,梨花带雨:“你再逼我,我就自尽!”
秦骁在丞相嫡子面前脑内二十四套方案齐齐爆炸,直接倒地宕机。
我踩上一块大石,俯视太子,冷哼:“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喜欢的都是妹子!”
死寂。
温朔气得跳起来:“你们仨傻叉全记混了!方案F是滴眼药水啊喂!”
四道“烂桃花”的目光越来越阴沉。
哦豁。
如你所见,我一个堂堂直男大学生,穿越过来,竟被这架空古代的太子表白了,还他娘的囚禁了。
门外脚步一顿,锁链声响,我攥紧写满拼音的纸条,生无可恋。
1
“你……你回来了!好、好开心!”
我像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把脸死死埋进来人怀里,一股龙涎香灌进鼻腔,臊得我头皮发麻。
热潮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只因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台词有多恶心。
“想你了。”
我夹着嗓子,声音甜得能腻死一只蚂蚁。
上方一片死寂。
我僵在原地,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坏了,词儿是不是又背错了?
“谁欺负你了。”
萧景琛原本清亮的少年音,此刻沉了好几个度,一字一顿砸在我耳边。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被撩拨的害羞,只有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暗沉与杀意。
我腿一软,差点原地跪下。
“没、没人欺负我。”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往后缩了缩。
他伸手,我以为他要抽刀,结果那只手落在我发顶,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
“那你抖什么。”
我抖是因为你啊大哥!
“我这是……激动的。”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纸条上的词往外倒,“太久没见殿下,激动,特别激动。”
萧景琛垂眸看我,睫毛压出一小片阴影。
“时安。”
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勾了一下,酥得我汗毛倒竖。
“嗯?”
“三日前,你翻墙。”
我笑容一僵。
“昨日,你收买膳房小太监传信。”
我笑容彻底裂开。
“今晨,你在膳食里下泻药,想趁我如厕逃走。”
我:“……”
好家伙,这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殿下,您听我解释,这里头有天大的误会——”
“我不听误会。”
他打断我,指腹擦过我眼角,语气温柔得可怕,“我只想知道,你还想跑几次。”
“不跑了不跑了。”
我疯狂点头,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我这辈子就赖在您这儿了,哪也不去!”
萧景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让殿内温度又降三分。
“你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三日前。”
“……”
我谢谢您还记性这么好。
“来人。”
他偏头,声音冷下来,“把窗封了,门加双锁。”
我眼睁睁看着侍卫搬来木板,把我唯一望天的那扇窗钉得严严实实。
天光一点点被吞没,屋里只剩烛火。
我瘫在软榻上,欲哭无泪。
萧景琛却在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往怀里一带。
“时安。”
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低沉,“乖一点,我什么都给你。”
我盯着那扇被钉死的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只有一句循环播放的卧槽。
我一个正儿八经的钢铁直男,怎么就沦落到被一个古代太子圈养的地步了。
这事儿,还得从我们四个一起挂掉那天说起。
2
“我跟你们讲,我昨晚梦见我们四个一块儿死了。”
那是期末最后一门考完的深夜,秦骁盘腿坐在我床上,一脸严肃。
我正抠脚,闻言头都没抬:“做梦谁没死过,睡你的。”
“不是。”
秦骁摇头,肌肉在台灯下泛着油光,“梦特别真,我们四个在天台喝酒,突然一道光把我们卷走了。”
温朔从书堆里探出头,金丝眼镜反着光:“概率学上讲,四人共享同一梦境的可能性低于千万分之一。”
“所以你的梦有病。”
姜临翻了个白眼,那张过分艳丽的脸皱起来都好看,“大晚上说这些晦气的。”
我们仨一致决定不理秦骁。
结果第二天庆功,我们真上了天台喝酒。
啤酒瓶碰在一起,姜临仰头灌了一大口,忽然指着天:“卧槽你们看,那什么玩意儿。”
我抬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骁你梦成真了!”
我最后的记忆,是温朔扶着眼镜大喊“别怕这不科学”,然后世界一黑。
再睁眼,我趴在青石板上,头顶是雕梁画栋的宫檐。
四个衣着古怪、气场骇人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我们,像看四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耗子。
“天降祥瑞。”
其中一个眉眼锋利的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太子殿下命中注定之人,果然应在今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那是萧景琛。
彼时他还只是好奇,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兴味。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我下巴,把我脸转来转去地打量。
“你叫什么。”
“陆、陆时安。”
我脑子一片浆糊,本能答话。
“陆时安。”
他念了一遍,忽然勾唇,“国师说,我这一世的执念,会应在从天而降之人身上。”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大事不妙,只觉得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直到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人淡淡吩咐。
“把他带回东宫,好生看着,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我懵了:“等等,凭什么带我,我们是一起的——”
话没说完,另外三个大佬也齐齐动了。
裴渊盯着姜临那张脸,眼神发直。
谢珩看着满头大汗的秦骁,若有所思。
卫无咎则一把揪住试图开溜的温朔的后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四个,栽了。
“陆时安你别哭啊。”
被拖走时,温朔在后面喊,“冷静分析,我们一定能跑!”
呵,跑。
三个月过去,我连东宫的门槛都没摸熟。
3
“殿下,臣妾……啊呸,草民今日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最谦卑的姿态,站在萧景琛面前。
他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
“出去。”
“对,就在院子里晃晃,透透气。”
我搓着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您也知道,草民一个大活人,总关着会长毛的。”
萧景琛放下笔,抬眼看我。
“昨日封窗,今日就想出门。”
“这不一样啊。”
我急忙解释,“窗户我是真不跳了,就想在您眼皮子底下溜达溜达,您派十个侍卫跟着都行。”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近。
我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桌角,退无可退。
“陆时安。”
他俯身,把我困在桌与他之间,气息喷在我脸上,“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跑?”
