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件洗得褪色的粗布短衫搭上竹竿。
水珠一颗颗坠进湿泥里。
院角那株弯腰的老槐,叶子零零落落,风一过,晃得蔫头蔫脑。
院门“吱呀”被人推开。
我没回头,只用指腹一遍遍抚平衫子上的皱痕。
除了按月来送份例的老仆妇,这破院子没别人肯踏进来。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
不是仆妇那种趿拉的碎步,是男人的皂靴,落在泥地上,闷得发沉。
我手上没停。
“沈云绾。”
那声音响起来,涩得像干裂的木。
是我那死过一回又睁了眼、却把我当晦气东西撇了三年的夫君,裴景琛。
我这才慢慢转身。
他立在几步外,一身崭新的暗纹锦袍,料子亮得刺眼。发髻梳得齐整,别着一支温润白玉簪。还是那张脸,生得俊,却冷得像腊月封了冻的河面。
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像穿过我,去看别的什么。
带着一丝我说不明白的东西。
不是悔,也不是疼。
倒更像一种……打量?或者说,核对?
“何事?”我问,声音平得像井底的水,没一丝起伏。
他仿佛被我这一句噎住,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眼神扫过我同样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裙,扫过院里那口豁了口的水缸,最后停在竹竿上那几件寒碜的衣裳。
眉心极轻地皱了皱。
“过几日,母亲寿宴。”他终于又开口,调子仍旧是平的,“你……收拾收拾。”
说完,他像卸下了什么重担,立刻移开眼,转身就走。
皂靴踏过泥地,留下几个清晰的印。
院门重新合拢。
把外头那个鲜亮世界隔在了墙外。
1
“沈云绾,你听见没有?”
门外的婆子把食盒往石台上一顿,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
“三少爷开了金口叫你收拾,你倒好,杵在这儿装聋。”
我把手在旧裙上擦干,才转过身。
“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谢恩?”她斜着眼,嘴角往下撇,“多少人想去老夫人跟前露脸,轮不上呢。”
我看着那食盒。
盖子掀开一角,里头是半碗见了底的糙米饭,一碟焉了的咸菜。
“这就是今日的份例?”我问。
“怎么,还嫌少?”婆子把手往腰上一叉,“三少爷屋里连伺候的丫头都吃得比你好。你算哪根葱。”
我没接话,只把食盒端进了屋。
婆子在身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屋里暗,墙皮剥落,桌角还缺着一块。
我把糙米饭拨到一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没银子,只有几缕上好的丝线,和半块攒了许久才凑齐的软缎。
这是我这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针在指间转了两圈,穿好线。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借着最后一点光,一针一针落在缎面上。
蝶翅的纹路要用三色丝叠着走,急不得。
指尖被针尖扎了一下,冒出个血珠。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没吭声。
这三年,扎破的手数不清了。
外头那个锦衣玉带的裴景琛,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扔在冷院里的这个人,靠一根针,正一寸一寸地给自己攒着退路。
他要我去寿宴。
好啊。
我倒想看看,他把我从这泥坑里拎出来,是要做什么脸面。
“姑娘。”
院墙外有人压着嗓子唤我。
是巷尾杂货铺周老板的伙计,隔三差五替我传话。
我搁下针,走到墙根。
“周掌柜说,上回那方帕子,城东的太太抢着要,问你还有没有同花样的。”伙计从墙缝里塞进来一小串铜钱,“这是定钱。”
我把铜钱接过,指节攥得发白。
“告诉周掌柜,三日后交货。”
“哎!”伙计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我捏着那串铜钱,回了屋。
铜钱不多,却是我自己挣的。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冷言。
我把钱和丝线一起收进木匣,压回床底。
裴景琛把我关进这方寸之地,以为是断我生路。
他不知道,这方寸之地,倒成了我攒力气的地方。
灯芯短了,火苗跳了跳,快要灭。
我吹熄它,摸黑躺下。
明日,该去看看那个偷偷租下的小铺面了。
2
“沈云绾,你可知罪?”
三年前那场雨夜,我跪在裴景琛病榻前,他家里的老太医这样问我。
我那时还不懂,只当是他病得糊涂。
裴景琛那场病来得凶。
高热三日不退,人瘦得脱了形,连楚家请的名医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我守了他七个日夜,汤药一口口喂,帕子一遍遍换。
第七日夜里,他的呼吸忽然断了。
满屋的哭声响起来,老夫人哭得晕过去,下人开始张罗白布棺木。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就在棺木抬进来的那一刻——
他睁开了眼。
“你……”他盯着我,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你是谁。”
满屋人先是死寂,随即爆出狂喜。
老夫人扑过去,抱着他哭。
只有我,僵在原地。
因为他看我的那一眼,不是病糊涂的茫然。
是嫌恶。
是一种……看见脏东西的躲闪。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搬去前院书房,再没进过我的屋。
我去问他,他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我不必再见”。
我不懂。
我们成亲两年,虽算不上情深,却也相敬如宾。
他读他的书,我理我的家事,日子清淡,倒也安稳。
怎么鬼门关走一遭,他就把我当成了仇人?
我问过老夫人。
老夫人只叹气:“景琛大病一场,性子怪了,你多担待。”
担待。
我担待了三年。
份例被克扣到最低,冬日炭火不足,手指冻得握不住针。
下人见主子不待见,踩起我来愈发起劲。
昨日那婆子,连口热水都不肯多给。
“三少奶奶?”有回一个小丫头当我面嗤笑,“住冷院的也配这称呼?”
我没恼,只把那话记在了心里。
人踩你,是因为你还没爬起来。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我翻出压箱底的丝线,熬了三个通宵,绣了一方帕子。
托相熟的旧人拿去城西周掌柜的铺子代卖。
两日就卖了出去,价钱不低。
周掌柜眼尖,看出我这手艺值钱,主动问我还有没有。
我娘家从前开着城里最大的绣坊,我自小跟着顶好的绣娘学艺。
嫁进裴家,这本事荒废了,如今倒成了我的活路。
一方帕子,一只香囊,一件扇套。
针脚细密,花样新巧,挑不出半点错。
东西不大,胜在精致,慢慢竟攒下了些名声。
到今年开春,我攒的钱,够在城西最偏的巷尾租下一间小铺。
我亲手写了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云记绣坊”。
裴家没一个人知道。
知道了,大约也只会冷笑一声,说我上不得台面。
管他呢。
有了这一方铺子,我便能靠自己的手指头吃饭。
不必再对着裴家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弯一次腰。
3
“你就是那位……绣娘?”
铺子里,一个穿藕荷色衫裙的女人上下打量我,语气里带着挑。
我把绣绷收好。
“客人要看什么花样?”
“听说你这儿的帕子,城东的太太们都抢。”她把一方帕子拈起来,凑到眼前,“我瞧瞧,能有多好。”
那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是我熬了两夜的活。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嗤”地一笑。
“也就这样。”她把帕子往柜上一丢,“我当多稀罕。”
我把帕子重新叠好。
“客人若不喜欢,不必勉强。”
“谁说我不要了?”她眼一瞪,“这帕子多少钱?”
“二两。”
“二两?”她声音陡地拔高,“抢钱呢!一方破帕子。”
铺子外有人探头往里看。
我把帕子收回抽屉。
“这价,不还。”
“你——”她噎了一下,脸涨红,“你可知我是谁?我是城南柳府的二姨太!得罪了我,叫你这破铺子开不下去!”
我抬眼看她。
“柳府的二姨太,买不起二两的帕子?”
她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掌柜从隔壁铺子闻声赶来,忙打圆场:“柳姨太,消消气,消消气。”
那女人狠狠剜了我一眼,甩袖走了。
周掌柜擦着汗:“姑娘,你这脾气……那柳二姨太在城里可不好惹。”
“她惹我在先。”我把绣绷重新摆好,“做买卖凭手艺,不凭谁的脸大。”
周掌柜叹了口气,又露出点笑:“也是。你这手艺,便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比得。姑娘若肯多出几件,我这铺子,还能替你多寻些好主顾。”
我点头。
正说着,门外又停了一顶轿子。
下来的是裴家的管事,姓吴,平日里最会看人下菜。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吴管事进了门,眼睛滴溜溜扫过铺子,最后落在我脸上,皮笑肉不笑。
“三少奶奶,好雅兴啊。”他拖长了调子,“住着冷院,倒背着府里,在外头开起铺子来了。”
周掌柜脸色变了变,不敢作声。
我把绣绷放下。
“吴管事,有事?”
