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爱上了我姐姐。
用婚约逼我替姐姐试毒。
未婚夫说:你都是准王妃了,不过区区毒药矫情什么?又死不了。
父亲说:你自小在军营里滚大的,身子结实,休要装娇弱。
我被他们用爱情和亲情捆着,我以为我够乖够顺,他们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
后来,我拖着烂透的身子出嫁,未婚夫同日把姐姐也抬进了门,我在他们的笑声里,毒发身亡。
再睁眼,我重生在未婚夫逼我试毒的第三个月。
毒尚未入骨,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未婚夫和渣爹,我一个都不要了。
我要另嫁旁人,看他们悔到肠子发青。
1
“不过喝几口苦药,你若不情愿,那便退了婚。”
冰冷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起眼。
我的未婚夫,靖王陆承稷,正站在我面前。
他生得极好,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含着情,唯独看我时,永远是一片冷透的厌烦。
“喝了,婉宁身子弱,熬不住这药。”
陆承稷把药碗直接塞进我手里。
下一瞬。
瓷片碎裂的声音,让屋里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姜栀!”
陆承稷呵斥的声音刚出口。
我撑着桌角,吃力地站起来。
“那便退婚吧。”
“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错愕地盯着我。
难得的,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厌烦,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说,我不愿再喝这苦药了,我与王爷的婚约,从今日起作罢。”
我望着他。
那些曾经翻江倒海的爱意,那点炙热得能烧死自己的心思,仿佛在一刹那全散了。
我每日喝的,哪里是苦药。
是毒。
以毒攻毒的毒。
我险些死在这碗药里。
可我所有的痛,落在他眼里,不过是我自作自受。
我不该占着他未婚妻的名分,不该挡了姜婉宁的路。
“姜栀,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别以为你在本王这里,有闹脾气的资格。”
陆承稷只慌了一瞬,转眼又理直气壮起来。
在他眼里,我爱他爱得要命。
我可以为他爬上险峰,只为取一株雪莲入药。
我可以为他日日不停地灌下毒汤,只为换他一句心安。
我可以为他洗手做羹、穿针引线,只求他处处舒坦。
可是,陆承稷。
我已经决定,不爱你了。
“哼,别在本王跟前撂狠话,回头又跑去太后那儿哭。”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看穿了我。
“你若真想退婚,就去太后那里求一道旨意。”
“不然,就乖乖把药给本王喝了。”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嗯,会的。”
陆承稷只当我说的是会乖乖喝药,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
“本王也知道,是委屈你了。可姜栀,你得的是王妃之位,婉宁什么都没有,她只想好好活着。”
“你该懂事些。”
他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安抚地拍拍我的头。
“王爷!大小姐吐血了,疼得厉害,正喊您呢。”
门外传来丫鬟的惊呼。
陆承稷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冲,压根没留意我往后退了半步。
每一回,只要他跟我说话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姜婉宁就会准时吐血。
时候卡得刚刚好。
聪明如陆承稷,却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所爱之人做什么都对,唯有不被爱的,才该被反复挑剔。
“青禾,备车,进宫。”
我哑着嗓子吩咐。
“是,小姐。”
青禾应了声。
她是整个将军府里,唯一心疼我的人。
只可惜身份卑微,跟着我,反倒吃了不少苦。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何况一个丫鬟。
2
青禾扶着我,才刚跨出院门。
一道疾风迎面扑来。
我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小姐!”
“混账东西!”
男人狠戾的骂声炸开,那只手还停在半空里。
我只觉得气血翻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将军!小姐的身子本就弱,您……”
青禾还想说话,我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骂我的这位,是我的父亲,楚国最能打仗的大将军,姜烈。
我张口想说话,却又接连吐了几口。
“她弱什么!不过替亲姐姐试个药,就学那后宅妇人拈酸吃醋,装出这副模样来勾王爷心疼。”
姜烈的胸口起伏着,眼里全是嫌恶。
“姜栀,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粗手粗脚一身蛮力,哪点配得上王爷。”
“婉宁若不是身子娇,早该是靖王妃了。你占着这名分,还敢闹到退婚,你是想害死你姐姐!”
我扶着门框,慢慢站直。
“父亲,我不是娇气。”
我一字一句道。
“我喝的那碗,是毒。”
姜烈冷笑。
“毒?王爷府上请的都是京城最好的大夫,配的是给你姐姐续命的药引。你替她试一试,试出安不安全,这是天大的体面。”
“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看着他。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命,本就是拿来给姜婉宁试深浅的。
深了,我死。
浅了,姜婉宁用。
“既是天大的体面,父亲怎么不让婉宁自己喝?”