“聪明。”
他笑了下,指尖点在我心口,“可我更烦你把我当傻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
“十个侍卫跟着,你就能收买其中一个,再制造混乱溜走。”
他一句句拆穿我的算盘,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家常,“陆时安,这些把戏,我在朝堂上见得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因为他说的,全对。
“所以。”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哪也不许去。”
“凭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三个月的憋屈一股脑涌上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关着我!我要回家!”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萧景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重新走近,这次没有困住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却比刀还冷。
“你的家。”
他一字一顿,“在哪。”
我噎住了。
是啊,我的家在千年之后,在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泄了气,声音低下去,“但肯定不是这儿。”
萧景琛沉默良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撞歪的衣领。
“陆时安。”
他声音轻下来,却透着不容置疑,“你既是天降到我身边,那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不认——”
“认不认,由不得你。”
他打断我,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波动从未存在。
“晚膳我陪你用。”
“不许再想跑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清冷的背影,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想吐血。
这人根本不讲道理。
你跟他说逻辑,他跟你耍无赖。
你跟他耍无赖,他比你还无赖。
“对了。”
他忽然又开口,头也不抬,“姜临他们三个,也一样跑不掉。”
“你们四个,谁也别想走。”
我心头一沉。
连翻盘的最后一点指望,都被他堵死了。
4
“陆时安!你可算传出信儿了!”
三日后,我借着一次难得的“出恭”机会,隔着东宫花园的假山,终于和温朔搭上了话。
他被卫无咎养在将军府,今日以“采买”名义混进宫,藏在假山后头。
“温朔你他妈可算来了!”
我压低声音,激动得眼眶发热,“快说,方案想好了没,怎么跑?”
假山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时安,我们跑不了。”
“……啥?”
“我算过了。”
温朔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冷静,“东宫暗卫至少两百,将军府更狠,卫无咎那疯子给我脚踝上拴了铃铛,我一动他就知道。”
“那秦骁和姜临呢?”
“秦骁被谢珩关在丞相府书房抄书,一天抄八个时辰,说是‘陶冶性情’。”
温朔顿了顿,“姜临最惨,裴渊直接给他配了四个贴身丫鬟,连洗澡都有人看着,怕他真拿刀抹脖子。”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
“不。”
温朔推了推眼镜,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出那个动作,“我有个新方案。”
“说!”
“他们四个执念的根源,是国师那句‘天降之人’的预言。”
温朔一字一句,“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国师,让他改口,说预言错了,我们不是命中注定的人——”
“他们就没理由留我们了!”
我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对。”
温朔的声音带上一丝希望,“所以第一步,找到国师。”
“可国师住哪我们都不知道。”
我泄气。
“我知道。”
温朔笑了,“卫无咎书房里有份宫城舆图,我趁他不注意描了下来。国师住在城郊的观星台,每月初一进宫觐见。”
“今天二十八。”
我心跳加速,“还有三天。”
“三天后初一,国师进宫。”
温朔的声音坚定,“我们想办法在那天见到他。陆时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成!”
我攥紧拳头,血液都热了,“我这边想办法,你盯紧另外两个,到时候一起动手!”
“嘘。”
温朔忽然噤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系腰带。
萧景琛不知何时站在花园入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聊完了?”
他淡淡开口。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聊、聊什么,我一个人上茅房。”
“陆时安。”
他缓步走近,停在我面前,垂眸看我,“假山后头那位,出来吧。”
假山后死一般寂静。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被发现了。
可萧景琛等了半晌,假山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挑眉,绕过去一看,空无一人。
温朔早在他开口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溜了。
我在心里给温朔的机智竖了个大拇指。
萧景琛却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看来,你的朋友,比你聪明。”
我强撑镇定:“什么朋友,我一个人。”
他没揭穿,只是伸手牵住我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像铁铐。
“回去。”
“晚膳凉了。”
我被他拽着往回走,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假山,心里默念——
温朔,就靠你了。
5
“殿下,草民想学骑马。”
初一前一天,我使出了浑身解数。
要想在国师进宫那天接近他,我得先弄到出门的资格。
萧景琛正在用早膳,闻言抬眼:“学骑马作甚。”
“强身健体啊。”
我给自己夹了块糕点,一脸真诚,“您看草民这体格,风一吹就倒,多丢您的脸。学会骑马,往后还能陪您出去打猎。”
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编的。
萧景琛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你想陪我打猎?”
“对啊。”
我硬着头皮点头,“夫唱夫……呸,殿下去哪草民去哪。”
我说这话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可为了跑路,忍了。
萧景琛却笑了,那笑意难得地漫到了眼底。
“好。”
他答得干脆,“明日我陪你学。”
我心里一喜——明日就是初一,只要能出门,我就有机会。
“不过。”
他话锋一转,“马场就在宫内西苑,哪也不许去。”
我笑容一僵。
“西苑……离宫门远吗?”
“很远。”
他慢条斯理地擦手,“陆时安,你以为我不知道明日是初一,国师进宫?”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
“你那位聪明的朋友。”
萧景琛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昨日在将军府偷描舆图,被卫无咎发现了。”
我脑子嗡地炸开。
温朔暴露了。
“他现在……”
“没事。”
萧景琛淡淡道,“卫无咎那人护短得很,舍不得罚。不过舆图没了,你们的计划,也没了。”
我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断了。
“陆时安。”
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他,“你为什么这么想走。”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耍嘴皮子。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我声音发涩,“我有爸妈,有朋友,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不属于这儿,也不属于你。”
殿内一片寂静。
萧景琛捏着我下巴的手,缓缓收紧。
“不属于我。”
他重复了一遍,眼底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情绪,“陆时安,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很想把你锁进最深的宫殿里,再也不让任何人见到你。”
我心头一寒。
“你、你不能——”
“我能。”
他打断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沉重,“我是太子,普天之下,没有我不能做的事。”
“可我没有。”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神复杂,“因为我想要的,不是一个被锁住的你。”
我怔住了。
“陆时安,我给你三个月。”
他转身,背对着我,声音传来,“三个月内,你若还是想走,我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但若你留下了。”
他顿了顿,“就永远别再提走的事。”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这算什么。
放长线钓鱼,还是欲擒故纵?