“老夫人寿宴在即,三少爷叫我来给您送寿宴上要穿的衣裳。”他把手里一个包袱往柜上一撂,“谁知一打听,竟打听到这么个好去处。”
我看着那包袱。
“衣裳我收下了。铺子的事,不劳吴管事费心。”
“费心?”他冷笑,“三少奶奶,您这铺子的事,若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只怕不是费心不费心的事了。裴家的媳妇,抛头露面做买卖,这脸面往哪儿搁?”
我攥紧了袖口。
他这是拿我的铺子,做要挟。
“吴管事想怎样?”我问。
他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也没怎样。”他慢悠悠道,“不过是提醒三少奶奶,您能不能保住这铺子,可都在我一句话。往后……您可得懂点事。”
说完,他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周掌柜擦了把汗:“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这吴管事,分明是要拿捏你。”
我没答。
指尖在冰凉的柜面上,慢慢攥成了拳。
4
“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
寿宴前一日,来传话的丫头低眉顺眼,话却说得客气得反常。
我换上那身寿宴的衣裳,跟着去了正院。
老夫人坐在上首,慈眉善目。
“云绾啊,过来。”她招手,“坐。”
我依言坐下。
“这三年,委屈你了。”老夫人叹气,拉着我的手,“景琛那孩子,大病一场,性子拧,你别往心里去。”
我垂着眼:“不敢。”
“明日寿宴,来的都是城里的贵客。”她话锋一转,“你是裴家的媳妇,可得给景琛长脸。”
“儿媳明白。”
“还有一事。”老夫人拍拍我的手,语气愈发温和,“景琛屋里,该添个人了。你身子不好,这三年也没个动静。我瞧着城南柳府的二姑娘就不错,知书达理。明日一并请了来,你看着,替景琛张罗张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柳府二姑娘。
昨日那个在我铺子里撒泼的柳二姨太,正是柳府的人。
“儿媳身子……并无大碍。”我抬眼。
“云绾。”老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是明白人。景琛是裴家独苗,子嗣的事,耽误不得。你若识大体,替他纳个妾,才是正头夫人该有的气度。”
我攥着裙角。
“若儿媳不愿呢?”
老夫人的脸彻底沉了。
“不愿?”她冷笑,“云绾,你别忘了,你如今住在什么地方,吃着什么份例。景琛肯留你在府里,已是天大的情分。你若不识抬举——”
她顿了顿。
“裴家的门,进来容易,出去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没再说话。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冷院的门吱呀一声在我身后合上。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原来叫我去寿宴,不是要给我脸面。
是要当着满城贵客的面,让我亲手替裴景琛张罗纳妾。
让我这个正头夫人,给那个在我铺子里撒过泼的女人,让位。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裴景琛,你可真狠。
冷落我三年不够,还要在众人面前,把我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不是委屈。
是恨。
木匣里那半块软缎,还差最后一片蝶翅没绣完。
我摸黑爬起来,点上灯,把绣绷架好。
针尖落下,一针一针,又快又稳。
绣到后半夜,那只蝶总算成了形。
翅上三色丝叠着走,在灯下泛出细碎的光。
这是我给自己绣的最后一件东西。
绣完它,我就该走了。
铺子在,手艺在,我沈云绾,凭什么要留在这吃人的地方。
只是走之前——
我盯着窗外裴家高高的檐角。
我得让他们,把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5
“你昨日,去见母亲了?”
寿宴当日一早,裴景琛竟破天荒地来了冷院。
我正在收拾东西,闻声抬头。
“三少爷有事?”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
那目光顿了顿——落在我床头那只打开的木匣上。
匣子里,几缕丝线,一方将成的帕子。
他眉头动了动。
“这些,是什么?”
“绣活。”我把匣子合上,“打发时间。”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母亲同你说的纳妾一事……”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老夫人的意思,儿媳听着。”
“你愿意?”他盯着我,语气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三少爷希望我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反问。
他一时没答。
屋里静下来。
半晌,他移开眼:“今日寿宴,你……安分些。”
“安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三少爷放心。我住了三年冷院,早学会安分了。”
他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喉结滚动。
“沈云绾。”他忽然唤我名字,声音低了些,“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事?”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三年前,我病重那夜。”他一字一句,“你在我床前,可说过什么?”
我皱眉。
那夜我守着他,喂药、换帕子,哭到眼睛肿。
说过什么?
“我求你活下来。”我如实答,“除此之外,没别的。”
他脸色骤变。
“不可能。”他声音发紧,“你那夜说的,分明是——”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分明是什么?”我追问。
他别开脸,不肯说。
“罢了。”他退到门口,“今日的事,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却叫住了他。
“三少爷。”
他脚步一顿。
“你冷落我三年,是因为我那夜说的话?”我看着他的背影,“可我什么都没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他的背影僵住。
久久,才吐出一句:“……你不会懂。”
然后他快步走了,像是逃。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三年前那夜,我分明只说了一句“求你活下来”。
他却说我说了别的。
他病中,到底听见了什么?
或者说——
那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活过来的裴景琛,他到底,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我摸着床头的木匣,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若他不是……
那我这三年的冷落,岂不是替别人受的?
我把这念头压下去,换上寿宴的衣裳。
铜镜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眼底却烧着一把火。
不管他是不是原来那个裴景琛。
今日寿宴,我都要让他们,记住我沈云绾这个名字。
6
“这位就是三少奶奶?啧,住冷院的,倒还真敢来。”
寿宴上,人还没坐定,那道尖利的声音就先扎了过来。
是柳二姨太。
她今日盛装而来,身边跟着个怯生生的年轻姑娘,想必就是柳府二姑娘。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茶,神色不变。
“柳姨太,又见面了。”
她一噎,随即冷笑:“怎么,三少奶奶还认得我?哦,我倒忘了,前两日在城西那破绣铺子里,咱们打过照面。”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绣铺子?”
“裴家的三少奶奶,在外头开绣铺?”
“抛头露面做买卖……这、这成何体统。”
老夫人的脸,当场就沉了。
裴景琛坐在上首,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柳二姨太见状,愈发得意。
“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啊。”她拿帕子掩着嘴,“这三少奶奶,背着府里,在城西巷尾开了间绣铺,天天抛头露面,与那些贩夫走卒讨价还价。裴家的脸面,都叫她丢尽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
“沈云绾!可有此事?”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有。”
一个字,清清楚楚。
老夫人气得发抖:“你、你还敢认!”
“为何不认?”我环视满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住冷院三年,份例被克扣到糙米咸菜,冬日无炭,手指冻裂。裴家不给我活路,我便自己寻一条。绣铺是我一针一线挣来的,不偷不抢,有何不敢认?”
满堂鸦雀无声。
柳二姨太脸色变了变,强撑着道:“你、你还有理了?裴家的媳妇做买卖,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我看向她,“柳姨太前两日,在我铺子里,可是看上了一方二两银子的帕子,嫌贵不肯买,还撒泼要砸我招牌。怎么,如今又嫌我这买卖上不得台面?”
柳二姨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城西周掌柜作证,那日铺子里,还有七八个客人瞧着。”我不慌不忙,“柳姨太若不信,大可请他们来对质。”
她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
老夫人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裴景琛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我和柳二姨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竟不是我熟悉的嫌恶。
而是一种……探究。
“寿宴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淡淡道,“绣铺一事,回府再议。”
柳二姨太得了台阶,忙又添油加醋:“三少爷,您可得管管。这样的媳妇,若不好好管教,往后还不知闹出什么丢人的事。依我看,不如趁早——”
“柳姨太。”裴景琛打断她,语气森然,“我裴家的家事,几时轮到外人置喙了?”
柳二姨太愣住。
满堂宾客也愣住。
谁都没想到,裴景琛竟会为这个受尽冷落的三少奶奶,堵柳二姨太的嘴。
我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一瞬,我忽然更加确定——
这个裴景琛,不对劲。
7
“沈云绾,你留一下。”
寿宴散后,裴景琛把我拦在了回廊上。
我停下脚步。
“三少爷还有何吩咐?”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问:“你那绣铺,叫什么名字?”