我问。
姜烈的手又抬了起来。
“你姐姐病着!你顶什么嘴。”
“将军,”青禾拦在我身前,声音发抖,“小姐今日已经吐了三回血了……”
“吐血就对了,”姜烈甩袖,“药性正往外拔病气呢。”
我笑了。
笑到最后,眼里却是干的。
上一世,我就是听着这样的话,一碗一碗地把毒喝进肚里。
我以为熬过去,父亲会认我这个女儿,王爷会看见我的心。
结果他们等的,是我死。
“父亲,我要进宫见太后。”
我扶着青禾,绕过他往外走。
“你敢!”姜烈厉声,“你敢去太后跟前搬弄是非,我这就把你逐出姜家。”
“逐吧。”
我头也没回。
“逐出去,我倒省了每日喝毒的力气。”
身后一片死寂。
我知道姜烈在发抖,气得。
可我再不怕了。
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
3
马车进宫的路上,我一直闭着眼。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没能进宫。
我被姜烈锁在了柴房,饿了两天两夜,最后是姜婉宁“心善”,端了一碗药来。
那碗药里,加了让人不能生育的东西。
她笑着喂我,说妹妹,你要为王爷诞下子嗣的,可不能太弱。
我那时蠢,还谢了她。
这一世,我不会再进那间柴房。
“小姐,太后娘娘素来疼您,见了您定会做主的。”青禾轻声道。
我摇头。
太后疼的,从来不是我。
是姜家的兵权。
姜烈手握楚国八成边军,太后要靖王坐稳储位,就得拉住姜家。
我这门婚事,是根绳子,拴着姜家和皇室。
上一世我求到太后跟前,太后只说了一句。
“栀丫头,忍忍,等你嫁进王府就好了。”
忍到我嫁进去,也忍到我死。
这一世,我不求太后做主。
我要她,亲手把我这根绳子解开。
马车停在宫门外。
我扶着青禾下车,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队玄甲骑兵自长街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眼极冷。
是北境的镇北侯,裴钺。
上一世我只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刚打完西凉的仗,班师回朝,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他。
可他后来娶了谁,我不知道。
因为那时的我,已经死了。
裴钺的马从我身侧掠过,忽然勒住。
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了我一身。
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我苍白的脸和唇角未擦净的血迹上停了停。
“姜家的姑娘?”他问。
声音很沉。
我福了福身。
“罪女姜栀,见过侯爷。”
“罪女?”他挑眉,“你犯了什么罪。”
“不曾犯罪。”我抬眼看他,“只是家里嫌我不肯替姐姐喝毒,要把我逐出姜家。”
这话一出,青禾都吓白了脸。
谁会把这种事,当街说给一个陌生男人听。
可我要的,就是让他记住。
裴钺沉默了一瞬。
“替姐姐喝毒。”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荒唐。
“是。”我说,“喝了三个月,快死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个子很高,我得仰着头看他。
“姜大将军的女儿,会缺人护着?”
“将军只有一个女儿。”我说,“那个女儿,叫姜婉宁。”
裴钺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他却忽然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住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玄甲骑兵卷着风,往宫里去了。
青禾扶着我,半天没回过神。
“小姐,您怎么敢……”
“青禾,”我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你说,镇北侯这样的人,会怕靖王吗?”
青禾愣愣地摇头。
“不怕。”我轻声说。
“这京城里,能不给姜家和靖王面子的人,不多了。”
4
进了慈宁宫,太后果然拉着我的手,一脸慈爱。
“栀丫头,怎么这般憔悴,脸色白得吓人。”
我顺势跪下。
“太后娘娘,孙媳求您一件事。”
“起来说,跟哀家还客气什么。”
我没起。
“求娘娘,收回赐婚的旨意。”
太后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胡闹。你与靖王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怎能说退就退。”
“娘娘,”我抬头,“靖王心里装的是我姐姐姜婉宁。这三个月,他日日逼我替姐姐试毒药。孙媳的身子,已经快垮了。”
太后的脸沉下来。
“试药之事,哀家听说了。可那是为了救你姐姐的命,你替她担了,是你的功劳。”
又是这套话。
我垂下眼。
“娘娘,那药有毒。孙媳今日吐了四回血。若再喝下去,等不到大婚,孙媳就要死在将军府了。”
“死了,这门亲事,也就成了笑话。”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知道她在算。
算姜栀这条命,值不值得为了它,动摇姜家和皇室的联姻。
“栀丫头,”她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些,“你莫要多想。哀家让人给靖王传话,往后那药,不必你再试了。你安心备嫁便是。”
不必试了。
安心备嫁。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我照旧喝药,照旧备嫁,照旧死在了大婚那日。
“娘娘,”我摇头,“孙媳不想嫁了。”
慈宁宫里静得可怕。
太后盯着我,脸上的慈爱一寸寸褪去。
“姜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媳知道。”
“你父亲手握边军,你这门婚事关乎社稷。你一个姑娘家的私情,也敢拿来跟社稷比?”
