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海最没出息的龙太子,爱好捡蛋。
那天我捡了颗金蛋,孵了三个月,孵出来一条小金龙。
小金龙睁开眼第一句就喊我“娘亲”,我美滋滋养了半个月,越看越觉得眼熟。
翻出死对头掉在我殿里的那片鳞往它身上一贴——
严丝合缝,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这是把南海大太子的崽给孵出来了?
小金龙抱着我尾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不要我了!”
我一颗心瞬间软成一摊水。
结果当天夜里天雷炸响,小金龙当着我的面“唰”地拔高,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正是我那位死对头本尊。
他低下头看我,眼底幽深得像海渊:“你孵我这三个月,可是把我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我:“……”
我现在把他重新塞回蛋壳里,还来得及吗?
1
“敖玦,你别过来。”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那半片碎蛋壳死死抱在怀里,冲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竖起爪子。
他站在我床前,身量比我记忆里还要高一截,一身湿漉漉的黑金色长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我床榻的丝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明明是我最讨厌的那张脸,此刻却挂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慢条斯理的笑。
“过来做什么?”
他反问我,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我咽了口唾沫,往床里头缩了缩。
“你、你不是我孵的那条小金龙吗?你怎么变成人了?你还变成他了?”
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问到最后自己都糊涂了。
半个月前那条奶声奶气喊我娘亲、抱着我尾巴不撒手的小家伙,跟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成年男人,实在没法在我脑子里重合。
“敖青。”
他念我的名字,念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砸。
“三个月前你在南海渊底捡到的那颗蛋,是我。”
我“啊”了一声。
“半个月前破壳、喊你娘亲、被你抱着睡了十四晚的小金龙,也是我。”
我又“啊”了一声。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还是我。”
他往前一步,膝盖抵上我的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敖青,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三百年来捡的所有蛋加起来,都不如这一颗坑爹。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那个倒霉的下午说起。
我叫敖青,东海龙宫的三太子。
名头听着体面,实际上在这龙宫里,除了开饭时有人喊我一嗓子,平日里没人正眼瞧我。
我父王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我排行老三。
前头大哥二哥,一个能只手镇住东海风浪,一个能提剑斩尽深海妖魔,个个都是龙王跟前的红人。
后头那八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会钻营,天天在父王面前比试功课争抢差事。
就我一个,卡在正中间,往上够不着,往下不屑争,活像一条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动弹不得的咸鱼。
别家太子出门是去征讨四海、平息水患,在父王面前挣脸面。
我出门,是去捡蛋。
对,你没看错,就是捡蛋,什么蛋都捡。
海沟最深处的、珊瑚礁缝里的、连海鸟失足掉进海里的那种蛋,只要落进我眼里,我这两条腿就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用我父王的原话讲:“你上辈子该不会是只老母鸡吧?见着蛋就走不动道。”
我当时张嘴想顶回去,转念一想,被骂老母鸡,总归比被骂废物听着顺耳,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可我心里,是揣着大志向的。
2
我捡蛋这门营生,一干就是三百多年。
孵出来的东西,那叫一个包罗万象——海蛇、玳瑁、海燕,甚至有那么一回,我硬是从蛋里孵出了三只毛茸茸的小鸡。
你没听岔,就是在东海龙宫最深的水殿里,我孵出了三只上蹿下跳的活鸡。
我到今天也没琢磨明白它们是怎么在水底活下来的,大约是沾了我这一身龙气的光。
反正那三只鸡在我东宫住了整整三年,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打鸣,吵得半个龙宫鸡飞狗跳。
到最后是我父王实在忍无可忍,趁我熟睡那晚,把它们下锅炖了汤。
那天我哭了一整日。
倒不是心疼那三只鸡,是因为那锅汤据说鲜得能吞掉舌头,我却一口都没捞着。
扯远了。
我想说的是,我一直笃信,总有那么一天,我能捡到一颗货真价实的龙蛋,孵出一条威风八面的真龙,然后把那些嘲笑过我的人的脸,一个一个抽肿。
三百年过去,这个念想始终只是个念想。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在东海最南端的海渊附近晃荡,说是晃荡,其实是被我大哥轰出来的。
他嫌我在旁边看他练剑碍眼,说我“连喘气的动静都吵着他运功了”。
行吧,我连喘气都是罪过,那我干脆憋着别喘了。
我百无聊赖地漂到海渊边上,这片地界平日里罕有人至。
海水深得跟化开的墨一样,底下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传闻一直通到地心,热气烫得能把鳞片烤卷。
我正打算掉头回去,眼角余光冷不丁扫见石缝深处有一点金光在跳。
那种金色,我活了三百年都没见过。
不是市井里俗气的明黄,也不是落日余晖照在龙鳞上那种懒洋洋的暖金。
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像是有活物在里头一呼一吸的金,忽明忽暗,看得我这颗心跟着一起“咚咚”乱跳。
那一瞬间,我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
捡回家。
我一个猛子扑过去,两爪扒开挡路的碎石,一颗滚圆的、金灿灿的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里头。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捡了三百年蛋,还没见过这么俊的一颗。
它比我两只拳头合起来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泛着流动的金光,蛋壳上隐约有纹路在游走,像某种上古的符文,又像谁刻下的图腾。
最叫人心惊的是,它捧在手里,是温热的。
我把它兜在掌心,眼眶“唰”地就湿了。
“老天爷开眼了。”
我抱着蛋,一路狂奔回东宫,冲进自己的寝殿,反手把门插得死死的,正式开启我的孵蛋大计。
3
我把那颗金蛋端端正正搁在我床铺正中央,用自己的龙体贴着替它保温。
每日翻面三回,雷打不动。
拿东海产的最软和的鲛绡,一点一点擦拭蛋壳,擦得比擦我自己的鳞还仔细。
我走到哪都拎着它。
对,你没听错,我甚至专门给它缝了个防水的小口袋,日日挂在脖子上。
我大哥知道这事以后,笑得差点岔了气,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敖青,你孵蛋孵到魔怔了吧?一颗石头蛋子,你也当祖宗供着。”
我暗搓搓瞪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懒得回。
大哥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较真。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正给蛋翻身,我这人认死理,一天三回一回都不肯少,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极轻,极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它、它要出来了。”
我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颗蛋从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金光顺着缝隙一缕一缕漏出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半片蛋壳应声弹开。
一颗湿漉漉、金灿灿的小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小金龙。
通身覆着细密的金鳞,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大得能盛下整片东海。
它歪着脑袋看了我半晌,忽然张开嘴。
“娘——亲——”
我整个龙都僵住了。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金龙晃晃悠悠爬到我怀里,拿脑袋往我下巴上蹭,蹭得我一阵酥麻。
“娘亲。”
它又奶声奶气地叫了一遍,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一刻,我三百年捡蛋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轰的一下从脚底冲到了头顶。
我孵出来了。
我敖青,东海龙宫最没出息的三太子,真的孵出了一条威风凛凛……好吧,现在还不太威风,但迟早会威风的真龙。
“乖,以后跟着娘亲,娘亲护着你。”
我一把将它搂进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金龙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拱得可开心了。
4
打那天起,我的日子就绕着这条小金龙转。
它认吃,一顿要吞三条深海银鱼,吃饱了就趴在我尾巴上睡觉,睡醒了就满殿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
我起名字都想好了,叫敖小金。
多贴切,多响亮。
它一叫“娘亲”,我这颗心就化成一汪春水,恨不得把东海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它面前。
我大哥又来看笑话。
“这回还真孵出条龙来了?”
