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鹿笙,是个路痴。
我本来要去隔壁镇投奔表姐,结果在岔路口自信地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
天黑透了,我饿得眼冒金星,抱着我唯一的行李——一包绣花针线,绝望地以为自己要变成野狼的晚餐。
就在这时,我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点光。
那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客栈”。
我瞬间活了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老板!住店!有热水有面条吗?”
门里,一屋子穿着黑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尤其可怕。
他长得极好看,眉眼锋利如刃,但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抬起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灯火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我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哇,好亮的刀!老板你这里还卖刀?我想买一把切菜用。”
整个屋子的杀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主位上的男人,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1.
“鹿笙,女,十七岁,云州人士,职业绣娘。父母双亡,原计划前往青石镇投奔远房表姐。因……路痴,走错方向,误入此地。”
一个长相俊美却满脸不耐烦的男人,将一张薄薄的纸拍在桌上,对着主位上那个拔刀的男人,也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殷无咎——扯了扯嘴角。
“老大,查清楚了,脑子确实不太好使。她能活着穿过十六道暗哨、三层机关、两道陷阱, purely 是因为她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我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生门上。情报堂的人快疯了,正在连夜排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我们出了内鬼。”
这人叫齐衡,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这家客栈的二把手。
此刻,我正抱着一个比我脸还大的碗,埋头吸溜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真香!
老板虽然看起来凶,但面做得是真好吃!
我吃得心满意足,完全没听清他们在嘀嘀咕咕什么。
直到一双冰冷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我。
是殷无咎。
他似乎还在纠结要不要一刀把我劈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连忙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老板,这面……要钱吗?我……我行李里只有针线,能不能先赊着?”
齐衡“噗”的一声,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别过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殷无咎的脸色更黑了。
他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匪夷所思的物什。
那眼神里的杀气像是淬了毒的冰,能把人活活冻死。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剩下半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小声说:“要不……我给你绣个荷包抵饭钱?”
死寂。
屋子里落针可闻。
就在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时,殷无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能掉冰碴。
“……不用。”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毕生的耐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还有。”
然后他收了刀,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黑衣人,和一脸状况外的我。
齐衡走过来,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着我,最后嫌弃地撇撇嘴:“吃完了就把碗放那儿。跟我来,给你找个房间。”
我受宠若惊,连忙点头:“谢谢!谢谢二当家!”
齐衡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叫我齐管事!”
哦,原来不是二当家,是管事。
这家客栈,真奇怪。
2.
从此,我就在这家名为“归墟”的奇怪客栈里住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暂时落脚的旅客,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攒够路费去找我表姐。
但我不知道的是,整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都在陪我演一出名为“我们是正经客栈”的大戏。
第二天一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推开门,就看到齐衡黑着脸站在门口。
“客人,”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日上三竿了,你是不打算吃早饭了?”
我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过头了。齐管事早!”
他的脸更黑了,但还是扔给我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赶紧下来。厨房的老王就等你一个了。”
我换好衣服,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小米粥,白面馒头,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
一个面带刀疤、眼神凶恶的大汉正站在桌边,见我来了,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客……客人,请用。”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礼貌地坐下:“谢谢王……王大哥。”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王大哥”,是归墟的首席用毒大师,代号“阎王愁”。
他的工作是研究如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毒发身亡,而不是给人做早餐。
据说为了给我做这顿无毒无害的早饭,他差点把自己毕生所学给废了。
我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好奇地问旁边的齐衡:“齐管事,你们客栈生意好像不太好啊?怎么就我一个客人?”
齐衡眼皮跳了跳,面不改色地胡扯:“最近山里不太平,封路了。你是运气好才进来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
我恍然大悟,“那老板岂不是要亏本了?”
齐衡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老板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小钱。你吃你的,别操心了。”
我点点头,觉得老板真是个大好人。
就是人冷了点。
整个上午,我都没看到殷无咎。
我吃完早饭,想着不能白吃白住,就主动提出要帮忙干点活。
“齐管事,我能做点什么吗?洗衣服、扫地、缝缝补补我都会的!”