来了。
到底还是这句。
我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娘娘说得是。孙媳的命,比不得社稷。”
“可孙媳想请娘娘算一笔账。”
太后皱眉。
“什么账。”
“孙媳若死在大婚前,姜家白折一个女儿,父亲心里会不会有怨?”
“孙媳若嫁过去后暴毙,京中会不会传,是靖王府苛待了将军之女?”
“到那时,姜家与皇室,是更亲,还是更远?”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趁热打铁。
“娘娘要的是姜家的心。可留着孙媳这条快断的命去联姻,联的不是亲,是仇。”
殿内落针可闻。
许久,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长了副厉害的心肠。”
“孙媳只是想活。”
太后没再说话。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一回,她动摇了。
上一世我求的是可怜。
这一世我给的是利害。
可怜不值钱,利害才值钱。
半晌,太后开口。
“此事……哀家再想想。你先回去。”
我叩首。
“谢娘娘。”
退出慈宁宫时,青禾扶着我,手心全是汗。
“小姐,太后没答应……”
“答应了。”我说。
“她说再想想,就是答应了。”
只是这道旨意,还得等一个由头。
而这个由头,我已经想好了。
5
回到将军府,我没进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姜婉宁的听雪阁。
姜婉宁正靠在软榻上,见我进来,捂着帕子咳了两声。
“妹妹怎么来了。”
她生得柔弱可怜,一双眼睛总是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都软了。
上一世,我也是被这双眼睛骗了十几年。
“姐姐,”我在榻边坐下,“我今日进宫,求太后退了我和王爷的婚。”
姜婉宁的帕子顿住了。
“妹妹说什么胡话,这婚怎么能退。”
“怎么不能。”我笑,“姐姐不是一直想嫁给王爷吗。我退了,你便能嫁了。”
她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涌上薄红。
“妹妹莫要污蔑我。我与王爷,清清白白。”
“清白?”我看着她,“那每回王爷来看我,你都要准时吐血,是巧合?”
姜婉宁的呼吸乱了。
“我……我是真的病了。”
“姐姐病了三年,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喝的药引都得先让我试过。”
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姐姐,你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她猛地攥紧了帕子,眼里闪过一丝慌。
那一瞬的慌,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姜婉宁根本没有病。
那些吐的血,是含在口里的鸡血。
她装病三年,就为了让我这个“身子壮实”的妹妹,替她把靖王府的毒药、险事、脏活,全都担了。
等我死了,她再以“照顾妹妹遗孀之位”的名头,风风光光嫁进王府。
多干净的一盘算计。
“妹妹,你今日很奇怪。”姜婉宁定了定神,又端出那副柔弱模样,“是不是喝药喝坏了脑子?我这就叫人请大夫。”
“不必。”我起身,“姐姐好好养病。等我退了婚,这靖王妃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姐姐,方才我进宫,遇见了镇北侯裴钺。”
姜婉宁一怔。
“他……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侯爷说,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看着姜婉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上一世,姜婉宁最得意的,就是京城权贵没有不夸她的。
而我,是那个粗手粗脚、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这一世,我偏要让镇北侯记住的,是姜栀。
不是姜婉宁。
走出听雪阁,青禾小声问我。
“小姐,您真要把王妃之位让给大小姐?”
“让。”
“可那毒药……大小姐嫁过去,不也得喝?”
我停下脚步。
“青禾,你说,一个装病三年的人,嫁进王府发现根本无毒可试,王爷会怎么想?”