可不管是什么,我都只有一个念头。
三个月,我一定跑出去。
6
“三个月?陆时安你信他?”
假山又一次成了我们的接头点。
这次温朔来不了,是姜临。
他趁裴渊上朝,翻墙溜出来的,那张艳丽的脸上还挂着心有余悸。
“不信。”
我摇头,“但这是他松口的第一次,我得抓住。”
“他就是玩你。”
姜临冷笑,“裴渊也跟我玩这套,说什么‘你若真想死,我便陪你’,结果我拿刀比划了一下,他直接把我府里所有利器都收走了,连筷子都是软木的。”
我:“……”
“更绝的是。”
姜临咬牙,“他还每天雷打不动跟我说‘今日也很喜欢你’,说得我头皮发麻,我一个直男,快被他掰弯了。”
“你可千万别弯。”
我拍他肩,“我们四个是最后的直男堡垒。”
“堡垒个屁。”
姜临翻白眼,“秦骁那憨货,昨天被谢珩夸了句‘字有长进’,居然高兴了一下午。我看他快沦陷了。”
我心头一紧。
“不能啊,秦骁那么直。”
“直有什么用。”
姜临叹气,“谢珩会读心啊,秦骁脑子里想什么,还没说出口,谢珩就替他办了。你说气不气人。”
我沉默了。
这四个大佬,一个比一个难缠。
硬来不行,智取被识破,连拖延都被人家反将一军。
“姜临。”
我压低声音,“国师的路子断了,但我想到别的了。”
“说。”
“他们四个执念这么深,是因为信那个预言。”
我眼神发亮,“可预言是国师说的,国师是人,人就会有软肋。我们找不到国师,就找国师身边的人。”
“比如?”
“比如他的徒弟,他的仆人。”
我一字一句,“只要有人肯出来作证,说预言是假的,是国师为了讨好皇室编的——”
“他们四个的信仰就会崩。”
姜临瞬间懂了,眼睛亮起来,“陆时安,你小子行啊。”
“所以。”
我握拳,“我们得想办法接触到观星台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姜临脸色一变,一个闪身躲到假山最深处。
我转过身,果然又是萧景琛。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又在密谋。”
他走近,目光扫过假山,却没深究,只是落在我身上,“陆时安,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殿下多心了。”
我干笑,“我一个人晒太阳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晒太阳。”
他重复,“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警惕。
“观星台。”
他吐出三个字,我瞳孔骤缩。
“国师today进宫途中,忽然暴毙了。”
萧景琛盯着我,一字一顿,“死前留下一句话——天降四人,是劫,不是缘。”
“陆时安。”
他向我伸出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你说,我该信哪一句。”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国师死了。
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足以打败这一切。
7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国师死了,还留下“是劫不是缘”的遗言。
这意味着,压在我们头上的那道预言,出现了裂痕。
“殿下。”
我强压激动,尽量让声音平稳,“既然国师说是劫……那您还留着我,图什么。”
萧景琛静静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以为自己赌错了。
“陆时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很高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头一跳,脸上却撑住:“我没有。”
“你眼睛在发光。”
他往前一步,逼近我,“从我说国师死了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盘算,怎么利用这句遗言脱身。”
我后背发凉。
这人简直是我肚里的蛔虫。
“陆时安,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俯身,气息喷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国师不是暴毙。”
“是我杀的。”
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
他直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他今晨递话给我,说要在觐见时当众宣布,天降四人是灾星,需即刻处死,以安社稷。”
“所以我杀了他。”
萧景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开口之前。”
我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他杀了国师……为了我们不被当成灾星处死。
“至于那句‘是劫不是缘’。”
他勾唇,笑意却冷得渗人,“是我让人传出去的。”
“因为我知道,你们四个,一定会打这道预言的主意。”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自以为聪明的所有算计,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早就看穿了,还反手布了这个局。
“为什么。”
我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琛看着我,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沉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他一字一顿,“陆时安,为了留下你,我连国师都能杀。”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道预言、任何一个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包括你自己。”
他抬手,捧住我的脸,动作轻柔,眼神却灼热得可怕。
“所以别再想着跑了。”
他俯身,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陆时安,我不是在囚禁你。”
“我是在……”
话说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
“将军府、丞相府、还有摄政王府——”
那侍卫声音发颤,“三位大人府上的那三位天降之人,今夜同时不见了!”
“他们留下一封信,说……说要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萧景琛脸色骤变。
我心脏狂跳——姜临他们三个,真的跑了!
而我,还被困在这里。
萧景琛缓缓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温柔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寒意。
“陆时安。”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松开捧着我脸的手,那只手在半空中收紧成拳。
“很好。”
他转身,墨色衣袍扫过地面,声音森冷,“来人,封锁全城。”
“活要见人。”
“至于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把他给我锁进冷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
“我倒要看看。”
“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殿门在我面前重重合上。
我瘫坐在地,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姜临他们跑了。
而我,被彻底关进了死局。
8
冷宫的夜,冷得刺骨。
我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拼音的纸条,早已被冷汗浸得字迹模糊。
“姜临,温朔,秦骁……”
我在心里默念着三个名字,五味杂陈。
他们跑了,我该为他们高兴。
可想到萧景琛离开时那双眼睛,我又高兴不起来。
“咔哒。”
门锁忽然响了。
我猛地抬头,以为是萧景琛回来了,浑身绷紧。
进来的却是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汤,鬼鬼祟祟。
“陆公子。”
他压低声音,“温公子托人给您带话。”
我心脏狂跳,一把抓住他手腕:“他说什么?”
“温公子说。”
小太监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让您千万别慌,戏还没完。”
我展开纸条,就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
“陆时安,我们没走远。”
“假逃跑,真调虎离山。”
“萧景琛封城搜我们,宫防必空。三日后,我们回来接你。”
“撑住,方案G,启动。”
我看着那张纸条,眼眶忽然热了。
这帮混蛋。
他们没丢下我。
“方案G是什么?”