齐衡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的源头。
他沉默了半晌,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衣服:“喏,那些,洗了。”
我一看,立马卷起袖子:“好嘞!”
我抱着那堆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黑衣服去了后院。
我洗得很卖力,但总觉得这衣服上的“污渍”有点奇怪,红得发黑,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我正苦恼着,齐衡又黑着脸出现了。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衣服,怒道:“谁让你洗这个的!你知不知道这上面……”
他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洗了。回屋待着去,别给我添乱!”
他平时的工作是潜入高门大院,悄无声息地抹掉目标的脖子。
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姑娘洗沾了血的衣服。
那天下午,我看见齐衡蹲在后院,对着一盆血水,怀疑人生。
3.
在“归墟客栈”的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但很安逸。
每天都有人给我做好吃的,衣服有人洗,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在大堂里发呆。
看门的暗卫大哥一开始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现在已经能面无表情地跟我点头说“客人早”了。
虽然他们还是不怎么笑,但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我也想努力为这个“家”做点贡献。
比如,我发现客栈后院的柴火好像不太够了。
我记得齐管事说过,后院深处有个柴房。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抱着“我要为客栈添砖加瓦”的伟大理想,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柴房”走去。
那扇门虚掩着,我没多想就推门进去了。
“哇!”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面哪里是柴房,分明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展销会!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弓弩,架子上摆着奇形怪状的暗器铁爪。
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天哪!原来你们开的不是客栈,是猎户店啊!这么多猎具!”
我兴奋地回头,想跟人分享我的重大发现。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我好奇地走进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个好看,像不像风筝的骨架?”
我拿起一把巨大的折叠弩。
“这个小巧,可以用来串糖葫芦。”
我捏起一枚柳叶飞刀。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把通体乌黑、柄上镶嵌着诡异绿色宝石的匕首上。
它太漂亮了。
我正好从厨房顺了个苹果出来,准备当下午茶。
我拿起那把匕首,觉得它当水果刀正合适。
“咔嚓。”
匕首锋利无比,苹果皮应声而落。
我削得正开心,指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低头一看,食指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是我之前做针线活时不小心扎到的地方。
血珠还没冒出来,伤口就接触到了匕首的刀刃。
一瞬间,一种奇怪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
“鹿笙!”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是齐衡。
他脸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匕首和苹果,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碰它的!”
我被他吼得一愣,吓得眼圈都红了:“我……我就是想找点柴火,我看这刀挺好看,就……就想削个苹果……”
“削苹果?”
齐衡快哭了,“这是‘碧落黄泉’,刀刃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你拿它削苹果?”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无咎如一阵风般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我泛起青黑色的指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暴怒和……恐惧的表情。
他一步跨到我身边,不带任何犹豫,抓住我的手腕,一股灼热又霸道的暖流瞬间从他的掌心涌入我的经脉。
我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那股麻痹感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逼了出去。
一滴黑色的血珠,从我的伤口处滲了出来,滴落在地,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我被这阵仗吓傻了,看着地上的小洞,又看看脸色比纸还白的殷无咎和齐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哇——”
我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知道你的刀这么贵!我赔!我赔你苹果钱!”
哭声回荡在寂静的武器库里。
齐衡一脸生无可恋。
而殷无咎,那个冷血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归墟之主,在用内力为我逼出毒素、耗费了大量真气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沉默地看着我泪眼汪汪、哭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许久,许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松开我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用赔。”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最后只是落在我身侧,缓缓握紧。
“以后——”他一字一顿地说,“别碰刀。”
4.
那次“水果刀”事件后,我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了我的房间和一楼大堂。
齐衡给我下了死命令:“鹿笙,你要是再敢乱跑,我就把你绑在凳子上!”