“云记。”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云记……”他喃喃,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不可能。”
“三少爷认得?”我心里一动。
他没答,只死死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
“沈云绾,我问你。”他一字一句,声音发抖,“你娘家的绣坊,是不是也叫云记?你母亲,是不是姓沈,单名一个绾字?”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的名字。
也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母亲当年开的绣坊,正是叫“云记”。她过世后,绣坊败了,我才被家里嫁进裴府。
“你怎么会知道?”我盯着他。
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裴景琛的脸,白得像纸。
他后退一步,扶住廊柱,像是站不稳。
“果然……果然是你。”他喃喃,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什么人?”我逼近一步,“裴景琛,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到极点。
“三年前,我病重那夜。”他声音沙哑,“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不是裴景琛。我是另一个人,活在很多年以后。那个人告诉我——”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告诉你什么?”我心跳如鼓。
“告诉我,沈云绾会害死我。”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梦里,你为了夺回云记绣坊的家产,一步步算计,最后……亲手在我的药里下了毒。”
我如遭雷击。
“荒唐!”我失声,“我从未——”
“我知道荒唐。”他打断我,痛苦地闭了闭眼,“可那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就浑身发冷。我怕。我怕梦里的事成真,所以我把你关进冷院,克扣你的份例,以为只要你落魄,就没了害我的心思和本事。”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的冷落、羞辱、克扣,全都源于一个荒唐的梦。
一个我从未做过的恶。
我气得浑身发抖。
“所以,你就凭一个梦,把我关了三年?”
“我以为那是……天意示警。”他声音低下去。
“天意?”我冷笑,眼泪几乎要涌出来,“裴景琛,你可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冬夜里手指冻裂,握不住针。下人连口热水都不肯给。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可真正被害的,是我!”
他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那个梦里的沈云绾,或许真想害你。”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可我不是她。我是被你亲手,一点点逼到绝路的沈云绾。”
说完,我转身就走。
“云绾!”他在身后唤我。
我没回头。
那个梦。
那个荒唐透顶、却毁了我三年光阴的梦。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曾把云记绣坊的一样东西交给我。
一本绣谱。
母亲说,那绣谱里,藏着云记真正的底牌。
我一直没看懂。
如今想来——
或许,那个梦里的沈云绾要夺的家产,和这本绣谱,脱不了干系。
8
“三少奶奶,老夫人叫您把绣铺关了。”
第二日一早,吴管事又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寿宴上出了那样的丑,老夫人说了,绣铺必须即刻关门。您那些绣活家什,全都收缴,一件不留。”
我正在收拾木匣,闻言手一顿。
“绣铺是我自己的。”
“您的?”吴管事嗤笑,“三少奶奶,您嫁进裴家,您的人都是裴家的,何况一间铺子。老夫人发了话,谁敢不从?”
他一挥手,身后跟进来两个粗使婆子。
“把屋里的绣活,全给我搬走。”
我挡在木匣前。
“这里头是我娘的遗物,谁敢动?”
“遗物?”吴管事冷笑,“我看是您私攒的银钱吧。三少奶奶,识相的,自己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婆子上前,伸手就来夺我的木匣。
我死死抱着。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
裴景琛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谁准你们来的?”
吴管事一愣,忙赔笑:“三少爷,是老夫人的意思——”
“母亲的意思,是叫你们来抢一个妇道人家的遗物?”裴景琛声音发冷,“滚出去。”
吴管事脸上青红交加,却不敢违逆,悻悻带着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抱着木匣,警惕地看他。
“三少爷这是何意?”
“云绾。”他看着我,语气第一次放软,“这三年,是我错了。”
我冷笑。
“三少爷如今知道错了?晚了。”
“我知道晚了。”他上前一步,“可我想补偿你。绣铺我保住,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抱紧木匣,“我只要你放我走。一纸和离书,从此两不相欠。”
他脸色一变。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逼视他,“你既信那个梦,该巴不得我离开,离你远远的,才不会害你。”
“我不信了。”他急道,“那梦是假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那样的人?”我打断他,“你冷落我三年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你把我关进冷院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不是那样的人?”
他哑口无言。
“裴景琛。”我一字一句,“你的信与不信,从来都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信我害你,便关我三年。你要信我无辜,便想补偿我。可你从没问过,我沈云绾,愿不愿意。”
他脸色惨白。
“我要走。”我抱着木匣,绕过他,“云记是我娘留下的名字。我要带着它,离开这里。”
“云绾!”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本绣谱——”
我猛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绣谱的事?”
他神色一滞。
“梦里……梦里的你,曾拿那本绣谱,换了一样东西。”他声音发紧,“那东西,和我裴家的一桩旧案有关。云绾,那绣谱里,或许藏着能要人命的秘密。你若带着它走,会有危险。”
我心头巨震。
母亲的绣谱,竟牵扯到裴家的旧案?
“什么旧案?”我追问。
他张了张嘴,却在此时,门外又传来老夫人身边嬷嬷的声音。
“三少爷,老夫人急召!说是……说是宫里来人了!”
裴景琛脸色骤变。
他松开我的手腕,深深看我一眼。
“绣谱,你先收好。别给任何人看。”他压低声音,“等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说完,他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只木匣。
宫里来人。
裴家的旧案。
母亲的绣谱。
这一桩桩,像一张网,忽然朝我罩了下来。
9
“沈云绾,把你母亲的绣谱,交出来。”
当夜,老夫人竟亲自来了冷院。
她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穿着体面的男人,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仆役。
我抱着木匣,退到墙角。
“老夫人这是何意?”
“何意?”老夫人脸上再没了寿宴前的慈和,“云绾,我念在你是裴家媳妇的份上,好好同你说。那绣谱,不是你能留的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往后衣食无忧。”
“这是我娘的遗物。”
“遗物?”老夫人冷笑,“你可知道,你那绣坊当年是怎么败的?你母亲又是怎么死的?”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你母亲手里那本绣谱,记的哪里是什么绣样。”老夫人一字一句,“那上头,用绣线的走法,藏着一份账目。一份能把当朝好几位大人,连同我裴家,全都拖下水的账目。”
我如坠冰窟。
母亲的绣谱……藏着账目?
“当年你母亲不肯交出绣谱,绣坊便败了。”老夫人盯着我,眼神冰冷,“她死得也不明不白。云绾,你若不想步你母亲的后尘,就乖乖把绣谱交出来。”
我死死抱着木匣,浑身发抖。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
原来那场绣坊的败落,那场所谓的“病故”,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而我这些年,竟一无所知。
“绣谱,不在我这儿。”我强撑着道。
“不在?”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我的木匣,倒扣在桌上。
丝线、帕子、铜钱,散了一地。
没有绣谱。
老夫人脸色阴沉。
“藏哪儿了?”
我冷笑:“老夫人抄我的家,倒抄得理直气壮。”
“沈云绾!”老夫人厉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绣谱关系重大,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它,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交出来,是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我看着满地狼藉,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却不是软弱,是恨,“老夫人,你们害了我娘,如今又来逼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命?”
老夫人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冷下脸。
“来人。”她扬声,“把她给我看住了。什么时候交出绣谱,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我挣扎。
“裴景琛呢?”我嘶声,“他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
老夫人冷笑:“景琛?他被宫里的人叫去问话了,今夜回不来。云绾,识相点。这府里,如今我说了算。”
我被拖进一间黑屋,门在身后重重锁上。
黑暗里,我瘫坐在地。
母亲的死。
绣谱的秘密。
裴家的旧案。
那个荒唐的梦。
一切的一切,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那个梦里的沈云绾要夺回的,根本不是什么家产。
是母亲用命护下的绣谱。
是那份能扳倒裴家的账目。
我靠着冰冷的墙,慢慢闭上眼。
绣谱不在木匣里。
它被我缝进了那件将成的蝶恋花帕子的夹层。
裴家的人,永远也想不到。
我攥紧拳头。
母亲,你放心。
你没护住的东西,女儿替你护住。
你没讨回的公道,女儿替你讨回。
10
“沈云绾,三日了,你到底交不交?”
我在黑屋里被关了三日。
老夫人每日来一次,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我滴水未进,靠着墙,却始终没松口。
“绣谱不在我这儿。”我声音沙哑,“老夫人便是关我一年,我也是这句话。”
老夫人气得发抖。
“你以为你能撑多久?”她逼近,“宫里那位大人已经等不及了。你若再不交,我便不止关你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样?”我抬眼看她,“杀了我?像杀我娘一样?”
