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1 天台告白
我人生中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在游戏里跟一个男人说了七十三次晚安。
做过最怂的事,是见到那个男人的脸之后,跑了八百米不带喘气的。
八百米体测我挂了两次。
可见人类在恐惧面前,潜能是无限的。
咖啡厅的风铃还在我身后"叮铃哐啷"地响,我已经冲出去五十米了。
白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崩开了,甩在身后的空气里。
我边跑边系,手指打滑系了三次才系上。
路过的同学举着奶茶看我,眼神跟看精神病似的。
没关系。
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这学校认识我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三个是我室友,他们只记得"那个进门要关小声"的人。
一个是食堂阿姨,她记得我"每次都要两份糖醋排骨"。
还有一个是教务系统,它记得我学号。
跑出两百米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叙你真是个天才。
别人网恋最多见光死。
你直接见光逃。
逃之前还撞翻了人家店里的风铃。
那风铃我赔得起吗?
咖啡厅一杯拿铁二十五,我点的还是全糖的。
那风铃看起来像是手工烧制的。
少说得赔三杯全糖拿铁。
我跑了三百米。
转过弯,冲进图书馆侧门,踩着楼梯往上窜。
五层楼。
我一口气爬上去了,中间没停。
上次体测我跑到第二圈就开始走了。
人的潜力果然是逼出来的。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我腿软了,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我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后脑勺靠着栏杆喘气。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
屏幕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我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一张咖啡厅菜单照片。
"这家提拉米苏看起来好好吃。"
对面秒回:"给你点。双倍糖浆。"
三个字加五个字,配一张付款截图。
七十三次晚安。
三百二十八张表情包。
四十七个夜晚的语音通话。
我把他拉黑了。
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点了三次才点中那个红色的按钮。
确认。
拉黑成功。
世界清净了。
我瘫在天台上,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开始播放刚才的画面。
咖啡厅暖黄色的光。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
深灰色的外套。
头发是不用打理就好看的长度。
眼睛扫了一圈店里,最后落在我这桌。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
那个笑我见过。
入学典礼上,他站在台上对着话筒笑了一下,底下几百号人同时安静。
建筑系传奇人物。
学生会主席。
校园论坛每周至少三条关于他的帖子。
主题分别是:"今天陆见深在哪栋楼""陆见深穿的什么牌子的外套""我今早在食堂看见陆见深了他真人比照片还帅"。
而我。
我是个连室友群名被改成"林叙除外"都不敢吭声的人。
我刚才坐在咖啡厅里,穿着洗了五遍的白衬衫,只能算是“那个男的”。
面前摆着两杯全糖热拿铁。
我用吸管戳冰块戳了十七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人真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连胸腔都在震。
然后我跑了。
我用手背盖住眼睛。
天台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了个面。
屏幕上是微信新消息提醒。
联系人:深海。
我拉黑了他。
但拉黑之前发出去的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他能看到。
他也还能给我发。
他发了一条。
"我看到你了。"
第二条。
"别跑。"
第三条。
"你点的拿铁我喝了,全糖的,齁甜。"
第四条。
"林叙,你拉黑我也没用,我知道你在哪栋楼。"
第五条。
"天台的风大,下次记得穿外套。"
天台。
我猛地坐起来,扒着栏杆往下看。
图书馆对面是建筑系教学楼。
三楼窗口。
有个人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他抬头。
朝我举了举杯。
我腿一软。
又蹲回去了。
他怎么会知道天台?
我在天台画过二十三张画,没发过朋友圈定位。
我只在游戏里提过一次:"图书馆楼顶有个天台,没人来,挺好的。"
他当时回了一句:"那是个好地方。"
就这一句。
我趴在天台水泥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
林叙,你完了。
你不仅搞了网恋。
搞的还是学校里你根本够不着的那种人。
搞的还是你从入学第一天就在仰着头看的那个。
搞的还是他妈的陆见深。
手机又亮了。
第六条。
"你现在是不是趴在水泥地上?"
我整个人弹起来。
怎么可能。
我环顾四周。
天台空无一人。
我战战兢兢地回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发送失败。
我把他拉黑了。
我忘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刚一放出来,消息就进来了。
"你拉黑我的时候,对话框里显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但过了三十秒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变回拉黑状态。你在犹豫要不要看我的消息。你每次犹豫的时候都会趴着。"
我张着嘴。
他说得对。
我是趴着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他知道。
"你在跟踪我?"
"我在看你。"
"有区别?"
"有。跟踪是怕你跑。看是想你留下。"
我盯着那行字。
天台的风又吹过来。
这次不凉了。
但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第七条。
"林叙。你别跑。"
我蹲在天台的角落里,攥着手机。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但我没哭。
我只是在想。
终于。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看见的却是我根本不敢被他看见的那一面。
一个连咖啡厅风铃都赔不起的人。
一个在宿舍说句话都要想三遍因为说了也没人接的人。
一个小学毕业册上同学写"祝你以后别这么闷了"的人。
一个活了二十年唯一一个每天都跟他说话的人。
是他。
但现在他知道我是谁了。
他还说"你别跑"。
可是我不跑能怎么办呢?
