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冲到八仙桌旁,一把抓起那叠整齐的奥数和物理竞赛奖状。
她没有犹豫,两只手用力一拧,那些印着红章的硬纸板发出密集的炸裂声,变成了一堆废纸。
她觉得还不解恨,又把碎纸片往我脸上砸,纸角划过我的脸颊,掉了一地。
「读读读,读出花来了?家里供你到高中,已经对得起祖宗了!」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弟今年就要去县城上职高,没个房子以后怎么娶媳妇?村头的陈野答应给十万彩礼,这钱刚好够交个首付。」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纸,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前世这个时候,我看到这些奖状被撕,疯了似的跟我妈对撞,骂她偏心,骂她卖女儿。
结果我爸从门外进来,二话不说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直接砸在我的腿骨上。
那天以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地窖里的霉味和永远无法愈合的断腿,我错过了高考,也错过了逃离这里的唯一机会。
我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无声反抗,嗓门又高了几个调。
「你别给我装死,陈野就在门口坐着,今天这事你点头也得点,不点头也得点!」
我爸坐在旁边的长凳上,闷着头不吭声,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他这种沉默最让我觉得恶心,因为每次我妈对我动手,他都是这种姿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压榨我带来的好处。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把那些散落在泥地上的奖状碎片一张张捡起来。
我妈愣住了,她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老实的样子,嘴里的咒骂声卡了一下。
「你捡这些废纸干啥?能换钱还是能换粮?」
我没理她,自顾自地把碎纸片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塞进书包的最内层。
这些纸虽然碎了,但上面的知识还在我脑子里,这就是我翻身的本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看向坐在堂屋门口的那个身影。
陈野就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身上那件沾满泥灰的迷彩服被肩膀撑得紧绷绷的。
他没回头,但我能看到他指尖掐着的那根烟,火星在阴沉的天色下忽明忽暗。
村里人都说陈野是个狠角色,在部队里待过,回来后拉了一帮人搞工程,谁要是欠他工程款,他能直接把人家大门拆了。
我妈见我盯着陈野看,以为我怕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晚儿,妈这也是为你好,陈野虽然年纪比你大点,但他有钱,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我绕过我妈,径直走到陈野身后。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靠近,掐灭了烟,缓缓站起身。
他长得很高,阴影直接把我整个人都盖住了,那股常年跑工地带出来的冷硬劲儿让人不敢直视。
我伸出手,用力拽住他那粗糙的迷彩服衣角。
陈野转过头,眉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动了动,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刺穿。
「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可以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妈在后边急了,冲过来想拉开我。
「你这死丫头,还敢跟陈老板讲条件!」
陈野没看我妈,只是把手往后一横,动作不大,却让我妈生生停住了脚步。
我盯着陈野,继续说道。
「我成绩很好,全校第一,只要让我读完这最后半年,我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陈野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考上大学以后,我会更有出息,能挣更多的钱,你带我出去也有面子,这十万块钱,我以后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我说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陈野这种人,你跟他求饶没用,你得让他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我爸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在旁边插了一嘴。
「陈老板,你别听她胡咧咧,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结了婚就在家伺候你。」
陈野冷冷地扫了我爸一眼,我爸缩了缩脖子,又坐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我妈急促的呼吸声。
陈野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相亲对象,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新招的工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进兜里,摸出一张磨损得有些厉害的银行卡。
他越过我,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
「啪」的一声。
那张卡被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让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这里面是十万,密码在背面。」
陈野转过身,挡在我面前,他的个头比我爸高出一大截,气势上完全压制住了屋里的两个人。
我妈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那张卡。
「钱给你们,但这丫头接下来的半年,谁也不准动。」
陈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爸妈。
「她要高考,你们就让她考,要是让我知道谁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或者再撕她一张纸。」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我就剁了谁的手。」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惊恐。
我爸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他也没敢去捡,只是呐呐地点头。