青禾睁大了眼。
“王爷会发现,大小姐是装的。”
“对。”我说,“我这一退,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6
我以为退婚是场硬仗,没想到姜烈先动了手。
当天夜里,我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
“把她关进祠堂,不许吃喝,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
姜烈站在院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父亲!”青禾扑上来护我,被家丁一把推倒在地。
我被拖进祠堂,门从外面锁死。
冰冷的地砖,森然的牌位,还有那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
上一世的柴房,这一世的祠堂。
姜烈总有法子,把我关进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靠着牌位坐下,身上的毒还没解,一阵阵地发冷。
我知道姜烈的算盘。
关我几日,饿我几顿,再让姜婉宁端一碗“和解”的药来。
我服了软,一切照旧。
可这一世,我不会再喝那碗药。
祠堂的窗很高,透进一线月光。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白天从慈宁宫出来时,一个小太监悄悄塞给我的。
太后的信物。
一枚小小的玉牌。
太后没明说,但我懂。
这枚玉牌,是让我在关键时候,能递到她面前的凭证。
她要的由头,得由我自己送上去。
我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门开了。
姜婉宁扶着丫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妹妹,一夜没吃东西,饿坏了吧。”她声音又软又甜,“姐姐给你熬了粥。”
我看着那碗粥。
热气腾腾,看着寻常。
可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上一世,就是这样一碗“粥”,让我断了生育。
“姐姐有心了。”我接过碗。
姜婉宁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端着碗,忽然手一抖,整碗粥泼在了地上。
“哎呀,”我轻呼,“我的手没劲……姐姐,再给我盛一碗好不好?”
姜婉宁的脸僵住了。
那碗粥,是她精心备的,哪有第二碗。
“妹妹身子不适,还是……歇着吧。”她讪讪道。
“不了。”我盯着地上那摊粥,慢慢道,“姐姐,这粥泼在地上,怎么冒青烟了?”
祠堂的地砖被粥浸过的地方,竟真的泛起了一层细微的白沫。
姜婉宁的脸,唰地白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是丫鬟熬的,我……”
“姐姐别怕。”我笑,“我又没说是你下的。”
“你——”
“不过,”我站起身,尽管腿还在抖,“这碗粥,我要留着。”
我用帕子小心地包起几块沾了粥的碎瓷。
姜婉宁死死盯着我的手。
“你要那脏东西做什么。”
“做什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姐姐,你我姐妹一场,我总得留个念想。”
我扶着墙走出祠堂。
守门的家丁想拦,我扬了扬手里的玉牌。
“太后信物在此,谁敢拦我。”
家丁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将军府。
身后,姜婉宁的哭喊隐隐传来。
我没回头。
这一次,我手里,有东西了。
7
我没有回宫。
我去了镇北侯府。
青禾拦我。
“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侯府……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名声。”我笑,“青禾,我都快死了,还要名声做什么。”
我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姜家和靖王都动不了的刀。
裴钺,就是这把刀。
侯府的门房通报进去,没让我等多久。
裴钺就在正厅见了我。
他还是那身墨色劲装,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淡。
“姜家的姑娘,昨日刚见过。”他说,“今日又来我府上,不怕人说闲话?”
“怕。”我福身,“可我更怕死。”
裴钺挑眉。
我把包着碎瓷的帕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侯爷,这是我姐姐今早给我熬的粥,泼在地上,冒了青烟,起了白沫。”
“我想请侯爷帮我,验一验,这里面是什么。”
裴钺看了那帕子一眼,没动。
“姜姑娘,验毒的事,该去大理寺,或是禀报你父亲,为何来找我一个武将。”
“因为大理寺不敢查姜家。”我说,“我父亲,更不会查他自己。”
“而侯爷你,”我抬眼看他,“不怕姜家。”
厅内静了片刻。
裴钺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抬手,唤来一个亲信,把帕子递过去。
“拿去,让军医验。”
亲信领命出去。
裴钺重新看向我。
“姜姑娘,就算验出是毒,你想怎么样。你告你姐姐?告你父亲?你告得赢吗。”
“我不告。”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退婚。”我一字一句,“我要太后收回赐婚旨意,让我脱离姜家和靖王府。这碗毒,就是我要的由头。”
裴钺定定地看着我。
“你要利用这碗毒,逼太后退婚。”
“是。”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问,“把底牌全亮给一个陌生人,不怕我转头卖了你。”
我沉默了一瞬。
“因为侯爷,不会。”
“哦?”
