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抽签的时候,天还没亮。
华山论剑的抽签筒在石台上排了长长一列。
木签被晨露浸了一夜,抽出来贴在掌心,湿漉漉的。
盈野抽到的签上刻着两个字。
柳冥。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柳冥?”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名字挺雅。”
签筒旁边负责登记的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对手的那种看。
是看将死之人的那种看。
“东海碧海阁,柳冥。”老者把笔在砚台上戳了两下,墨太多了,在纸上洇出一个窟窿。“使箫。不使剑。”
“箫?”
“箫。”老者低头继续写。“上一届第十二名。”
十二号擂台在山腰最高的平台上。
风比山脚大,吹得擂台边的木桩嗡嗡响。
盈野走上台时,柳冥已经站在对面了。
青袍。
玉簪束发。
手里握的不是剑,是碧玉箫。
箫管比常见的粗了一指,通体碧绿,箫尾系一根银丝编的长穗。
他站在风里不动,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着不动,衣袍猎猎作响。
某种功夫让身体比风还轻。
盈野拔出凡铁刀。
刀身刚出鞘三寸,柳冥的箫已举到唇边。
不是慢。
是盈野拔刀的速度和柳冥举箫的速度不在一个时间层上。
柳冥甚至没有看他的刀。
他看的是空中。
柳冥看空中,不看他的刀。
看下一步。
箫声起了。
第一个音从碧玉箫里滑出来的时候,盈野握刀的手僵了半息。
箫声像缠绕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里收。
耳膜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推得往里凹了半分,连山风灌进耳道都觉得疼。
擂台下前三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盈野没有捂。
他挥刀。
凡铁刀切开空气,刀锋擦过音波最密的那一层。
刀身在震。
是刀身本身被音波卷进去之后整条钢材在发颤。
铁在抖。
箫声密了起来。
每一个音钻进上一个音的间隙里,把空气缝成一张没有缝隙的网。
盈野每挥一刀,切开的口子就合拢一层,刀越来越慢。
第三叠的时候,盈野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被击倒。
是耳蜗里的液体被音波搅动了。
平衡感开始偏离中心。
擂台在他脚底下像浪尖上的一条船。
他把刀插进地面撑住自己,刀身入岩三寸,碎石从刀脊两侧崩出去。
第四叠。
柳冥的箫声从四肢往里钻。
每一个器官都被对上了频率。
心室跟着一种频率颤,肺叶被另一种扫得发凉。
盈野单膝跪地。
刀还插在岩石里。
左手死死攥着刀柄。
他知道自己的右手在抖。
不是代价来了,是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
手想松开刀去捂耳朵,但他不让。
暗红。
从边缘往中心铺。
是从眼底往上顶。
地底深处的岩浆找到了裂缝。
暗红色从他的瞳孔中心往外炸开,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视野里所有颜色。
台上的青岩、台边的松林、台下的人脸。
一瞬间全被那层暗红吞了进去。
不是覆盖。
是替换。
灰色的早晨变成了血红色的黎明。
然后他动了。
凡铁刀从岩石里拔出来,碎石被刀风卷上半空。
刀身上亮起一道暗红色弧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离刀锋三尺就能感觉到灼烧。
一刀。
刀身劈开了音波的网。
不是切开。
是烧穿。
暗红色的刀锋和箫声形成的空气屏障撞在一起的瞬间,空气炸了一声闷响。
擂台下风吹得木桩偏了角度,前排的人头发被刀风吹得往后倒了一瞬。
柳冥的箫从唇边移开了一寸。
这一寸够了。
盈野第二刀到了。
不是砍人。
是砍箫。
刀锋贴着碧玉箫管往下削,力道控制到了极致。
慢了会砍掉手指,快了会削到零。
刀锋刚好停在箫管表面三根头发丝的距离,刀气先到了。
碧玉箫管被刀风扫过,箫声断了。
不是尾音。
是被斩断。
箫声没有消退的轨迹,是一刀从中间切断。
音符碎在半空中,化成一粒一粒的残音散进风里。
