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渡劫失败
我的剑穿过颜无尘心口时,他看着我,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怨恨。
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轻轻地说了一句。
“师姐,你终于动手了。”
我抽出剑,血溅了我一脸,温热的。
我以为情劫渡了,但天道没有任何响应。
我站在血泊里,等了三息,等了一盏茶,等了一炷香。
等到头顶乌云开始聚拢。
不对,这不是飞升的前兆,这是——坠魔!
我杀了我的情劫,为何天道未准我飞升?!
一百年前,师父把我叫到偏殿,称算到了我的情劫。
我心无波澜。
我修了五百年无情道,我连“情”字怎么写都快忘了。
顺着师父的目光,我看向廊下蹲着的孩子。
瘦得像一根被风刮折的枯枝,脸上的血痂从眉尾拉到颧骨,衣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八岁,站都站不稳,又瘦又脏。
就他?我师父算卦的水平又退步了?
我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心里翻上来一种烦闷。
师父为什么要告诉我,如果不知道,我便可以心无挂碍地养他。
现在我知道了,我每看他一眼,心里就多一层算计。
那天夜里我躺在榻上,听着他在隔壁翻了个身,含含糊糊梦呓一句:“别丢下我。”
我没应,但我也没睡着。
我盯着帐顶翻来覆去地想情劫该怎么渡?
杀了他?他才八岁,比鸡大一点,比狗瘦一点。
我一剑下去,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但我不敢。
万一杀了没渡成,反而因为杀生坠魔了呢?
02 重启养劫路
在得知颜无尘屠杀颜家满门三十口时,我心里是隐隐兴奋的。
这般想虽然对不起颜家,但他们确实给了我证道的机会。
没有多少犹豫,我领了清理门户的命令。
破庙里,我的剑刺过去,颜无尘不闪不躲。
是了,他知道自己是我的证道劫数。
能让他完成使命前屠仇人满门,已经是万幸。
可如今——乌云压到头顶,暴虐的气息不断碾下来。
我承受不住,两只膝盖砸在破庙地砖上。
我跪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六百年修为从指尖往外漏,我拼命攥拳,但攥不住。
“为什么……我杀了我的情劫,为什么天道不应……”
没有人回答。
我低下头,用尽全部精力召唤“溯光镜”。
那是师父赐我的出师礼,有逆转时空之效,却极伤修为。
心口一道金光浮起来,我攥住镜子用力一捏。
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碎成两半。
金光裹住我全身,灵台剧震,折损三成修为,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倒流。
我重新睁开眼,又看见廊下蹲着那个瘦小孩。
我关上门开始翻典籍。
宗门典籍里记过不少“渡情劫”的案例:
有人杀父证道,把亲爹送上祭台,情劫立消;
有人杀妻证道,娶一个凡人女子,养她几年再亲手斩了,天道就认了。
——我顿悟了。
不管杀父还是杀妻,那个被杀的都得是跟你有“情”的人。
没有情,杀了也白杀。
上辈子我随便养养,天道凭什么认?
我看向睡着的小萝卜头,心中窃喜。
八岁,正是培养母子情谊的好时候。
03 养情又翻车
我模仿人世间娘亲所行之事,替颜无尘缝衣裳。
他那件旧棉袍的袖子磨破了,我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缝。
颜无尘试穿的时候低头看着那歪七扭八的针脚,嘴角弯了一下:“师姐,你缝得真丑。”
我气结:“嫌丑自己缝。”
但那件棉袍他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子上的针脚磨毛了他也没拆。
我开始在他练剑的时候站在旁边看。
以前我教完就走,现在我每次都在场,坐在廊下石阶上,他练他的,我看我的。
有时候他收剑回头看我一眼,我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看他耳朵红一下,低头继续练。
颜无尘开始靠近我了。
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
但我也发现,他只是在我面前乖。
那日我从丹房出来,路过外门练武场,看见他被三个外门弟子围着。
为首那个踩着他的手腕,像踩一只虫子。
“你就是大师姐捡回来的那个野种?”那人蹲下来拍他的脸。
颜无尘没出声,低着头,瘦窄的脊背在旧道袍底下绷成一道弧线。
“你说话啊?哑巴了?”他摇头。
“我让你摇头了?”那人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声音脆得我隔了十几步都能听见。
他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痕,但他还是没出声。
我没上前。
我计划着他来找我,我提供援手,然后他更依赖我。
但等了许久。
第二天外门传来消息,那个踩他手的弟子练剑时“手滑”了。
剑脱手飞出去,连柄带刃砸在自己右脚脚背上。
医修说骨头裂了,三个月不能下地,以后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力。
我看着面前帮我碾药的人。
碾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碾。
“无尘。”
“嗯?”
