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盯着玻璃里的三个字,忘了眨眼。
终南站。
它安静地排在4号线最南端,和其他站点使用同样的蓝色圆点、同样的白色字体。区别只在于,它只存在于玻璃反光里。
林砚往左移了一步。
蓝点跟着反光中的线路图移动,位置没有变化。
他又转过身。
身后是一面贴着公益广告的白墙。广告上画着一片绿色树林,没有线路图,也没有蓝色圆点。旁边的保洁员推着水桶经过,拖把在地砖上留下湿亮的弧线。
林砚回头看玻璃。
南港新城仍是终点。
刚才多出来的黑线和终南站都不见了。
他调出手机照片。照片没有改变,线路图上只有七站。拍摄时间二十三点二十二分,定位雨桥站,一切正常。
如果不是笔记本里还留着那三个字,他大概会把刚才那一幕归结为加班太久——这很省事,也很符合常识。
末班车进站提示响了。
林砚没有继续站在线路图前。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玻璃反光出现额外站点,持续约五秒”,随后走向站台。
做事故调查久了,林砚不太相信人的记忆,包括自己的。
先记下来。等它第二次出现。
雨桥站的站台上只有十几个人。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举着小型相机,冷靴上横夹着一部手机:相机负责本地录制,手机开着直播。他正对墙上的站名拍摄,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须,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仍然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4号线末班。我是‘魏哥夜行’。评论区催了半个月的那个地方,今晚带你们去看看。先说好啊,不宣传迷信,纯属验证城市传闻。”
镜头转过来时,林砚侧身避开。
男人注意到了,笑着说:“兄弟,拍到背影介意吗?”
“介意。”
“行,我后期处理。”
他答应得很痛快,镜头却没有立刻移走,仍从林砚肩侧扫过玻璃后的黑暗隧道。
离他不远,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靠着立柱看手机。对方没有看镜头,手机却一直保持着横屏拍摄的角度。林砚多看了一眼,男人恰好抬头,对他露出礼貌的笑。
“做自媒体的都这样。”他说,“看到什么都想拍。”
“你认识他?”林砚问。
“刷到过几次,真人第一次见。”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动作自然,像只是随口搭话。
“夏鸣川。”他自我介绍,“做本地文化策划。”
林砚点了下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夏鸣川让开镜头时,鞋跟碰到候车椅边的一只粉色书包。书包主人往父亲腿边挪,父亲三十多岁,衣服肩头被雨淋湿了一大片,一手挡住镜头,一手继续给女孩擦鞋上的泥。
“爸爸,妈妈那边现在几点?”她忽然问。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比我们晚吧。”
“到底早还是晚?”
“爸爸哪算得过来,回去看手机。”
“方启明,你上次也这么说。”
男人在女孩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方糖,没大没小。”
女孩没有再问,只把书包抱得更紧。
镜头转开时,又扫到旁边一只旧布袋。提袋的老太太立即把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寻人启事按回袋里,动作比方启明挡孩子还快。纸张下沿仍露出半行字:联系人,周桂兰。
夏鸣川往后退,正好挡住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女人没有绕开他,抬起一根手指让他等,电话里仍在教对方如何回复记者。
“别直接否认。你就说,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存在直接联系。‘目前’两个字别漏。”
对面似乎问了一句署名。女人揉着眉心说:“发言人写苏蔓青。蔓草的蔓,青色的青。”
她说完挂断,发现镜头还在,伸手把镜头推向一旁:“没授权,别拍脸。”随后才把手机调成静音。
长椅最边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始终没有抬头。夏鸣川的鞋碰到他的充电线,他只把线往脚边收了收,继续刷新一个已经显示无网络的页面。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工牌上的姓名被挡住一半,只露出两个字:沈默。
林砚认出工牌下方的公司标志:拾光文化。
列车还没进站,隧道里的风压先推了过来。屏蔽门玻璃微微震颤,门楣上的灯箱广告跟着嗡了一声。林砚听见身后有金属碰撞声,转头时,看见一个男人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老式录音笔。
男人约二十五六岁,穿深色夹克,右耳戴着一枚没有连接线的黑色耳塞。
“你的?”林砚问。
“现在是。”男人按了按录音笔,确认仍在工作,“刚才也是。”
他说话带一点笑意,眼睛却先看了林砚的手表,再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慢一分钟。”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不调?”
“不知道为什么慢。”
男人看了他两秒,像是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许知行。”他说。
“林砚。”
这是林砚今晚第一次主动报出姓名。
许知行按下录音键,对着机器说:“二十三点二十八分,雨桥站。末班车进站前,站台电子钟与一名乘客机械表相差一分钟。”
林砚看向他:“你平时会把陌生人的表记进录音?”