我抓着小太监追问。
小太监一脸茫然:“温公子只说,您看到这四个字就懂。”
我懂个屁。
我们哪有什么方案G。
我盯着纸条看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温朔这是在提醒我,别信任何写出来的方案,因为可能被截获。
真正的计划,只在他脑子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小太监摇头,又神秘兮兮补了一句,“不过……卫将军好像根本没派人搜城。”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奴才听说。”
小太监声音更低,“三位大人嘴上答应太子殿下一起搜城,实际上按兵不动。将军府的兵,全撤回府里了。”
我瞬间明白了。
姜临他们三个的“逃跑”,根本是四位大佬之间的一场博弈。
裴渊、谢珩、卫无咎,压根不想真抓人。
他们只是想借这个由头,看萧景琛会为了我做到什么地步。
“陆公子。”
小太监提醒我,“汤快凉了,您喝口暖暖身子。奴才得走了,被发现就没命了。”
我点头,从袖中摸出唯一值钱的东西——一枚现代带来的硬币,塞给他。
“谢了。”
小太监走后,我捧着那碗汤,一口口喝下去。
暖意从胃里升起,我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萧景琛为了我,能杀国师,能封全城。
而另外三位大佬,为了姜临他们,也在暗中较劲。
我们四个自以为是猎物,拼命想逃。
可在这些权势滔天的人眼里,我们从来都不是猎物。
我们是他们捧在手心、生怕被抢走的珍宝。
这个认知,让我又慌又乱。
“不行。”
我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我是直男,我要回家。”
可就在这时,冷宫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是萧景琛。
他一身夜行的墨衣,肩头落着雪,脸色苍白得吓人。
“找了三天。”
他嗓音沙哑,一步步朝我走来,“没找到他们。”
“陆时安。”
他停在我面前,忽然单膝跪下,与我平视,眼底满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
“告诉我。”
“你也想走吗。”
9
我看着单膝跪在我面前的萧景琛,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个权势滔天、连国师都敢杀的太子,此刻却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殿下。”
我张了张嘴,“您这是……”
“回答我。”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时安,你想走吗。”
我沉默了。
三个月来,我做梦都想走。
可此刻,看着他肩头未化的雪,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忽然有点狠不下心。
“我……”
“别说谎。”
他盯着我,“你眼睛不会骗人。”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选择了诚实。
“想。”
“我想回家。”
我一字一句,“殿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萧景琛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缓缓垂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绝望。
“陆时安。”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你知道吗。”
“国师死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心头一紧:“什么话。”
“他说,天降之人若强留,则留者亡。”
萧景琛看着我,眼神灼灼,“意思是,我若强行留下你,会死的,是我。”
我猛地睁大眼。
“你、你早就知道?”
“嗯。”
他点头,笑意凄凉,“从第一天就知道。”
我彻底懵了。
他明知留下我会死,却还是杀了国师,封了全城,把我关进冷宫。
“你疯了吗!”
我忍不住吼出来,一把揪住他衣领,“你明知会死,还——”
“陆时安。”
他抬手,覆住我揪着他衣领的手,力道很轻,“我这一生,权倾朝野,要什么有什么。”
“唯独你,是我求不来、留不住的东西。”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情,“所以,就算会死,我也想赌一把。”
“赌你,会不会为我留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脸颊发烫。
不对。
我是直男。
我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的话心动。
“你别用这种话套我。”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缩,“我不吃这套。”
萧景琛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
“我知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的脆弱一扫而空,重新变回那个高深莫测的太子。
“陆时安,我不逼你了。”
“三日后,你若还想走,我送你出城。”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不过在那之前——”
他回头,勾唇一笑,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你那三个朋友,藏在城南破庙里。”
我瞳孔骤缩。
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姜临他们藏在哪!
“你——”
“我没抓他们。”
萧景琛淡淡道,“因为我在等。”
“等他们自己回来接你。”
他推开门,雪光涌进来,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陆时安,我倒要看看。”
“到了那一天,你是选择跟他们走。”
“还是……留下来陪我。”
门再次合上。
我瘫坐在地,心跳如鼓。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局。
而最后的选择题,被他,抛给了我。
10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萧景琛没再来过冷宫,只每日派人送来热汤热菜,一样不落。
我却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他跪在我面前那句“你想走吗”。
“陆时安,你个怂货,动摇什么。”
我抱着膝盖,一遍遍给自己打气,“你是直男,你要回家,你有爸妈朋友,你的人生在千年之后。”
可每次念到最后,我都会想起他肩头的雪。
“咔哒。”
第三日深夜,冷宫的锁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三道熟悉的身影。
“陆时安!”
温朔一马当先,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脸狼狈,“快跟我们走!”
我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热了:“你们真来了!”
“废话,兄弟能丢下你?”
秦骁憨笑着上前,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走走走,马车备好了,出城的路我们都探好了。”
姜临警惕地守在门口,压低声音:“快点,萧景琛的人随时会来。”
我心头一暖,又一颤。
“你们怎么进来的,宫防——”
“空的。”
温朔推了推眼镜,“奇怪得很,一路畅通无阻,跟没人守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萧景琛故意放的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愣着了。”
姜临催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被他们拉着往外走,一路穿过空荡荡的宫道,果然没遇到一个侍卫。
我心里越来越清楚——这是萧景琛给我的选择。
走,还是留。
“陆时安,你怎么了。”
温朔察觉到我的异样,回头看我,“不高兴?”
“没有。”
我摇头,加快脚步,“走。”
我们一路狂奔到宫门。
宫门大开,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姜临买通的。
“上车!”
秦骁率先跳上去,朝我伸手。
我抬脚,正要踏上马车。
“陆时安。”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住了。
回头,萧景琛不知何时站在宫门的阴影里,一身墨衣,静静地看着我。
“殿下!”