“你昨晚出去过?”
“没有。我在廊下睡觉。”
“……”
有惊无险养到他屠杀颜家满门。
颜无尘对我愈发的依赖,我日以继夜的陪伴让他相信我真心实意对他,不是亲娘却胜似亲娘。
终于又让我等到这日。
我提剑冲到他面前,说出那句计划多年的话。
“我视你当亲子,教导你,养育你,你却犯下如此杀孽,我岂能容你——”
剑尖抵住他心口时,他看着我,眼底湿润:“师姐——”
剑已入体,我静待天道响应。
三息已逝,颜无尘身体都快凉了,我依然没等到。
反而是熟悉的乌云开始聚拢。
该死,竟然不对!
我召回溯光镜,再次逆转时空。
噗!连续损伤修为的我喷出心头血。
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倒流。
04 试试夫妻情
再睁眼,依旧是廊下蹲着那个孩子。
我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杀子不行,那就换!
当夜我把自己关在丹房里重新翻开《渡劫录》。
把“杀妻证道”那一页看了三遍,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我换了一种接近他的方式。
那个冬天颜无尘练剑时我坐在廊下翻药方,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
我看着他的手,布满细细的小口子。
“手怎么破了?”
“劈柴的时候蹭的。”
我端过来一碗温水,拉过他的手。
我把他那只手按进水里,轻轻搓了搓伤口边缘。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按住后腿的猫,浑身绷着。
“师姐,你的手真暖……”
他低着头,风从院子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有惊无险养到颜无尘成年。
我借口采药下了一趟山,买了些人间话本子回来。
夜里关上门坐在灯下翻,全是些男男女女你追我赶的东西。
一个说自己受了风寒让另一个喂药。
一个说手冷让另一个捂着。
一个假意摔跤等着另一个来扶。
我看完之后把那些手段拆出来理了一遍:
先示弱再靠近,先靠近再试探,先试探再收网。
第二天傍晚颜无尘练完剑,我端了一碗姜茶走过去。
他正蹲在井边洗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师姐。”
“今天风大,喝了去寒。”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煮姜茶了?”
“翻药方时看见的,顺手煮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没有多问。
但那口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喝完了把碗递还给我,我佯装无意轻触他的指腹。
过了几日,颜无尘收剑时我站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他回过头差点撞上我,往后退了半步。
“师姐你站这么近——”
“帮你擦汗。”我拿着干布巾抬手帮他按了按额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布巾按在他额头上,我没有立刻收手,多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行了,接着练。”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举起来。
那一套剑招练得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翻腕时角度偏了三次。
第三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傍晚去后山打水,路过一段长满青苔的石阶时我脚下一滑,他伸手来扶我,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
他扶住我时另一只手护在我腰侧,隔着衣料我感觉到他掌心很烫。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
他松开手但没有立刻退远,低头看了一眼我刚才抓过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继续打水。
他的气息乱了几分,而我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半拍。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05 双修出岔子
我在颜无尘靠近时调动气血。
“噗!”一口血咳了出来,暗红色滴在石板地上。
“师姐!”他跪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你——”
“没事,灵台旧伤。”
“你灵台上的裂痕不是说稳住了吗?”