陈野没再废话,伸手拉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往屋檐下带了带。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我的手里。
「去上学,别在家里待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阴雨里。
陈野给的那张银行卡,被我妈压在了炕席底下,连个角都不让我碰。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很怪,一边觉得我卖了个好价钱,一边又怕我真成了陈老板的人,回头翻脸不认亲爹妈。
我没空管她那些弯弯绕绕,第二天一早,我从锅里盛了两勺白菜粉条,装进那个磕瘪了边的铝制饭盒里。
我要去工地找陈野,这不是为了尽什么未婚妻的本分,是为了活命。
前世的经验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只有让外面的强者觉得我有用,我爸的那根木棍才不敢再落到我腿上。
村口的建筑工地离家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但这路不好走,全是拉砖车压出来的深沟。
风刮得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土直往嗓眼里钻,我不得不压低书包,快步往那排临时搭建的工棚走。
工地上到处是叮铃哐啷的响声,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往脚手架上爬,看见我拎着饭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哟,陈老大的小媳妇来送饭了?」
领头的一个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工棚那边扯开嗓子喊。
「老大,别抠那破账本了,有人疼你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种带着颜色的打量让我觉得不舒服,但我没停步。
我径直推开工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浓重的旱烟味扑面而来。
陈野正蹲在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咬得没剩多少漆的圆珠笔,对着本子发愁。
那账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泥指印,看着像是一团乱麻。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接着迅速把账本往怀里一揣。
他盯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道眉骨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硬,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的戒备,好像我不是来送饭的,是来抢钱的。
我没说话,把饭盒搁在那堆沾满水泥灰的图纸旁边,顺手去拿他怀里的本子。
陈野反应很快,一把按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个铁钳子。
「这东西你不能看。」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着狠劲,显然是把我当成了我妈那种见钱眼开的货色。
他肯定觉得,我是想趁着送饭的功夫,打听他手里到底攒了多少工程款,好回去给我弟修房子。
我甩开他的手,再次伸手,这回动作更快,直接把那本破账本拽了出来。
「你这账算得一塌糊涂,再这么算下去,你这半年白干了。」
我翻开账本,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连最基本的进项和出项都对不上。
陈野站起身,个头太高,头顶差点撞到工棚的横梁,他想把账本夺回去,被我侧身躲开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钢笔,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旁边,飞快地列出了几个算式。
我是奥数竞赛的一等奖,这种程度的加减乘除对我来说,比呼吸还要简单。
「这笔水泥款你多算了五百,这边的工时费漏了三个人的,还有这笔材料损耗,你根本没记进去。」
我一边说,一边在空白处写下清晰的结果,红色的笔迹在黑乎乎的纸面上格外显眼。
陈野愣住了,他保持着那个要抢夺的姿势,低头看着我划下的那些红线。
他抿着嘴,半晌才蹦出一句话。
「你真看懂了?别是想变着法子坑我的钱吧。」
我合上账本,把它重新拍回他胸口,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那么蠢,坑了你的钱,我下学期的学费谁给?」
陈野没接话,他拿起账本看了又看,又对着桌上的计算器摁了几下,脸色越来越沉。
他这种人,在外面打架干活是一把好手,但碰到这些精细的数字,确实是遭了难。
我注意到他迷彩服的袖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应该是被刚才的钢筋划的。
我没等他开口赶人,从书包侧兜里翻出随身带的针线包。
「胳膊伸过来。」
陈野像被火烫着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不解。
「干啥?」
我没耐心跟他解释,扯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旁边的砖堆上坐下。
他僵得像块木头,半个身子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我低下头,拆掉那些断掉的线头,针尖在粗糙的迷彩布料里穿梭。
工棚外面传来工人们搬砖的吆喝声,屋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我拽线的动静。
陈野一直盯着我的发顶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很烫,但我没抬头。
「陈野,我跟你说实话,我爸妈拿了那十万块钱,已经把我卖给你了。」
我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袖口用力扯平,声音很平静。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外人了,以后要是出了事,他们只会嫌我麻烦。」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脸,继续说道。
「所以在这个村子里,我只能指望你,你的账要是乱了,我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陈野猛地抽回胳膊,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连饭盒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冲出了工棚。
我跟到门口,看见他跳上一个高高的砖堆,对着远处几个偷懒的工人扯开嗓子大吼。
「都给老子动起来!磨磨蹭蹭的想吃白饭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好像要把胸口那股无名火全发泄出来。