老夫人脸色骤变。
“你——”
“老夫人。”我惨然一笑,“你们逼死我娘,如今又要逼我。可你们想过没有,那绣谱既然这么重要,我若死了,它藏在哪儿,便再没人知道。到时候,宫里那位大人怪罪下来,你裴家,担待得起吗?”
老夫人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没想到,我一个被关了三年的妇人,竟看得如此透彻。
“你想怎样?”她终于问。
我心里冷笑。
来了。
“我要见裴景琛。”我一字一句,“当着他的面,我才说绣谱在哪儿。”
老夫人狐疑地盯着我。
“为何要见他?”
“因为我信不过你。”我直视她,“老夫人,你连自己的儿媳都能关起来饿三日,我如何敢信你?裴景琛好歹是裴家的少爷,当着他的面,我才安心。”
老夫人沉默良久。
“好。”她终于道,“我叫他来。但你若敢耍花样——”
“我一个妇人,能耍什么花样。”我垂下眼。
老夫人走后,黑屋里又剩我一人。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方帕子。
绣谱的夹层还在。
我要见裴景琛,不是信他。
是因为,只有他,能带我出这道门。
也只有他,能替我把那份账目,送到真正该送的人手里。
那个荒唐的梦,或许不全是假的。
梦里的沈云绾,拿绣谱换了一样东西,牵出裴家旧案。
我要做的,和她一样。
只是,梦里的她,或许是为了报复,为了夺产。
而我,是为了替母亲,讨一个迟到了太多年的公道。
黑屋的门,在傍晚时分再次打开。
裴景琛冲了进来,一身风尘,脸色憔悴。
“云绾!”他看见瘫坐在地的我,眼眶骤然红了,“他们竟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他扑过来,想扶我。
我却抬手,挡开了他。
“裴景琛。”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我问你一句。你母亲说,我娘的绣谱里,藏着能扳倒裴家的账目。这话,是真是假?”
他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你……都知道了?”
“我娘的死,和这账目有关?”我逼视他。
他闭了闭眼,痛苦地点头。
“十五年前,一桩官盐私贩的案子。”他声音发抖,“我父亲和宫里那位大人,都牵扯其中。你母亲的绣坊,替他们做过账。后来事情败露,他们要灭口……你母亲不肯交出记账的绣谱,便……”
“便被灭了口。”我替他说完,眼泪滚落,“连同整个云记绣坊。”
裴景琛跪坐在我面前,双手死死攥着膝盖。
“云绾,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哽咽,“我那个梦,或许根本不是天意。是……是这桩罪孽,在报应我裴家。”
我看着他。
这一刻,我心里那三年的恨,忽然轻了一分。
不是原谅。
是我终于看清,我和他,或许是同一条船上,被同一场罪孽拖累的人。
“裴景琛。”我一字一句,“绣谱,我可以拿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份账目,不能交给你母亲,也不能交给宫里那位大人。”我盯着他,“要交,就交给能真正为我娘翻案的人。”
他猛地抬头。
“你想翻案?”
“我要让所有害死我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一字一句,“包括——你裴家。”
他浑身剧震,死死看着我。
黑屋里,一片死寂。
11
“你可知道,你这是在拿命赌?”
裴景琛盯着我,声音发颤。
“我这三年,早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平静道,“拿命赌一个公道,值得。”
他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
“好。”他一字一句,“我陪你赌。”
我一愣。
“你说什么?”
“那桩官盐私贩案,我父亲是主谋之一。”他眼神冷下来,“这些年,我父亲靠着宫里那位大人撑腰,作威作福。我早就想清算这笔账。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你母亲的绣谱,就是最好的证据。”他看着我,“云绾,你若信我,我便带你,把这份账目,送到都察院李大人手里。李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连宫里那位,他也敢参。”
我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你要我信你?”我冷笑,“裴景琛,你冷落我三年,如今却要我把命交给你?”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直视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可这件事,你一个妇人,做不成。你需要一个能进都察院、能见到李大人的人。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
我一个被关在冷院的妇人,便是拿着绣谱,也走不出裴家的门。
“我凭什么信你,不会中途反悔,把绣谱交给你父亲?”我问。
他忽然扯开衣领。
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
“这道疤,是十年前,我父亲的人留下的。”他声音森然,“那年我撞破他们勾结私贩的勾当,我父亲为了灭口,连亲儿子都想除掉。是我拼死逃出来,才捡回一条命。”
我震惊地看着那道疤。
“从那以后,我便发誓,总有一天,要亲手把这笔账,清算干净。”他重新系好衣领,“云绾,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为你母亲翻案,我要为自己雪恨。我们的仇人,是同一批人。”
我死死盯着他。
那道疤,那眼神里的恨,做不得假。
“好。”我终于开口,“我信你这一次。”
我从帕子的夹层里,取出那本薄薄的绣谱。
裴景琛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就是……”
“我娘用命护下的东西。”我把绣谱递到他面前,却在他要接时,收回了手,“裴景琛,我把它交给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这案子最后如何,我娘的名声,必须洗清。”我一字一句,“世人都说云记绣坊做假账,害人无数。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娘是被人逼着做的账,她死,是为了护住良心。”
裴景琛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我这才把绣谱,放进他手里。
他接过绣谱,翻开。
那些看似寻常的绣样走线,在他眼里,渐渐显出别样的门道。
“果然……”他喃喃,手指微微发抖,“这上头,记的全是官盐私贩的账目,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个,别说我父亲,便是宫里那位——”
“嘘。”我打断他,“隔墙有耳。”
他立刻收声,把绣谱贴身藏好。
“今夜。”他压低声音,“今夜我便带你出府,连夜去都察院。”
我点头。
黑屋外,月色森冷。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恨,母亲十五年的冤屈。
今夜,该到了了断的时候。
12
“三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深夜,我和裴景琛刚走到府门,吴管事却拦在了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家丁。
裴景琛脸色一沉。
“滚开。”
“三少爷。”吴管事皮笑肉不笑,“老夫人有令,三少奶奶不许出府。您这是要带她私逃?”
“我裴景琛出府,几时轮到你管?”裴景琛冷声。
“三少爷若一个人,自然不敢管。”吴管事眼神一冷,“可您带着三少奶奶,还带着……那本绣谱,小的就不得不管了。”
我心头一沉。
他们知道绣谱的事。
“绣谱?”裴景琛面不改色,“什么绣谱?”
“三少爷别装了。”吴管事一挥手,家丁们围了上来,“老夫人早料到您会向着这女人。今夜,只要您交出绣谱,老夫人既往不咎。若不肯——”
他冷笑。
“休怪小的们不讲情面。”
裴景琛把我护在身后。
“吴管事,你可想清楚了。”他声音森然,“这绣谱牵扯的,是官盐私贩的死案。你替我父亲卖命,可知道自己也是在替一桩灭门大罪,添砖加瓦?”
吴管事脸色微变,随即强笑:“三少爷休要吓唬人。老爷做的事,自有老爷担着,与小的无关。”
“无关?”裴景琛冷笑,“十五年前,逼死云记绣坊沈娘子的人里,可有你一个?”
吴管事的脸,骤然白了。
我猛地看向他。
“是你?”我声音发抖,“当年逼死我娘的,有你?”
吴管事眼神闪烁,强撑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裴景琛盯着他,“那绣坊灭门那夜,带人放火的管事,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说出来?”
吴管事额上冒汗,后退一步。
我却已经红了眼。
“原来如此。”我盯着吴管事,浑身发抖,“难怪你三番两次拿捏我,难怪你要抢我娘的遗物。你早就认出了我,你怕我知道当年的真相!”
“住口!”吴管事色厉内荏,“来人,把他们拿下!给我搜绣谱!”
家丁们一拥而上。
裴景琛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谁敢动。”
剑光一闪,寒气逼人。
家丁们被这气势唬住,一时不敢上前。
“云绾,跟紧我。”裴景琛低喝一声,拉着我就往府门冲。
吴管事在身后嘶吼:“拦住他们!绝不能让绣谱出府!”