“稳住了,没有完全合上。”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掌心一片红。“偶尔会裂一下,没事。”
他攥着我的手腕,手指收紧又松开,没有说话。
第二日我正打坐,颜无尘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捏紧又放开,微微颤抖。
“师姐,我去了一趟清风堂。”
“去干什么?”
“去打听迅速修复灵台的方法。”他抬眼看我,却在对视时躲开。
“据说双修可以补灵台裂痕,比寻常修行快三倍不止。”
“乱说!”
“我去查典籍了,如果两个人愿意,灵脉相合……灵脉交融,气血相合,男女之事……”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他的耳尖红得透光。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跟你双修。”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我以为的稳,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试探。
“那你知不知道跟我双修意味着什么?”
“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意味着我把自己交给你,灵脉也交给你。什么都不留。”
“你让我想想。”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师姐,我认真的。”
目送颜无尘走远,我兴奋地给清风堂的师姐纸鹤传谢意。
是了,双修可以提升功法的消息是我特意让师姐散播的。
道侣和双修,秤不离砣。
等不及我寻他,颜无尘又来了。
我看着那双真挚的眼睛,微微点了头。
那夜月色很美。
我坐在蒲团上,他坐在我对面,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上的茧子磨在我手背上微微发糙。
“师姐,开始吧。”“嗯。”
我抬起手,指腹贴在他灵台的位置。
灵息从他灵台渡进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灵息开始回应我,像两条河道终于汇在了同一个河口。
我感觉到他的灵息裹住了我渡过去的那一缕,像两只手轻轻合拢。
他的呼吸变快了,但没有睁眼。
双修三个周天后方才停息。
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
双修之后我的灵力飞速增长,短短数年,我已恢复至九成。
可是这次岔子出在我意料不到的地方。
我迟迟未等到颜家满门灾祸的噩耗!
闷头打听了一番才发现,近些年颜无尘只顾与我双修,竟然无暇顾及旧恨!
我和他温存一番后,果断申请闭关。
没有时机,就创造时机。
这一次,我一定要顺利证道!
06 点破迷津
我又失败了。
该死该死该死!
《渡劫录》里写满了法子,杀父的、杀妻的、杀友的、杀师的,每一个结局都是“天道立应”。
我养了,近了,动了情,然后杀了。
每一步都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可天道不应!
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疯了。
从看见颜无尘站在那里,理智就开始燃烧。
不待师父把话说完,我拎着八岁的颜无尘赶回洞府。
捏碎“胆怯”。
杀掉“眼泪”。
我从颜无尘的灵台抽出“恐惧”“不忍”“害怕”,没有用。
我又抓出“善良”“心疼”“顽劣”“恶毒”,也不对。
头顶天道的威压又开始聚集,我在虚空之间斩杀。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坠魔算了!!!”
轰隆一声!雷劫应声而至。
我趴在地上泪目。
我不升天了,我杀不动了。
我什么都杀不动了。
我在雷劫的余烬里趴了很久,很久。
脸贴着泥地,感受凉气从地底渗上来。
久到身体已经从战栗到平静,又从平静到麻木。
我才起身,踉踉跄跄凑到师父面前跪下。
“师父,徒儿心中有惑。”
我在师父古井无波的视线下,缓缓道出过去几轮的经历。
丹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师父终于开口:“洛灵,你魔怔了。”
“正所谓有情似无情,无情最深情。”
“太极亦有道:阳极生阴,阴极生阳。”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父将视线移到室外:“你修了六百年道,灵台通明,心性寡淡,本无挂碍。”
“那卦象上写的是情劫,但你扪心自问——你对他,可有半分情?”
“我……”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面鼓从里面敲。
我养他,是因为卦象。
我近他,是因为《渡劫录》。
我杀他,是因为要渡情劫。
可究竟什么是情劫?
师父说得对,我魔怔了。
先人斩情证道,是因为他们心中先有了情。
他们放不下情,所以需要斩。
可我呢?我心中空空荡荡,天道凭什么应我?