“昨日在宫门外,侯爷听我说替姐姐喝毒,眼里是怒的。”我看着他,“一个觉得这事荒唐的人,不会为了讨好姜家,去害一个快死的人。”
裴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而是something别的。
“你很会算人心。”他说。
“我不会。”我垂下眼,“我只是……被算计得太多了,才学会了算。”
厅外脚步声响起,亲信快步进来,附在裴钺耳边说了几句。
裴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我。
“军医说,是牵机引。”
“少量致人不育,长期则五脏俱腐。”
“姜姑娘,你这三个月喝的,恐怕不止这一种。”
我早就知道。
可亲耳听人说出来,心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侯爷,”我站起身,朝他深深一礼,“求你,把这验毒的结果,写成文书,盖上侯府的印。”
“我要拿它,去见太后。”
裴钺看着我,良久,点了头。
“可以。”
“不过,”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姜姑娘,你欠我一个人情。”
“侯爷想要什么。”
裴钺没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冷眼里,极慢地漾开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退了婚,再说。”
8
有了侯府的验毒文书,我第二次进了慈宁宫。
太后看完文书,脸色铁青。
“牵机引……姜家竟给你喝这个。”
“娘娘,”我跪着,“孙媳不是要告姜家。孙媳只求娘娘,收回旨意,放孙媳一条生路。”
太后捏着那份文书,手指发白。
我知道她在权衡。
一份盖了镇北侯府大印的验毒文书,一旦传出去,靖王逼未婚妻喝毒、将军府苛待亲女的丑闻,就压不住了。
到那时,损的是皇室的脸面,是靖王的储位。
“这文书,还有几份?”太后问。
“只此一份。”我说,“在娘娘手里。”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松动。
她要的,是把这丑闻摁死在慈宁宫里。
而我给她的台阶,是退婚。
“栀丫头,”太后缓缓开口,“你可想清楚了。退了这门婚,你在京城,便再难说到好人家。姜家也未必肯认你。”
“孙媳想清楚了。”
“罢了。”太后叹气,“哀家下旨,以你身子孱弱、命格与靖王不合为由,收回赐婚。至于这份文书……”
“娘娘留着便是。”我叩首,“孙媳信娘娘。”
我信她才怪。
我信的,是这份文书还有一份副本,在裴钺手里。
只要我出了事,那份副本,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太后要的是安稳,我要的是活命。
我们各取所需。
三日后,退婚的旨意下到了将军府。
姜烈跪接旨意时,脸都青了。
旨意里说,姜栀命格孱弱,不宜为王妃,即日起解除婚约,由靖王另择佳偶。
“另择佳偶”这四个字,像是特意留给姜婉宁的。
果然,旨意刚下,靖王府就递了话来,说愿聘姜家长女姜婉宁为侧妃。
侧妃。
不是王妃。
姜婉宁在听雪阁里,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我路过时,听见她尖利的哭喊。
“凭什么是侧妃!那位子本该是我的正妃!是姜栀,是她毁了我!”
我停下脚步,隔着窗,轻轻笑了。
上一世,姜婉宁是踩着我的尸体,以正妃之位嫁进王府的。
这一世,我活着退了婚,她只捞到一个侧妃。
而且,是嫁给一个即将发现她装病三年的男人。
“小姐,我们回去吗?”青禾问。
“回去。”我说,“收拾东西,搬出去。”
“搬出去?”青禾愣了。
“太后旨意里说,让我搬去城郊的别院静养。”我说,“姜家,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我转身要走,却见姜烈站在廊下,黑着脸看我。
“姜栀,你毁了你姐姐的姻缘,毁了姜家的脸面。”他咬牙,“你以为退了婚,你就自由了?”
“难道不是?”我看着他。
“姜家的女儿,生死荣辱都攥在我手里。”姜烈冷笑,“别院静养?我看你是想飞。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都别想踏出这将军府。”
“太后的旨意,父亲也要违抗?”
姜烈一噎。
我不再理他,扶着青禾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帘掀开,裴钺坐在里面,神色淡淡。
“姜姑娘,别院的路不好走,我送你。”
姜烈的脸,瞬间白了。
9
坐上镇北侯的马车,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祠堂里,一遍遍地喝着毒药,盼着有人来救我。
没有人来。
这一世,来的人,是我自己。
“在想什么。”裴钺问。
“在想,”我望着窗外,“若没有侯爷,我这一步,走不出来。”
“你能想到用文书逼太后退婚,靠的是自己。”裴钺说,“我不过借了你一把印。”
马车行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姜栀,你退婚之后,有何打算。”
“先养好身子。”我说,“把这三个月的毒,慢慢逼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找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好好活着。”
裴钺沉默了一会儿。
“若我说,我有法子解你的毒。”他看着我,“你愿不愿意,留在京城。”
我一怔。
“侯爷有解药?”