姜临三人瞬间戒备,把我护在身后。
萧景琛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走吧。”
他淡淡开口,“我说过,你若想走,我送你出城。”
“马车我备好了,出城的路,我也让人清了。”
我这才明白,连这辆马车、这条路,都是他安排的。
“你——”
我喉咙发紧,“你不拦我?”
萧景琛看着我,眼底那片暗沉里,翻涌着我读了三个月也读不懂的情绪。
“我拦不住。”
他轻声道,“强留者亡,我拦一次,就离死近一步。”
“可我更怕的,不是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你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带着恨。”
我心脏狠狠一抽。
“所以,走吧。”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别回头。”
马车就在眼前。
三个朋友在车上焦急地等着我。
回家的路,就在脚下。
我只要迈出这一步,就能离开这个荒唐的世界,回到我原本的人生。
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陆时安!快上来啊!”
秦骁在车上喊。
我看着眼前的马车,又回头看了眼阴影里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我问出了一句。
“萧景琛。”
“你说强留者亡。”
“那如果,是我自己想留呢。”
11
我这句话一出口,全场死寂。
马车上的三个人齐齐张大了嘴。
“陆时安你疯了吧!”
姜临第一个跳下车,一把揪住我,“你个钢铁直男,说什么胡话!”
“就是!”
秦骁也急了,“兄弟你被关傻了?那可是回家的路啊!”
温朔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而阴影里的萧景琛,猛地抬起头。
他大步走出来,几乎是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再说一遍。”
我被他抓得生疼,却莫名地不想躲。
“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脸烧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如果是我自己想留下来,那道预言,还作数吗。”
萧景琛的手抖了。
“陆时安。”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点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我一个直男,为你留下来,这事儿说出去能笑掉我大牙。”
“可是……”
我看着他,“这三个月,你为我杀国师,封全城,明知会死还赌我留下。”
“你把回家的路铺到我脚下,却宁愿自己躲在阴影里看我走。”
我声音发涩,“萧景琛,我他妈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你捂热了。”
萧景琛怔住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我看得懂的东西。
是狂喜,是不敢置信,是失而复得的战栗。
“不过我把话说清楚。”
我戳着他胸口,“我还没弯,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值得我留下来看看。”
“至于以后弯不弯——”
我瞪他,“看你表现。”
“咳咳咳咳。”
旁边的姜临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陆时安你行,你是真行。”
“完了。”
秦骁瘫坐在车辕上,一脸绝望,“最后的直男堡垒,塌了。”
温朔却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
“我早就算到了。”
他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陆时安,你从第一次跟我抱怨萧景琛,语气就不对。”
“别人是恨,你是嫌弃里带着黏糊。”
我:“……”
“闭嘴温朔。”
我恼羞成怒。
萧景琛却在这时,忽然伸手,将我一把拥进怀里。
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再次将我包裹。
“陆时安。”
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哽咽,“你会后悔的。”
“因为从今天起——”
他收紧手臂,一字一顿。
“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我僵在他怀里,脸烧得能煎鸡蛋。
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下来。
“那什么。”
我瓮声瓮气地开口,“先松开,勒着我了。”
“不松。”
他抱得更紧。
我:“……”
得,摊上个更无赖的了。
12
我留下来的第二天,另外三位大佬就联袂上门了。
美其名曰,恭贺太子“得偿所愿”。
实则,是来看热闹的。
“听说时安公子想通了?”
摄政王裴渊端着茶盏,笑意吟吟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可喜可贺。”
我尴尬地缩在萧景琛身后:“……侥幸。”
姜临被裴渊一路拎来,此刻正生无可恋地站在角落。
“陆时安你个叛徒。”
他咬牙切齿地瞪我,“你倒是留得潇洒,我们仨还没解决呢!”
“对啊。”
秦骁也一脸苦相,他被谢珩带来,怀里还抱着一摞书,“谢大人说我字有长进,非要我留下继续练字,我这胳膊都快废了。”
谢珩坐在一旁,闻言温和一笑:“秦公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我看着秦骁那张憨脸红了一下,就知道这货也快完蛋了。
“温朔呢。”
我四下张望,“他人呢。”
“在书房。”
少将军卫无咎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帮我改行军布阵图。”
“他说我以前的排兵,全是漏洞。”
卫无咎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改得我心服口服。”
我:“……”
好家伙,温朔这是要靠脑子征服少将军。
“说起来。”
裴渊放下茶盏,忽然看向萧景琛,意味深长,“太子当真不怕那道预言?强留者亡,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景琛。
萧景琛却神色平静,伸手握住我的手。
“预言早破了。”
他淡淡道,“国师临终前那句话,说的是‘强留则亡’。”
“可时安是自愿留下的。”
他偏头看我,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自愿,就不算强留。”
我脸一热,别开脸。
“原来如此。”
裴渊挑眉,忽然转向姜临,笑得意味深长,“听到了吗,只要你自愿。”
“做梦。”
姜临梗着脖子,“我死也不自愿!”
“那可未必。”
裴渊起身,慢悠悠走到姜临面前,“昨夜你发热,说的胡话,我可都记着呢。”
姜临脸色骤变:“你、你别血口喷人!”
“你说。”
裴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姜临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脖子都红了,猛地推开裴渊:“闭嘴!”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看来最后的直男堡垒,是真的一个接一个要塌了。
“咳。”
萧景琛轻咳一声,握紧我的手,“时安累了,各位请回吧。”
送走三位大佬后,萧景琛把我拉进内室。
“陆时安。”
他忽然神色认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心头一跳:“什么事。”
“国师的死。”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不是我杀的。”
我猛地睁大眼。
“那句‘我杀了国师’,是我骗你的。”
萧景琛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想试探你,看你知道真相后,是庆幸我为你杀人,还是害怕我这个人。”
“可你的反应——”
他顿了顿,“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国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景琛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他没死。”
“他现在,就在宫外。”
“而且,他要见的人,不是我。”
“是你们四个。”
13
“国师没死?”