但我站在他斜后方,清楚地看见他的红晕从耳后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里,连那道疤都跟着变了色。
我没等他回来,拎起空了的包,转身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中午都去送饭,陈野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账本会准时放在桌角等我核对。
他不再防着我,偶尔还会把一些零散的收据一股脑儿塞给我处理。
第三天中午,我照例拎着饭盒走到工棚。
陈野不在,估计是去后面查看地基了,桌上放着我昨天带回去洗干净的铝制饭盒。
我打开盖子,想把今天的咸菜倒进去,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在白生生的米饭底下,藏着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皮已经被炸得酥脆,还冒着点热气。
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只有过年或者家里男娃过生日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我愣了三秒钟,伸手把那只鸡腿翻了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像螃蟹爬,歪歪扭扭地写着:多吃点,别考不上。
我握着饭盒,慢慢抬起头,看向远处站在脚手架上指挥的那个高大身影。
我把那个油汪汪的鸡腿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随后抹了一把嘴,摊开那本破旧的账本开始算数。
那只鸡腿给了我不少力气,我握笔的手比平时更稳,正核对着上周沙石进项的最后几笔烂账。
还没等我算出结果,工棚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我妈那辨识度极高的嚎哭声。
她那嗓门扯得极大,隔着半个工地都能听见,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我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个清晰的数字,我知道麻烦来了。
工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撞开,我妈一屁股坐在满是沙砾和水泥灰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号丧。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她还在这享清福!」
她身后跟着我爸,还有几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那阵仗像是要把这间小小的工棚给拆了。
我爸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急躁,他没看我,视线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本账。
他肯定觉得,只要我在这儿管账,陈野手里的那些工程款就全进了我的兜。
我妈见我不吭声,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林晚,你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砸开了花,现在人在医院躺着,对方开口就要五万块赔偿!」
她往前爬了两步,想来拽我的裤脚,被我侧身躲开了。
「五万块,你不拿出来,你弟就要被抓去坐牢,那是咱们家的根啊!」
我合上账本,冷冷地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弟林耀祖在学校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除了仗势欺人就是惹是生非,前世他也闯过不少祸,每一次都是我爸妈卖血卖地给他擦屁股。
「我没钱。」
我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是我的奖学金,是要留着交学费的,至于陈野的工程款,那是他带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跟我没关系。」
我爸一听这话,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扬起手就想往我脸上扇。
「你个赔钱货,还没过门呢,就学会吃里扒外了?陈野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老子的钱?」
他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见一直蹲在阴影里抽烟的陈野站了起来。
陈野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掐灭,随手扔在地上,用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用力碾了碾。
他个头太高,站在那儿就把工棚里本就不多的光线挡了个严实,压迫感十足。
我妈见我爸被震住了,索性豁出去了,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对着门外围观的工人们大喊大叫。
「大家伙儿都来瞧瞧啊!这丫头读书读坏了心肠,还没结婚就管起男人的账来了!」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陈老板,你可别被她这副清纯样子给骗了,她在学校里不安分得很,拿着你的钱去勾搭那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指不定哪天就给你戴了绿帽子!」
她是想毁了我的名声,让陈野觉得我不值钱,最好把我赶走,这样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我手里的钱和账本。
周围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些带着颜色的打量再次落在我身上,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里,正准备开口反驳,却感觉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住了。
陈野把我往后一拨,那力道很大,直接把我塞到了他那宽阔的脊背后面。
他顺手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生锈铁锹,没说半句废话,抡圆了胳膊就往我爸妈脚边的泥坑里砸。
「哐!」
一声闷响,铁锹整个没入泥地里,飞溅出来的泥浆溅了我爸妈一脸,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我妈张大的嘴里。
哭喊声瞬间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陈野往前走了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谁是赔钱货?」
