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顺利飞升,我同死对头裴清辞结成了道侣。
他修的是无情剑道,说要杀夫证道。
我是魔道鬼修,需以爱人之血肉重塑残躯。
可相互记恨了整整一百年,他半个字都没再提过当初那桩约定。
第九十九次去请他动手杀夫证道那天,我眼前忽然浮起了一排弹幕:
【笑死!男配还惦记着杀夫证道呢!你压根不是命定之人,杀了你都白搭!】
【男主忍你一百年,可真是让你占尽便宜了!】
【是不是真觉得人家喜欢你啊?要不是为了亲手毁了你,谁乐意跟你搅一块儿!】
【还好女主宝宝要登场了,我的小甜文这就要开锣噜!】
我抬起来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门却从里头先开了。
裴清辞立在屋中,白衣胜雪,冷得逼人,好看得几乎不真实。
我一步上前,堵住他的唇角,捏着嗓子问:“相公,今日什么姿势?”
1
裴清辞被我这一下吓得不轻。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我同他结为道侣,整整一百年。
裴清辞努力了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天。
闰年还得再多算一天。
他勤勤恳恳,从未缺席一回。
他说这是在替我俩培养感情,好瞒过天道那双眼睛。
我信了,我也配合。
可我从来没有主动过一次。
头一回主动,就把裴清辞给吓懵了。
也把那排弹幕吓懵了:
【卧槽!男配这是干什么呢?我们男主是让你这么随便碰的吗!】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能不能听懂人话啊?男女主的甜文都要开场了,不知道趁早滚远点吗!】
【长得美也不是你贩剑找骂的理由!就这脑子,怪不得当不成魔尊呢!】
这几行字看得我火往上撞。
我跟裴清辞结成道侣,图的就是双双飞升,各取所需。
他无情剑道要杀夫证道。
我魔道鬼修要爱人之血重塑此身。
我俩正邪不容,斗了千年,谁也没能压过谁。
是我随口那么一提,裴清辞几乎没打磕巴就应了,这才落下道侣的名分。
结果现在弹幕说我犯贱?
好,好得很。
我倒要让你们瞧瞧,我这鬼修真烧起来,还容不容得下你们那位女主宝宝。
恶从心头起。
我又一次伸出手。
在裴清辞后腰下头狠狠拍了一巴掌,接着唤他:“相公,你倒是说句话呀。”
2
裴清辞没说话。
他们无情剑道的人,本就懒得开口。
可偏偏,好动。
他当即就用行动答了我的话。
一把将我扛起来,径直带进了里屋。
之后的一天一夜。
裴清辞把他脑子里能想到的全试了个遍。
直到我彻底脱了力,眼前发黑。
他还凑在我耳边,压着嗓子问我:“这个可以吗?”
“不行的话,换一个?”
“相公还撑得住。”
“再来一次?”
再来你个大头鬼。
我翻着白眼,一个字都懒得回。
我是真想不通。
大家都快是要飞升的人了。
你有必要把这基础体力练得这样扎实吗。
我合上眼,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嘴上说要杀我的人,下手时舍不得,床上倒是半点不含糊。
3
我昏睡了大半日。
再睁眼,裴清辞已经替我擦洗齐整,自己跑到门口练剑去了。
他们剑修就是这副德行。
仙道第一,归来仍旧是个穷光蛋。
屋子破,院子破。
整间屋里唯一一张又软又阔的床,还是我睡不惯他那硬邦邦的木板,逼着他换来的。
那几行讨厌的弹幕又飘了起来:
【我不行了,男主怎么这么禁不住诱惑!就算他生得美!他也不过是个男配罢了!】
【姐妹们别急眼!这全是魔道的下作手段!】
【就是就是!要不是这小贱人勾着,咱们男主怎么会误入歧途!】
【瞧男主这会儿不就在反省了嘛!从完事儿就练剑到现在!那剑都快甩出火星子了!分明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男主怕是快恨死温晏了!这种事对他来说也就是个惩罚罢了!没瞧见温晏都爬不起来了吗!】
我盯着那几行字,慢慢摸了摸下巴。
哦,原来我叫温晏。
也谢谢你们提醒。
我这魅力,居然大到这个地步。
裴清辞后悔了是吧。
那不打紧。
我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往身上一搭。
领口大敞,颈侧那一片斑驳青紫,尽数露了出来。
我大大方方走出屋,冲着院里舞剑的裴清辞,吹了一声口哨。
裴清辞脚下猛地一绊。
仙道第一剑修,差点没握稳自己那柄剑,险些把自己戳个透心凉。
4
见我走近,裴清辞立刻收了剑。