他围着敖小金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敖青,你不觉得这条小龙……有点眼熟吗?”
我头也不抬,正忙着给敖小金梳理背鳍。
“眼熟什么,天底下的金龙不都这模样。”
“不对。”
大哥蹲下身,盯着敖小金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再仔细瞧瞧它这眼型,这鼻梁,还有额头正中这一点金痣……”
我被他念叨得心里发毛,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敖小金也乌溜溜地回望着我,睫毛忽闪忽闪。
我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眉眼……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可我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行了行了,你别咒我的崽。”
我把大哥往门外推。
“它是我辛辛苦苦孵了三个月的宝贝,谁都别想抢。”
大哥被我推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敖小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敖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怎么瞧着,这小龙的模样,跟南海那位……”
“跟南海哪位?”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跟南海大太子,敖玦,有七八分像。”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哥,你练剑练糊涂了吧?敖玦那个混账东西,跟我这么可爱的崽有半点关系?做梦。”
大哥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我抱起敖小金,亲了亲它的脑门。
“别听你大伯瞎说,我们跟那个死对头,八竿子打不着。”
敖小金眨巴眨巴眼,忽然咧嘴一笑。
那一笑,我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5
要说这敖玦是谁,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南海龙宫的大太子,跟我同辈,论岁数比我还小几十年,论本事却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俩打小就不对付。
东海南海接壤那片海域,常年为了几片珊瑚礁、几处产珠的蚌田争得头破血流。
每回两宫交涉,派出来打头阵的,东海是我,南海就是他。
他嘴皮子毒,人又阴,每次都能把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上一回两宫会盟,我俩当场就打了起来。
我没占着便宜,反倒被他一爪子掀翻,落荒而逃的时候,慌乱中我扯下了他肩头一片鳞。
那片鳞我一直收着,搁在妆匣最底下,本想着哪天研究研究他的弱点,好一雪前耻。
想到这,我心里毫无缘由地一紧。
“不会吧。”
我喃喃自语,把睡熟的敖小金轻轻放到床上,鬼使神差地走到妆匣前。
我翻出那片鳞。
金色的,巴掌大小,边缘还带着当时被我扯下来的豁口。
我捏着那片鳞,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蹲下身,对着敖小金背上的金鳞比了比。
我的手抖了。
纹路,走向,连那点若有若无的暗金光泽——
一模一样。
严丝合缝地,一模一样。
我“咚”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把那片鳞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又对着敖小金比了十几遍。
每比一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这条我疼了半个月、亲了半个月、当成心尖肉捧着的小金龙——
竟然是我死对头敖玦的鳞长出来的?
我孵出了敖玦的崽?
不,不对。
这鳞是从敖玦身上直接扯下来的,一片鳞怎么可能孵出一条龙?
除非——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猛地钻进我脑子。
除非这颗蛋,压根就跟敖玦本人有关。
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鳞都倒竖起来。
“娘亲?”
敖小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瘫在地上的我。
它顺着床沿滑下来,摇摇晃晃爬到我腿边,伸出小爪子扒拉我的衣角。
“娘亲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它那张跟敖玦有七八分像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6
我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半宿。
敖小金就趴在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乖巧得让我心都揪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管它是不是敖玦的崽。
蛋是我捡的,是我孵的,这半个月的娘亲我也当了。
生米煮成熟饭,他敖玦就是找上门来,这崽也得算我一半。
我这么一想,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小金,过来。”
我张开手臂。
敖小金立刻扑进我怀里,拿脑袋使劲蹭我。
“娘亲,你不生小金的气了?”
我心一软。
“娘亲不生气,小金乖,以后就跟着娘亲了。”
话虽这么说,我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
我把那片鳞重新收好,决定这几天多观察观察这小家伙,看看它到底还有什么门道。
结果这一观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寻常小龙破壳,总要个百八十年才能通人性、化人形。
可这敖小金,破壳才半个月,不仅张口就会说话,还一天一个样地往大了蹿。
头一天还只有我小臂长,半个月后,已经能盘满我大半张床了。
更邪门的是,它看我的眼神。
有时候乖得像只讨食的奶猫。
可我一转身,再猛地回头,总能撞见它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我。
那眼神,不像个奶娃娃该有的。
那晚,东海上空毫无征兆地滚起了闷雷。
我住的水殿虽在海底,却也能感觉到那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震得殿里的珠帘叮叮当当乱响。
敖小金忽然烦躁起来。
它在我床上滚来滚去,尾巴狠狠抽打着床榻,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
“小金,你怎么了?”