我爸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吓得连退三步,差点撞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野又转头看向我妈,手还握在铁锹柄上,手臂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晚考全校第一,那是她凭本事挣的奖学金,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环视了一圈外面看热闹的人,眼神狠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的钱,老子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那是老子心甘情愿给媳妇买糖吃的,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放屁!」
他猛地拔出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地上的沙粒都跟着跳了跳。
「带上你们的人,立刻给我滚出工地,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来闹事,老子这铁锹就不长眼了!」
我妈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拽着我爸就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村民见没戏看了,也都缩着脖子散了,工棚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野还站在门口,他保持着那个护着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推不倒的山。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原本那些算计、利用、求生的心思,在这一瞬间突然停滞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被泥水溅脏了一角的账本。
「没吓着吧?」
他的声音依旧很硬,但比起刚才对着我爸妈吼的时候,明显低了几个度。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道微微发红的疤痕看,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堵。
陈野见我不吭声,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顺手把那把铁锹又扔回了墙根。
「账算完了就赶紧回学校,这地方乱,以后少来。」
他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烟头,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低头重新翻开账本,在那行被泥水污掉的数字下面,重新写了一个清晰的结果。
从工地回学校后的第三天,我拿着笔坐在教务处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是那张决定命运的志愿表。
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砸在纸面上,晃得人眼睛生疼,但我盯着「提前批志愿」那一栏,手里的钢笔没有半分犹豫。
我填了外省的一所军校,专业选的是最艰苦的野外测绘。
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军校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津贴发,最重要的是,一旦录取,我的户口就会被迁走,档案也会被封存。
只要我进了那座大门,林家这几条吸血鬼就算把腿跑断,也别想再从我身上抠下一分钱。
教务处的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填好的内容,有些惊讶地问我确定了吗,毕竟女孩子读军校真的很累。
我点了点头,刚要把表格递过去,教务处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就被一股巨力撞开了。
「林晚!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给我住手!」
我妈那尖锐的嗓门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李老师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她像一阵旋风似地冲过来,右手五指成爪,对着我手里的志愿表就抓了过来。
我反应很快,迅速把表格往怀里一收,侧身躲过了她的偷袭。
她没抓着纸,顺势就想来夺我手里的钢笔,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
「你胆子肥了是不是?偷着报军校,你是想飞到天边去,彻底不管你亲爹亲妈和你亲弟弟了?」
我爸紧跟着走了进来,他沉着一张脸,背着手,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地主。
他没理会我,而是直接走到李老师面前,用力拍了拍办公桌,震得上面的文件乱跳。
「老师,这表不算数,我女儿年纪小不懂事,被外面的狐朋狗友带坏了,我们要改报本地的职业大专。」
李老师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站起身想解释说这是学生自己的意愿,却被我爸粗暴地打断了。
「什么意愿?我是她老子,她吃我的喝我的,她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
我爸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狠戾,死死盯着我怀里的那张纸。
「林晚,把表给我交出来,报本地大专,毕业了直接去你王叔的工厂上班,工资正好给你弟攒着买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指甲死死抠进木头缝里,用力到指尖发白,指缝里渗出了血迹都没松手。
「我不去大专,我也不会去工厂上班,这表我已经填好了,谁也别想改。」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让习惯了掌控我的林父瞬间暴怒。
他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却被一旁的林耀祖抢了先。
我弟林耀祖今年刚满十六,长得肥头大耳,全是靠克扣我的伙食费喂出来的。
他见我不仅不听话,还害得爸妈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你个赔钱货,还敢跟爸顶嘴?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林耀祖骂骂咧咧地冲上来,仗着体型优势想把我撞开,举起那只肉呼呼的巴掌就往我脸上扇。
我闭上眼,准备硬挨这一巴掌,手里依然死死护着那张志愿表,这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反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砰!」
教务处的门板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陈野像座山一样挡在了我面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军装,袖子撸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