我蹲在那,回了一行字。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网上那个会聊天会接梗的我。现实中的我连跟室友要个WiFi密码都要做三十分钟心理建设。我走在路上没人看我一眼。我吃饭永远一个人坐角落。我——"
我打不下去了。
屏幕上有水滴。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肯定是汗。
天台太热了。
第八条。
"网上的你也是你。你以为那些话我随便换个人就能说?"
第九条。
"我陪你熬了四十七个夜晚,每一句话都是对你说的。"
第十条。
"林叙,你把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
图书馆对面,建筑系三楼窗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
第十一条进来了。
"你在哭。"
我猛地低头。
"我没有。"
我打字的时候鼻子里确实吸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
但语音没挂。
他全听见了。
"你每次哭的时候都会吸鼻子。这是第四次。前三次你都不知道。"
前三次。
前三次是什么时候?
我翻聊天记录。
三个月。
七百多条。
一条一条往上翻。
三个月前某一天。
那天我跟他在游戏里连麦。
我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够甜,但我也吃完了,因为我饿了。"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别哭了,明天我带你吃更甜的。"
我当时愣住。
我没说过我在哭。
我确实在哭。
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没人记得。
只有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份糖醋排骨,酱汁特别浓。
我对着那份排骨掉了三滴眼泪。
但我在游戏里没出声。
我只是鼻子吸了一下。
很轻。
我以为他没听到。
他听到了。
我甚至没跟他说那天是我生日。
他也没问。
他只说"别哭了"。
第二次。
两个月前。
我跟他在语音里发了句"今天好累"。
他回:"累了就吃个甜甜的糖,不丢人。"
我当时在床上躺着,枕头湿了一片。
但我没出声。
我只是呼吸重了一点点。
他听出来了。
第三次。
上个月。
那天宿舍太吵了。
我抱着画册出来,蹲在二楼半的楼梯拐角。
手机亮了。
"深海":"今天没画完。"
"你怎么知道。"
"你没说'画完了'。在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
"楼梯间。"
"冷吗?"
"不冷。"
他安静了两秒。
"是不是在撒谎?我听见你吸鼻子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
很小。
他听到了。
"下楼。"
"下楼干嘛?"
"黑森林蛋糕。你上个月说想吃的那家。我放你宿舍楼下了。"
我蹲在那,腿麻了。
扶着墙站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走。
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台阶上放着一个白色纸盒,系着淡蓝绳子。
旁边一盒纯牛奶。
便利贴压在上面:"找个暖和的地方吃吧。"
蛋糕是刚做出来的。
牛奶是温的。
我蹲在门口台阶上,拆开盒子。
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巧克力味甜得发齁。
我对着话筒,嘴里含着蛋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在哪儿?"
"抬头,对面六号楼。"
我抬头。
六楼窗口亮着手机屏幕。
看不清字。
但我猜是"好吃吗"。
我举了举叉子,又挖了一口。
手机屏幕晃了一下。
消息弹出来:"慢点吃。牛奶温的。"
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甜。
眼泪砸在蛋糕盒盖子上。
"哭了?"
"没有。"
"你吸鼻子了。"
我蹲在路灯下面。
对面窗口还亮着。
"下次别蹲楼梯间了。"
"那蹲哪儿?"
"蹲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光暖黄。
我打字:"那下次带两块。"
"为什么?"
"一块给你。"
对面停了五秒。
然后手机屏幕又亮了。
"好。带两块。一块给你,一块你喂我。"
我攥着手机。
怀里抱着蛋糕盒。
那天晚上我把蛋糕盒放在枕头旁边。
闻了一晚上巧克力的味道。
睡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因为那盏灯。
有人在对面楼的窗口为我亮着。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
他说"我记住了"的时候。
是真的记住了。
四次。
四次他都听出来了。
我一次都没说。
我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就那么一下。
隔着信号,隔着电波,隔着几千公里。
他听出来了。
我蹲在天台上,把手机抱在胸口。
第十二条。
"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待着。"
第十三条。
"你现在抬头。"
我抬头了。
建筑系三楼窗口。
他举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因为下一秒,我手机亮了。
"你看,我一直在。"
我跪在天台上。
脸埋进手臂里。
这次没忍住。
哭出声了。
语音还挂着。
他肯定听到了。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让那通语音一直亮着。
对面楼的窗台边。
有个人端着那杯全糖拿铁。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压抑了二十年的、终于肯放出来的哭声。
咖啡已经凉了。
但他没挂。
他在等。
等他追了一年的那个人。
终于肯在他面前哭一次。
2 深海竟是校草
三个月前。
大一下学期,四月十七号。
那天我烫伤了。
准确地说,是室友B打游戏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桌上刚烧开的热水壶。
滚烫的水泼了我半条右胳膊。
从手腕到手肘,整片皮肤瞬间红起来,像被剥了一层。
我疼得眼前发黑,蹲在地上攥着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室友B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卧槽你没事吧",然后转头继续打游戏了。
他的角色正在团战。
队友在喊"奶妈奶妈奶我"。
他很忙。
我蹲在地上数了三十秒。
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我决定不指望任何人。
第二十秒的时候我站起来。
第二十五秒的时候我穿好外套。
第三十秒的时候我走出宿舍门。
全程没人抬头。
门关上的时候,室友C喊了一句:"林叙你关小声点!"