我伸手想去摸它,它却猛地弹开,金鳞根根竖起。
“小金?”
我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劈开海面,顺着水殿的天窗直直贯了下来。
雷光正打在敖小金身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条小金龙的身子在雷光里疯狂膨胀、拔高、扭曲。
金鳞一片片褪去,龙角、龙尾一寸寸缩回。
刺目的金光过后,我的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赤条条、浑身还沾着水汽的成年男人。
那张脸,我做梦都想抽肿的那张脸。
敖玦。
7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敖玦缓缓睁开眼,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再没有半分奶娃娃的天真。
他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我,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欠揍的弧度。
“敖青。”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化形的一丝喑哑。
“好久不见。”
我“腾”地跳起来,一把抄起床头的珊瑚枕砸过去。
“敖玦!你个混账!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他随手一挥,珊瑚枕就被震得粉碎。
“你忘了?”
他慢悠悠地扯过我的锦被裹在身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我七窍生烟。
“三个月前,你在南海渊底,把我捡回了家。”
我脑子“轰”的一声。
“那颗蛋……是你?!”
“是我。”
他理了理散落的长发,眼神在我脸上打了个转。
“半个月前喊你娘亲的小金龙,也是我。”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
“不、不可能!你一条活得好好的大太子,怎么会变成一颗蛋?!”
敖玦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上回会盟,我被人算计,魂魄封进了一颗蛋里,扔进了南海渊底。若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日日用龙气温着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个空荡荡的小袋子上。
“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个日夜,我把他贴身揣着,翻面擦壳,当祖宗一样供着的画面,一幕幕在我脑子里翻涌。
我的脸,“唰”地烧了起来。
敖玦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身子往前倾,离我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敖青,你孵我这三个月。”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蛊惑。
“可是把我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遍。”
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
一个荒唐又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
我现在把他重新塞回蛋壳里,还来得及吗?
8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我抄起手边能砸的一切,珊瑚、珠贝、砚台,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
敖玦不慌不忙地躲着,还有闲心挑眉。
“敖青,你这就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谁救你了?!是你自己赖在我蛋里不走!”
我气得倒仰。
“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说不定你早就化形了,故意扮成小龙来占我便宜!”
敖玦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冷笑。
“占你便宜?敖青,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堂堂南海大太子,会稀罕占你的便宜?”
“那你还赖在这儿不走!”
“我走不了。”
他这话一出,我扔东西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叫走不了?”
敖玦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
“封我魂魄的那道术法还没解干净。我如今龙力只剩三成,出了你这水殿,撑不过一炷香就得散架。”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认真。
“更何况,这三个月我的魂魄一直靠你的龙气续命,你我之间……已经连了魂契。”
我头皮一麻。
“什么魂契?你别血口喷人!”
“你要是不信,大可试试离我远一点。”
我半信半疑地往门口挪了两步。
刚跨出殿门,一阵尖锐的刺痛就顺着我的魂魄窜上来,疼得我眼前发黑,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我扶着门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回头一看,敖玦也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吓人。
“看到了?”
他咬着牙。
“你我魂魄相连,你疼,我也疼。你要是敢跑,咱俩一起完蛋。”
我扶着门框滑坐在地,只觉得三百年来捡的所有蛋,都不如这一颗要命。
“敖玦。”
我咬牙切齿地念他的名字。
“你说,咱俩这仇,是不是上辈子结下的?”
他难得没接话茬,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像海渊,让我莫名有些发毛。
9
那一夜,我跟敖玦大眼瞪小眼,谁也没睡着。
天亮时分,我大哥来敲门。
“敖青,父王召你去议事殿。”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眼床上裹着我锦被的敖玦。
这要是被人瞧见,东海南海的仇,怕是要结得更深了。
“来了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敖玦往床帐里塞。
“你给我藏好了,一个响儿都不许出,听见没?”
敖玦挑眉。
“藏可以。不过藏我一天,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现在提?!我大哥都在门口了!”
“等你回来再说。”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床帐,把自己藏了个严实。
我狠狠瞪了那床帐一眼,深吸一口气,拉开殿门。
大哥站在门外,一脸探究地往我殿里瞟。
“你昨晚没睡?脸色这么差。”
“没、没什么,做噩梦了。”
我心虚地把门带上,拉着他就往议事殿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敖玦为什么会被封进蛋里?是谁算计了他?他说的魂契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要提的那个条件……
我越想越头疼。
到了议事殿,父王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敖青,你近日,可曾去过南海渊底?”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强作镇定。
“回父王,儿臣……路过。”
“路过?”
父王一拍龙案,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南海龙王昨日遣使来质问,说他家大太子敖玦,三个月前在渊底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而失踪那日,有人瞧见你在渊底附近出没!”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父、父王,这跟儿臣没关系啊,儿臣就是去捡了颗蛋……”
“捡蛋?”
父王气得胡子直抖。
“敖青!你可知道,南海那边一口咬定是我东海掳走了他们太子!两宫多年积怨,只怕就要因你这一桩糊涂事,彻底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敖玦失踪这么大的事,已经闹到了两宫开战的边缘。
而始作俑者……居然是我这个只会捡蛋的废物太子。
10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
床帐一掀,敖玦探出头来。
“怎么,被你父王骂了?”
我抬眼瞪他,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敖玦,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被封进蛋里的?现在南海一口咬定是我东海掳了你,两宫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敖玦脸上的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打起来?”
“对!你南海龙王遣使来问罪,说你三个月前失踪,是我东海干的好事!”