那张脸又冷得如常。
他问:“醒了。”
我点点头。
他一个瞬移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把敞开的衣领拢好,一只大手顺势按在我腰侧。
“我替你揉揉。”
刚练完剑,他身上还残着一层薄汗,混着松木同冷铁的气味。
那几行弹幕当即炸了:
【看看!看看!男主多贴心!这是心疼!这绝对是心疼!】
【呸,是不忍心自己养的猎物死太快罢了!】
我懒得同它们争。
我抬起眼,盯着裴清辞那双寡淡的眸子,忽然笑了。
“相公。”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
“我近来想通了一件事。”
裴清辞按在我腰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什么事。”
“咱们做道侣做了一百年。”
我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
“我竟从没告诉过你,我这鬼修的功法,叫什么名字。”
弹幕又开始刷屏,骂我又开始装神弄鬼。
我没理。
因为我清楚地看见,裴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5
我这功法,叫《蚀骨引》。
修的是情,蚀的是骨。
爱得越深,便能从对方身上剥走越浓的道行,替我重塑肉身。
这本是魔道里最阴损的一门功法。
阴损就阴损在——它骗不了人。
对方若不是真心,我半分好处都占不到。
我修了千年,从裴清辞身上,一分道行都没引走过。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跟弹幕说的一样。
跟我一处,不过是为了将来亲手毁我。
直到方才,他替我拢衣领的那一瞬。
我腹中那口沉寂了百年的鬼息,忽然动了。
极轻极轻的一缕道行,顺着他的指尖,渡进了我的身体。
我僵在原地。
弹幕还在头顶欢天喜地地刷:
【女主宝宝下一章就登场啦!】
【男配趁早认命吧!你就是个工具人!】
我盯着裴清辞。
裴清辞也盯着我,神色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他问。
“没事。”
我扯了扯嘴角,把那点异样咽了回去。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百年,他动的不是杀心。
原来那句杀夫证道,从头到尾,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
可他为什么不说。
6
我没有戳破。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要紧的事,越沉得住气。
那几天,我像是换了个性子。
裴清辞练剑,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
裴清辞打坐,我就趴在他膝头睡。
裴清辞煮那清汤寡水的斋饭,我便非说难吃,逼他跟我下山去吃一碗热汤面。
弹幕气得快要冒烟:
【这小贱人怎么阴魂不散!】
【男主你倒是把他甩开啊!女主都要来了!】
裴清辞一次都没甩开我。
他只是沉默地由着我闹。
偶尔抬眼看我,那眼神我从前看不懂,如今却品出了些别的味道。
像是……舍不得。
那日下山吃面,我故意把汤泼在了自己手背上。
不烫,我装的。
我“嘶”了一声,裴清辞的剑当场就出了鞘。
半座面摊的桌椅,被他一剑气掀翻。
摊主吓得瘫在地上。
裴清辞却只是握着我那只手,低头去看那点根本不存在的红痕。
他的声音很低。
“疼吗。”
我望着他,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裴清辞。”我第一次唤他全名,“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抬起眼。
那双一贯冷清的眼里,翻涌起我看不懂的东西。
弹幕却在这时,发了疯一样炸开了:
【不好了!系统检测到情节偏移!】
【男主怎么可以对男配动心!这不合理!】
【女主呢?女主怎么还不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7
那天夜里,裴清辞没有回屋。
他一个人坐在院中那棵老松下,坐了整整一宿。
我趴在窗边看了他一宿。
天快亮时,他忽然开口,像是知道我一直醒着。
“温晏。”
“我杀不了你。”
我心跳得厉害,面上却装作没听清。
“什么?”