我关小声了。
我对自己说:林叙,你看,连烫伤都烫得这么没存在感。
去校医院的路上我咬着牙没哭。
校医给我涂药膏的时候问我:"怎么弄的?"
"热水。"
"你室友呢?"
"在忙。"
"他们知道你烫伤了吗?"
"知道。"
校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绷带缠紧了一点。
那一眼我读懂了。
意思是"哦,这样啊"。
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眼神。
小学老师看我的眼神是"你怎么又不说话"。
初中同学看我的眼神是"你怎么又一个人"。
高中班主任看我的眼神是"林叙,你性格这样以后怎么办"。
我妈看我的眼神是"你怎么跟你爸一个样"。
就是那种。
"哦,这样啊。"
懂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熄灯了。
我摸黑爬上床,胳膊火辣辣地疼,像有几十根针同时扎。
三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室友B的呼噜最大,像电钻。
室友A的呼噜带着哨音。
室友C偶尔说梦话,喊"这波能赢"。
我戴上耳机。
打开游戏。
我游戏ID叫"今天也没人理我"。
那天晚上我随机匹配进了一个房间。
地图加载的时候,我听见对面开麦了。
"你手受伤了?"
声音低低的,带一点电流的沙哑,干净得像冬天踩碎第一层薄冰。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操作延迟了0.3秒,正常人的反应不会是那个轨迹。"
"……你是学什么的?"
"建筑。观察是基本功。"
建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入学典礼上站在台上发言的那个人。
白衬衫,笑起来底下一片安静。
陆见深。
但我没往那想。
怎么可能。
陆见深那种人,半夜两点打游戏?还匹配到我?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我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你声音挺好听的。"我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
"谢谢。"
"你平时也这么观察别人?"
"不。只观察你。"
"为什么?"
"因为你操作延迟了0.3秒。正常人手不受伤不会这样。"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他转了话题:"你想打什么位置?"
"随便,我手残。"
"手残也能打。跟我走。"
那一把我跟他走下路。
他走位很稳,每次对面技能丢过来的时候他都会挡在我前面。
我的角色被他护在身后,像个拖油瓶。
打完他点开数据面板。
我的KDA很难看,1-5-3。
他的数据是8-0-12。
他说:"还可以。"
"哪里还可以?"
"你最后那波团战,技能放准了。手疼成那样还能放准,说明你反应不差。"
我盯着那行字。
手疼成那样。
他记得我手疼。
"不打了。"我说,"手疼。"
"那你别动。我带你跑图。"
他带着我的角色翻过游戏里最高的山。
像素风的山,爬了很久。
站在山顶的时候,游戏里的天是橙红色的。
系统做的虚拟日落。
他说:"像不像焦糖布丁上面那层?"
我笑了一声。
就是那种"噗"的一下,鼻子出气的声音。
很小。
但在耳机里,他听到了。
"笑了?"
"……没有。"
"笑了。你呼吸节奏变了,刚才那声是你笑了。"
"你是声纹识别系统吗?"
"不是。我是深海。"
深海。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
他说他叫"深海"。
没说过真名。
我也没问。
网上认识的人,问真名干嘛。
问了也不一定真说。
而且——说实话——我潜意识里不想知道。
知道了就会去搜。
搜了就会知道这个人比我好多少。
好太多的话,我连现在这点"有人理我"的错觉都留不住了。
不如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他问我手怎么伤的。
我说热水。
"室友弄的?"
"嗯。"
"他道歉了吗?"
我沉默了三秒。
"……没有。"
"他以后也不会。"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会道歉,不会等你烫伤了才说'卧槽'。"
我没说话。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林叙,明天还打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游戏ID连着微信,你微信名叫林叙。"
"……你不觉得这ID很傻吗?"
"不傻。"
"今天也没人理我"——这名字哪里不傻了?
"因为今天有人理你了。"
我躺在床上。
宿舍里室友的呼噜声还在响。
右手胳膊火辣辣地疼。
但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耳机里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也没挂。
我们都没说话。
就那样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他说:"林叙。"
"嗯?"
"明天还打。"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好。"
我挂了语音。
翻了个身。
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胳膊还是疼。
但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
没人看见。
但我自己知道。
那是我这个月第一次笑。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他准时上线。
第一句话:"手好点没?"
"你怎么还记得?"
"你说过涂了药膏。效果怎么样?"
"……效果就是还是很疼。"
"那你今晚别操作了。我带你跑图。"
那晚他又带我翻了一座山。
这次是雪山。
游戏里的雪落下来,像素点密密麻麻。
他站在我角色前面,挡住风雪。
"还疼吗?"
"疼。"
"忍忍。明天就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就不疼了?"