敖玦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敖青,我被封进蛋里,不是你东海干的。”
“那是谁?”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是我南海的二皇叔。”
我愣住了。
“他觊觎王位已久。上回会盟,他趁我不备,用邪术封了我的魂魄,想借东海之手除掉我,再嫁祸给你们,挑起两宫大战。”
“他好从中渔利。”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他是想一石二鸟?既除掉了你这个碍事的太子,又能挑起两宫开战,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
敖玦的声音冷得像海底寒流。
“他万万没想到,封着我魂魄的那颗蛋,会被你捡回去。更没想到,你会日日用龙气温着我,让我non但没散,反倒一点点养回了魂力。”
我张大了嘴。
原来我这三个月的孵蛋大计,阴差阳错救了敖玦一命,还搅黄了他二皇叔的算盘。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急得团团转。
“两宫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敖玦看着我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忽然勾起唇角。
“办法有一个。”
“什么?你快说!”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帮我解开残余的封印,恢复龙力。届时我亲自现身,当着两宫的面,揭穿我二皇叔的阴谋。”
我眼睛一亮。
“真的?那太好了!要怎么解封?”
敖玦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这封印,得靠与我魂契相连之人,渡一半龙元给我,方能解开。”
我愣了一下。
“魂契相连之人……不就是我?”
“正是。”
11
“渡龙元?”
我一听这话,顿时警铃大作。
龙元是一条龙的根本,渡出一半,轻则修为大跌,重则伤及根基。
“敖玦,你不会是趁机想吸干我的龙元吧?”
敖玦被我这话气笑了。
“敖青,我若真想害你,大可在化形那一刻直接动手,何必费这些口舌?”
我一想也是,他一个成年大太子,就算只剩三成龙力,收拾我一个废物太子也绰绰有余。
可让我把一半龙元渡给死对头,我这心里,实在是过不去这道坎。
“那渡完之后呢?我修为大跌,岂不是任你拿捏?”
“我以南海太子的名义起誓。”
敖玦忽然神色一正。
“待封印解开,大战平息,我必将龙元如数还你,分毫不差。”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算计来。
可他的眼神,清亮得不像在撒谎。
“你为什么信我?”
我忍不住问。
“咱俩可是死对头。”
敖玦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三个月,我虽困于蛋中,神智却是清醒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我记得你每日给我翻面,擦壳,把我贴身揣着。记得你半夜怕我着凉,一遍遍探我温度。记得你孵出小金龙那天,哭得比谁都欢。”
我的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记得你说,以后跟着你,你护着我。”
敖玦抬眼看我,眼底盛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敖青,你护了我三个月。这一次,换我信你一回。”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些个把他当祖宗供着的日夜,那声声“娘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搅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渡龙元,疼不疼?”
我小声问。
敖玦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疼。”
“那我还是……”
“但我会替你分担一半。”
他打断我,伸出手。
“魂契相连,你疼,我也疼。敖青,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12
渡龙元那一刻,痛得我几乎昏死过去。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我丹田处被生生抽走,顺着相握的手掌涌进敖玦体内。
我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敖青,撑住。”
敖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覆上我的后心,源源不断地渡来一股温和的力量,替我压下那撕心裂肺的痛。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好。”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抽离感终于停了下来。
我瘫软在敖玦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而他体内,一股浩瀚的龙威正节节攀升。
金光从他周身炸开,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残余的封印,在这股龙力的冲刷下,寸寸崩碎。
“成了。”
敖玦低头看我,眼底是失而复得的锐利光芒。
“敖青,多谢你。”
我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先别急着谢……说好的,大战平息,你得把龙元还我。”
“一定。”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太子!不好了!南海大军已经压到东海边境,南海龙王亲自督战,说若东海一个时辰内不交出他们太子,便即刻开战!”
我脸色一变,挣扎着要起身。
敖玦却按住我,自己站了起来。
恢复了龙力的他,周身金光流转,气势迫人,再不是那个赖在我床上的落魄模样。
“敖青,你带我去两宫阵前。”
他垂眸看我,眼神坚定。
“这场因我而起的大战,该由我来了结。”
我扶着床沿站起身,虽然浑身乏力,却也挺直了脊梁。
“我跟你一起去。”
“你如今龙元大损……”
“正因为我把龙元渡给了你,这事我更得管到底。”
我瞪他一眼。
“再说了,你是我孵出来的,你要是死在阵前,我这三个月不就白忙活了?”
敖玦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还是小金龙时,还要好看几分。
“好。”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那就一起去。”
13
东海边境。
黑压压的南海大军列阵海面,杀气腾腾。
我父王率东海众将严阵以待,两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扶着敖玦,一步步走到两军阵前。
我父王一见我,顿时又惊又怒。
“敖青!你怎么来了?还有你身边这……”
“敖玦?!”
南海龙王在对面失声惊呼。
阵前一片哗然。
而站在南海龙王身侧的一个中年龙人,脸色骤然大变,那正是敖玦口中觊觎王位的二皇叔。
“太、太子殿下,你没事?”
二皇叔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厉害。
敖玦松开我的手,独自向前一步,周身金光大盛。
“皇叔,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在东海手里吗?”
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响彻整片海域。
“怎么,见我活着回来,很失望?”
二皇叔脸色惨白。
“太子殿下,你、你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听不懂?”
敖玦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射出,径直没入二皇叔眉心。
众目睽睽之下,一段被邪术封存的记忆,化作幻影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上回会盟,二皇叔如何趁敖玦不备,以邪术封其魂魄,又如何将那颗蛋抛入南海渊底,嫁祸东海。
那阴狠的嘴脸,那恶毒的谋划,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南海龙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皇叔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这个逆贼!”
二皇叔面如死灰,还想狡辩。
“不、不是我,这是东海伪造的幻象……”
“伪造?”