他嘴上虽然凶,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更无奈了。
而殷无咎,他似乎变得更忙了。
我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但偶尔深夜我起夜倒水,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大堂的主位上,对着烛火发呆,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有点孤单。
我知道他是老板,日理万机。
我也不敢去打扰他。
只是觉得,这个客栈里的人,虽然都很奇怪,但也都很寂寞。
我开始发挥我的老本行,给他们做东西。
我给齐衡绣了一个钱袋,上面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代表他“齐管事”的身份(我觉得松树很有管事的威严)。
齐衡收到的时候,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收下了。
第二天,我看到他那个华丽的金丝钱袋,换成了我这个丑兮兮的。
我给厨房的王大哥绣了一副袖套,防止他做饭时被油溅到。
王大哥一个铁血硬汉,拿着那副绣着小黄鸭的袖套,眼眶都红了,扭头就进了厨房,据说那天晚上研究新菜谱研究到了半夜。
我还想给殷无咎也做一个。
但我想不出该绣什么。
他像天上的月亮,又冷又远,什么东西都配不上他。
我纠结了好几天,最后决定,给他绣一个最简单的平安符。
我用了我最好的丝线,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
希望他,平安。
5.
这天,我正在房间里专心致志地绣着那个平安符,齐衡突然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鹿笙,收拾一下东西,这几天不要出门。”
“啊?为什么?”
我一脸茫然。
“别问为什么。”
他皱着眉,“山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大带人去处理了。你在‘客栈’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是山里有野兽,老板带人去打猎了。
怪不得这几天气氛这么紧张。
我乖乖地在房间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中午,我实在是闷得慌,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我推开门,发现大堂里空无一人,连平时守门的那个大哥都不在了。
整个“归墟客栈”,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走到了后院。
就在我准备回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姑娘,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站在不远处,正对我温和地笑着。
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是来找我表姐的,结果迷路了,”我老实回答,“你是……也是来住店的客人吗?”
他笑了笑,摇摇头:“不,我是你表姐派来接你的。”
“真的吗?”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他笃定地点头:“当然。你表姐叫林月儿,对不对?她很担心你,特地让我来这深山里寻你。”
他连我表姐的名字都知道!
我瞬间放下了所有戒心,激动地跑过去:“太好了!你快带我去找她!”
他笑得更温柔了:“好。跟我来吧。”
我没有看到,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阴冷的得逞。
我也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来接我的人,会知道我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客栈”里。
我只是个笨蛋。
一个迫不及待想离开,却不知道自己正主动走进另一个地狱的笨蛋。
6.
我跟着那个锦衣公子,七拐八绕地走出了后山。
一路上,他都在温和地跟我聊天,问我在“客栈”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毫无防备,把“归墟客栈”里的事情当成趣闻一样讲给他听。
我说老板很冷,但面做得很好吃。
我说齐管事很凶,但会帮我洗衣服。
我说厨房的王大哥看起来像坏人,但做的小米粥特别香。
他一直微笑着倾听,眼神却越来越亮。
“听起来,他们对你很好。”
“是啊!”
我用力点头,“他们都是好人!”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诡异:“是啊,太好了……好到让人嫉妒。”
我们走到一处山谷,那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周围站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锦衣的护卫。
我正要迈步上前,那个公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恶意。
“鹿笙姑娘,我们到了。”
我感觉不对劲,想把手抽回来:“这里是哪里?我表姐呢?”
他轻笑一声,手上力道加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表姐?呵呵,那种乡野村妇,怎么配得上做你的表姐。”
“你……你不是我表姐派来的?你骗我!”
我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他。
“现在才反应过来?果然是个笨蛋。”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用毒蛇般的声音低语,“自我介绍一下,‘阎王殿’,少主,楚云飞。相信这个名字,你的那位‘老板’,一定不陌生。”
“阎王殿”?
这个名字我听齐衡提过一次,当时他的表情,是那种不屑又厌恶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
我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放了你?”
楚云飞笑得张狂,“抓到你,可比杀了殷无咎手下十个金牌杀手都有用。那个冷血无情的归墟之主,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耗费内力为她逼毒……鹿笙姑娘,你说,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他的弱点?还是他的……心肝宝贝?”