林耀祖的巴掌还没收回去,就被陈野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哎哟!疼疼疼!放手!」
林耀祖疼得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歪着身子直叫唤。
陈野没说话,眼神冷得像冰,他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抽在林耀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林耀祖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噗通一声栽倒在水泥地上。
他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滚哀嚎,声音惨得像是杀猪。
我妈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我爸则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撞翻了李老师的盆栽。
陈野往前跨了一步,把几个跟着他过来的工兄弟留在门口堵住路,自己则像个杀神一样盯着林父林母。
「刚才谁说要改志愿?」
陈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疯的前兆。
我爸哆嗦着嘴唇,想拿出长辈的架势,但在陈野那双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我妈见硬的不行,索性坐在地上撒泼,指着陈野的鼻子骂他多管闲事,说这是林家的家事。
陈野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斜着眼看她。
「家事?林晚报的是军校,只要录取通知书一发,她就是预备役军官。」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林耀祖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动军校生,那是破坏军婚和扰乱国防,你们想去里头蹲几年,我陈野今天就能送你们进去。」
陈野把林耀祖往我爸怀里一扔,声音冰冷且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还有,林晚是我陈野定下的媳妇,谁敢动军属一下,今天就别想横着走出这间办公室。」
我爸妈对视一眼,他们这种欺软怕硬了一辈子的人,最怕的就是陈野这种不要命的硬茬子。
尤其是听到「坐牢」和「军属」这两个词,我爸的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走……我们走!你这丫头主意大了,以后死在外面别求我们!」
我爸拽起还在哼唧的林耀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我妈一边拍着大腿哭丧,一边也跟着溜出了教务处。
走廊里传来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李老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野转过身看我,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抠出血迹的指尖上。
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干净手帕,动作有些笨拙地想往我手上递,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填好了就赶紧交了,别在这儿磨蹭。」
他的语气依旧很冲,像是在教训手底下的工人,但我知道他这是在掩饰那点不知所措。
我躲在陈野宽大的脊背后面,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里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手心的汗水浸透了一角、皱巴巴却依旧完整的志愿表。
自从教务处那件事传开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林家那三口人也消停了不少。
陈野的工程队最近接下了县里修路的大项目,规模比以前翻了几倍,他现在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大老板,每天开着那辆二手的吉普车在县城和村子之间跑。
傍晚的时候,陈野从县城回来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整理军校的复习资料,听见院门被重重地推开,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
陈野大步走进来,他身上那件旧军装换成了深色的夹克,虽然依旧沾着些灰土,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顺手把一个印着县城百货大楼标志的纸袋扔在石桌上,旁边还压着一盒蓝色铁罐的雪花膏。
「拿去,给你的。」
陈野拉过另一张石凳坐下,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神往我手里的资料上扫了一下。
我没动那袋子,只是看着那盒雪花膏,铝制的盖子在夕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什么?」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含糊不清地说道:「裙子,县城百货大楼现在最时兴的款式,我瞧着那些城里姑娘都穿这种碎花的。还有那盒雪花膏,说是擦了脸不干,你这一天天熬夜看书,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往前凑了凑,粗短的手指敲了敲纸袋:「去屋里试试,要是不合身,我明天去县城再给你换。」
我指尖划过冰凉的铝盒盖子,并没有去碰那条裙子,也没打算去试。
对我来说,这种平白无故的馈赠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索取,前世的经历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每一份礼物背后都标好了代价。
我爸以前也给我买过红头绳,那是为了把我卖给邻村那个老光棍的前一天。
陈野见我没动,以为我是害羞,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在石桌上慢慢铺平。
那是县城商品房的户型图,上面还有他用铅笔粗粗勾勒过的痕迹。
「林晚,你看这儿。」
陈野伸出指节粗大的食指,重重地戳在主卧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上。
「这间屋子采光最好,窗户正对着街道,以后我专门给你打一排书架,做成书房。你爱看书,以后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读,再也没人敢来烦你,林耀祖那小子要是敢靠近这房子半步,我抽断他的腿。」
他规划着以后的日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从未见过的亮光,那是对某种安稳生活的笃定。
「等路修好了,尾款一结,我就去县里把定金交了。到时候咱们把户口也迁过去,你上你的学,我跑我的工程。」