敖玦缓缓转身,看向我。
“敖青,把那颗蛋壳拿出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半片一直贴身收着的碎蛋壳。
敖玦接过,举于阵前。
“这蛋壳上的封印纹路,乃是我南海皇室秘传的锁魂术。除了皇室嫡系,无人能施。而这满殿之中,除了我,唯一习过此术的——”
他目光如刀,直刺二皇叔。
“便是你,皇叔。”
二皇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南海龙王一声令下,亲卫立刻将他拿下。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两宫大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我站在敖玦身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当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敖玦却忽然转过身,当着两宫上下所有龙的面,一把将我拉到他身边。
“父王,东海龙王。”
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整片海域。
“我此番能死里逃生,全赖东海三太子敖青,将我捡回,以龙气温养三月,又渡我半数龙元,方解封印。”
阵前又是一片哗然。
敖玦却不管众龙震惊的目光,低头看向我,眼底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点狡黠的笑意。
他握着我的手,当着所有龙的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既然敖青孵了我三个月,又当了我半个月娘亲……”
他顿了顿。
“这份恩情,我敖玦,打算用一辈子来还。”
我:“……”
我现在,把他重新塞回蛋壳里,还来得及吗?
14
“一辈子?”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脱口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阵前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父王的胡子都要气歪了,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敖青,你、你把南海太子……藏在你寝殿里,三个月?”
“不是藏,是孵。”
我下意识地纠正,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一出,两宫将士里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我的脸“唰”地烧到了耳根。
敖玦倒是半点不脸红,反手把我往他身侧又带了半步,那姿态,活像在宣告什么主权。
“东海龙王明鉴。”
他冲我父王一拱手,语气里却没多少晚辈的谦卑。
“令郎救我性命,养我三月,这份恩情,敖玦记在心里。今日我当着两宫的面把话撂下——从此往后,谁要动敖青一根鳞,就是与我南海为敌。”
海面上死一般地静。
我扭头瞪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字。
“你说什么胡话呢?谁要你护?”
“我乐意。”
他偏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股不容商量的蛮横。
南海龙王在对面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玦儿,你既平安归来,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他看了眼被押着的二皇叔,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痛心和疲惫。
“逆贼交由南海宗法处置。东海三太子救我南海储君,是恩人。两宫积怨,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这话一落,两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
刀枪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海面,眨眼就散了那股杀气。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渡了半数龙元,我这会儿虚得跟一片被水泡透的纸似的。
敖玦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撑不住就靠着我。”
他低声说。
我本想推开他,可浑身的力气实在被抽干了,挣扎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挣开。
“敖玦。”
我仰头看他,气息微弱。
“你说的那些话……当着这么多人……”
“怎么?”
他挑眉。
“反悔来不及了。”
我:“……”
我现在把他塞回蛋里,是真的来不及了。
15
回东海的路上,我一直被敖玦半搂半抱着。
我父王骑在前头的龙辇上,时不时回头瞪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肚子话。
回到龙宫,果不其然,父王把我单独叫进了议事殿。
“敖青。”
他坐在上首,揉着眉心,看上去比方才在阵前还累。
“你如实告诉我,你跟那南海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儿臣真的只是去捡蛋,捡回来一颗,孵了三个月,孵出条小金龙。谁能想到那小金龙就是敖玦?”
“那他方才当众说的那些话呢?”
父王盯着我。
“护你一辈子,用一辈子来还——敖青,你可知道这话在两宫将士面前分量多重?”
我头一低,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儿臣……儿臣也没想到他会那么说。”
父王沉默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你这孩子,捡了三百年蛋,人人都当你是个笑话。如今倒好,捡回来一个南海储君,还救了两宫免于开战。”
他顿了顿,看我的眼神头一回没了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也不算……全无是处。”
我猛地抬头。
三百年了。
这是我父王头一回,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近乎夸奖的话。
我鼻子莫名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父王……”
“行了,回去歇着吧。”
他别过脸,摆了摆手。
“你渡了半数龙元,好生将养。那南海太子……既说了要还你龙元,你就盯着他还。”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殿门口,父王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敖青。”
我回头。
“那三只小鸡的汤……”
父王顿了顿,罕见地有些不自在。
“当年是我不对,趁你睡着炖了。改日……我让御膳房再给你炖一锅别的,补补身子。”
我愣在原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百年了。
我等这一句,等了整整三百年。
16
我红着眼眶回到寝殿,一推门,就看见敖玦大剌剌地躺在我床上。
我那张床,被他占得满满当当。
“你怎么还在我床上?”
我没好气地走过去。
敖玦懒洋洋地睁开眼,还打了个哈欠。
“不然我睡哪?”
“南海龙宫那么大,你回你自己家去睡!”
“回不去。”
他理直气壮。
“魂契还没解,我出了东海地界撑不了多久。再说了……”
他撑起身子,那双黑眸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方才当着两宫的面把话都说尽了,这会儿甩下你回南海,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那你也不能睡我床!”
“三个月都睡了。”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一副要赖到底的架势。
“那时候你还天天把我贴身揣着,一晚上翻我三回。怎么,如今我活过来了,反倒嫌弃上了?”
我:“……”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只觉得又气又累。
“敖玦,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破壳那天起,就一直清醒着?”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瞬。
“……嗯。”
“那你还装小金龙?还喊我娘亲?还抱着我尾巴哭?”
我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当心尖肉疼了半个月!”
敖玦睁开眼,看着我,神色忽然认真起来。
“因为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我愣住了。
“在南海,我是储君,是所有人眼里那个必须完美无缺的大太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没人敢在我面前露出真性情,也没人真心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可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盛着海渊般的深。
“你把我当成一条什么都不懂的小龙,喂我吃鱼,哄我睡觉,怕我着凉半夜爬起来探我体温。”
“敖青,那半个月,是我头一回觉得……有人是真的在乎我这条命。”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可你到底是南海太子。”
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装成我的崽,算怎么回事?”
“那现在不装了。”
敖玦忽然坐起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敖青,我以本来的身份,正正经经问你一句。”
他的眼神灼热得吓人。
“你愿不愿意,让我留在东海?”
17
我被他问得心慌意乱,猛地抽回手。
“你、你别乱来!咱俩是死对头!”
“三个月前是。”
敖玦不紧不慢。
“现在不是了。”
“怎么就不是了?”