"因为后天我会再问一遍。"
我盯着屏幕。
他问完那句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们站在雪山顶上,看着游戏里的像素雪往下飘。
过了很久。
我的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深海"。
不是游戏里的公屏,是微信私聊。
他说:"林叙,你不是没人理。"
我看了那条消息十三遍。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十一点。
熄灯,室友呼噜声响起,我戴上耳机。
"深海"准时在。
有时候打游戏。
有时候不打。
不打的时候就聊天。
什么都聊。
他说他学建筑,每天画图画到手抽筋。
我说我学设计,每天画图画到想退学。
他说他最爱学校北门那家咖啡厅的提拉米苏。
我说我喜欢吃甜的,什么甜的都行,糖醋排骨、奶茶全糖、蛋糕夹心。
他说:"那我记住了。"
第二天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北门咖啡厅的菜单。
提拉米苏那一栏被他用红色标注。
下面写了一行字:"这家可以加双倍糖浆。"
我对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不是看菜单。
是看照片角落的倒影。
他举着手机拍的。
玻璃窗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轮廓。
看不清脸。
但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三分钟。
然后我把照片存了。
备注名:深海(大概长这样)。
后来他发的每张照片我都存。
有窗台上的猫。
有天上的云。
有图书馆门口排队的伞架。
有食堂的宫保鸡丁。
每一张我都放大看角落。
找他的影子。
但再也没有找到过。
他拍得很小心。
我有时候会想,他长什么样。
声音这么好听,应该不难看吧。
个子应该比我高,游戏里他老是说"站我后面"。
笑起来是什么样?
他从来没给我发过语音消息,只有打游戏才开麦。
我也没问。
不敢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我在乎。
第三周。
我们开始连麦睡觉。
就是那种挂了游戏,但语音不挂。
他那边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我这边是室友的呼噜交响乐。
他说:"你室友打呼噜。"
"嗯,三个。"
"你睡得着?"
"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他听到了。
沉默了三秒。
"林叙。"
"嗯。"
"换个习惯。"
"什么?"
"习惯我在。"
我攥着手机。
黑暗中,我张了张嘴。
"……好。"
我开始习惯他了。
习惯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出现。
习惯他记得我爱吃甜的、不爱吃辣、走路有点内八、画画的时候会眯左眼。
习惯他说"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习惯他发那个柴犬摸头的表情包。
习惯他叫我名字。
林叙。
就这两个字。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连声调都变轻了。
像怕吓到什么。
但有一天我发现。
我越习惯他,就越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他不在了。
害怕他某天突然说"林叙,我看了你照片,我们还是算了吧"。
害怕他见到真实的我之后,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
像所有人一样。
某天晚上我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长什么样?"
他答:"因为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万一我长得很难看呢?"
"你长什么样我都跟你打游戏。"
"那万一我现实里是个特别无聊的人呢?"
"你打游戏的时候话挺多的。"
"那是我装出来的。"
我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秒回。
过了大概十秒。
他说:"林叙,你装不装我都听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装了?"
"比如刚才。你明明想说自己很怕见面,但你说的是'我装出来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说的话我都听。"
我放下手机。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我只知道。
有人连我哭都听得出来。
隔着屏幕。
隔着网线。
隔着整个虚拟世界。
他听得出来。
而我活了二十年。
坐在我旁边的室友听不到。
坐在我后面的同学看不到。
坐在我对面的妈妈听不懂。
只有他。
隔着一切。
听懂了。
有一天中午。
食堂。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
发现自己忘了筷子又回去拿。
回来坐下来的时候发现餐盘旁边多了一罐可乐。
没开。
罐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路过。喝点甜的。"
我抬头环顾四周。
食堂人很多。
没有人看我。
我低头盯着那罐可乐。
冰的。
拉开拉环。
喝了一口。
气泡炸在舌头上。
可乐本来就是甜的。
但那一口,甜得我嗓子眼发紧。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他从哪儿买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着我现在喝这一口。
我坐在那,把一罐可乐喝完了。
然后把空罐子放回餐盘里。
没扔。
带回了宿舍。
放在桌上。
跟我攒的那堆便利贴放一起。
便利贴上没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十一点。
"深海"上线。
我问:"今天中午那罐可乐?"
"嗯。"
"你怎么放的?"
"你吃饭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路过?建筑系在六号楼,食堂在二号楼,你路过得挺远。"
"为了路过。"
我打字的手停了。
"林叙。"
"嗯?"
"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准备好。
等我不害怕。
等我确定你看到真实的我之后,不会走。
我打了这些字。
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
"等我吃够你送的可乐。"
他说:"那我送一年。"
我盯着那四个字。
"那我送一年"。
一年。
我捧着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普通。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每天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糖醋排骨的、在宿舍连存在感都没有的、活了二十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人。
就是他每天晚上说"林叙,我在"的那个人。
如果他知道。
他还会送一年吗?
我不敢想。
但我也舍不得停。
我就是那种人。
知道前面是悬崖,但还是想多走一步。
因为那一步太甜了。
甜到可以忽略所有的苦
一个月后。
他说:"林叙,见面吧。"
"北门那家咖啡厅。周六下午三点。"
"我请你吃双倍糖浆的提拉米苏。"
我盯着屏幕。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最后我说:"好。"
说"好"的时候我手在抖。
但我跟自己说。
没关系。
最多就是见光死。
网恋见光死不是很正常吗?