一场混乱。
裴景琛剑法凌厉,竟真在人群里杀开一条路。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攥着藏了绣谱的帕子。
眼看就要冲出府门——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裴景琛猛地把我按倒。
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门柱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一个中年男人从暗处走出,一身华服,气度不凡。
裴景琛的脸色,骤然沉到了极点。
“父亲。”
我浑身一凛。
裴家家主,裴景琛的父亲,那桩官盐案的主谋之一。
他来了。
“景琛。”裴老爷冷冷看着儿子,“你果然是要背叛裴家。为了这么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裴景琛护着我,一字一句,“父亲,你逼死了她母亲,毁了云记绣坊。这笔账,今日该清算了。”
裴老爷冷笑。
“清算?就凭你手里那本破绣谱?”他一挥手,更多的家丁涌了出来,把府门围得水泄不通,“景琛,你太天真了。今夜,你和这女人,谁也别想活着出这道门。”
我死死攥着帕子,心沉到谷底。
绣谱还没送出去。
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13
“父亲,你敢杀我?”
裴景琛护着我,剑锋直指裴老爷。
“有何不敢?”裴老爷眼神狠戾,“你早已不是我裴家的人。为了个外人,背叛父亲,你死不足惜。”
“好。”裴景琛忽然笑了,笑得森然,“那父亲可知道,今夜,都察院的李大人,就在府外三里的驿站等着?”
裴老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早料到今夜会有此劫。”裴景琛一字一句,“出府前,我已命人快马去请李大人。只要我一个时辰内不出现,李大人便会带人,直闯裴府。”
裴老爷眼神闪烁,显然被这话镇住。
“你唬我。”
“唬不唬你,等李大人到了,便知道。”裴景琛冷笑,“父亲,你敢在李大人眼皮底下,杀你亲儿子和儿媳吗?到时候,不用绣谱,单是这一桩,就够你裴家满门抄斩。”
裴老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这才明白,裴景琛竟早有布置。
他护着我,不只是逞一时之勇。
他是真的,把命押上了这一局。
“父亲。”裴景琛趁热打铁,“绣谱里的账目,牵扯的不止你一个。宫里那位大人的名字,也在上头。你若今夜动手,那位大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惊动了都察院,坏了他的事。”
裴老爷握着的拳,一点点松开。
我看得分明,他动摇了。
“你想怎样?”裴老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放我们走。”裴景琛道,“你我父子,今夜就此别过。绣谱我会交给李大人。至于你和宫里那位的账,你们自己去了。”
“不可能。”裴老爷眼神一厉,“绣谱交给李大人,便是我裴家的死路。”
“那便看,是绣谱交出去后,你还有一线生机。”裴景琛盯着父亲,“还是今夜就杀了我们,坐实死罪,满门俱亡。父亲,你自己选。”
府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裴老爷的脸,在火把的光里,阴晴不定。
我攥着帕子,心跳如鼓。
这一刻,是生是死,全在裴老爷一念之间。
就在此时——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夜空。
“都察院办案!裴府何人在此聚众持械?”
裴老爷脸色骤变。
李大人,真的来了。
而且,比裴景琛说的一个时辰,来得更早。
“不可能……”裴老爷踉跄后退,“你、你怎么会——”
“父亲。”裴景琛松了口气,眼里却是决绝,“我说过,我早有布置。李大人一直在等这本绣谱。今夜,是你自己,把他引进了门。”
府门被撞开。
一队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官袍、面色冷峻的老者。
正是都察院李大人。
“裴景琛。”李大人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绣谱可在?”
裴景琛把我护在身后,从怀里取出那本绣谱,双手奉上。
“李大人,这是十五年前官盐私贩案的账目。云记绣坊沈娘子,为护此物,含冤而死。今日,草民请大人,为沈娘子翻案,彻查此案主谋。”
李大人接过绣谱,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好,好啊。”他合上绣谱,目光如刀,扫过面如死灰的裴老爷,“十五年前的旧案,竟藏着这么大的一张网。”
他一挥手。
“来人,把裴府上下,尽数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走脱!”
官兵一拥而上。
裴老爷瘫坐在地,面如枯槁。
吴管事更是抖如筛糠,当场就瘫软下去。
我站在裴景琛身后,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母亲。
十五年了。
你的冤屈,今日,终于要昭雪了。
14
“沈娘子的案子,本官会亲自督办。”
李大人翻完绣谱,看向我,神色缓和了些。
“你便是沈娘子之女?”
“正是。”我福身,声音发颤,“求大人,为我娘,还一个清白。”
“你放心。”李大人郑重道,“有这本绣谱为证,沈娘子当年,是被人逼迫做假账,又为护良心含冤而死。本官定会上奏朝廷,为她正名。”
我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恨,十五年的冤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裴景琛扶起我。
“云绾,起来。”他声音轻柔,“你娘的在天之灵,该安息了。”
李大人看着我们,忽然问:“裴景琛,你可知道,你父亲牵扯此案,你身为裴家子孙,亦难脱干系。”
裴景琛神色一凛。
“草民明白。”他一字一句,“父亲之罪,草民不敢包庇。但草民今夜献上绣谱,揭发此案,也是想将功折罪,还沈娘子一个公道。至于草民自己该受何罚,全凭大人裁夺。”
李大人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缓缓道,“念你主动揭发,又护住了关键证物,本官会如实上奏。你父亲之罪,与你无涉。”
裴景琛松了口气,深深一揖。
“谢大人。”
那一夜,裴府被查抄。
裴老爷和吴管事,连同几个涉案的家丁,尽数被押入大牢。
老夫人瘫软在正院,再没了往日的威风。
而我,和裴景琛,站在被查封的裴府门前,看着天边渐渐泛白。
“云绾。”裴景琛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这三年,我对你做的一切,我不指望你原谅。”
我没说话。
“我只想告诉你。”他看着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坦诚,“那个梦,让我怕了你三年。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该怕的,是我裴家犯下的罪。是那罪孽,让我做了那个梦,也让我错待了你。”
“如今,罪孽清算了。”他一字一句,“我裴家欠你的,欠你母亲的,我会一样一样,还给你。”
我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脸不再冷得像冰。
那双眼睛里,是悔,是痛,也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裴景琛。”我终于开口,“我娘的冤屈,昭雪了。这一点,我谢你。”
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是。”我话锋一转,“你冷落我三年,那三年的苦,不是一句悔就能抵的。”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要和离。”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裴景琛,我们,和离吧。”
他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云绾……”他声音发颤,“你、你要走?”
“我本就该走。”我平静地看着他,“云记的名字,我娘的绣谱,如今都还回了它们该在的地方。我沈云绾,也该开始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不行。”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云绾,给我一次机会。这三年是我错了,我会用后半辈子补偿你——”
“机会?”我抽回手,冷笑,“裴景琛,你冷落我的那三年,可曾给过我一次机会?我冬夜手指冻裂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下人羞辱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你母亲关进黑屋饿三日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如今你想补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了。”
说完,我转身,朝那泛白的天边走去。
“云绾!”他在身后嘶声唤我。
我没有回头。
三年的冷宫,我一个人熬过来了。
往后的日子,我也能一个人,走下去。
15
“沈掌柜,您这绣坊,如今可是城里头一份了。”
半月后,城西的云记绣坊,重新开了张。
不再是巷尾那间小铺,而是城中心一间气派的大铺面。
来道贺的客人络绎不绝。
我站在崭新的招牌下,看着“云记”两个字,心里一片安宁。
母亲的冤屈昭雪后,朝廷不仅为她正名,还发还了当年被抄没的绣坊家产。
我用那笔钱,把云记,重新开了起来。
“沈掌柜。”周掌柜笑呵呵地凑过来,“如今您可是这城里的名人了。听说,连知府太太,都想请您绣嫁妆呢。”
我笑了笑。
“手艺人,凭手艺吃饭。谁的活儿,我都接。”
“对了。”周掌柜压低声音,“您可听说了?裴家那位三少爷,自打裴府被查抄,便搬去了城外的旧宅。听说他把裴家剩下的家产,大半都散了出去,补偿当年受牵连的人家。”
我手上一顿。
“他倒是,做了些正事。”我淡淡道。
“可不是。”周掌柜叹气,“听说他还托人四处打听您的下落。有人劝他续弦,他也不肯。整日里,就守着城外那间旧宅,谁也不见。”
我没接话,只低头,理了理柜上的丝线。
这半月,裴景琛托人送来的信,我一封没拆,原封退了回去。
不是狠心。
是有些路,一旦分了岔,便再回不到从前。
“沈掌柜。”一个学徒忽然跑进来,“门外有位客人,说是……说是要定一幅蝶恋花的桌屏。”
我一愣。
蝶恋花。
那是我在冷院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绣给自己的东西。
“让他进来。”我说。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素净的青衫,不再是从前的锦衣玉带。
是裴景琛。
他清减了许多,眼底带着倦色,可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是亮了。
“云绾。”他站在门口,声音轻,“我来,定一幅蝶恋花。”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肯见我。”他一字一句,“所以我不敢说别的。我只是……想求你一幅绣品。哪怕付双倍的钱。”
我沉默良久。
“蝶恋花不好绣。”我终于开口,“三色丝叠着走,费工夫。你要等很久。”
他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等。”他说,“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三年的冷落,一朝的悔悟。
有些账,或许一辈子都算不清。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急着,替谁下定论。
“那便等着吧。”我拿起绣绷,垂下眼,“绣好了,自然通知你。”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成一句。
“好。”他声音哽咽,“我等。等你,一辈子。”
我没抬头。
指尖的针,穿过丝线,一针,一针,落在雪白的缎面上。
窗外,阳光正好。
而我知道,这一次,那只蝶,是绣给我自己的。
至于他等不等得到——
那是他的事了。
16
“沈掌柜,宫里来人了。”
那日晌午,学徒慌慌张张跑进铺子,脸都白了。
我正给一幅嫁妆屏风收尾,闻声抬头。
“来的什么人?”