“你孵了我三个月。”
他理所当然。
“你喂了我半个月鱼,哄我睡了十四晚,还渡了半数龙元救我。敖青,换了任何一条龙,都得对你负责。”
“我不用你负责!”
我跳起来,指着门口。
“你给我滚回南海去!”
话音刚落,我脑子里那根连着魂契的弦猛地一疼。
敖玦也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你看。”
他缓过气,无奈地看我。
“你一激动,咱俩都遭罪。魂契没解,你赶我也赶不走。”
我泄了气,重新坐回床沿。
“那魂契到底怎么才能解?”
敖玦沉默了片刻。
“解魂契,有两个法子。”
“哪两个?快说。”
“第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斩断魂契。但魂契是靠你三个月的龙气养成的,硬斩,你我魂魄都要受损,轻则修为倒退百年,重则魂飞魄散。”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第二个呢?”
敖玦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我头一回看不透。
“第二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
“结成道侣,让魂契自然圆满。到那时,契约融于两魂,便再无桎梏。”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你说什么?”
“结道侣。”
他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眼神却半点没躲。
“敖青,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斩断魂契要么修为倒退要么魂飞魄散,结道侣……结道侣是要跟这个死对头绑一辈子。
“这算什么选择?”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个要命,一个要命根子!”
敖玦被我这话逗得低笑出声。
“敖青,你把结道侣说成要命根子,我该伤心的。”
“我不管!”
我抱着脑袋。
“反正我不选!咱俩就这么耗着,我看谁先受不了!”
敖玦也不恼,重新躺回我床上,闭上眼。
“行啊。”
他慢悠悠地说。
“那就耗着。反正你疼我也疼,你跑不了,我也走不了。”
“敖青,这辈子,你是甩不掉我了。”
18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我三百年来最鸡飞狗跳的一段。
敖玦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赖在了我的寝殿。
他睡我的床,吃我的鱼,穿我的衣裳。
最要命的是,因为魂契的缘故,我俩离不得超过十丈远。
我去东海校场看大哥练剑,他得跟着。
我去御膳房蹭汤喝,他得跟着。
连我想一个人躲清静,蹲在珊瑚礁后头发会儿呆,一回头,都能看见他倚着礁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看着你,心里踏实。”
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大哥知道了这事,笑得比当初我孵蛋那会儿还欢。
“敖青,你可真行。”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捡了三百年蛋,捡回来个上门的南海太子。你这蛋,孵值了。”
我瞪他。
“大哥,你还有完没完?”
“完不了。”
他乐得不行。
“我得把这事写进东海龙宫的起居注里,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咱们东海三太子,是怎么靠捡蛋捡来一门好亲事的。”
我气得抄起手边的贝壳就砸他。
大哥笑着躲开,临走还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敖青。”
他忽然收了笑,看我的眼神认真起来。
“那敖玦看你的眼神,跟以前在会盟上瞪你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他是真上心。”
我愣在原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的最里侧,敖玦躺在外侧,中间隔着一条我特意塞进去的锦被卷。
“敖玦。”
黑暗里,我忍不住开口。
“嗯?”
“你说……你在南海当储君,是不是特别累?”
床那头沉默了很久。
“累。”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我熟悉的那点疲惫。
“从记事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父王盼我成才,皇叔们盯着我的位子,底下的臣工看我的眼色行事。我这条命,从来不是我自己的。”
“那你现在呢?”
我轻声问。
“现在……”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朝我这边。
“现在我在你这儿,能睡个安稳觉。”
我的心,又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敖青。”
他忽然叫我。
“干嘛?”
“把你中间那床被子卷撤了吧。”
“做梦!”
19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习惯敖玦了。
习惯他每天早上比我先醒,把热好的鱼汤端到我床边。
习惯他跟着我到处跑,在我被弟弟们排挤的时候,冷冷一句话就把人噎回去。
习惯他夜里睡在我身侧,那股熟悉的、带着海渊气息的龙息。
有一回,我八弟又来我殿里挑衅。
“三哥,听说你这三个月净顾着孵蛋了?父王上回分派的巡海差事,你是一件没干吧?”
他阴阳怪气。
“也是,你这样的,能干什么正事?也就配捡捡蛋了。”
我张嘴想反驳,却见敖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
“巡海差事?”
他淡淡开口。
“东海南边那片海域,三个月前还是两宫必争之地,如今能太平无事,是靠谁?”
八弟被问得一愣。
“你八哥忙着争差事的时候,你三哥孵的那颗蛋,替东海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敖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你说,是巡几趟海要紧,还是保东海几十万水族的性命要紧?”
八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敖玦,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你干嘛替我出头?”
我小声问。
“我说过。”
他偏头看我,眼神认真。
“谁动你一根鳞,就是跟我南海为敌。”
我别开脸,掩饰自己发烫的耳根。
“……哦。”
那天晚上,我头一回,主动把床中间那床被子卷撤了。
敖玦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们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我听见他低低地开口。
“敖青。”
“嗯?”
“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黑暗里,他的手悄悄摸过来,握住了我的。
“斩断魂契太疼,我舍不得你疼。”
他的声音低得像海底的暗流。
“所以,还是选第二个法子吧。”
我的心,“咚咚”地擂鼓一样跳起来。
“你、你又胡说八道!”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
“敖青。”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是认真的。”
20
我被他盯得心慌,猛地翻身背对着他。
“我要睡了!你别烦我!”
敖玦没再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搂住了我。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结道侣。
跟敖玦结道侣。
跟我斗了几百年的死对头,绑一辈子。
可一想到他,我心里头竟没有半分抗拒,反倒有种说不清的甜。
这认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南海龙王遣使来了东海。
来的是敖玦的贴身侍卫,一见着敖玦,扑通就跪下了。
“太子殿下!您可算平安无事!龙王日夜担忧,命属下前来接您回南海!”