“我幼时中过一次西凉的蛊毒,府里养着一位擅解百毒的老大夫。”裴钺说,“牵机引虽狠,他未必解不了。”
我看着他。
他给我文书,送我出府,如今又要为我解毒。
“侯爷,”我轻声问,“你为何要帮我。”
裴钺没立刻答。
马车里静了很久。
“昨日在宫门外,”他终于开口,“你说,将军只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叫姜婉宁。”
“我记了一夜。”
“我裴钺八岁上战场,身边死过的兄弟,没有一个,是被自己人喂毒喝死的。”
“可你,一个姑娘家,被爹逼、被姐姐算计、被未婚夫当成试毒的物件。”
“我见过战场上最狠的敌人,却没见过比这更狠的亲人。”
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姜栀,我帮你,不为别的。就为了想看看,这样的人,是怎么把日子,一点点抢回来的。”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活了两世,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不是嫌我壮实,不是嫌我上不得台面,不是把我当成一件能试毒、能联姻、能牺牲的物件。
而是把我,当成一个人。
一个值得活下去的人。
“侯爷。”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嗯?”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裴钺笑了。
“不急。”他说,“慢慢还。”
马车驶出城门,城郊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
10
别院的日子,比我想的清净。
裴钺请来的那位老大夫,姓孟,医术极高。
他给我把过脉,眉头就没松开过。
“姑娘这毒,喝得太久了。”孟大夫叹气,“五脏都受了损。解是能解,可得慢慢来,少说也得半年。”
“半年就半年。”我说,“我等得起。”
我在别院住下,每日按孟大夫的方子喝药、静养。
这一回喝的,是真正的药。
苦,却苦得让人安心。
青禾说,我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了。
裴钺隔三差五就来别院一趟。
有时带些京城的点心,有时带一卷兵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姜婉宁进靖王府了。”一日,他忽然说。
我正在喝药,手顿了顿。
“哦。”
“做侧妃三日,就被靖王冷落了。”裴钺看着我,“听说靖王发现,她的病是装的。”
我早就料到。
姜婉宁装病三年,靠的是我这个替她试药、替她挡灾的妹妹。
我一走,她进了王府,没人替她圆谎。
那些吐的血、喝的药,全得她自己来。
一个健康的人,装病能装多久。
“靖王气坏了。”裴钺继续道,“他原以为姜婉宁是个需要人疼惜的病美人,如今发现被骗了三年,连你喝的毒,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我放下药碗。
“他现在,是不是想起我了。”
裴钺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男人都这样。”我淡淡道,“得不到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想起好。”
“昨日靖王去了将军府,”裴钺说,“想跟你父亲商量,把你再接回去。”
我笑了。
接回去。
好一个接回去。
上一世,我死在他和姜婉宁的笑声里。
这一世,他倒想起我的好了。
“侯爷,”我抬头,“若靖王来别院找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裴钺盯着我。
“你想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那片开得正好的桃花,慢慢开口。
“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人,有些债,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而我姜栀这条命,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拿去试毒、联姻、当垫脚石。”
“这一世,我为自己活。”
裴钺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他说。
“我陪你。”
窗外,一阵风过,桃花簌簌落了一地。
我知道,靖王的火葬场,才刚刚点起第一把火。
而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11
靖王陆承稷,到底还是来了别院。
那天下着小雨,他一身华服站在院门外,撑着伞,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
“姜栀。”他唤我。
我隔着门槛看他。
“王爷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声音放得极软,“从前是我糊涂,错怪了你,苛待了你。如今我都明白了。婉宁的病是装的,你替她喝的毒,是她害你。”
“我要给你一个交代。”
我差点笑出声。
交代。
“王爷要给我什么交代。”我问。
“我休了姜婉宁。”陆承稷急切道,“我八抬大轿,重新聘你为正妃。姜栀,这王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雨声淅沥。
我看着这个上一世我爱到骨子里、也害死我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我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替姜婉宁喝了三个月的毒?”
陆承稷一怔。
“因为我爱你。”我说,“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够能忍,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会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一分。”
陆承稷的眼神动了动。
“如今我看见了。”
“姜栀,我——”
“我看见的是,”我打断他,“我在你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
“我能爬悬崖取雪莲,是因为我身子壮。”
“我能喝毒药试深浅,是因为我命贱。”
“我能被逼被骂被关进祠堂,是因为你觉得,我爱你,所以我活该。”
“王爷,你现在来接我,不是因为你爱我。”
“是因为姜婉宁骗了你,你觉得亏了。你要找回场子。”
陆承稷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想找一个真心爱你、任你揉搓的替身。而这世上,再没有比姜栀更好用的替身了,对不对。”
“姜栀!”他终于变了脸色,“我放下身段来接你,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看,”我轻笑,“你的真面目,藏不住了。”
“你根本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施舍的。你觉得给我一个王妃之位,就是天大的恩典,我该感激涕零地跟你回去。”
陆承稷咬着牙,胸口起伏。
雨越下越大。
“姜栀,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声道,“没了我靖王,你以为你还能嫁到哪里去?一个退过婚、被逐出家门、身子还坏了的女人!”