“正常人发现表不准,第一反应是调表。”
“也可能不调。”
“所以我只记录,没有下结论。”
林砚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让他不太舒服。林砚记录的是表和电子钟相差多少,许知行先记下的却是“有人明知表慢仍不校准”。同一件事,他盯设备,对方盯人。
列车驶入站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列车停准位置,屏蔽门与车门先后开启。车厢里比想象中更空。林砚上车后选了靠门的位置,许知行坐到斜对面。魏哥在车厢中央继续拍摄,夏鸣川隔着几个座位低头看手机。
方启明把女儿安置在林砚右侧,又换到靠过道的位置挡住魏哥的镜头。周桂兰抱着布袋坐在他们旁边。苏蔓青独自去了对面,沈默则拖着充电线坐到最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位置,离夏鸣川最远。
列车启动。
窗外的广告灯箱一格格向后退去,很快被隧道黑暗取代。
林砚给技术部发去一条消息,请他们核对“终南站”是否存在旧工程记录。消息旁边转了半天,最终显示发送失败。
信号格是满的。
他又打开公开地图。地图可以加载,搜索结果仍是空白。
魏哥的拍摄没有停止。
“我们刚才问了站务人员,对方表示临江地铁从来没有终南站。但有三名网友留言,说自己在4号线末班车上看到过一个没有灯的站台。共同点是下雨、末班车,还有——”
他故意停顿。
“他们当时都有一件不敢告诉别人的事。”
抱书包的女孩抬起头。
她父亲立刻皱眉:“拍视频别吓唬孩子。”
“不好意思,大哥。”魏哥把镜头转开,“都是网上传言,娱乐一下。”
米色风衣女人轻声说:“既然是娱乐,最好说明没有事实依据。城市交通谣言可能影响公共秩序。”
“姐是专业的?”
“只是提醒。”
魏哥笑笑,没有反驳。
列车一站站向南。
车厢里的线路屏每到一站便熄灭一个圆点。林砚把圆点变化与手机时间记在纸上。前四站都正常,列车运行误差没有超过二十秒。到了第五站,屏幕上的报站动画慢了半拍,车门却按时开启。
一名穿西装的男人从屏蔽门外走进车厢,坐到灰夹克老人旁边。他刚坐稳,先是打量老人,试探着叫了一声:“蒋德海?蒋师傅?”
老人没有应声。
西装男人的视线又落在周桂兰手里的寻人启事上。纸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临江地铁南延线”几个字。
男人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眼睛。
列车下一站停车时,他忽然起身离开。林砚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站台上查看手机,表情困惑,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提前下车。
被叫作蒋德海的老人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纸。
“你认识她找的人?”林砚问。
“不认识。”
“你还没看照片。”
蒋德海把手放到膝上:“我不认识什么失踪的人。”
答非所问。
林砚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蒋德海瞥见了,脸色更沉,索性扭头盯着窗外。
每到一站,都有人下车。新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少。林砚注意到,一名抱着电脑包的上班族原本坐在拾光文化年轻人旁边,列车停靠第三站时,他忽然惊醒,看也没看站名便匆匆下车。
一个拎菜篮的中年女人则在还有两站才到目的地时站起来,神情自然地走出车厢。屏蔽门关闭后,她抬头看见站名墙,脸上短暂露出疑惑,随即低头去查地铁线路图。
一个人下错站,可以叫走神。两个人也算巧合。
到了第三个,林砚不再相信巧合。
这些人离开时都很自然,像临出门才想起燃气没关。没有挣扎,也没人觉得自己被迫做了什么。
林砚尝试在自己身上寻找类似念头。
他脑子里还真冒出一个念头:明天得继续查陈茂生,没必要在一列普通地铁上耗着。
念头很合理。
合理得像别人替他想好以后,轻轻放进来的。
他把“突然想提前下车”也记了下来。
林砚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也在观察车门。他在录音笔上轻轻敲了两下,意思不明。
列车到达南港新城时,车内只剩十一人。
广播报出终点站,要求所有乘客下车。车门与屏蔽门同时打开,外面是灯光正常的站台。几名保洁人员等在远处,驾驶室方向也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
林砚没有立刻下车。
陈茂生那段行车记录是在零点以后,现在还差几分钟。时间对不上。
林砚因此多坐了一会儿。他想看看,玻璃里那个站名究竟能不能出现第二次。
老太太提着布袋走到车门与屏蔽门之间,却没有迈上站台。
“不是这里。”她低声说。
“奶奶,已经终点了。”魏哥把镜头对准她,“你是不是也在找终南站?”
老太太没有理他。
屏蔽门上方的蜂鸣响起,车门提示音紧随其后。
林砚抬头看电子屏。正常情况下,终点站清客后,屏幕应该显示“本次列车运行结束”。现在屏幕上只有一条没有站名的黑线。
许知行忽然问:“你们有没有人记得,刚才外面的站台上有几名保洁员?”
没有人回答。
林砚记得自己看见了工作服和清洁车,却想不起具体人数,也想不起他们的脸。
他站起来,往开启的屏蔽门走了两步。
屏蔽门先在他面前合拢,紧接着,列车车门也关上了。
“喂!”方启明拍了一下开门按钮,“还没下完!”
按钮没有反应。
列车重新启动。
车厢里的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窗外的南港新城站台向后退去,最后一面站名墙消失在隧道中。
主播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又兴奋起来。
“拍到了。”他吞了口唾沫,眼睛却越来越亮,“真他妈还有一站。”
林砚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许知行把录音笔放在膝上,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随便回答陌生问题。”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林砚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说?”
许知行看向车厢上方已经熄灭的广播指示灯。
“因为网上所有版本里,只有一件事完全一样。”
“什么?”
“有人会问你问题。”
列车继续在隧道里行驶。
四分钟后,已经熄灭的广播指示灯自行亮起。
一个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女声在车厢里响起。
“下一站,终南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