他嫌弃我,我就回到原来那种日子。
反正原来那种日子我也过了二十年了。
习惯成自然。
我翻出衣柜里所有的衣服。
换了二十八套。
最后选了白衬衫。
因为显白、显瘦、至少看起来干净。
提前一天去咖啡厅踩点。
确认了后门在哪里。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确认后门。
可能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毕竟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跑。
周六下午两点半。
我坐在咖啡厅里。
面前摆着两杯全糖热拿铁。
一杯给我。
一杯给他。
我用吸管戳冰块。
戳了十七下。
门铃响了。
我抬起头。
暖光打在那个人身上。
深灰色外套。
头发是不用打理就好看的长度。
眼睛先扫了一圈店里。
最后落在我这桌。
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
入学典礼上,我坐在倒数第三排仰着头看的那个笑。
建筑系的。
学生会主席。
校园论坛每周三条帖子讨论的那个。
陆见深。
我张着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深海"。
"深海"是他。
每天晚上跟我说"我在"的那个人。
是他。
每天给我送可乐的那个人。
是他。
陪了我四十七个夜晚的那个人。
是他。
全世界最好看、最耀眼、我连正眼看都不敢的那个人。
是他。
而他每天在跟一个在宿舍连WiFi密码都不敢问的人说"林叙,你不是没人理"。
椅子腿刮过地板。
我抓起背包。
从他身侧冲过去。
风铃"叮铃哐啷"。
店员喊:"先生你的两杯——"
我没回头。
我跑出去了。
跑的时候我在想。
林叙。
你完了。
你不仅搞了网恋。
搞的还是学校里你根本够不着的那种人。
搞的还是那个你在入学典礼上看了二十分钟侧脸的那个。
搞的是陆见深。
而刚才。
他朝你笑了。
那个笑。
他给几百号人笑过。
但刚才那个。
是给你的。
你跑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如果我不跑。
我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而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
因为活了这么多年。
只有他一个人。
听出过我哭的声音。
我怕他看到之后。
连听都不愿意听了。
3 他看了我一年
我在天台上哭了多久?
不知道。
反正等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膝盖上全是水泥灰。
对面楼的三楼窗口已经没人了。
那杯拿铁也不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语音通话还在。
四分二十三秒。
我没挂。
他也没挂。
我对着话筒吸了一下鼻子。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哭完了?"
我没说话。
"哭完了就下楼。天台风大。"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天台。"
"语音没挂。"
对。
语音没挂。
我听着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隔着一整个操场,一个在楼顶,一个在窗边。
明明还是那个声音。
低低的,带着电流的沙哑。
但此刻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现在知道那张脸了。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陆见深。"
"嗯。"
"你是陆见深。"
"我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问过吗?"
"我没问你就不能说?"
"我说了你会跑。"
我闭嘴了。
他说得对。
如果三个月前他告诉我"我是陆见深",我当晚就卸载游戏注销账号换个星球生活。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也跑了。"
"……对。"
"跑够了吗?"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跑够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腿软了,跑不动了。
而且他手里有我三百多张朋友圈截图。
我跑哪儿他都能找着。
"……不够。"我说,"但我跑不动了。"
他又笑了一声。
"那你等着。我去找你。"
"你别——"
"语音别挂。"
通话亮着。
我听见他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下楼。
穿过操场。
图书馆大门。
楼梯。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在数。
像个傻子一样趴在栏杆上数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稳。
不快不慢。
跟游戏里带我跑图的时候一样。
我听见天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我转头。
他站在门口。
深灰色外套,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全糖拿铁。
距离我大概三步。
没再往前。
"还跑吗?"
我摇头。
"哭了?"
我又摇头。
"那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天台风大。"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把那杯拿铁递给我。
"凉了。但还能喝。全糖的。"
我接过来。
杯子外面都是冷凝水,湿漉漉的。
我喝了一口。
齁甜。
凉透了也齁甜。
他往我旁边一坐,跟游戏里他站在我角色前面挡风雪一样自然。
水泥地凉。
他也没垫东西。
就那么坐下了。
两个膝盖并着,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背。
坐姿都跟别人不一样。
"你坐这儿不冷吗?"
"冷。"
"那你还坐。"
"你也没走。"
我攥着那杯凉拿铁,低着头。
他坐在我旁边。
入学典礼上我隔着几百个人仰着头看的那个人。
现在坐在我旁边。
伸出手就能够到的那种旁边。
我深吸一口气。
"陆见深。"
"嗯。"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
"你画夕阳的时候眯左眼。"
"……这算什么回答。"
"你打游戏输了会咬下嘴唇。"
"……"
"你走在路上数地砖,从图书馆到食堂是两百四十七块,从食堂到宿舍是三百一十二块。"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
"你跟了一年。"
"你——"
"我说了。我在看。"
他转过来,正对着我。
"你每天中午吃饭坐角落,右边第三个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窗外的那棵树。"
"你吃糖醋排骨的时候会先把骨头剔出来,排骨肉攒五块一起吃。"
"你上课坐最后一排靠墙,因为那里不用跟人挨着。"
"你——"
"别说了。"
我打断他。
声音有点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怎么……"我的声音更抖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看了你一年。"
"一年?"