他的手下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被他强行拖拽着,塞进了马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楚云飞站在外面,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带回去,好好‘招待’。我倒要看看,殷无咎会不会为了一个蠢女人,自投罗网。”
7.
“老大,目标已入陷阱。是否收网?”
千里之外的一座城楼上,一个黑衣人半跪在殷无咎身后,沉声禀报。
殷无咎站在城楼边缘,夜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形笔直如剑。
他这次的目标,是拥兵自重的一方藩王,筹谋已久,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座城的主人,就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归墟的任务,从未失手。
就在他即将抬手下令的那一刻,另一只信鸽从天而降,落在了齐衡伸出的手臂上。
齐衡取下信筒,脸色在看到纸条内容的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老大……”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殷无咎回头,目光冷冽。
齐衡将纸条递过去,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鹿笙被阎王殿带走。速归。”
殷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纸条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齑粉。
他身上那股常年累积的、冷静到极致的杀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夜风都停滞下来。
他身后的黑衣杀手们,感受到这股恐怖的威压,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归墟之主真正动怒时,才会出现的、毁天灭地的气息。
“老大,藩王那边……”
齐衡艰难地开口。
“放弃任务。”
殷无咎的声音,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寒冰。
“什么?”
齐衡和身后的下属都惊呆了。
放弃任务?
这在归墟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为了一个……笨蛋姑娘?
殷无咎没有再解释,他转过身,看向“归墟客栈”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归墟,全体。”
“——出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承诺。
“目标,阎王殿。”
“——一个不留。”
这是归墟成立以来,第一次。
不是为了“杀人”的任务。
而是为了“救人”的战争。
整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为了他们那个连路都认不清的、笨手笨脚的、爱吃面条的姑娘,倾巢而出。
8.
我被带到了一个阴森潮湿的地牢里。
楚云飞并没有对我用刑,他只是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就走了。
他似乎很自信,认为我是他最好的诱饵。
地牢里很黑,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我害怕得要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拼命忍住了。
哭是没有用的。
我开始观察四周。
绑我的绳子很粗糙,但绑得……好像不是很紧。
可能是因为我手腕太细了。
我试着扭动手腕,一点一点地往外蹭。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我的手,竟然真的从绳套里挣脱了出来。
我心中一喜,连忙去解脚上的绳子。
解开绳子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牢门边。
门从外面锁着。
我推了推,纹丝不动。
怎么办?
我急得在牢房里团团转,像一只被困住的蚂蚁。
转着转着,我一低头,看到了之前绑我的那根麻绳。
然后,我又看到了牢门下方的缝隙。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拿起麻绳,从门缝里穿了过去,然后左右晃动。
外面传来守卫不耐烦的骂声:“吵什么吵!再吵把你舌头割了!”
我没理他,继续晃动麻绳。
我只是个绣娘,但我手很巧。
很快,我感觉到麻绳好像勾住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默念着,慢慢地、轻轻地,将绳子两头交叉,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我用力一拉!
外面传来“哎哟”一声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个守卫的惊呼:“老三,你怎么了?!”
“他妈的……我的鞋带……被绑在一起了……”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怦怦直跳。
我不知道我绑住的是什么,只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听见外面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两个守卫怒气冲冲地冲进来:“臭娘们,你找……”
他们话没说完,就看到我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像只兔子一样,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快!抓住她!”
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我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只能凭着感觉,哪里有光就往哪里跑。
我听见身后气急败坏的追赶声和叫骂声。
我跑进一个大厅,这里的守卫更多。
他们看到我,都愣了一下,然后一窝蜂地朝我涌来。
我吓得尖叫,转身就跑。
就在我快要被抓住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四溅。
几十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涌了进来,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正是殷无咎。
他一身黑衣,手持长刀,刀尖上还在滴着血。
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地狱里的修罗,正死死地盯着大厅里抓着我的那些人。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放开她。”
他的声音,冷得让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些抓着我的护卫,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场震慑住,一时间竟然忘了动弹。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抓住我胳膊的那个人的手上!