我拜别师父。
再次逆转时空。
07 用心陪伴
“师姐。”八岁的颜无尘的声音哑哑的,像刚哭过又被自己咽回去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他被我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饿不饿?”我问。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深,里面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点点不太敢相信。
“……不饿。”
刚说完,肚子就响了。
我站起来:“进来。”
他跟着我进了灶房。
我烧火,下面,从柜子底翻出半罐猪油,舀了一小勺化在碗底。
面捞出来时他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往里看。
“进来坐。”他跨过门槛坐在桌子对面。
我把面端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面条,又抬头看我。
“吃。”
他拿起筷子,第一口很快,第二口慢了一些,第三口停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
“怎么了?”
“自从娘死后……没有人给我煮过面。”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低下头继续吃,但我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光。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偏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小,含含糊糊,像被被子闷着的哭腔。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见他蜷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
“……别打我娘……”
“……我听话……”
“……娘……”
他在梦魇里喊着什么,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但没有走。
我靠着门框在廊下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
以前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现在什么都不为。
我开始关心他的过去。
比如,能让他每次都屠的满门,有何深仇大恨?
三天后,我在后山脚下一间破茅屋里找到了一个瘸腿老头,自称当年是颜家的马夫。
“那个孩子?”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颜家六房,旁支里最末的一支。他爹被安排进山采药,返程遇上妖兽,回来只剩一口气,拖了半个月没熬过去。”
“他娘带着他,孤儿寡母,在颜家那种地方……被欺负得不成样子。那年冬天他娘去账房领炭,被管事的推了一跤,回来就病了,病了一个月,没钱请医修,硬熬到开春,没熬过去。”
“他当时多大?”
“六岁?七岁?记不太清了。第二天颜家来人要把他赶出去,他抄起劈柴的斧头堵在门口……”
08 代他扛罚
我回到洞府时颜无尘正在院子里练剑。
瘦瘦一条影子在月光底下转来转去,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细而锐。
我站在院墙外面,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修了六百年无情道,以为早就把“心疼”这两个字从灵台里剔干净了。
但那一刻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疼。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杀他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第一轮那个破庙,我的剑穿过他的心口。
血溅在我脸上,温热。
他仰面倒下去,嘴角弯着。
他的眼里是报仇后的释然,和能帮我渡劫的欣喜。
我猛地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脸上凉凉的,原来早已经泪流满面。
还是到了那一天。
我看向满手鲜血的颜无尘,第一次把剑收了起来。
我带着他去了戒律堂。
“颜家三十口,一夜屠尽,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执律长老把呈报搁在案上,抬眼看我:“按规矩,剥灵台三成,寒潭禁锢十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剥三成他会废。”
执律长老沉默了一息:“那你想怎样?”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烛火晃了一下。
“弟子有责。”
“嗯?”
“他的仇,我知道。他爹娘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
“若我早些留心,早些拦他,不至于到今天。”
我说:“弟子愿代他受罚。”
执律长老低头看着案上的呈报,拇指轻轻摩挲着纸边,来回摩了两遍。
“宗门没有这个先例。”
“那就从我开始。”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案上缓缓移到我脸上,像一把钝刀划过磨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修了六百年才到这一步。剥三成灵台,少说折你两百年修为。”
“我知道。”
“寒潭十年那地方什么滋味你知道?冷得连灵脉都凝住,一年到头不见日头,待满十年出来,修为折损比你被剥灵台还狠。”
“我知道。”
他把呈报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烛火跳了三跳。
“你知道你还来跟我讨这个?”
我看着他,没有躲。
“他八岁到我门下。我没教好他,是我的过失。他犯了杀孽,我代他受过,天经地义。”
执律长老靠在椅背上,那张老脸在烛光底下皱得像一块晒干的树皮。
“……行。寒潭你代罚,灵台你替他担一成,他剥两成,这是我能让的极限。签。”
“多谢长老。”
我接过笔,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洛灵,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执律长老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洛灵,你师父带你入门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修无情道,性格太硬。”
“你今天替他扛这一半,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门口,月光从门外铺进来,铺了一地青白色。
“为了他。”
“就为了他?”