“是……是个公公。”学徒声音发抖,“带着好些侍卫,把整条街都围了。”
我放下绣绷,指尖顿了顿。
裴老爷入狱后,那桩官盐案审得极慢。李大人几次上奏,都被压了下去。
我早料到,宫里那位大人,不会善罢甘休。
铺子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踱了进来,眼神阴柔,扫过满铺的绣品,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就是云记绣坊的沈掌柜?”
“正是。”我福身,“公公有何贵干?”
“咱家姓魏。”他慢条斯理,“奉命来问你一句话。你母亲当年那本绣谱,如今在何处?”
我心里一沉。
绣谱早已在李大人手里,成了呈堂的证物。
他明知故问。
“回魏公公,绣谱已呈交都察院。”我平静道,“公公若要,去寻李大人便是。”
魏公公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沈掌柜,聪明人,咱家就同你说句聪明话。”他踱到柜前,指尖拂过一方帕子,“那本绣谱,若一直压在都察院,对谁都不好。你若肯出面,说那绣谱是伪造的,是你为了替母翻案,故意栽赃裴家——”
“咱家保你云记绣坊,风风光光开下去。”
我盯着他。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让我亲口否认绣谱,把那桩铁案,搅成一潭浑水。
“若我不肯呢?”我问。
魏公公的笑,淡了下去。
“沈掌柜,你母亲当年,就是不肯。”他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针,“你可想清楚,别走了你母亲的老路。”
铺子里死一般安静。
学徒吓得缩在角落,周掌柜的脸也白了。
我却慢慢直起身。
“魏公公。”我看着他,“我母亲当年不肯,是因为她知道,那绣谱一旦落进你们手里,多少人的命,就白搭了。”
“她死,护住的是一条命线。”
“我今日不肯,也是一样的道理。”
魏公公的脸,彻底沉了。
“敬酒不吃。”他拂袖,“沈掌柜,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出了铺子。
侍卫跟着退去,那条被围了半日的街,重新透进日光。
周掌柜擦着冷汗凑过来。
“沈掌柜,这可是宫里的人啊。你这样顶回去,只怕……”
“只怕他要动手了。”我接过话,指尖冰凉。
我望着那扇重新敞开的门。
母亲用命换来的清白,才刚昭雪半月。
我绝不会让它,再被人踩回泥里。
只是这一回,我一个开绣坊的妇人,要怎么和宫里那位大人斗?
17
“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夜,我关了铺子回住处,推开院门,却见裴景琛立在院中。
他一身素衫,比半月前更清减了。
“魏公公去过你铺子。”他开门见山,“我一得了消息就赶来了。”
我心里一动。
“你消息倒灵通。”
“云绾,那魏公公不是寻常人。”他神色凝重,“他是宫里那位大人的心腹。这些年,官盐案能压这么多年,全靠他在中间打点。”
“他今日去寻你,是想逼你翻供。”
“我知道。”我平静道,“我没答应。”
裴景琛的眉头,皱得更紧。
“云绾,你不懂。”他上前一步,“那位大人如今被绣谱的账目逼到了墙角。他不敢直接动李大人,便只能拿你开刀。”
“你若一直不松口,他会不择手段。”
“他会怎样?”我看着他,“杀了我?”
裴景琛的脸,一下白了。
“云绾——”
“我母亲十五年前就死在这句话上。”我打断他,声音很轻,“裴景琛,我不怕。我这条命,早在冷院那三年,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它是我母亲没走完的路。”
裴景琛怔怔看着我。
半晌,他忽然道:“我陪你。”
“你?”我冷笑,“裴家如今被查封,你父亲下了狱,你自身都难保,拿什么陪我?”
“正因为我自身难保。”他一字一句,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才什么都不怕了。”
“云绾,那位大人要保命,唯一的法子,就是让绣谱作废,让案子翻不了。”
“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
“我们要让那本绣谱的账目,捅到天听,捅到那位大人再也压不住的地方。”
我盯着他。
“你有法子?”
裴景琛沉默片刻。
“三日后,是先帝忌辰。”他压低声音,“朝中重臣都要入宫祭奠。那位大人也在其列。”
“若在那日,有人当着满朝文武,把官盐案的账目呈到御前——”
“那位大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了。”
我心跳骤然加快。
“可账目在李大人手里。李大人几次上奏都被压下。他一个都察院的官,如何能进得了那种场合?”
裴景琛看着我。
“李大人进不去。”他一字一句,“可有一个人进得去。”
“谁?”
“我姑母。”他说,“当今的淑妃娘娘。”
我猛地睁大眼。
18
“淑妃娘娘,是我姑母。”
回到屋里,裴景琛把话说得更清楚。
“我父亲当年,正是靠着姑母在宫中的位分,才攀上了那位大人。”他神色复杂,“可姑母为人清正,早看不惯我父亲的行径。”
“这些年,她与裴家,早已断了往来。”
我端着茶,慢慢消化这话。
“你的意思是,请淑妃娘娘,把账目呈到御前?”
“正是。”裴景琛点头,“先帝忌辰那日,姑母有资格随驾。只要账目到了她手里,她便能寻着机会,直呈今上。”
“那位大人再权势滔天,也压不过一个当面呈到御前的铁证。”
我却没那么乐观。
“淑妃娘娘凭什么帮我们?”我问,“裴家如今是罪臣之家。她与裴家断了往来,正是要撇清干系。你带着账目去寻她,只怕是害她。”
裴景琛沉默了。
“所以,我不能以裴家的名义去求她。”他缓缓道,“我要以另一个人的名义。”
“谁?”
“你母亲。”他看着我,“云绾,我姑母年轻时,曾在云记绣坊做过绣活。你母亲,是她的恩人。”
我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你说什么?”