“一百年前,我说要杀夫证道。”
他背对着我,声音在夜色里发闷。
“可我第一剑落下去的那晚,就发现,我这无情道……废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心里有了你,便再入不了无情道。”
“证不了道,也就飞不了升。”
“这一百年,我修的每一寸剑意,都在跟你较劲。”
“可越较劲,输得越惨。”
他终于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温晏,你那功法,是不是从我身上,引走过道行?”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问出口的这一刻,我腹中那缕鬼息,又活了。
不是一缕。
是滔滔不绝的一整道洪流,顺着我同他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汹涌地灌进我身体里。
我痛得弯下腰,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这一百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行,一点点被我剥走,却半个字都没提。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错了!全错了!男配怎么可能是命定之人!】
【系统!系统你快修复情节啊!】
【女主到底在哪!】
我扶着窗棂站起身,望着院中那个把命都快赔给我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问他:
“裴清辞,你是不是喜欢我。”
8
裴清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走到窗前,他抬手,极轻地覆上我的脸。
“我若说是。”
他的拇指擦过我眼角。
“你那功法,是不是就能重塑肉身,让你也一同飞升?”
我怔住了。
原来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原来他这一百年不动声色地渡道行给我,不是为了杀我。
是为了在他飞不了升的时候,把飞升的路,铺给我一个人。
弹幕却在此时,发出了一条我从未见过的红色警告:
【警告:命定女主强制降临倒计时。三,二,一。】
话音未落,院外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一个白衣女子踏光而来,面容清丽,一看便是那弹幕口中念叨了千百遍的女主宝宝。
她一落地,便含着泪扑向裴清辞。
“清辞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本是命定的道侣!是那魔头温晏,用邪法夺了你的心智!”
弹幕瞬间欢腾起来:
【女主宝宝来啦!】
【小甜文正式开场!男配赶紧领盒饭吧!】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裴清辞却动都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我往他身后又护了半分。
“你是谁。”
女子愣住了。
“我不认识你。”裴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这一生,只有一个道侣。”
他偏过头,望向我。
“姓温,名晏。”
9
那女子的脸,唰地白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可能……剧本里写的,你该是我的……”
“剧本?”我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开口。
“原来你也看得见那些弹幕。”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笑了。
原来如此。
这天地间,压根没有什么命定不命定。
不过是有人借着一本所谓的“剧本”,想把裴清辞的道行、他的姻缘、他这个人,尽数据为己有。
而那些弹幕,那些骂我作精、骂我贱、骂我不配的声音——
从头到尾,都是这女子放出来,乱我心神的把戏。
“你早就知道。”我看着她,“你早就知道,裴清辞动的是真心,也早就知道,他的道行在往我身上渡。”
“所以你急了。”
“所以你天天骂我,想让我心生退意,自己滚开。”
女子的脸色,由白转青。
弹幕却在这一刻,不再帮她说话了。
它们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失了控。
【情节严重偏离。女主夺舍失败。】
【检测到男配……不,男主真情实感。功法反噬启动。】
我猛地抬头。
功法反噬?
不等我细想,那女子忽然厉声尖叫,朝裴清辞扑了过来。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淬毒的匕首。
“得不到你的道行,我便毁了你!”
匕首直取裴清辞心口。
裴清辞立在原地,竟没有躲。
我看见他回过头,冲我极快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认识他一百年,他头一回,对我笑。
10
我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
我扑了过去。
用我那具靠他一点点渡道行、才重塑起来的身子,硬生生挡在了他身前。
匕首没入我后心的那一刻,我听见裴清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
“温晏!”
我伏在他怀里,咳出一口黑血。
淬毒的匕首,对我这鬼修而言,本不算什么。
可那毒里,偏偏混了一味专克鬼修的东西。
我腹中的鬼息,开始一寸寸地溃散。
“你笑什么。”裴清辞抱着我,手都在抖,“你怎么这么蠢。”
“我修了千年鬼道,头一回想做件蠢事。”
我抬手,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东西。
“裴清辞,你这一百年,不动声色渡了我一百年的道行。”
“如今该我还你了。”
我这功法,能引人道行,自然,也能反渡。
我把腹中那千年鬼道,连同他这一百年渡给我的一切,尽数逼了回去。
顺着我们之间那根线,倒灌进他体内。
裴清辞的脸色骤变。
“温晏,你敢!”