"入学典礼那天。"
入学典礼。
那天我坐在倒数第三排。
他站在台上。
我仰着头看了他二十分钟。
他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你发言的时候不是在看全场吗?"
"是。但扫到你的时候,你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有云。"
我噎住了。
那天我确实在看云。
因为那天是我妈第三次打电话说"你爸又没回家,你跟他一样没良心,不如你弟弟",我挂了电话觉得没意思,就抬头看云。
台上谁在发言我都不知道。
结果发言的那个人在看我看云。
"你就因为我看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坐倒数第三排,周围全是空位。你看了二十分钟云,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我愣住。
那天我笑了?
哦。
想起来了。
那朵云的形状特别像一个歪了的糖三角。
我觉得好玩,笑了一下。
就一下。
"我笑了一下你就——"
"你就笑了一下。我就记住了。"
我张着嘴。
说不出话。
他坐在我旁边,膝盖挨着膝盖。
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暖的。
"林叙。"
"干嘛。"
"你下次笑的时候,对着我笑。"
我没说话。
但手里那杯凉拿铁被我攥得更紧了。
纸杯被捏出一个凹痕。
那之后三天。
我试图回到原来的生活。
就是那种"透明人"的生活。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假装那天没见过陆见深。
假装"深海"只是一个网上的人,跟现实没关系。
但做不到。
因为陆见深无处不在。
第一天。
图书馆。
我推开三楼的门,往老位置走。
角落里那个靠窗的座位,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
纸杯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全糖。今天不凉了。"
便利贴右下角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糖三角形状的云。
我站在那盯着那朵云看了十秒。
然后坐下。
喝了。
甜的。
烫嘴。
但我喝完了。
第二天。
食堂。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
右边第三个位置。
坐下。
对面放着一罐可乐。
罐身上贴了便利贴。
"今天路过。顺便。"
下面画了一颗糖。
糖纸是歪的。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比上次更甜。
我低头扒饭。
全程没敢抬头。
但我用余光扫了一圈。
没有。
他没在附近。
但可乐是冰的。
刚放的。
第三天。
教室。
我选修课,社会学。
最后一排靠墙。
上课铃响之前,前面的人突然骚动了一下。
我抬头。
第一排正中间坐下来一个人。
深灰色卫衣。
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侧了一下头。
没转过来。
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我赶紧低头。
翻开课本。
扉页上用铅笔写的"今天也没人理我"还在那。
我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
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了三道。
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今天有人理我了。"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又划掉了。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一直在看他后脑勺。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收书包。
我收得很快。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前面那个人也站起来了。
他在收书包。
但收得很慢。
慢到全班人都走光了,他还在那装笔。
我抱着书包卡在座位里,出不去。
因为他挡在过道口。
一个装笔装了三分半钟的人。
他最后终于把那根笔装进去了。
然后转头。
"走了?"
"嗯。"
"一起?"
"……不顺路。"
"顺。我回宿舍。"
"你宿舍在东区。"
"今天住西区。"
我瞪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背起书包,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过道。
我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他的手臂。
他往后退了半步。
给我让出了整个过道。
"林叙。"
我停住。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我不吃早餐。"
"那你今天早餐吃什么了?"
"……没吃。"
"嗯。明天吃什么?"
我攥着书包带子。
"豆浆。加糖。"
"好。"
我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课桌旁边,低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我余光瞟到一行。
"豆浆。加糖。爱吃甜的。"
他抬起头。
撞上我的目光。
没躲。
我快速转头。
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戴上耳机。
"深海"准时上线。
"今天怎么样?"
"你装得挺像。"
"什么?"
"你假装那节选修课是你本来就选的。"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我装的?"
"建筑系大三,选修社会学。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那你——"
"我查了你的课表。你这学期只有这门选修。"
我攥着手机。
"你查我课表?"
"嗯。查了四门课。只有这门你能让我坐到你前面。"
"为什么是前面?"
"因为你坐最后一排。我看了一年你的后脑勺。想看看你正脸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好看。"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脸烫得跟那杯全糖拿铁一样。
"你闭嘴。"
"不闭。"
"我要挂语音了。"
"别挂。"
"为什么?"
"因为我能听到你呼吸。"
黑暗中。
我没挂。
耳机里传来他的呼吸声。
均匀的。
比我的慢。
跟三个月前一样。
"林叙。"
"嗯。"
"你下次别坐最后一排了。"
"那我坐哪儿?"