回南海。
这三个字,像根刺,猛地扎进我心里。
我下意识地看向敖玦。
敖玦却神色平静。
“回去禀报父王,就说我暂时不回南海。”
侍卫愣住了。
“殿下,这是为何?”
“魂契未解。”
敖玦淡淡道。
“我如今与东海三太子魂魄相连,离不得东海地界。”
侍卫的目光在我和敖玦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属下这就回去禀报龙王。只是殿下,龙王还说……”
他犹豫了一下。
“南海储君之位悬空日久,朝中已有非议。龙王希望殿下能早日归位。”
敖玦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啊。
他是南海储君。
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江山,他的万里海疆。
而我,不过是东海一个捡蛋的废物太子。
我怎么能拦着他?
送走侍卫,殿里静得可怕。
“敖玦。”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回南海吧。”
敖玦猛地转头看我。
“魂契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
“斩断魂契不是要么倒退修为要么魂飞魄散吗?大不了……大不了我修为倒退个百年,反正我本来也是个废物,倒退了也无所谓。”
“你说什么?”
敖玦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回南海当你的储君。”
我的声音抖了,却还强撑着。
“我一个捡蛋的,配不上……”
“敖青。”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
“你再说一个‘配不上’,我现在就跟你斩了这魂契,咱俩一起魂飞魄散。”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笑里藏刀的南海大太子,此刻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
“你把我一个人推开,很痛快是不是?”
他咬着牙。
“敖青,你有没有想过我?”
21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回南海。”
敖玦松开手,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储君之位,我可以让给旁人。可你,我不能让。”
“你疯了?”
我瞪大眼睛。
“那是南海的江山!多少龙抢破头都得不到的位子!”
“江山是死的,你是活的。”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
“敖青,我在南海活了几百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我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
“可你父王……”
“我会去跟他说。”
敖玦握住我的手。
“我南海还有旁的兄弟,储君之位有的是龙来坐。可你这么个傻乎乎、只会捡蛋的东海三太子,全天下就一个。”
“我要定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三百年了。
我被父王嫌弃,被兄弟排挤,被整个龙宫当成笑话。
从来没有谁,把我看得这么重。
“敖玦。”
我哽咽着开口。
“你要是骗我,我、我就把你重新塞回蛋壳里。”
敖玦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你要是不信,就一直盯着我。盯我一辈子。”
那一刻,我趴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三天后,敖玦当真回了一趟南海。
他去跟南海龙王摊牌,说自己要辞去储君之位,留在东海。
我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天三夜,魂契那头传来的情绪时而平静,时而激烈,搅得我坐立难安。
第四天,敖玦回来了。
他一进殿门,我就扑了上去。
“怎么样?你父王怎么说?”
敖玦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
“父王起初不同意,闹得很凶。”
他揉了揉眉心。
“后来我把这几百年的委屈都跟他说了,说我从没为自己活过。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松了口。”
我瞪大眼睛。
“真的?”
“真的。”
敖玦笑了。
“储君之位,传给我三弟。父王说,只要我过得开心,随我。”
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过——”
敖玦话锋一转,看着我,眼里带着狡黠。
“父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眼看着我跟你结成道侣。”
他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像蛊惑。
“不然,他不放心把我这条命,交到一个捡蛋的手里。”
22
结道侣那天,东海龙宫张灯结彩。
南海龙王也带着一众南海重臣,浩浩荡荡地来了东海。
两宫斗了几百年,头一回不是在阵前相见,而是在喜宴上把酒言欢。
我父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南海龙王的手,两个老龙聊得热火朝天。
我大哥一个劲地起哄。
“三弟,我早说了吧?你这蛋,孵值了!”
我红着脸,被敖玦牵着,站在满殿宾客面前。
按龙族的规矩,结道侣要交换本命鳞,再以龙元互印,从此两魂相连,生死与共。
其实我跟敖玦,早就魂魄相连了。
只不过从前是阴差阳错,如今是心甘情愿。
敖玦从怀里取出一片金鳞,正是当年我从他肩头扯下来、一直收在妆匣底下的那片。
“这片鳞,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你手里。”
他把鳞放进我掌心,眼神温柔。
“当年你扯我这片鳞,是想找我的弱点。”
他低笑。
“如今这片鳞给了你,我这条命的弱点,可就真攥在你手里了。”
我捏着那片鳞,眼眶发热。
我也取出自己的一片本命鳞,放进他掌心。
“敖玦。”
我仰头看他,一字一顿。
“这辈子,你要是敢负我,我就……”
“把我塞回蛋壳里?”
他接话,眼里全是笑。
“对。”
我重重点头。
“塞回去,再孵三百年。”
满殿哄笑。
敖玦却没笑,他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敖青。”
他握紧我的手。
“我敖玦对天起誓,此生此世,护你周全,绝不相负。”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坠海渊。”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两片本命鳞在我们掌心同时亮起金光,一道温热的气流顺着相握的手掌,在我们两魂之间流转、交融。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敖玦的喜悦、他的紧张、他的珍重,全都顺着魂契涌进了我心里。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是这种感觉。
暖得,让人想哭。
“成了。”
敖玦低声说,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璀璨。
“从今往后,你我两魂相连,再不分离。”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敖玦。”
“嗯?”
“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其实那天在海渊,我一眼就看中那颗蛋了。”
“我觉得它跟我特别有缘。”
敖玦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傻瓜。”
他笑着说。
“那不是缘,那是命。”
23
结了道侣,敖玦就正式在东海龙宫住了下来。
他辞了南海储君之位,倒也没闲着。
凭着一身本事,他很快就把东海南边那片常年争执的海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两宫的水族往来通商,比从前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我父王看敖玦,那叫一个越看越顺眼。
“到底是南海调教出来的储君。”
他捋着胡子,感叹。
“敖青,你这道侣,比你有出息多了。”
我:“……”
得,我在自己亲爹眼里,还是不如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我也不气。
因为敖玦每回听见父王这么说,都会不动声色地把我往身后护一护。
“东海龙王言重了。”
他不轻不重地开口。
“青儿孵蛋三个月救我性命,又渡半数龙元解我封印。这份心性和担当,满东海也找不出第二个。”
“在我眼里,他是最有出息的。”
我父王被他这话堵得直瞪眼,却又反驳不得。
我躲在敖玦身后,冲父王做了个鬼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甜得像蜜。
只是我偶尔还会想起一件事。
“敖玦。”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忽然开口。
“嗯?”