“我不但敢。”我笑着,眼前开始发黑,“我还要你,替我好好飞升。”
那女子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
弹幕彻底乱成一团:
【功法逆转!鬼修反哺!这不可能!】
【他要以命换他飞升!】
【停下!快停下!】
我没停。
我这一生,作了千年的天,恶了千年的事。
临了,只想任性这最后一回。
11
道行倒灌的那一刻,裴清辞周身金光大盛。
天上,那被无数人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飞升雷劫,轰然而至。
可那雷,没有劈向裴清辞。
它劈向了我。
也劈向了那个想要夺舍的女子。
原来天道,并非无眼。
它看得清,谁在真心,谁在算计。
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金光将她连同那本所谓的“剧本”,一并绞成了齑粉。
那些聒噪了不知多久的弹幕,在这一瞬,尽数熄灭。
天地间,忽然静得只剩下裴清辞的心跳。
他抱着我,任由那飞升的金光将他整个人托起。
“温晏,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我靠在他肩上,气息越来越弱,“我这鬼修之身,渡不过这一劫。”
“那我也不走。”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那道正要将他托往仙界的力量。
“无情道也好,飞升也罢。”
“我裴清辞,若要独自往上走,那便半步都不走。”
我瞪大了眼。
“你疯了!”
“我陪你疯了一百年,不差这一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双一向冷清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晏,当年那句杀夫证道,我说错了。”
“我该说的是——”
“做我道侣,与我共生。”
12
雷劫在头顶盘旋,却迟迟没有落下。
像是连天道,都被这个执拗的剑修给难住了。
我伏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这一百年的桩桩件件。
他嘴上说着杀我,却把唯一的软床让给我。
他明明道行被我剥得所剩无几,却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半分。
他被弹幕骂作误入歧途,被那女子算计了千百遭,却始终一言不发地,把我护在身后。
原来这世上最沉的情,从来都不出声。
“裴清辞。”我唤他。
“嗯。”
“我腹中还剩最后一点鬼道。”
我抬起手,按在他心口。
“这一点,不渡给天,不渡给道。”
“只渡给你。”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点鬼道,连同我这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同渡进了他心里。
——我也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替我换掉那张硬床开始。
裴清辞的身子剧烈一震。
我看见,他眼中终于落下了泪。
而就在那点鬼道渡入他心口的刹那,头顶那道盘旋已久的雷劫,忽然变了。
它不再是毁灭的雷。
它化作了漫天温和的金光,将我们两个人,一同笼罩其中。
天道之上,仿佛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正邪难分。既如此,便双双渡劫,同证大道。”
13
我以为我要死了。
可我没有。
金光散去时,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一片云海之上。
腹中那本该溃散的鬼息,竟被那漫天金光重新温养,凝成了一缕全新的、不属于魔道也不属于仙道的气息。
裴清辞就趴在我身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他一睁眼,便一把将我拢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
“温晏。”
他反反复复,只会叫我的名字。
“我没死。”我拍了拍他的背,“你倒是先松开,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他不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
“方才你那句话。”他闷声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装傻。
“哪句。”
“渡进我心里的那句。”
我这才想起,原来那句话,是随着鬼道一起,清清楚楚渡进了他心口。
我的脸,罕见地热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
“温晏。”
“真不记得了。”
他忽然低下头,堵住了我的话。
这个吻,同这一百年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为骗过天道,不为培养感情,不为任何算计。
只因是他,只因是我。
云海翻涌,金光温柔。
我忽然想,原来飞升之后的天,是这样的暖。
14
我们成了仙界头一对,正邪同修、共证一道的道侣。
这事传开时,不知惊掉了多少仙人的下巴。