"坐我旁边。"
我翻了个身。
把手机压进枕头里。
心跳声太大了。
但我没拒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天台门口。
深灰色外套。
手里端着一杯全糖拿铁。
他问我跑不跑。
我说不跑了。
然后他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水泥地凉。
但他膝盖挨着我的膝盖。
暖的。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没电了。
语音通话断在了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充上电开机。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深海"。
凌晨四点十八分。
"你睡着了。你是不是梦到我了。"
"我听见你笑了。"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
我笑了。
梦里笑了。
因为他在梦里坐在我旁边。
就像今天下午坐在我旁边一样。
而现实里。
天台上。
图书馆里。
食堂里。
教室里。
他在一点点靠近。
而我发现。
这次我没跑。
4 我亲了校草
我跟陆见深的关系,在我室友们眼里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楼下多了一杯豆浆。
晚上十一点我的床上准时传来压低的笑声。
周末我开始不在宿舍过夜。
但没人问。
他们不问,我也不说。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透明人。
透明人谈没谈恋爱,谁管呢。
那天是周四。
我回宿舍的时候,门没关。
三个人都在。
室友B坐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表情很难看。
室友A站在他旁边,室友C靠在床梯上,三个人围成一个圈。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见过。
小学被冤枉偷橡皮的时候。
初中被怀疑打碎玻璃的时候。
高中全班投票选"最不想组队的人"的时候。
就是那种。
"是你吧"。
我停在门口。
"林叙。"
室友B开口了。
"我AirPods丢了。"
"……哦。"
"昨天还在桌上的。今天起床就没了。"
"……你确定没放别的地方?"
"我找过了。没有。"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昨天宿舍就你一个人在。"
我想起来了。
昨天他们三个出去聚餐,我没去。
因为没人叫我。
我就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一下午。
画了会儿画,吃了包薯片,和陆见深打了会语音,睡了个午觉。
"所以你怀疑我?"
我没用问号。
是句号。
"我没说怀疑你。"室友B抓了把头发,"但是就你一个人在——"
"我拿你耳机干什么?"
"谁知道你拿它干什么。"
沉默。
三秒钟。
室友A打圆场:"要不你再找找?可能在缝里——"
"我他妈找了!"室友B把手机摔在床上,"两千多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他转过身盯着我。
"林叙,你要是拿了就还我,我不追究。你别让我翻你柜子。"
我站在门口。
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攥着它。
指节发白。
"你翻。"
"什么?"
"我说,你翻。"
我走进去,拉开自己的柜门。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一本画册,几支笔,一卷胶带。
没了。
就这些。
"翻。"
我把抽屉也拉开了。
里面是充电器、纸巾、一包没拆的草莓糖。
没了。
就这些。
室友B探头看了一眼。
"你东西就这么点?"
"嗯。"
"……那耳机呢?"
"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表情变了几次。
最后他说了一句。
"行。就你有嫌疑,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我没说话。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怀疑的时候没人信我。
习惯了解释也没人听。
习惯了自己清清白白,但在别人眼里永远有嫌疑。
因为一个透明人,谁会替他证明呢?
我低头把柜门关好。
"报警吧。"我说。
室友B一愣。
"什么?"
"报警。让警察来查。反正不是我拿的。"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但我转身的时候,眼睛是酸的。
我背对着他们拉开门。
身后传来室友C小声嘀咕了一句。
"至于吗,一个耳机搞这么大……"
我没回头。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阴天。
要下雨了。
我走到图书馆楼下,才想起来天台今天维修,锁了。
我蹲在图书馆侧门的台阶上。
手机响了。
"深海"。
"在哪?"
我没回。
电话直接进来了。
我接起来。
那边顿了两秒。
"你在哪?"
"图书馆。"
"……声音不对。怎么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
很小。
但他听到了。
"林叙。"
"嗯。"
"你在哭。"
"没有。"
"你在。呼吸频率变了,尾音往上翘的时候你在忍。出什么事了。"
我蹲在台阶上。
风把脚边的落叶吹起来。
"……我室友说我偷他耳机。"
"偷?"
"他AirPods丢了。昨天宿舍只有我在。他怀疑我。"
"你偷了吗?"
"我为什么要偷?我又不用苹果。"
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别动。"
"图书馆。"
"哪边门?"
"侧门。"
"等我。"
电话没挂。
我听见他那边的风声,脚步很急。
比上次从天台来找我快了一倍。
三分钟。
他出现在拐角。
灰色卫衣,跑得头发乱了。
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然后直起身朝我走过来。
没问我哭没哭。
没问我为什么蹲在这。
他蹲下来。
平视我。
"他们翻你柜子了?"
"嗯。"
"翻到了吗?"
"我有什么好翻的。我连AirPods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嗯。"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往后缩了一下。
他停住。
"我碰一下。"
"……干嘛。"
"你哭了。"
"我没有。"
"你右边眼角红了。每次哭都是右眼先红。"
我张了张嘴。
没说话。
他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我眼角。
干的。
但我自己知道。
刚才蹲在这里的时候,确实掉了一滴。
被我蹭掉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找你室友。"
我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聊聊。"
"你别——"
"林叙。"
他低头看我。
"你被人冤枉了。你跟我说'没事'。但你蹲在这哭。"
"我没哭。"
"你蹲在图书馆侧门台阶上,头低着,手指抠书包带子。你每次难受的时候都这样。"
他蹲下来,跟我脸对脸。
隔了二十厘米。
"我看了你一年。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你哭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吃糖醋排骨攒五块一起吃的样子。你被人冤枉了,你蹲在这。"
"……你别去。"
"为什么?"