我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萧景琛点头,神色凝重,“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四个。”
“昨日他递话进宫,说三个月之期已到,天象有变,要当面见你们,宣布最终的裁定。”
我心脏狂跳:“什么裁定。”
“天降四人,究竟是劫,还是缘。”
萧景琛握紧我的手,“若判为劫,则你们四人,会被强行送回原来的世界。”
我浑身一震。
送回原来的世界。
回家。
这不正是我三个月来朝思暮想的事吗。
可此刻,我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那……若判为缘呢。”
我声音发涩。
“则你们永留此世。”
萧景琛盯着我,眼底翻涌着紧张,“再也回不去。”
我沉默了。
三个月前,我做梦都想回家。
三个月后,我却在“回家”和“留下”之间,第一次犹豫了。
“陆时安。”
萧景琛忽然单膝跪下,与我平视,“我知道这不公平。”
“你有爸妈,有朋友,有属于你的人生。”
他声音发颤,“可我还是想自私一次。”
“如果国师问你,你愿意……选缘吗。”
我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殿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国师到了!四位天降之人,一个都不许少,即刻觐见!”
萧景琛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
选择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们四个被带到大殿。
殿中央,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国师。
姜临、秦骁、温朔已经到了,三人脸色都不好看。
“陆时安。”
温朔凑过来,压低声音,快得像连珠炮,“国师说要判劫缘。判劫我们就能回家。”
“可是……”
他推了推眼镜,罕见地露出迟疑,“你真想回去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天降四人。”
国师苍老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大殿,“三月之期已满,天象已明。”
“今日,老朽便当众裁定——”
他抬起手,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位大佬齐齐上前一步,站到了我们身后。
萧景琛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裴渊拦在姜临身前,谢珩护着秦骁,卫无咎挡在温朔面前。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这四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眼底的东西。
是害怕。
是即将失去珍宝的恐惧。
“天降四人——”
国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究竟是劫是缘,不由天定。”
“由——”
他忽然顿住,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四人。
“由你们自己,亲口来选。”
全场死寂。
我感觉到萧景琛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紧到发疼。
他没有看国师,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是滔天的紧张与祈求。
选劫,我就能回家,回到千年之后我原本的人生。
选缘,我就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荒唐的、却让我心动的男人身边。
国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陆时安。”
他缓缓开口,“你是四人之首,天象应你而起。”
“你先选。”
“你的选择,将决定这四段姻缘的起落。”
我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萧景琛滚烫的掌心,和身后三个朋友紧张的目光。
一边是家,一边是他。
我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14
我看着国师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边是家,一边是他。
三个月前,这道选择题我会毫不犹豫。
可现在,我却在开口的前一刻,感觉到掌心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偏头,看向萧景琛。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眼底那点从不肯示人的脆弱,此刻全都摊在了我面前。
我忽然想起他跪在冷宫里问我“你想走吗”的样子。
想起他肩头未化的雪。
想起他明知强留者亡,还是把回家的路一寸寸铺到我脚下。
“国师。”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国师微微颔首。
“您说,选缘就永留此世,选劫就送我们回去。”
我盯着他,“可如果……我们四个选的不一样呢。”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阵抽气声。
国师枯瘦的手一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道,“你们四人,未必同心。”
“对。”
我点头,“凭什么我们四个人的命运,要绑在一起判。”
“我留不留,是我的事。”
“他们走不走,是他们的事。”
这话一出,身后三个舍友齐齐看向我,眼神复杂。
萧景琛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国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好一个各凭本心。”
他抚须,“既如此,老朽便改判——天降四人,各选各命。”
“谁选缘,谁留下。”
“谁选劫,老朽送谁回去。”
全场死寂。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紧张的呼吸。
以及四位大佬齐齐绷紧的脊背。
15
“那我先说。”
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我选缘。”
“我留下。”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萧景琛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扭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陆时安。”
他声音发颤,“你……”
“别废话。”
我耳朵烧得厉害,硬着头皮打断他,“我把丑话说前头,我留下是因为我懒得再跑了,不是因为别的。”
萧景琛却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畅快,像个终于抢到糖的孩子。
“好。”
他握紧我的手,“懒得跑,也行。”
我:“……”
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
“该我了。”
姜临忽然开口。
我们齐齐看向他。
他站在裴渊身前,那张艳丽的脸绷得死紧,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选劫。”
“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裴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我心头一紧。
“姜临——”
“别劝。”
姜临梗着脖子,声音却在发抖,“我一个直男,我凭什么留在这儿伺候一个天天跟我说‘喜欢你’的疯子。”
裴渊死死盯着他,一步步走近。
“你说什么。”
他声音冷得吓人,“再说一遍。”
姜临的下巴抬得更高,眼眶却红了。
“我说,我要回家。”
16
大殿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裴渊盯着姜临,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半分温度。
“你昨夜发热。”
他一字一顿,“抱着我的胳膊,喊了一整晚的‘别走’。”
姜临浑身一僵。
“那是胡话!”
他梗着脖子吼,脸却红透了,“人发烧了什么胡话说不出来!”
“是吗。”
裴渊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要走。”
姜临张了张嘴。
他抬眼,撞进裴渊那双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姜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我……”
他声音发虚,眼圈越来越红,“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
姜临咬牙,“就好像我一走你就活不成的那种!”
裴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覆上姜临的眼睛。
“我确实活不成。”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姜临,我等你等了三世。”
“这一世你从天而降,我以为是老天开恩。”
“你若要走,那便走吧。”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得凄凉,“我裴渊,认命。”
姜临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一直强撑着的眼睛,忽然就绷不住了。
“你个……混蛋。”
他一把揪住裴渊的衣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谁要走了!谁说我要走了!”
“我就是……我就是气你天天不问我意见!”
“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哭闹的废物是吧!”
裴渊愣住了。
下一秒,他忽然低头,把姜临整个人圈进怀里。
“是我的错。”
他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战栗,“往后,你说了算。”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成了?