那些曾借着弹幕骂我作精、骂我不配的声音,早已随那女子一同,烟消云散。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些弹幕。
想起它们说,裴清辞忍我一百年,是我占了便宜。
想起它们说,他跟我一处,只为将来毁我。
想起它们说,还好女主要来了,小甜文要开场了。
如今看来,那本所谓的“剧本”,那位所谓的“女主宝宝”,才是天地间最大的一场笑话。
它们算尽了人心,却算漏了一样东西。
它们算不到,一个说着要杀你的人,会为你把飞升的路让出来。
也算不到,一个作了千年恶的鬼修,会为一个人,甘愿散尽千年道行。
“想什么呢。”裴清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在想,那些弹幕。”我说。
“它们说,我是作精。”
裴清辞沉默了一瞬。
“作。”他忽然开口。
我一愣。
“往后也要天天作。”他偏过头,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作给我一个人看。”
我被他这一句,弄得心头一软。
千年冷硬的鬼修,竟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15
飞升后的第一个百年将尽时,裴清辞忽然拉着我,又回了当年那座破道观。
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子,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
只有那张被我逼着换来的软床,还好端端地摆在屋里。
“回来做什么。”我问。
裴清辞没答,只是牵着我,走到当年那棵老松下。
松树下,他曾坐了一整宿。
也是在这树下,他头一回同我说,他杀不了我。
“温晏。”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
“当年在这里,我瞒了你一百年的话,没能好好说完。”
“今日,我想补上。”
他望着我,那双曾经冷得能冻死人的眼,此刻只映着我一个人。
“做我道侣。”
“不为飞升,不为证道,不为骗过天道。”
“只为,余下这千秋万代,我都想同你一起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百年前那个吻。
那时我捏着嗓子问他,今日什么姿势。
那时弹幕骂我作精,骂我贱,骂我不配。
原来兜兜转转,天地都换了,他还是站在这棵老松下,等我一句话。
我踮起脚,像那日一样,吻住了他的唇角。
“相公。”
我贴着他的唇,轻轻笑。
“这一回,换我来渡你。”
老松沙沙作响。
风穿过这座荒废了百年的破道观,却吹得人心头,前所未有地暖。
弹幕再没有出现过。
因为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能替我们写这出戏。
我们的往后余生,只由我们两个人,一笔一笔,自己来写。
16
飞升后的日子,本该是清净的。
可清净了没多久,麻烦就找上了门。
那日我正靠在云床上啃仙桃,裴清辞在一旁替我理法诀。
天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穿金袍的老者踏云而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仙官。
“温晏。”老者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你可知罪。”
我咬桃的动作顿了顿。
“我这刚飞升不到百年,还没来得及作恶。”
“何罪之有。”
老者拂袖,一卷金光展开。
那金光里,赫然是我千年来在魔道犯下的桩桩件件。
血债,命案,倾覆的城池。
“你魔道鬼修,屠戮生灵无数。”老者一字一顿,“天道虽准你渡劫,仙界律法却不容你逍遥。”
我把桃核随手一丢。
“那按你们的意思,该怎么着。”
“打入镇魔渊。”老者眼皮都没抬,“镇压千年,以偿旧债。”
弹幕没了,可这老家伙比弹幕还讨厌。
裴清辞往我身前一挡。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柄早已废了的剑,重新握在了手里。
“上仙。”他声音冷得能结冰,“她的债,我替她还。”
老者笑了。
“你替她还?”
“裴清辞,你无情道已废,飞升靠的是她渡你的鬼道。”
“你如今,不过是个借了魔气飞升的假仙。”
“论起来,你比她还该下渊。”
这话一出,我腹中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姓什么的?”我站起身,把裴清辞往身后拨。
“我温晏作的孽,我一人担着。”
“可你要动他一根汗毛——”
我盯着那老者的眼睛。
“我这鬼修的手段,你们仙界,还没见识过。”
17
老者没跟我废话。
他大袖一挥,那乌泱泱的仙官便结成了一座困阵。
金光如网,把我和裴清辞罩在了当中。
“温晏,识相的,就随我入渊。”
“否则,连他一起镇压。”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们打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裴清辞借鬼道飞升,在这群老古板眼里,本就是个眼中钉。
我要是入了渊,裴清辞独木难支,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温晏。”裴清辞低声唤我。
“你先走。”
“我拦着他们。”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拿什么拦?”