碧玉箫脱手。
柳冥退了一步。
碧玉箫在空中翻了半圈,被他自己用左手接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箫管。
箫孔附近被刀气扫出了一条白痕。
像指甲在漆面上刮过。
“破得好。”
【击败 东海碧海阁·柳冥 Lv.74】【论剑积分 +220】
柳冥的声音没有输赢。
他把碧玉箫收回袖中,朝盈野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衣袍被风吹起,露出一角里衬。
东海碧海阁的绣纹,海浪为底,碧玉为峰。
盈野还站在台上。
刀没有收。
暗红在他瞳孔里烧了十息才开始退。
不是缓慢地退。
是骤退。
所有暗红一口气被抽走,视野恢复成灰的山和绿的松。
然后是代价。
刀掉在地上。
不是放。
是手指松了。
五根手指同时失去了对刀柄的感知。
刀落在擂台岩面上,砸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没有抖。
是静。
一种不该属于活人的静。
连接大脑和手指之间的那根神经被掐断了半息,然后恢复,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从指尖开始。
是从手腕开始。
整条右臂从腕骨往上,颤一直延伸到肩胛。
肩膀在抖。
袖口被抖动的频率撑得一松一紧,像袖子里揣了一只挣扎的飞蛾。
理性11。
然后那个数字往下坠。
十。
【理性:11→10】【感性:49→50】【心极·感 剩余10次】
感性往上升了一个刻度。
五十。
他能感觉到那个数字的变化。
不是看到,是感知。
像盲人感知面前的深渊。
看不见,但脚底的空气已经变了。
他捡起刀。
左手。
右手还在抖。
他用左手把刀插回鞘里。
刀刃入鞘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擂台上传了很远。
台下没有人喝彩。
不是不好看。
是太吓人了。
一个被碧海潮生曲压到第四叠的人,在应该倒下的瞬间站起来。
台下有人小声说话。
“碧海潮生曲七叠。前四叠攻,第五叠封武功,第六叠封骨,第七叠碎神。”
“整座江湖会使这门功夫的不超过三人。东海碧海阁不外传。”
“看那人。封不住。”
“为什么。”
“因为他骨头里长着一种这个曲子没见过的寒。”
炸起来。
用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层次的力量,把箫声一刀劈碎。
“那个。那个是血刀门的?”
“什么刀法。我看了三天擂台,没见过那种刀法。”
“不光是刀法。”一个人压低了声音。“你看到他眼睛了吗。”
没人回答。
盈野从台上走下来。
腿是稳的,但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在打滑。
耳蜗里的液体还没有完全复位。
整个人像倾斜了三分。
林渡在台下接住他,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身上架。
“你眼睛不对。”
“我知道。”
“不是红。”林渡的声音低下去。“是亮。你照过刀身没有。”
盈野笑了一声,声音很干。
“亮就亮吧。反正没死。”
他左手按住右臂。
手抖从手腕退到了指尖。
代价在往回收,还没收完。
每一根手指末节都在颤动,像风里抖碎的树叶。
营地的火堆还烧着。
林渡把他放在火堆边的一块石头上坐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裹着苏绾前天带过来的止血草药。
他往火堆里扔了两根松枝,火腾了一下,松油的香气把擂台上的血腥冲走了三分。
盈野坐在火堆边。
左手握刀。
右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
他把右手翻过来。
虎口上有一道新裂痕。
不是刀震的。
心极激活时掌内侧的肌肉绷得太紧,自己撕开了。
他用拇指按住虎口。
血从拇指边缘挤出来,顺着掌纹往手腕淌。
林渡没有看他的手。
他看的是盈野看火的样子。
不眨眼。
不眨眼。
心里在想事情。
想的事情太大,大到最后只剩一个背影。
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盈野说。
“嗯。”
“他叫什么。”
林渡从火堆里拨出一根烧到一半的松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