“十六年前,我姑母还是宫外一个落魄绣娘。”裴景琛一字一句,“是你母亲收留了她,教她手艺,还替她赎了身。后来她被选入宫,一步步做到淑妃。”
“这些年,她一直记着你母亲的恩。”
“只是云记绣坊出事那年,她刚入宫,位分低微,护不住你母亲。”
“这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怔在原地,眼眶发热。
原来母亲当年,还有过这样一段旧事。
原来我要找的助力,早在十六年前,母亲就替我埋下了。
“所以。”裴景琛看着我,“云绾,你若肯,随我一同进宫。以云记绣坊沈娘子之女的身份,去见我姑母。”
“这份恩,她欠了十六年。”
“如今,是时候还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进宫,见淑妃,把账目呈到御前。
这一步,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凶险。
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把绣谱交到我手里时说的话。
“绾儿,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护住它,就是护住你自己。”
我抬起头。
“好。”我一字一句,“我随你进宫。”
裴景琛眼里,燃起一簇火。
“只是。”我话锋一转,“裴景琛,我同你说清楚。这一趟,我是为我母亲去的,不是为你。”
“进了宫,出了宫,我们还是我们。该和离,还是要和离。”
他脸上的光,黯了黯。
却还是重重点头。
“我知道。”他声音低哑,“能陪你走这一趟,我已经知足了。”
那一夜,我们定下了进宫的计策。
窗外月色森冷。
我知道,一场比裴府那夜更大的风暴,正在前头等着。
19
“民女沈云绾,叩见淑妃娘娘。”
三日后,天未亮,我随裴景琛,从宫墙一处偏门进了宫。
淑妃娘娘的寝宫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她坐在上首,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婉,一身宫装,气度雍容。
可当她看清我的脸,那双沉静的眼,骤然红了。
“你……你是巧娘的女儿?”她声音发颤。
巧娘,是我母亲的小名。
“正是。”我叩首,“家母沈氏,闺名巧娘。”
淑妃猛地起身,快步走下来,一把扶起我。
她的手,抖得厉害。
“像。”她盯着我的脸,泪落下来,“真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母亲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也红了眼眶。
“娘娘认得家母?”
“何止认得。”淑妃拭泪,“十六年前,我流落街头,是你母亲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她教我绣活,供我吃穿,还替我赎了卖身契。”
“没有巧娘,就没有今日的我。”
她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可她出事那年,我刚进宫,人微言轻。眼睁睁看着云记绣坊被扣上做假账的罪名,看着巧娘……含冤而死。”
“这些年,我夜夜难安。”
“我总想着,总有一天,要替她翻案。可那桩案子牵扯太广,连着宫里那位,我一直找不到铁证。”
我心头一热,从怀里取出那份账目的抄本。
绣谱原件在李大人处,这抄本,是裴景琛连夜命人誊录的。
“娘娘,铁证在此。”我双手奉上,“这是家母用绣线记下的官盐私贩账目。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淑妃接过,一页页翻看。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魏党……魏公公背后那位……竟贪墨了这么多。”她声音发冷,“连军饷都敢动。”
她合上账本,抬眼看我。
那双温婉的眼里,此刻燃着熊熊的火。
“巧娘用命护下的东西,我淑妃,替她呈到御前。”
“今日先帝忌辰,我随驾祭奠。”她一字一句,“我会寻着机会,把这账目,亲手交到皇上手中。”
“那位大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压不住当面呈上的铁证。”
我重重叩首。
“多谢娘娘。”
淑妃扶起我,忽然握紧我的手。
“孩子,这一趟凶险。”她低声道,“若我今日呈不上去,被那位大人先一步察觉——”
“你和裴景琛,都要立刻出宫,越远越好。”
我摇头。
“娘娘,我不走。”我一字一句,“我等在宫外。等娘娘的消息。”
“若成了,我要亲眼看着,害死我母亲的人,一个个伏法。”
“若败了……”我顿了顿,“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真相,喊给全天下听。”
淑妃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敬佩。
“好孩子。”她轻声道,“你母亲,若泉下有知,该多骄傲。”
20
“不好了!魏公公带人,把宫门封了!”
我和裴景琛刚退出淑妃寝宫,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报信。
裴景琛脸色一变。
“他察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会这么快?”
“定是宫里有他的眼线。”裴景琛拉着我,往僻静处躲,“他封了宫门,是要把我们困死在里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
“淑妃娘娘那边——”
“姑母随驾去了太庙。”裴景琛急道,“账目已在她手里。只要她能在祭奠时寻到机会,我们便还有胜算。”
“可魏公公若先一步赶到太庙……”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灼。
“不能等。”我一咬牙,“得有人去太庙,替娘娘引开魏公公。”
“太庙戒备森严,我们进不去。”裴景琛摇头。
我却忽然想起一事。
“魏公公要的,是那本绣谱。”我一字一句,“真正的绣谱原件,在李大人手里。可魏公公不知道。”
“他以为,绣谱还在我身上。”
裴景琛猛地看向我。
“云绾,你想——”
“我去引他。”我平静道,“我拿着这抄本,故意让他看见,把他从太庙引开。他一心要抢绣谱,顾不上淑妃那边。”
“娘娘就有足够的时间,把账目呈上去。”
“不行!”裴景琛一把抓住我,“他要的是绣谱,也是你的命。你去引他,就是送死!”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我反问。
他哑口无言。
宫门已封,太庙戒备森严,我们困在这方寸之地。
唯一能动的棋子,只有我手里这份,魏公公势在必得的抄本。
“裴景琛。”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三年前,我母亲用命,护下了这份账目。”
“今日,轮到我了。”
“我引开魏公公。你想法子,把消息递到李大人那儿,让他带人围住太庙,接应淑妃娘娘。”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裴景琛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
“云绾,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因为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我扯出一个笑,“可这条命,能换我母亲的清白,能换那些贪官伏法,值了。”
我抽回手,转身要走。
裴景琛却猛地将我拉回,紧紧抱住。
“活着回来。”他在我耳边,声音发抖,“云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等你的蝶恋花,还没绣完。”
我怔了一下。
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软。
可我很快挣开他。
“各自珍重。”
我留下这四个字,捏着那份抄本,朝魏公公封锁的方向,迎了上去。
21
“魏公公,你要的绣谱,在我这儿。”
我立在宫道中央,扬起手里那卷抄本,声音清亮,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魏公公带着一队侍卫,正急急往太庙方向去。
闻声,他猛地顿住脚。
“你说什么?”
“云记绣坊的绣谱。”我一字一句,“记着官盐私贩账目的那本。你找了这么久,不就是它?”
魏公公的眼睛,一下亮了,随即又眯起。
“它不是呈交了都察院?”
“呈交的是抄本。”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故意让他看清那绣线走法的样式,“真正的原件,一直在我身上。李大人手里那份,做不得数。”
“只有这本原件上的绣线暗记,才能验明真伪。”
我这话半真半假。
绣线暗记确有其事,是母亲为防伪造留下的。可我手里这份,分明是抄本。
我赌的,就是魏公公一时分不清,又急于抢到手。
果然,魏公公的眼神,死死钉在那卷东西上。
“交出来。”他伸出手,“交出来,咱家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我冷笑,后退一步,“魏公公,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绣谱一旦到你手里,我便再没有活路。”
“你想要,自己来拿。”
说完,我转身就跑,故意往与太庙相反的方向。
“追!”魏公公厉喝,“别让她跑了!那绣谱绝不能落进旁人手里!”
一队侍卫,呼啦啦全追了过来。
我一边跑,一边心里冷笑。
成了。
他果然中计,把守太庙的人手,全抽来追我。
淑妃娘娘那边,再无阻碍。
我跑得飞快,绕过一重重宫墙。
可宫道纵横,我一个外人,哪里跑得过熟门熟路的侍卫。
眼看前头是一道死墙,我被逼进了绝路。
魏公公带人围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一步步逼近,伸出手,“把绣谱给咱家。”
我背靠冷墙,把那卷抄本紧紧抱在怀里。
“魏公公,你就这么想要它?”我喘着气,却笑了,“可惜,你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魏公公一愣。
就在此时,太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钟鼓齐鸣。
那是祭奠大典,惊动圣驾的动静。
魏公公的脸,骤然煞白。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淑妃……淑妃她——”
“她把账目,呈到御前了。”我一字一句,看着他,“魏公公,你追我这一路,恰恰给了她机会。”
“你护了半辈子的那位大人,这一回,谁也保不住了。”
魏公公浑身剧震,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绣坊妇人手里。
“来人!”他嘶吼,眼里迸出狠色,“杀了她!死无对证!”
侍卫拔刀朝我逼来。
我背靠冷墙,闭上了眼。
母亲,女儿尽力了。
就在刀锋将至的刹那——
“住手!都察院办案,谁敢动手!”
一声怒喝,李大人带着官兵,从宫道尽头冲了进来。
22
“魏公公,你私封宫门,围杀命妇,可知罪?”
李大人一身官袍,立在宫道上,目光如刀。
原来裴景琛真的把消息递了出去。李大人早已在宫外候着,一得了信,立刻带人闯入。
魏公公被官兵团团围住,脸色惨白。
“李大人,你放肆!”他色厉内荏,“这是宫禁之地,你一个都察院的官,也敢擅闯?”