“你那剑,早废了。”
他没答,只是把我往阵眼的缝隙里推。
“你活着,我就有指望。”
“你要是没了……”
他顿了顿。
“我这假仙,做来做甚。”
我心口一热,又是一疼。
这人,一百年闷不吭声,飞升了还是这副德行。
拿命护我,理由说得比谁都轻描淡写。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推。
“你听好了,裴清辞。”
“这一百年,你护了我一百年。”
“这一回,轮到我了。”
我腹中那缕重生的气息骤然翻涌。
不是纯粹的鬼道,也不是纯粹的仙道。
是天道亲手温养出来的、独一份的东西。
那老者显然也没料到。
他眼神一凛。
“你这气息……”
“怎么会。”
我扯出一个笑。
“上仙。”
“你们急着镇压我,是不是漏算了一件事。”
18
“漏算了什么。”老者的声音,头一回有了迟疑。
“漏算了天道亲口说的话。”
我一步步逼近那金光网。
“情之一字,正邪难分。”
“同证大道。”
“这话,是天道当着我和裴清辞的面说的。”
“你们镇压我,是要打天道的脸?”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到底是仙界老人,很快又稳住了。
“天道之言,语焉不详。”
“律法在此,容不得你狡辩。”
“来人,拿下。”
那群仙官得了令,齐齐向我压来。
裴清辞挡在我身前,废剑横胸。
我却按住了他的肩。
“别动。”
“看我的。”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
我这《蚀骨引》,修的是情,蚀的是骨。
从前只能引爱人道行。
可如今,我这身子是天道重塑的。
我能引的,早已不止一人。
我盯着那困阵,缓缓开口。
“你们这些仙官,随这老儿多少年了。”
“几百年?几千年?”
“心里就没有半分怨怼?”
那金光网忽然晃了一下。
我笑了。
“上仙,你镇了我千年的债。”
“可你镇得住这满天仙官,心底那点不甘吗。”
阵眼处,一名年轻仙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这一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那困阵,竟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老者勃然变色。
“温晏!你敢蛊惑仙官!”
“我没蛊惑。”
我收回手,慢条斯理。
“我只是问了句实话。”
“上仙,你我都是从底下爬上来的。”
“何必赶尽杀绝。”
19
老者被我这一番话噎得不轻。
他到底没敢再逼。
那卷记着我旧债的金光,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就在这僵局里,天边又是一道裂响。
这一回,来的不是仙官。
是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再见的人。
那被雷劫绞成齑粉的“女主宝宝”。
她竟没死。
她浑身裹着一层灰败的黑气,面容扭曲,早不是先前那副清丽模样。
“温晏——”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容易好过!”
老者皱眉。
“你是何人。”
女子狞笑。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俩的底细。”
她指着裴清辞。
“上仙,您可知道,他这飞升,用的是魔道鬼息?”
“您可知道,天道那句话,根本是被这鬼修的功法蒙蔽了心神?”
我这才明白,这女人阴魂不散,是来告状的。
她夺舍不成,索性想借仙界的手,把我俩一并除了。
老者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女子声泪俱下,“上仙明鉴,那日雷劫,分明是这鬼修用邪法引偏的!”
我冷眼看着她演。
“演够了没有。”
女子一噎。
我慢慢走上前。
“你说我用邪法蒙蔽天道。”
“行啊。”
“那你敢不敢,当着上仙的面,把你那本‘剧本’拿出来。”
女子的脸,唰地白了。
20
“什么剧本。”她色厉内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我逼近一步。
“那本剧本,写着裴清辞该是你的道侣。”
“写着我温晏是该领盒饭的男配。”
“写着满天弹幕骂我作精。”
“这些,都是你放出来乱人心神的把戏。”
我转向那老者。
“上仙,您要论罪。”
“不如先论论她的罪。”
“一个从下界带着‘剧本’上来、妄图夺舍仙人、篡改天道姻缘的东西——”
“这罪,比我那千年旧债,如何?”
