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家长会那天,林晚照被母亲拽到了第一排。
“坐前面,让你爸看看你多优秀。”母亲把她的肩膀按下去的时候,指甲几乎掐进她的锁骨。力度不大,但她疼了。
父亲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朝林晚照点了点头,然后在母亲旁边坐下。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母亲的座椅靠背上,五指微张,像一个永不落下的拥抱。
“看,多般配啊。”林晚照听见后排有家长在低声议论,“女儿也争气,这家人一看就很幸福。”
很幸福。
林晚照攥紧了膝盖上的活动日程表,纸边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皱。她想起昨天夜里——母亲在快捷酒店的标间里给她发的照片。两张床,枕头一个平整如新,一个有明显的睡痕。床头柜上两瓶矿泉水,都没开封。母亲在照片底下只打了一行字:早点睡,明天家长会别迟到。
“晚照,”母亲忽然侧过头来,嘴角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你对辅导员说你爸妈关系很好,记得了吗?”
“……记得。”
“你爸今天专门请了假来的,他重视你。”母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笑的时候每一个褶子都恰到好处,“你要感恩。”
父亲在旁边点头,目光看着前方主席台,嘴唇微动:“听你妈的。”
系主任上台讲话的时候,母亲转过头去跟后排一位家长聊了起来:“我们家晚照从小就独立,性格像她爸,稳。我跟她爸教育理念一致,从来不管太严,但也不能太松……”她说话的时候脖子微微偏了十五度,刚好能让人看见她挂在胸前的项链——父亲去年升职那年买给她的,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小到几乎看不见。母亲说“不值钱,但有心意”,戴了一年了。
林晚照坐在椅子上,后槽牙咬得很紧。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母亲也是穿着这件衬衫,也是这个坐姿,也是这个语气,在礼堂里跟所有碰见的人说“我们家庭氛围特别好”。然后当天晚上,她听见母亲在洗手间里吐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爸,”林晚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母亲笑容僵了一瞬,“你昨天住哪里?”
父亲的手指在座椅靠背上动了动。“酒店。跟你妈一起。”
“两张床?”
母亲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晚照,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她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压得极低,“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懂点事。”
林晚照把活动日程表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模范夫妻金像奖,终身成就。”她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家长会开到一半,自由交流环节。母亲拉着父亲站起来,走向辅导员。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母亲的腰挺得笔直,父亲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两个人的步伐频率一致到像是用尺子量过。辅导员笑着说“你们家林晚照很优秀”,母亲笑得更开了:“哪里哪里,都是老师教得好,我们做家长的也就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庭环境。”
温暖的家庭环境。
林晚照站起来,从后门走出了阶梯教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她抬手看了一眼,指甲掐进掌心的印痕还泛着白。
她掏出手机,翻到宿舍群——昨天刚建的,名字叫“永久性单身互助协会”。周染在里面发了一张自拍,她正在食堂吃麻辣烫,配文“失恋使人胃口大开”。宁真回了一张宠物医院的照片,那只流浪猫正趴在笼子里舔爪子。苏禾发了一个句号,顾盼发了一条法条链接。
林晚照看着那些消息,拇指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我爸妈在家长会上演恩爱戏码。我坐在第一排看,想吐。”
四秒后,苏禾回了一个字:“懂。”
周染回了一条语音,林晚照点开听,里面是周染嚼着麻辣烫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前男友今天也给我发消息了,说‘结婚还是可以结的嘛’。我回他‘你想得美’。咱们五个人以后谁结婚谁是狗——”
顾盼打断她:“我选择终身不婚,所以我不是狗。”
宁真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句:“林晚照你出来透透气。操场那边的云很好看,我刚路过,粉色的。”
林晚照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收起手机,朝操场方向走去。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了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的母亲。母亲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在零点五秒内从“完美”切换成了“关切”:“晚照,你怎么出来了?不舒服吗?”
“透口气。”
“你这孩子——”母亲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今天多重要的场合你知道吗?你爸专门请了假,你辅导员也在,还有那么多家长看着。你现在回去,坐好,笑一笑。妈妈求你了。”
最后一个词让林晚照的手指又攥紧了。“妈,”她低头看着母亲拉着她的那只手,“你今天早上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头发吗?”
母亲的手松了一瞬。“……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演了二十年,累不累。”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了。她把林晚照往教学楼的方向推了一步,力道不大但很坚定:“晚照,妈不离婚都是为了你。你好好的,妈就都能忍。”
“为了我。”林晚照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平,“那你忍着吧。”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阶梯教室。她一直走到操场边,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坐了下来,仰头看天。云确实是粉色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一层浅浅的橘红,正在慢慢移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移动着。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进群里:“云很好看。谢谢。”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朵云慢慢飘远。她不知道她母亲后来是怎么跟辅导员解释“林晚照去哪了”的,也不知道父亲脸上有没有露出那种熟悉的、不屑的表情。她只知道,今晚回宿舍的时候,她可以跟另外四个人坐在地板上,什么都不用演。那面墙上贴着的“永久性单身互助协会”七个字,哪怕被风吹得哗啦响,也比她今天听过的所有话都真。
林晚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活动日程表,背面那行“模范夫妻金像奖,终身成就”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了。她把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撒进脚下的草丛里,被晚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往宿舍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那扇窗户——她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那里,她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确认。她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周染在群里发了一条:“今晚火锅。谁来?”
四个“到”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