“你说……当初你二皇叔把你封进蛋里,扔进南海渊底。那渊底那么大,我怎么就那么巧,捡到了你?”
敖玦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
“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
“其实……那颗蛋,会认主。”
我一愣。
“认主?”
“锁魂术封的是魂魄,可魂魄若想活命,就得寻一个龙气充沛、又心地纯善的宿主来温养。”
敖玦低头看我,眼神温柔。
“那颗蛋在渊底漂了不知多久,本已魂力将尽。直到感应到你路过,它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亮起金光,把你引了过去。”
我愣住了。
“所以……不是我捡了你,是你选了我?”
“是我选了你。”
敖玦收紧手臂,把我搂得更紧。
“敖青,早在你看见那点金光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定你了。”
“我这条命,从渊底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
我趴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
原来那不是巧合。
原来我捡了三百年蛋,等的就是这一颗。
“敖玦。”
我闷闷地开口。
“干嘛?”
“幸好我爱捡蛋。”
敖玦低笑出声,笑声震得我脸颊发麻。
“是啊。”
他在我耳边低语。
“幸好你爱捡蛋。”
24
日子太平顺了,我这颗心反倒时不时冒出些没来由的慌。
“敖玦。”
那天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问。
“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丢了南海储君的位子。”
敖玦放下手里的书简,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敖青,我问你。”
“你从前捡了三百年蛋,孵出海蛇、海龟、还有三只小鸡,你后悔过吗?”
我摇头。
“没有。捡蛋是我喜欢的事,孵出什么我都开心。”
“那就是了。”
敖玦笑了。
“我选你,也是我喜欢的事。至于储君之位……”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不过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丢了它,我才算真正活成了自己。”
“敖青,你才是我这辈子,捡到的最好的东西。”
我脸一红,把头埋进他怀里。
“谁准你捡我了……我明明是主动被你选的。”
“行行行。”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
“是我被你捡的。你捡了我三个月,我赖你一辈子。”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点慌,彻底没了。
又过了些时日,南海传来消息。
敖玦的二皇叔,也就是当年封他魂魄、嫁祸东海的那个逆贼,在南海宗法处置下,被褫夺了所有修为,贬为最低等的海奴,永世不得翻身。
“他罪有应得。”
敖玦听完,神色平静。
“若不是他一念之差,我也不会被封进蛋里,被你捡回家。”
他忽然勾起唇角,看向我。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他。”
我啐了他一口。
“呸,谢他作甚。”
“不谢他,我怎么遇得上你?”
敖玦一本正经。
“若不是他把我封进蛋里扔进渊底,我这辈子,怕是都要在南海那座冰冷的储君殿里,孤零零地过完了。”
我愣了一下。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从记事起就没睡过囫囵觉,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的心,又软成了一摊水。
“敖玦。”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
“以后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干嘛就干嘛。”
“再没人逼你了。”
敖玦低头看我,眼底盛满了温柔。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听得懂的餍足和安心。
“有你在,我哪儿都不去。”
25
又是三个月后。
那天我照旧去东海最南边的海渊附近晃荡。
敖玦跟在我身后,一脸无奈。
“你都结了道侣了,怎么还改不了捡蛋的毛病?”
“捡蛋怎么了?”
我理直气壮。
“我要不是爱捡蛋,能把你捡回家吗?”
敖玦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由着我在海渊边上翻翻找找。
翻了半天,还真让我又找着一颗蛋。
灰扑扑的,其貌不扬,比敖玦当年那颗金蛋差远了。
可我一看见它,那股熟悉的、腿走不动道的劲儿又上来了。
“敖玦,你看!又一颗!”
我兴冲冲地把蛋捧到他面前。
敖玦看着那颗蛋,又看看我脸上藏不住的期待,无奈地叹了口气。
“捡吧捡吧。”
他伸手,替我把那颗蛋擦干净。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回要真孵出个大活人来,可就没有床给他睡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放心,这颗蛋我瞧着,顶多孵出只海龟。”
我抱着蛋,往东海龙宫走。
敖玦跟在我身侧,海风吹起他黑金色的长袍,那张我曾经做梦都想抽肿的脸,此刻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像话。
“敖青。”
他忽然开口。
“嗯?”
“这颗蛋要是孵出海龟,咱们就养着。”
他顿了顿,偏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要是孵出别的……比如又一条小龙,你打算给它当娘亲,还是当爹?”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打趣我,气得抬脚要踹他。
敖玦大笑着躲开,一把将我连人带蛋捞进怀里。
“别闹,仔细摔了蛋。”
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我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那颗其貌不扬的蛋,心里头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三百年前,我是东海龙宫最没出息的三太子,人人都当我是个只会捡蛋的笑话。
三百年后,我还是爱捡蛋。
只不过,这一回,我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我从渊底捡回来、孵了三个月、后来赖了我一辈子的人。
“敖玦。”
我仰头看他。
“干嘛?”
“下辈子。”
我一字一顿。
“你还愿不愿意,让我把你捡回家?”
敖玦低头,撞进我的眼睛里,那双深如海渊的眸子里,盛满了我此生都看不够的温柔。
“愿意。”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你在哪片海渊等我,我就变成哪颗蛋,等你来捡。”
我笑着扑进他怀里,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海风轻轻拂过,卷着两条龙的影子,慢慢融进了东海的暮色里。
那颗其貌不扬的蛋,在我怀里,静静地泛起了一点微弱的、温热的光。
就像三百年来,我捡过的每一颗蛋一样。
也像我这一生,捡到的、独一无二的那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