“啊!”
那人吃痛,松开了手。
我连滚带爬地朝殷无咎跑过去,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喊:
“老板!你终于来了!”
“他们的客栈一点都不好!没有面条!”
9.
我的哭喊声,像一个奇怪的开关,暂停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杀戮。
所有人都停住了。
归墟的杀手们,看着他们那个连路都找不到、只会哭着要面条的“团宠”,一脸复杂。
阎王殿的亡命徒们,看着这个刚刚还差点掀了他们地牢的“弱女子”,一脸懵逼。
殷无咎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勒痕,看到我脏兮兮的脸蛋和哭红的眼睛,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不减反增。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寒意就收敛一分。
我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直直地朝他怀里摔了过去。
我以为会撞上他坚硬的胸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嫌弃地推开的准备。
然而,他丢掉了手里的刀。
那把饮血无数、象征着归墟最高权力的长刀,“哐当”一声插进了坚硬的地板。
然后,他伸出双臂,稳稳地、紧紧地,一把将我抱进了怀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归墟的所有杀手,都石化了。
他们的冷面首领,那个连触碰都嫌多余的男人,第一次……抱人。
而且,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怀抱很冷,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但我却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哭得更凶了。
“老板……我好怕……”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来了。”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有了安放之处。
10.
那天晚上,阎王殿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殷无咎抱着我,一路没有回头地走出了那个地方。
齐衡跟在他身后,指挥着手下的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一个不留。”
我被殷无咎抱回了“归墟客栈”。
他把我放在我的房间里,亲自给我倒了热水,拿了伤药。
他蹲在我面前,拿起我的手腕,看着上面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眼神暗得可怕。
他用指腹沾了药膏,一点一点,轻得不能再轻地,为我涂抹。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老板,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疼吗?”
他哑声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不怎么疼,但我就是想让他多关心我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老板,”我小声问,“那些人……是坏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你是……去打坏人了吗?”
“嗯。”
“打赢了吗?”
他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我的倒影。
“打赢了。”
我开心地笑了:“老板好厉害!”
他看着我的笑脸,眼神变得很深,很复杂。
许久,他才低声说:“鹿笙,对不起。”
我愣住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笨,随便相信了陌生人。”
他深深地看着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为我上药。
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我的床边,守了我一夜。
我睡得很安稳,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珍视和后怕。
我好像,再也离不开这个奇怪的客栈了。
11.
绑架事件后,我在归墟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演戏配合的麻烦精,那么现在,我俨然成了整个归墟的“保护动物”。
我不能离开大堂超过十步,否则立刻会有两个眼神凌厉的黑衣人“路过”,不动声色地把我堵回来。
厨房的王大哥,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生怕我饿着。
齐衡还是那副毒舌的样子,但给我送来的衣服,料子越来越好,甚至还多了几件漂亮的裙子。
而殷无咎,他待在客栈的时间变多了。
他常常坐在大堂的主位上,处理一些我看不懂的卷宗。
但只要我一出现,他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在齐衡扔掉的一堆废纸里,看到了一张官府的悬赏令。
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头像,画得很潦草,但那双眼睛,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殷无咎。
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大字:
“江洋大盗,杀人魔头,归墟之主,殷无咎。悬赏黄金十万两。”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
杀人魔头?
归墟……之主?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客栈。
归墟,是那个传说中,令朝廷闻风丧胆、杀人不见血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而老板殷无咎,是他们的首领。
齐衡是二把手,王大哥是毒师……
那些每天对我客客气气、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全都是……杀手。
我一直生活在一个杀手窝里。
我还拿着淬了剧毒的匕首削苹果,还让杀手组织的二把手给我洗衣服,还抱怨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做的面条不够好吃……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瞬间淹没。
12.