17
“咳。”
温朔适时地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开口。
“既然如此,我也说说我的选择。”
我们齐齐看向他。
这三个月,温朔一直是我们四个里最清醒、最理智的那个。
他要是选劫,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选缘。”
温朔淡淡道。
全场一静。
我:“??”
“你不是最想跑的那个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朔却笑了,那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又回来了。
“我算过了。”
他扶了扶眼镜,“回到千年之后,我要面对的是延毕的论文、催命的导师、还不完的花呗。”
“而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卫无咎,“有人管我吃管我住,还任由我改他的行军布阵图。”
“综合评估,留下的性价比更高。”
卫无咎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罕见地动了一下。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闷声问。
“数据不会骗人。”
温朔一本正经。
卫无咎沉默两秒,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温朔扛上了肩。
“喂!卫无咎你干什么!”
温朔的镇定瞬间破功,金丝眼镜都歪了。
“我怕你反悔。”
卫无咎闷声道,扛着人就往殿外走,“先带回府里锁起来。”
“你放我下来!这不科学!”
温朔在他肩上疯狂扑腾。
我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抽搐。
得,这对也齐活了。
18
现在,就剩秦骁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五大三粗的憨货身上。
秦骁抱着那摞书,一脸茫然。
“啊?轮到我了?”
“对。”
谢珩温和地看着他,声线一如既往地儒雅,“秦公子,你选什么。”
秦骁挠了挠头,那副为难的样子,像是在做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我……我脑子笨。”
他老实巴交地开口,“你们说的什么劫啊缘啊,我没太听懂。”
全场:“……”
“我就问一句。”
秦骁抬头看向谢珩,“我要是回去了,还有人夸我字写得好吗。”
谢珩一愣。
“回去了,还有人天天给我做红烧肉吗。”
秦骁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人陪我练拳吗,还有人……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讲那些之乎者也的故事吗。”
谢珩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没有了。”
他轻声道。
“那我不回去了。”
秦骁把书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我选那个……缘!就它了!”
他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决定了今晚吃什么。
谢珩却红了眼眶。
这个世代清贵、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嫡子,此刻竟有些哽咽。
“秦骁。”
他走上前,郑重地握住秦骁的手,“往后余生,红烧肉管够。”
“那敢情好!”
秦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这一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征服一个直男,靠的不是深情,是红烧肉。
19
四个人的选择,尘埃落定。
三缘一……不对,是四缘。
姜临那个口是心非的,最后也没舍得走。
国师看着我们四对,浑浊的眼里含着笑意。
“既然心意已定。”
他抬起手,“老朽便为你们,断了那道回程的口子。”
“从此以后,你们四人,永为此世之人。”
他袖袍一挥,殿内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我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位神秘的国师,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人呢?”
我环顾四周,一脸懵。
“回去了。”
萧景琛握住我的手,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餍足,“他的使命,完成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陆时安,一个堂堂正正的钢铁直男。
穿越到古代,被太子表白,被囚禁,最后……居然自己选择留下来了。
这事儿要是传回现代,我大学室友群能笑我一整年。
“后悔了?”
萧景琛忽然低头,凑到我耳边问。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激得我一哆嗦。
“……没有。”
我别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就是觉得,我这智商,以后怕是要被你拿捏死了。”
萧景琛低笑出声。
“不会。”
他捏了捏我的手,“我拿捏你的心就够了。”
我:“……”
麻了,彻底麻了。
这土味情话,他到底从哪学的。
20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从最初的抗拒、别扭,到后来的……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景琛倒是变本加厉。
他把东宫最好的院子给了我,院里种满了我随口提过一句的桂花。
我说想吃现代的火锅,他愣是让御膳房捣鼓出了一口铜锅,涮羊肉那味儿,竟有七八分像。
“殿下。”
这天,我瘫在软榻上啃着果子,忽然想起一件正事,“我问你个事儿。”
“嗯?”
他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
“你当初说的那个‘强留者亡’。”
我盯着他,“到底是真的假的。”
萧景琛握笔的手一顿。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眼神认真。
“是真的。”
我心头一跳。
“国师确实说过,天降之人若被强留,留者会折损阳寿。”
他缓缓道,“但他还说了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我坐直了身子。
“若天降之人心甘情愿留下。”
萧景琛看着我,眼底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则不仅无灾,反能与留者……白首同心,福泽绵长。”
我愣住了。
“所以你那三个月……”
“对。”
他勾唇,“我赌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我赌的,是你的心。”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人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把我算计得死死的。
可偏偏,每一步算计的尽头,都是那句藏得极深的“我怕你走”。
“陆时安。”
他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谢谢你。”
他声音很轻,“愿意为我,留下来。”
我别扭地推了他一把。
“肉麻死了。”
嘴上嫌弃着,心里却像被那口铜锅的暖意烫过一样,软乎乎的。
21
要说日子过得最鸡飞狗跳的,还得数姜临那边。
自打他哭着承认舍不得走,裴渊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陆时安你快来评评理!”
这日,姜临又翻墙……哦不,现在是光明正大地跑来东宫找我诉苦。
“他给我做了一百套衣裳!一百套!”
姜临欲哭无泪,“我一天换三套都穿不完!”
我啃着瓜,幸灾乐祸:“这不挺好,说明摄政王疼你。”
“疼个屁!”
姜临炸毛,“他还给我请了三个教书先生,说要把我培养成‘摄政王妃该有的样子’!”
“我一个大老爷们,要什么王妃的样子啊!”
我噗嗤一声笑喷了。
“你笑什么笑!”
姜临瞪我。
“没什么。”
我憋着笑,“就是觉得,你俩挺配的。”
“一个爱管,一个欠管。”
姜临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反正……”
他别扭地扯了扯衣角,声音低下去,“他对我是真好。”
“昨儿我崴了脚,他背着我在府里走了一整天。”
“还非说我轻,跟片羽毛似的。”
我看着他那副口嫌体正直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得,这位是彻底沦陷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裴渊那标志性的、慢条斯理的声音。
“临儿,该回去用药了。”
姜临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来了来了!”