来了。
他的伪装,终于撑不住了。
12
“说得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裴钺撑着一把黑伞,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
陆承稷看见他,瞳孔骤缩。
“镇北侯……你怎么在这里。”
裴钺没理他,只把伞往我头顶偏了偏,替我挡住斜飘的雨。
“靖王方才问,”裴钺淡淡道,“一个退过婚、身子坏了的女人,能嫁到哪里去。”
“我来替她答。”
他看向陆承稷,眼神冷得像北境的雪。
“她能嫁进镇北侯府,做我裴钺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雨声轰然。
陆承稷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
“我说,”裴钺一字一句,“姜栀这条命,是被你们姜家和靖王府逼到绝路上的。如今她自己走出来了。谁再想动她一根头发——”
“先问过我镇北侯的刀。”
陆承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看裴钺,又看看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姜栀,你……你早就攀上镇北侯了。你退婚,就是为了——”
“闭嘴。”
裴钺一个字,让陆承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靖王慎言。”裴钺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煞气,“污蔑侯夫人清白,这罪名,你担得起?”
陆承稷抖着唇,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那口积了两世的闷气,终于顺了。
“王爷,”我平静地开口,“你走吧。”
“姜栀!”他不甘心,“你当真要嫁给他?你可知他镇北侯常年戍边,九死一生,你嫁过去,说不定哪天就守了寡!你跟着我,才是荣华富贵!”
我看着他。
“王爷,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荣华富贵,我不稀罕。”
“我稀罕的,是有人拿我当人。”
“裴钺替我挡雨的这把伞,比你靖王府的凤冠霞帔,重得多。”
陆承稷怔怔地看着我头顶那把黑伞,看着裴钺自然而然护着我的姿态。
他忽然明白,这个曾经爱他爱到卑微的女人,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你会后悔的。”他咬牙。
“不会。”我摇头,“上一世我为你死了。这一世,我只为自己活。后悔的人,从来不是我。”
陆承稷踉跄着后退一步,撑着伞,落魄地转身。
雨幕里,他那身华服,显得格外可笑。
“走吧。”裴钺收回目光,低头看我,“淋久了,仔细着凉。”
我望着陆承稷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世的石头,碎了。
“侯爷,”我轻声道,“方才那话……”
“哪句。”
“明媒正娶,侯夫人。”
裴钺的耳根,竟微微红了。
“不愿意?”他别开脸。
我看着他,笑了。
“愿意。”
13
我以为陆承稷走了,这事就了了。
我错了。
三日后,京城传开一桩流言。
说姜家二女姜栀,未嫁先失贞,与镇北侯私相授受,才逼着退了靖王的婚。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得我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小姐,这一定是靖王放出来的!”青禾气得发抖,“他自己丢了脸,就来毁您的名声!”
我却觉得不对。
陆承稷心高气傲,做不出这种下作事。
能把流言编得这样毒、传得这样快的,另有其人。
“青禾,”我问,“姜婉宁被休后,回将军府了吗。”
青禾一愣。
“回了。听说她被靖王休弃,姜将军气得要打死她,是她哭着说,都是您害的,才饶了她。”
我冷笑。
果然是她。
姜婉宁装病三年的算计全落了空,正妃变侧妃,侧妃又被休。
她把这一切,全算在了我头上。
“她想毁了我。”我慢慢道,“反正她自己已经身败名裂,就想拉着我一起下地狱。”
这是姜婉宁的手段。
她柔弱,可柔弱底下,藏着最歹毒的心。
上一世,那碗断我生育的药,就是明证。
“小姐,我们怎么办。”青禾急了,“流言越传越难听,再这样下去,您就算嫁进侯府,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沉默着。
姜婉宁这一招,狠就狠在,她拿的是女子最看重的名节。
清者自清,在流言面前,是最没用的话。
正想着,裴钺来了。
他一进门,脸色就沉着。
“听说了。”他开门见山,“靖王府散的谣。”
“不是靖王。”我说,“是姜婉宁。”
裴钺一顿。
“你怎么知道。”