我盯着图纸上勾勒出的房间,心底却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
那不是惊喜,而是某种被套牢的危机感。
陈野规划得越仔细,我就越觉得那间所谓的“书房”像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我不相信男人的承诺能维持一辈子,更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温情。
我爸妈当年结婚的时候,肯定也商量过怎么过日子,可后来呢?为了几块钱,我妈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赔钱货;为了给林耀祖凑房款,我爸能亲手拎着棍子打断我的腿,把我锁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人性这东西,在利益和欲望面前,薄得像层窗户纸。
我清楚地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陈野。
我利用他的凶悍挡住林家那几条吸血鬼,利用他包工头的名声给自己换取一个清净的复习环境,利用他作为跳板,去够那张能让我彻底逃离这里的军校录取通知书。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根本没打算跟他去县城住什么商品房,没打算进他准备好的书房,他会不会也像我爸那样,露出狰狞的面孔?
他这双能徒手捏断林耀祖手腕的大手,如果落在我的脖子上,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陈野见我一直盯着图纸发愣,皱起眉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这地段?还是嫌屋子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询问。
我猛地收回手,像是被那张图纸烫到了一样,顺势将那盒雪花膏推到了桌子边缘。
「陈野,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你以后别买了。」
我没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石桌上的纹路,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陈野的动作僵了一下,他看着那盒被推远的雪花膏,眉头拧得更死,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烦躁。
「林晚,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我挣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他把图纸胡乱抓起来,塞回怀里,语气变得有些冲。
我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且虚伪。
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后背发凉,仿佛他已经看穿了我内心深处那些卑劣的算计。
但我不能退缩,一旦我接受了他的这些好,我就真的再也还不清了。
军校的志愿已经报上去了,只要录取通知书一到,我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不需要书房,我只需要自由。
「我不舒服,先回屋看书了。」
我丢下这句话,低头快速地收起桌上的复习资料,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去。
我回屋后没多久,村里关于林家的传言就彻底炸开了锅。
我爸妈在县城赌场输了个精光,连带家里那几间破草房都抵给了高利贷,这事儿在村子里传得飞快。
现在他们成了过街老鼠,只能蜷缩在村口废弃的旧磨坊里,逢人就吐唾沫,恶毒地咒骂我。
林母那尖利的嗓音穿透院墙,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
她说我是个冷血的白眼狼,说我攀上了陈野这棵大树就忘了亲爹娘,迟早会被陈野这种粗人玩腻了卖到山沟里去。
我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刷碗,手里的丝瓜络在碗沿上慢慢转着,听着那些难听的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隔壁的王婶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带着怜悯,又藏着点看笑话的兴奋。
我没理会这些目光,把洗干净的瓷碗整齐地码在灶台上,动作稳得像是在做精密的化学实验。
周二下午,邮差王叔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在院门口按响了车铃。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被捏紧了,快步走出去。
王叔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封红色的信件,封皮上印着军校的名字,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眼。
「林晚,你的信,县城寄过来的。」
他把信递给我的时候,眼神往院子里扫了扫,像是想看看陈野在不在家。
我迅速接过信,直接揣进怀里,动作快得没让路过的邻居看清上面的字迹。
我对他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立刻转身回了屋,顺手把房门插上了。
陈野此时正带着工程队的几个领班在市里签一份大合同,那是他筹谋了很久的项目,今晚确定不会回来。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微微出汗,把那封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红公章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排在录取名单的前列。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重新塞回怀里,然后拉开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
陈野平时大大咧咧,赚了钱就喜欢往这抽屉里塞,说是给我零花,让我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我把那一叠叠钞票翻出来,坐在地上仔细地清点。
有十块的,有五十的,还有不少散碎的毛票,我数了三遍。
总共三千四百二十一块,这是我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也是我逃离这里的本钱。
我找来一根长长的旧布条,把这叠钞票平铺开,紧紧地缠在腰间。
布条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我却觉得这股压迫感让我无比踏实。
我穿上一件宽大的旧外衣,把腰间的臃肿遮掩得严严实实。
桌子上还放着陈野买的那盒雪花膏,铝制的盖子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那条碎花裙子被我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我也没打算带走。