"他们不会信的。他们从来不信我。"
"我信。"
两个字。
我抬眼看他。
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光。
是那种"我在看你"的光。
就是一直在看你。
看了很久了。
那种。
"我信你没拿。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你被人冤枉了,我替你去说。"
"陆见深。"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蹲在那。
风又吹过来。
这次眼眶真的红了。
他伸手按了按我头顶。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北门咖啡厅。
那家我第一次逃跑的咖啡厅。
风铃换了新的。
浅蓝色的,玻璃烧的。
他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老板。"
柜台后面探出个头:"哟,来了?今天还全糖?"
"嗯。两杯。不——三杯。"
他转头看我。
"你想喝多少都行。"
我坐在第一次坐的那个位置。
对面是他。
这次我没跑。
三杯全糖拿铁端上来的时候,我喝了一口。
齁甜。
他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
"还行。"
"什么还行?"
"你这次没跑。"
"……上次跑了够丢人了。"
"不丢人,你跑多少次我都追。"
我低头喝拿铁。
那杯喝完的时候,我开口了。
"陆见深。"
"嗯。"
"我室友……我今天不想回去了。"
"嗯。"
"我现在没地方去了。"
"有。"
"什么?"
他放下杯子。
"我租了个房子。学校东门那个小区。两室一厅。"
我愣住。
"你——什么时候?"
"上周。"
"上周你——"
"上周你说了句'宿舍好吵'。"
我说过吗?
上周三晚上语音的时候,我是随口抱怨了一句。
"室友打游戏太吵了。我想找个地方画画。"
就这一句。
他上周就租了?
"你——"我声音卡了一下,"你租房子干什么?"
"给你画画。"
"……那你住哪?"
"我也住。"
"你不是东区有宿舍吗?"
"退了。"
"退了?!"
"嗯。下周搬。"
我张着嘴。
三杯拿铁已经喝了两杯。
第三杯我握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你租房子就是为了让我有个地方画画?"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被人冤枉的时候,有个地方去。"
我低下头。
第三杯拿铁的纸杯被我捏变形了。
里面还剩一半糖浆。
齁甜。
但我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回了东门小区。
六楼。
没电梯。
楼梯灯是声控的,每层都亮。
他走前面,我跟后面。
他步子很稳,我踩着他的影子爬楼梯。
开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三圈。
门开了。
客厅不大。
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落地灯。
阳台上摆着一张画架。
新的。
旁边放了一整盒铅笔。
从2H到8B,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你——"
"上周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型号,就全买了。"
我站在阳台上。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那是四月末的风,不冷不热,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
"陆见深。"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低头。"
他低头。
我踮脚。
其实不用踮太多。
但还是踮了。
我亲了一下他嘴角。
不到一秒。
然后退回去。
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愣住了。
三秒。
"你——"
"我要回房间了,我可以住哪间?。"
"随便哪间。"
我随便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那间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床上有新的被套。
灰色的。
我扑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声太大。
大到窗帘都在震。
过了五分钟。
门被敲了两下。
我没应。
门开了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
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新的。
"你光脚进来的。穿鞋。"
我把拖鞋接过来。
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关上了。
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早上楼下等你。豆浆加糖。别跑。"
我坐在床上。
穿着那双新拖鞋。
盯着那张纸条。
然后我笑了。
笑出声了。
窗外是东门小区的路灯。
暖黄色的。
跟那天咖啡厅的一样。
但这次没人跑。
第二天早上。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
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一杯递过来。
"全糖。"
我接过来。
热的。
"你昨晚——"
"没睡。"
"为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喝了一口豆浆,看着我。
"你亲我的时候,踮脚了。"
"……所以?"
"所以我下次会弯腰。"
我喝豆浆。
全糖的。
甜得发齁。
但我一口接一口。
喝完了。
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学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上去拿东西。"
"你室友——"
"他们今天有课。不在。"
他看了我一眼。
"我在楼下等你。"
"你站这儿?"
"嗯。你多久不下来我就站多久。"
"那万一我下来——"
"那我就站到你来为止。"
我上楼。
宿舍门锁着。
我推开门,自己的柜子还是锁着的。
密码锁。
我输了密码,打开。
把画册抽出来。
几张还没干的素描卷了卷。
一包草莓糖。
充电器。
就这些。
我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塑料小罐。
里面是几颗水果糖。
别人放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可能是大一刚开学的时候谁随手塞的。
我没动它。
关门。
下楼。
他还在那。
"好了?"
"嗯。就这些。"
"……你东西这么少?"
"我东西一直这么少。"
他伸手接过我怀里的画册。
"走吧。"
"等等。"
我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昨天他从门缝塞进来的那张。
豆浆加糖。别跑。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朝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蹲在地上,把纸条垫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折好。
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去,展开。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
"不跑了。跟你走。"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
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
"林叙。"
"干嘛。"
"你搬进来第一天就给我写情书。"
"这不是情书——"
"这就是。"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
入学典礼上我隔着几百个人仰着头看的那个笑。
现在隔着一臂的距离。
给我的。
"走吧,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两个字咬得很轻。
但很清楚。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迈了一步。
跟他并肩。
四月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暖的。
东门小区的路灯在白天不亮。
但我回头看的时候。
觉得那盏灯亮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