他一边应着,一边冲我挤眉弄眼,“我先走了啊。”
看着他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我们四个最后的直男堡垒。
如今,是真的一块砖都不剩了。
22
温朔那边,则是另一种画风。
他和卫无咎,活成了整个京城最不像话的一对。
别人家是郎情妾意,他俩是……军师与主帅。
“报——”
将军府的小兵一路飞奔,“温先生说,将军今日的布防图又画错了,让您重画三遍!”
我去将军府蹭饭那天,正好撞见卫无咎这位赫赫战功的少将军,苦着一张脸,趴在桌上罚抄军规。
温朔就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监工。
“卫无咎。”
温朔头也不抬,“第七排的兵力部署,还是有问题。”
“哪有问题!”
卫无咎不服,“这是我打了十年仗的经验!”
“你的经验,在概率学面前不堪一击。”
温朔推了推眼镜,“信我的,能少死三成人。”
卫无咎瞪着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满是憋屈。
可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笔,改了。
我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温朔,你可真行。”
我小声感慨,“把一个少将军治得服服帖帖。”
温朔扶了扶眼镜,一脸淡定。
“他打仗厉害。”
他慢条斯理道,“我算账厉害。”
“强强联合,天下无敌。”
卫无咎在一旁埋头改图,闷声插了一句。
“他说得对。”
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爱情,也可以是这样。
不是谁征服谁,而是两个人,把对方变成了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23
至于秦骁和谢珩。
这一对,是我们四对里最省心,也最甜的。
秦骁那个没心没肺的憨货,自从被红烧肉收买后,就彻底在丞相府扎了根。
“陆时安,你尝尝这个!”
我去丞相府那天,秦骁献宝似的端来一盘点心。
“谢珩亲手做的!”
他咧着嘴笑,“他说我最近练字辛苦,给我补补。”
我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你小子行啊。”
我打趣他,“把咱们清贵的丞相嫡子,使唤得进厨房了。”
“没有没有!”
秦骁连忙摆手,一脸认真,“是他自己要做的。”
“他说……看我吃得香,他就高兴。”
我看着秦骁那张写满了幸福的憨脸,忽然有点感慨。
坐在一旁的谢珩,一直温和地含着笑,看秦骁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秦公子。”
谢珩忽然开口,“慢点吃,别噎着。”
说着,他很自然地递过一杯茶。
秦骁咕咚咕咚喝了,满足地打了个嗝。
“谢珩你真好。”
他傻乎乎地夸,“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选了那个‘缘’!”
谢珩执茶的手一顿,耳根悄悄红了。
“……傻话。”
他别开脸,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我在旁边磕着瓜子,只觉得这满屋子的甜,快把我给齁死了。
得,又是一对没救了的。
24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关。
这一年,是我们四个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年。
萧景琛特意在东宫摆了席,把另外三对全请了来。
美其名曰,“天降四人,团圆宴”。
一桌子人坐下,那画面别提多魔幻了。
东宫太子、摄政王、丞相嫡子、少将军。
京城里跺一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四位大佬。
如今,一个给我夹菜,一个给姜临擦嘴,一个给温朔布筷,一个盯着秦骁别吃太急。
活像四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我提议。”
酒过三巡,姜临红着脸站起来,举杯,“咱们四个,敬彼此一杯。”
“敬我们……糊里糊涂穿越,又糊里糊涂留下。”
“敬我们,最后一个直男堡垒都没守住。”
我们四个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忽然眼眶有点热。
三个月前,我们四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想尽办法要跑。
三个月后,我们却各自找到了归宿,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
“喂,陆时安。”
温朔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一手烂牌,打成了王炸。”
我看了眼身边的萧景琛。
他正温柔地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我再也读不懂、却无比熟悉的深情。
“算。”
我笑了,重重点头,“绝对算。”
“不过。”
我话锋一转,坏笑着看向他们仨,“说好的直男堡垒呢?”
“闭嘴!”
三道声音齐齐响起,恼羞成怒。
满室哄笑。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25
那年除夕的雪,下得很大。
我和萧景琛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满院银装素裹。
“陆时安。”
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想家吗。”
我愣了一下。
想。
怎么可能不想。
那里有我的爸妈,有我二十多年的人生。
“想。”
我诚实地点头,“偶尔会想。”
萧景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是。”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不后悔留下来。”
“因为家这个东西。”
我认真道,“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能让你心安的人。”
萧景琛怔怔地看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了水光。
“陆时安。”
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发颤。
“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我埋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忽然觉得,穿越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亏。
“对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拼音的纸条。
三个月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那是我逃跑计划的全部心血。
如今,却成了一张废纸。
“这个。”
我把纸条递给他,“送你了。”
萧景琛接过,展开一看,满纸的拼音夹着英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的逃跑攻略。”
我坏笑,“上面记满了怎么从你手里跑掉的法子。”
萧景琛挑眉,忽然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折好,郑重地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个,我也要留一辈子。”
“留着它干嘛,提防我?”
我打趣。
“不。”
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像这漫天飞雪。
“留着它,提醒我。”
“我曾经,那么用力地,把你留在了身边。”
我心头一颤。
抬眼,撞进他那双含着万千深情的眼睛里。
漫天大雪之中,我忽然踮起脚,回抱住他。
“萧景琛。”
我瓮声瓮气地开口,“新年快乐。”
“往后的每一年,都跟你过。”
萧景琛浑身一震,随即把我抱得更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好。”
他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失而复得的餍足与幸福。
“往后的每一年。”
“每一天。”
“都跟你过。”
雪落无声。
我想,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傻的直男。
放着好好的家不回,非要留在这荒唐的古代,跟一个太子过日子。
可看着怀里这个人。
看着这满院的雪,和不远处那三对同样傻乎乎的冤家。
我又觉得,傻点也挺好。
至少,我们四个,都找到了那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
至于什么直男不直男的——
管他呢。
爱谁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