这些东西太沉了,承载了陈野那种沉重得让我窒息的未来规划,我带不动,也不敢带。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往里面塞了两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是我的旧物。
我将录取通知书压在包的最底层,用衣服盖好,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临走前,我看到桌上那张县城房子的户型图。
主卧旁边那个被陈野圈出来的“书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红笔的痕迹重重地印在纸上。
他规划得很好,连书架的位置都想好了,可他唯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进那个笼子。
我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张承载着他所有期许的纸。
我伸出手,用力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我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家具的轮廓。
我背起包,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又反手将它虚掩上。
院门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人,我屏住呼吸,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外面没有动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在刮。
我没走村前的大路,那里容易撞见起夜的村民或者还没睡下的赌徒。
我顺着村后的那条土路走,那是通往长途车站的方向,路上全是干枯的树枝和碎石。
每踩一步,脚下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尽量放轻动作,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单薄又坚决。
我必须在天亮陈野回来之前,彻底消失在这一片土地上。
我要切断和林家的一切联系,也要切断和陈野的所有纠缠。
我背着包,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步子越走越快。
我快步走在后山的土路上。
这地方平时没人走,全是没过脚踝的杂草和碎石。
我低头看着路,生怕踩空了摔一跤。
腰上缠着的钞票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咯得我肋骨生疼。
这疼让我清醒,让我觉得这三千多块钱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只要走过前面那棵大槐树,再翻过一个小坡,就能看到国道。
这个点,去省城的长途客车会在路边停靠,只要我招手,就能走。
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勒了勒。
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两件旧衣服和那份命根子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风刮得越来越大,卷起地面的沙土,往我眼睛里钻。
我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头上,步子又加快了一些。
前面就是大槐树了,树影在夜色里晃个不停,像是什么怪物的爪子。
我正准备从树后绕过去,远处突然射过来两道惨白的光。
那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野地里特别响。
我心里一沉,第一反应是蹲下躲进旁边的灌木丛。
可那车开得太快了,几乎是冲着我撞过来的。
刹车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刺得我耳朵生疼。
车轮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锁死,扬起的尘土扑了我满脸。
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还没站稳,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车门被人用力推开,发出哐的一声响。
陈野从驾驶座跳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去市里签合同的那套西装。
那西装很贵,是他为了充门面特意去省城裁缝店定的,平时宝贝得很。
可现在,他的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崩掉了一个。
他没看脚下的泥坑,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
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枯枝烂叶就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那声音在黑夜里听着让人心慌。
我抱着包,下意识地往后退。
陈野的脸色在车灯的映照下青得吓人。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退到了大槐树底下,后背撞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上的褶皱透过薄薄的外衣扎着我的背。
没路了。
我紧紧攥着帆布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野走到我面前停下,身上带着一股子烟草味和还没散去的酒气。
他低头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林晚,大半夜的,你背着包打算去哪?」
他声音听着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我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我出去走走,屋里太闷了。」
陈野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我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出去走走需要带上你所有的旧衣服?」
他往前逼了一步,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盖住了。
「还是说,你打算趁我不在,连夜跑路?」
我没说话,只是把包抱得更紧了。
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没用,他既然能精准地在这里拦住我,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陈野见我不吭声,伸手就要来拽我的包。
「把包给我。」
我身子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陈野,你别管我,我想去哪是我的自由。」