老者的目光,骤然落在了女子身上。
“把你身上那卷东西,交出来。”
女子后退。
“没有!我没有什么剧本!”
她越是慌,越是欲盖弥彰。
老者眼神一厉,袍袖一卷。
一卷泛着黑气的书册,从女子怀中被生生扯了出来。
那书册一现世,满天仙官尽皆哗然。
书页自动翻开。
上头一行行写着的,赫然是我们每个人的命数、台词、结局。
连老者今日来拿我的这一出,都白纸黑字写在了上头。
老者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连本座,都算计在内。”
女子瘫软在地。
“不……不是我……”
“这书是天定的……我只是照着做……”
“天定的?”
我嗤笑一声。
“天道方才亲口说的话,跟你这书上写的,可不一样。”
“到底谁是天定,谁是伪造,上仙心里,该有数了。”
21
那老者盯着那卷黑气森森的伪书,看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手。
一道金光落下,将那书册烧了个干净。
女子随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是他温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散在了风里。
这一回,是真的死透了。
老者转过身,看着我。
那目光,比先前复杂了许多。
“温晏。”
“你魔道旧债,确实不假。”
我没躲。
“是不假。”
“那些命案,血债,我认。”
“可我也想问上仙一句。”
我望着他。
“镇魔渊镇的是恶。”
“我如今这身子,是天道重塑的,早不是当年那个鬼修。”
“您镇我,是镇我从前的恶,还是镇我如今的人。”
老者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旧债需偿。”
“但偿债的法子,不止镇渊一种。”
他袖袍一挥,那卷记我旧债的金光重新展开。
“你若肯以这身天道所赐的功法,护佑三界众生千年。”
“将功抵过。”
“旧债,便可一笔勾销。”
我还没答,裴清辞先开了口。
“她护三界。”
“我陪着。”
老者看了他一眼,罕见地,唇角松了松。
“也好。”
“正邪同修,护佑三界。”
“倒也是桩仙界从未有过的美谈。”
22
那老者走后,云海重归了清净。
我瘫在云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死我了。”
“千年前跟人斗法都没这么累。”
裴清辞在我身边坐下,替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往后,还要累千年。”
我斜他一眼。
“怎么,后悔了?”
“护三界这活儿,可不轻省。”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后悔。”
“你在哪,我便在哪。”
“镇魔渊我陪你下,三界我陪你护。”
我心口又是一软。
这人说情话,从来都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偏偏比谁都动人。
“裴清辞。”
“嗯。”
“你说,那女人临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云海出神。
“她说,凭什么好事都是我温晏的。”
裴清辞的手顿了顿。
“因为她只看得见‘好事’。”
“看不见你这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一怔。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
“你这鬼修功法,修的是情。”
“可你偏偏千年孤身,无人可引。”
“那本就是最苦的修法。”
他低头看我。
“她以为,是你抢了她的姻缘。”
“却不知道,是你熬了千年的孤,才换来这一场。”
我望着他那双眼。
千年冷硬,此刻却盛满了我。
“所以你才应了我。”
我轻声问。
“当年我随口一提做道侣,你几乎没打磕巴就应了。”
“是不是,你那时就……”
我没说完。
裴清辞低下头,堵住了我的话。
23
那个吻很长。
长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放开我时,我才发觉,他耳根又红了。
“裴清辞。”我笑他,“你都飞升了,脸皮怎么还这么薄。”
他别开眼。
“……习惯了。”
“习惯脸红?”