“擅闯宫禁的,是你私调侍卫、封锁宫门。”李大人冷声,“魏公公,官盐私贩案的账目,此刻已呈到御前。皇上震怒,命我即刻拿下涉案之人。”
“你,跑不掉了。”
魏公公浑身一软。
他还想挣扎,可四周的侍卫,早已倒戈——毕竟,谁也不愿为一个失势的阉人,赔上自己的命。
我瘫坐在冷墙下,看着魏公公被官兵按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害怕。
是十五年的冤,三年的苦,在这一刻,尽数得偿。
“云绾!”
裴景琛的声音传来。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将我扶起。
他脸上、身上,全是伤,显然为了递信,吃了不少苦头。
“你没事?”他上下打量我,眼里满是后怕,“没受伤?”
“没有。”我摇头,“你呢?”
他咧嘴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
李大人走过来,看着我,神色郑重。
“沈姑娘,皇上看了账目,龙颜大怒。”他一字一句,“那位大人,连同魏党一干人等,已被下旨捉拿。你母亲当年的冤案,皇上金口玉言,即刻重审。”
我扶着裴景琛的手,缓缓站直。
“多谢李大人。”我福身,“只是,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当年逼死我母亲的,除了那位大人。”我一字一句,“还有裴家的裴老爷,还有裴府管事吴德。”
“他们放的那把火,烧的不只是云记绣坊。”
“烧的是我母亲一条命,是几十号绣娘的活路。”
“民女求大人,一个都别放过。”
李大人重重点头。
“你放心。”他沉声道,“此案既已惊动御前,本官定当彻查到底,一个不漏。”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裴景琛眼疾手快,将我扶住。
“云绾。”他声音发颤,“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靠在他肩上,望着那渐渐亮起的天光。
母亲。
您听见了吗?
那口气,女儿替您,出了。
23
“沈姑娘,这是皇上的旨意。”
半月后,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
云记绣坊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云记绣坊沈氏巧娘,昔年为奸党所迫,含冤而死。今真相大白,特追封其为‘义烈娘子’,昭告天下,还其清白。”
“其女沈云绾,护证有功,忠勇可嘉,赐金千两,绸缎百匹。”
我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泪如雨下。
义烈娘子。
母亲用命换来的清白,终于,堂堂正正地,还给了她。
那位大人,连同魏党,尽数被抄家问罪。
裴老爷和吴德,也以纵火杀人、勾结奸党之罪,被判了斩立决。
老夫人念其年迈,流放三千里。
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裴家,彻底败落了。
而云记绣坊的名声,却因这桩案子,传遍了整座京城。
“义烈娘子”的绣坊,成了人人敬仰的所在。
订单多得接不过来。
我招了十几个绣娘,把铺子扩了又扩。
母亲当年那间城里最大的绣坊,如今,在我手里,重新立了起来。
“沈掌柜。”周掌柜喜滋滋地进来,“今日又来了三家贵府的订单。您这云记,如今可是京城头一份了。”
我笑了笑,却没多少喜色。
“周掌柜,你说。”我望着窗外,“人这一辈子,图的到底是什么?”
周掌柜愣了愣。
“图……图个心安吧。”他挠头,“沈掌柜,您如今大仇得报,家业兴旺,还有什么不心安的?”
我没答。
心安么。
母亲的冤昭雪了,害人的都伏法了,绣坊也立起来了。
可我心里,总还空着一块。
我摸了摸柜下那只锁着的木匣。
匣子里,是那幅还没绣完的蝶恋花。
自打进宫那一趟回来,我便再没动过它。
裴景琛,自那日宫中一别,也再没露过面。
我听说,他因揭发有功,又护证得力,皇上非但没治他的罪,还赏了个闲职。
可他推辞了。
把裴家残余的家产,尽数散给了当年受牵连的人家,自己搬去城外,住着那间破旧的旧宅。
“沈掌柜。”周掌柜忽然压低声音,“您可知道,裴三少爷,病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病了?”
“听说病得不轻。”周掌柜叹气,“城外那旧宅,四处漏风。他一个人守着,又不肯请大夫。前儿个有人瞧见,他咳得厉害,帕子上都是血。”
我握着绣绷的手,一下紧了。
“他……为何不请大夫?”
“谁知道呢。”周掌柜摇头,“有人劝他,他只说,欠了人的债,还没还清,不配好好活着。”
我怔在原地。
窗外的日光,忽然有些晃眼。
24
“他在里头。”
城外那间旧宅前,看门的老仆认得我,红着眼把我迎了进去。
“三少爷病了半月了,谁也不肯见。”老仆低声道,“可他床头,一直摆着一幅没绣完的帕子的图样,是他自己照着记忆画的。”
“他说……那是这世上,他唯一还盼着的东西。”
我脚步一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屋里昏暗,一股药味。
裴景琛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气息微弱。
昔日那个锦衣玉带、冷若寒冰的裴三少爷,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响动,他缓缓睁眼。
看见是我,那双黯淡的眼,骤然亮了。
“云绾……”他嗓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快步上前,按住他。
“别动。”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病成这样,为何不请大夫?”我声音发紧。
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不值得。”他喃喃,“我欠你的,欠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条命,苟活着,也是罪。”
我鼻子一酸。
“裴景琛。”我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才是真的欠我。”
他一愣。
“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害人的都送进大牢。”我一字一句,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来,“你倒好,自己躺在这儿等死。”
“你死了,谁来还我那笔债?”
“你死了,我这三年的苦,找谁算去?”
裴景琛怔怔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云绾……你,还愿意同我算这笔债?”
我别过脸,抹了把泪。
“我谁的债都要算。”我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
里头,是那幅终于绣完的蝶恋花。
三色丝叠着走,蝶翼在昏暗的屋里,泛出细碎的光。
“你不是定了这幅蝶恋花么?”我把它塞进他手里,声音发哑,“绣好了。”
“你得活着,把这债,一笔一笔还给我。”
裴景琛捧着那幅帕子,手抖得厉害。
大颗大颗的泪,砸在蝶翼上。
“云绾。”他哽咽,“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冷落你三年。”
“做过最对的事,是那日,在寿宴上,多看了你一眼。”
我没说话,只转身朝门外喊。
“来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快!”
老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他滚烫的手。
“裴景琛,你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债没还清之前,你不许死。”
“我沈云绾的账,向来算得清清楚楚。”
“少一分,都不行。”
他望着我,虚弱地笑了。
那笑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失而复得的光。
“好。”他轻声道,“我活着。”
“陪你,把账,算清楚。”
25
“沈掌柜,喜事啊!”
一年后,春暖花开。
云记绣坊门前,周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淑妃娘娘,亲自替您和裴公子,赐了婚?”
我站在崭新的绣坊里,理着丝线,唇角微扬。
“赐婚是娘娘的意思。”我淡淡道,“成不成,是我的意思。”
那场大病,裴景琛险些没挺过来。
我守了他整整一个月,汤药一口口喂,帕子一遍遍换。
像极了三年前,他病重那夜,我守着他的样子。
只是这一回,他醒来睁眼,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嫌恶。
是愧,是悔,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病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在母亲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件事,是把一纸和离书,亲手交到我面前。
“云绾。”那日他说,“这是你三年前,就想要的东西。如今,我给你。”
“你若还想走,我不拦。”
我看着那纸和离书,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撕了。
“裴景琛。”我一字一句,“债还没还清呢。”
“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里,漫上水光。
他不是原来那个裴景琛了。
那个被一场荒唐的梦困住、把我当瘟神一样晾了三年的人,早随着那桩罪孽,一起清算干净了。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愿意为我散尽家财、以命护我周全的人。
有些账,算了三年。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
“沈掌柜。”学徒跑进来,“裴公子在门外,说要定一幅新的绣品。”
我挑眉。
“又定什么?”
“说是……”学徒挠头,“说是要一幅‘白头’的花样。”
我忍不住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株院角的老槐,不知何时,抽出了满树新绿。
我拿起绣绷,穿好线。
这一回,针尖落下,绣的不再是给自己攒退路的蝶恋花。
是白头。
是往后,长长久久的日子。
“告诉他。”我垂下眼,唇角却止不住地扬,“这幅,费工夫,得慢慢绣。”
“让他,好好等着。”
窗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个曾经冷得像冰的男人,推开门,逆着光,朝我走来。
这一次,他眼里再没有寒霜。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