我必须逃走。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算现在对我好,也可能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我趁着夜色,偷偷收拾好了我那包可怜的针线行李。
我不敢走大门,我记得后院有一处狗洞,是我之前找柴火时无意发现的。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后院,找到了那个狗洞。
我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夜色很深,山林里一片漆黑。
我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记忆,朝着下山的路,拼命地跑。
我跑了很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很远。
山里的路崎岖不平,我摔了好几跤,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
但我不敢停。
我怕他们追上来。
终于,我在前方看到了光。
是灯火!
我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终于跑到了山下的村镇。
我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光亮冲了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是一扇熟悉的木门,门上挂着两盏熟悉的灯笼。
灯笼上,隐约写着两个字——
归墟。
我……我竟然绕了一大圈,又跑回了原地。
我绝望地瘫坐在大门口,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是殷无咎。
他还是那一身黑衣,在夜色中,像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魔王。
“跑够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13.
我看着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朝我走过来,蹲下身,与我平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
“为什么要跑?”
他问。
我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悬赏令,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神色未变。
“你……你们……”
我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真的杀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
“杀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看着他,这个给我做面条、为我逼毒、抱着我、守护我的人,真的是一个杀人魔头。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
我哽咽着问,“那你会杀我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殷无咎深深地看着我,看着我满是泪水的脸,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手,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全天下的人我都可以杀。”
他顿住了,目光灼灼地锁住我的眼睛。
“你——不行。”
14.
我愣住了。
他……他说什么?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杀,但是我……不行?
我傻傻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哭。
他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快得像我的错觉。
“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你觉得,归墟的十六道暗哨、三层机关、两道陷阱,为什么会让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毫发无伤地走进来?”
我摇摇头。
“因为从你踏入归墟地界的第一步起,”他缓缓地说,“我就下令,所有机关暗哨,为你而开。”
我彻底懵了。
“可……可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啊!”
“我不认识你。”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认识你身上戴的那个平安符。”
他指了指我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破旧的桃木平安符。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那是我娘……”
“我知道。”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很多年前,我快要饿死在街头,是一个女人,给了我一个馒头,和一个平安符。她说,戴着它,能逢凶化吉。”
“那个女人,就是你娘。”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动。
原来,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
是我娘当年种下的善因,在多年以后,结出了护我周全的善果。
“所以,我不会杀你。”
殷无咎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永远不会。”
15.
我跟着殷无咎,回到了“客栈”。
大堂里灯火通明。
齐衡、王大哥,还有所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黑衣人,全都站在那里。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庆幸?
齐衡第一个走过来,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变了味。
“蠢货,跑什么跑?就你这脑子,跑出去三天都找不到一碗水喝,还不是得饿死在外面。”
王大哥也瓮声瓮气地说:“姑娘,夜里凉,我给你熬了姜汤,快去喝点暖暖身子。”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脸上的杀气,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我吸了吸鼻子,走到殷无咎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我能继续住你的‘客栈’吗?”
殷无咎低头看我,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温柔的笑意。
“住。”
“管吃管住。”
他补充道。
“……不许离开。”
我眨了眨眼,得寸进尺地问:“那面条……每天都有吗?”
“每天都有。”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我不跑了。”
我破涕為笑。
去哪里找一个会为了我一句想吃面,就让整个杀手组织为我开小灶的家呢?
齐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出息。”
但他的嘴角,却分明是上扬的。
16.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归墟客栈”名正言顺的……老板娘?
好像也不是。
反正,我再也不用担心路费,也不用去找表姐了。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依然每天吃吃喝喝,偶尔给他们绣点丑兮兮的小玩意儿。
齐衡依然每天对我毒舌,但会陪我下棋,虽然每次都嫌我笨。
王大哥研究出了几十种面条的做法,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
而殷无咎,他开始教我认路。
他会牵着我的手,在归墟的后山,一遍一遍地走。
“这是东,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是南,树叶最茂盛的方向。”
我还是学不会。
但我也不需要学会了。
因为,只要我一回头,他总会在我身后。
后来,我听说,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归墟”多了一条铁律。
这条铁律,凌驾于所有任务、所有目标、所有代价之上。
——不得惊扰“客栈”里,那位吃面条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