“习惯,只对你一个人。”
我被他这一句,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千年鬼修,纵横魔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到头来,栽在这么个闷葫芦手里。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那我可就当真了。”
“往后千年,你只许对我一个人脸红。”
“旁的仙子,看都不许多看一眼。”
他握住我勾在他颈上的手。
“本就不看。”
“我这双眼,一百年前起,就只装得下你。”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最初那排弹幕。
它们说,裴清辞忍我百年,是我占了便宜。
它们说,他跟我一处,只为将来毁我。
它们说,还好女主要来了,小甜文要开场了。
如今那些声音,早随着两个想夺我姻缘的东西,一并烟消云散。
它们到死都没弄明白。
裴清辞从头到尾,护的都是我。
爱的,也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想什么呢。”裴清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想。”我靠进他怀里,“那些骂我作精的弹幕。”
“如今它们都没了。”
“再没人替我们写戏了。”
裴清辞沉默片刻。
“不用别人写。”
他握紧我的手。
“往后的戏,我们自己演。”
24
护佑三界的千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这鬼修的功法,用在护生上,竟比杀戮时顺手得多。
哪里有妖魔作乱,我便去引它一身道行,废它作恶的本事。
裴清辞的剑,也重新有了锋芒。
他那废了的无情道,如今改修了别的。
修的是护道。
护三界,也护我。
三界的人渐渐都知道,仙界有这么一对古怪的道侣。
一个是从魔道飞升的鬼修。
一个是废了无情道的剑修。
正邪同修,形影不离。
起初有人不服,说我们不伦不类。
可日子久了,那些议论也就淡了。
因为谁都看得见,这满天仙人里,护三界护得最尽心的,偏偏是我们这对“不伦不类”。
那老者临了,还特意来看过我们一回。
他站在云端,看着我和裴清辞并肩而立。
“温晏。”
“你这千年旧债,还得差不多了。”
我拱了拱手。
“多谢上仙成全。”
他摆摆手。
“不是本座成全。”
“是你自己,把一身害人的功法,修成了护人的道。”
他顿了顿,又看向裴清辞。
“你这剑修,倒是没看走眼。”
裴清辞难得地,对他行了一礼。
老者走后,我戳了戳裴清辞的胳膊。
“听见没。”
“连上仙都夸你没看走眼。”
裴清辞看我。
“我从来没看走眼。”
“一百年前没有。”
“千年后,也没有。”
我被他看得脸热。
千年了,这人哄我的本事,是一点没长进。
可偏偏,句句都往我心里去。
我踮起脚,像千年前那样,吻住他的唇角。
“相公。”
“往后还有下一个千年。”
“你可别看走眼了。”
25
千年债偿清那日,裴清辞又带我回了那座破道观。
屋子还是破屋子。
院子还是破院子。
那张被我逼着换来的软床,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朽了。
裴清辞却执意,要在原地重新搭一张。
“搭它做什么。”我笑他,“咱们如今住的是云海仙宫。”
“谁还回这破地方睡。”
他不答,只是一榫一卯地搭着。
搭好了,他拉我坐下。
“温晏。”
“嗯。”
“一百年前,你在这屋里,头一回主动碰我。”
我噗地笑了。
“你还记着呢。”
“记着。”
他望着我,那双眼千年如一日的认真。
“你捏着嗓子问我,今日什么姿势。”
“那时弹幕骂你作精,骂你贱,骂你不配。”
“我一句都没替你辩。”
“因为我那时想的是——”
他握紧我的手。
“他们骂的这个人,往后千秋万代,都是我的。”
我心口猛地一颤。
千年了。
原来那个吻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裴清辞。”
“嗯。”
“你可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主动。”
他摇头。
“因为弹幕说,你根本不喜欢我。”
我贴着他的唇,一字一句。
“我这鬼修,最不服的就是别人替我认命。”
“它们越说你不喜欢我。”
“我便越要,把你喜欢我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
裴清辞笑了。
千年冷硬的剑修,笑起来时,竟像春雪初融。
“闹成了。”
“天下皆知。”
老松沙沙作响。
风穿过这座荒废了千年的破道观,暖得人心头发软。
弹幕再没有出现过。
那些替我们写戏的声音,那本妄图定我们命数的“剧本”,早已烟消云散。
我们的往后千秋万代,从头到尾,只由我们两个人。
一笔一笔,自己来写。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千年如一的心跳。
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被弹幕骂了千百遍的“作精”。
如今听来,竟是我这千年里,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正是这一“作”。
才把这个千年闷不吭声的人,作成了我的相公。
作成了我温晏,往后余生,唯一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