这句话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陈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伸手扣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抓得我肩膀骨头都要裂了。
「自由?林晚,老子在外面拼命签合同,想给你买县城的房子,想给你一个家。」
「你倒好,趁着天黑就要偷摸走人?」
他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帆布包的带子,用力往回扯。
我死命拽着拉链,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打了个踉跄。
「你放手!那是我的东西!」
我大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跟他争夺那个包。
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让他拿走。
要是落到他手里,他肯定会撕了它。
陈野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猛地往后一拽。
只听见刺啦一声,那是布料和金属拉链崩开的声音。
帆布包在拉扯中彻底坏了,拉链碎成了好几段,掉在地上。
包里的东西因为惯性,一股脑地撒了出来。
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掉在泥地里,沾上了黑乎乎的土。
我愣住了,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被拉链豁口划出了一道血痕。
风吹过来,一件红色的东西从包底滑了出来。
它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最后落在了陈野那双黑皮鞋边上。
那是我的军校录取通知书。
上面的红色封皮在惨白的车灯下显得特别刺眼。
风又掀了一下,通知书翻了个面,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上面那枚鲜红的公章,在手电筒光的边缘若隐若现。
我盯着地上那抹红色,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我的命,是我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拿命换来的入场券。
我以为陈野会发疯,会像我爸那样,一边骂着“赔钱货读什么书”,一边把这叠纸撕成碎片,再扔进灶火堆里。
陈野没动,他就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在吉普车惨白的车灯里站成了一块石头。
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车门上啪嗒啪嗒响,我俩谁也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通知书封皮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抢,可腿软得使不上劲。
陈野捡起了那张沾了泥点的录取通知书。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正要开口跟他硬碰硬,却见他拉起了西装袖子。
那是他最宝贝的西装,为了去市里签合同特意定的,平时连个褶子都不敢压。
他翻开西装内衬,那是整件衣服最干净、最软的地方。
他捏着通知书的边角,用内衬一点点蹭掉上面的泥点,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什么稀世珍宝。
蹭干净了,他才把那叠纸折好,重新塞回我怀里。
我愣住了,怀里那叠纸还带着他的体温。
陈野没看我,他又从西装贴身的内口袋里掏东西。
先是一个红色的存折,接着是一叠整齐的全国通用粮票。
他把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不由分说地压在我的手心里。
他的指节很粗,手心里全是老茧,压过来的时候硌得我手疼。
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旱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土地的厚重感。
「拿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着特别干,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我捏着存折,手心开始冒汗。
「你这是干什么?」
陈野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里全是红血丝,那是熬夜赶工留下的痕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林晚,你当我瞎?」
「打从你那天跟我提要分房睡,我就看出你这个没良心的想跑。」
我没吭声,只是把存折攥得更紧了。
他往前凑了凑,车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军校那地方我待过,日子苦得能掉皮。」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兜里没钱谁看得起你?」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宽大的手掌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动作挺生硬的,甚至有点没轻没重,但我没感觉到半分戾气。
这跟我爸打我时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去当你的女将军吧。」
陈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你那爹妈,还有你那不争气的弟弟,我替你挡着。」
「我在后头替你守着,只要我陈野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我原本一直挺着后背,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听完这句话,我那股子憋了很久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我肩膀彻底垮了下去,眼眶热得发烫。
一颗眼泪砸在手背的粮票上,把那层薄薄的纸洇湿了一个点。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都陷入了他的皮肉里。
我把存折和粮票重新塞进他的西装口袋,动作很快,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不要你的钱。」
我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他。
陈野皱着眉,正要发火,我抢先开了口。
「陈野,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打发了。」
「你在县城买的那套房子,主卧旁边的书房还没装修完呢。」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听着还带着点鼻音,但语气很稳。
「我都看好了,那屋子采光好,适合放书架。」
「我放假了还要回来住,你要是敢把那屋子腾给别人,我跟你没完。」
陈野听了我的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