“就为了他。”
09 寒潭之约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洞府,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夜。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颜无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袍子没系好,头发散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师姐。”
“你知道了?”
“传讯鹤今天早上到的洞府。”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眶底下泛着红。
“我不同意,事情是我做的,凭什么让你替我受罚。”
“师姐,我们去找长老说清楚,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他的泪珠一滴滴落,落得我心里水汪汪一片。
“不许去。”我抬头看着他,“此事已定,切莫胡闹。”
“可是……”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语气严厉地说道:“你若真知错,便当勤学苦练,方不负我苦心。”
他低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我做了这些,我拿什么还?”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那你就好好修炼,别半途废了。”
他没有说话,但攥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恢复亮度:“师姐,我会听你的,好好修炼,等……等你出来。”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辰时三刻,我带着他站在刑律堂大殿中央。
执律长老坐在上首,左右两排坐着另外三堂的长老,殿门口还围了一圈来看热闹的弟子。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的惊讶,有的不解,有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但我没看他们。
执律长老手里的法印缓缓抬起来,金光从印底涌出。
法印按下来,一道金光灌入我的灵台。
我疼得弯了一下腰,手撑着膝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灵台里那道旧裂痕旁边,一块完整的灵壁被金光生生削去了一角。
我咬着牙没出声。
半盏茶后金光收尽了。
我直起身来,额角的汗水滴在下巴上。
“弟子洛灵,愿守寒潭十年。期满之日,自入禁地。”
我说完转身看了他一眼。
颜无尘站在原地,眼眶红透了,但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我转身走了出去。
日光从殿门口涌进来,晃得我眼前发白。
我相信十年之后我再出来的时候,他会在外面等我。
10 重逢
守寒潭的最后一天,水面上忽然透下来一束光。
我抬起头,看见水面在晃动,洞顶有人放下了一根绳子。
我攥住绳子从潭底站起来,水从腰际退到大腿、小腿、脚踝,哗啦一声,整个人从水里出来了。
久违的暖意扑在脸上,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洞口外面,背对着光。
清瘦了一些,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底下有一点乌青,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师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噎了什么东西。
我浑身往下滴水,道袍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抬头看着他。
“你瘦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眼眶红着笑了出来:“你也是。”
他走过来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退后半步看着我。
“师姐。”
“嗯。”
“你回来了。”
“嗯。”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过来抱我。
他只是在等,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往前迈了一步,两步。
水珠从衣摆滴到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我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回来了。”我说。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我笑了一下,把他的外袍拢紧了一些:“走吧,回家。”
11 飞升携情归
从寒潭出来之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他练剑,我坐在廊下看。
他煮粥,我坐在灶房门口等。
他晒药材时我蹲在旁边帮他把当归和黄芪分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我们在掌门和师父的见证下结为道侣。
春去秋来,百年恍如一日。
直到那天,七彩祥云,满天彩霞。
我感觉到了,天道在应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像两百年前那个夜晚一样,隔着三步,不多不少。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先迈步。
他走过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很热。
“师姐,你看到天上的光了。”他说。
“嗯。”
“你要走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疼。
但我还是笑了一下:“嗯。”
他攥着我的手,指腹上的茧子磨在我手背上。
“我在典籍里看过,飞升之后,天人两隔。”
“我知道。”
“那你——”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师姐会想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两百年前那个瘦得像枯枝的孩子的影子,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
我伸出手,指腹贴在他脸颊上。
“我舍不得。”
金光从脚下升起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他攥着我的手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嘴角却是弯着的。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你在天上等我。”他说。
金光漫过了我的指尖。
我往上升,他站在原地仰着头。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无尘——”我的声音从金光里传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师姐——”
后面的话被风吞掉了。
但我看见了。
他在笑。
——情劫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斩断所有。
是带着一个人的印记上去。
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