“靖王要脸,姜婉宁不要了。”我说,“一个已经掉进泥里的人,才会想着把别人也拖下水。”
裴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
“侯爷,你说,一个装病三年、骗了靖王、又被休弃的女人,散出来的话,可信吗。”
裴钺明白了。
“你想反过来,揭穿姜婉宁装病的事。”
“不止。”我看向他,“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那三个月我喝的毒,是姜婉宁一手促成的。我要用侯府那份验毒文书。”
“可那样,”裴钺皱眉,“姜家和靖王府的丑事,也要一并抖出来。太后未必肯。”
“所以,”我看着他,“我得先去见太后。”
“这一次,我不求她退婚。”
“我求她,还我一个清白。”
“而清白的代价——”我顿了顿,“是姜家的脸面。”
裴钺看着我,忽然笑了。
“姜栀,你比战场上的老将,还懂得算计人心。”
“我不想算计。”我轻声道,“可这世道,不算计,就只能被算计死。”
“上一世,我就是不懂,才死得那样惨。”
裴钺的眼神软了下来。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一世,有我。”他说,“你想算计谁,我陪你。你想清白,我给你挣。”
我抬头看他。
雨后的天光,落在他眉眼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重活一世,最大的幸运,不是躲过了那碗毒。
而是遇见了这个,把我当人的男人。
14
我第三次进了慈宁宫。
太后见了我,脸色不太好看。
“栀丫头,京中那些流言,哀家也听说了。”她叹气,“你如今这样,倒不如当初嫁进靖王府。”
我没接这话。
“娘娘,”我跪下,“孙媳今日来,是想请娘娘,主持一场公道。”
“什么公道。”
“流言说孙媳未嫁先失贞。”我抬头,“可散这流言的人,是我姐姐姜婉宁。”
太后皱眉。
“你有何凭证。”
“凭证,孙媳没有。”我说,“但孙媳有另一样东西,能证明姜婉宁的为人。”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验毒文书的副本。
“这是镇北侯府军医验出的结果。孙媳这三个月喝的‘药’,是牵机引。少量绝育,长期腐脏。”
“而这毒,是姜婉宁装病三年,一手让孙媳替她喝下的。”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这文书,不是说好留在哀家这里。”
“娘娘手里那份,孙媳不敢动。”我平静道,“这是另一份。”
太后盯着我,眼神复杂。
“姜栀,你可知道,你把这文书拿出来,是要姜家和靖王府身败名裂。这京城,可就乱了。”
“娘娘,”我叩首,“孙媳原本不想动它。”
“可姜婉宁要毁孙媳的名节。孙媳退了婚,本想安安静静地活。是她,不肯放过孙媳。”
“孙媳退无可退。”
慈宁宫里,一片死寂。
太后捏着那份副本,手指发白。
我知道她在算。
一边是京城丑闻,一边是姜栀的清白。
她本可以选丑闻,牺牲我。
可她不能。
因为我早就把话铺好了。
“娘娘,”我轻声道,“孙媳如今是镇北侯未过门的夫人。镇北侯手握北境十万铁骑,与孙媳父亲的边军,一南一北。”
“若这流言坐实,毁的不只是孙媳,还有镇北侯的脸面。”
“娘娘,您说,镇北侯会咽下这口气吗。”
太后的手,猛地一颤。
她何尝不知,裴钺的脾气。
那是个连西凉王庭都敢踏平的人。
若真让姜婉宁毁了他未过门妻子的名节,裴钺翻起脸来,谁也压不住。
到那时,乱的就不是京城,是整个楚国的边防。
“你……”太后看着我,半晌,长叹一声,“你这丫头,心思深得很。”
“孙媳只是想活得干净。”
太后闭了闭眼。
“罢了。”她终于开口,“哀家下懿旨,斥姜婉宁善妒诬陷、败坏门风,即日起送去皇家庵堂,清修终身。”
“至于你的清白——”太后看着我,“哀家亲自为你正名,昭告京城,姜栀退婚乃因命格不合,与镇北侯的婚事,是哀家赐的婚。”
我伏身叩首。
“谢娘娘。”
赐婚。
这两个字,分量千斤。
有了太后赐婚,谁还敢说我半个不字。
姜婉宁想毁我,反倒把自己送进了庵堂。
而我,不仅洗清了名节,还得了一道皇家赐婚的恩旨。
走出慈宁宫时,阳光正好。
我抬头,眯着眼看那片湛蓝的天。
上一世,我在这慈宁宫里跪着哭,求一条活路,没人给。
这一世,我在这慈宁宫里站着走出来,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15
姜婉宁被送去庵堂那日,将军府来人,请我回去。
说是姜烈,想见我。
我没想到,我还会再踏进将军府。
姜烈坐在正厅,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姜栀。”他看着我,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父亲找我,是为了姐姐?”我问。
姜烈的脸抽了抽。
“婉宁被送去庵堂,是你在太后面前进的谗言。”
“不是谗言。”我平静道,“是她先散流言毁我。我不过是,把她做的事,说给了太后听。”
“她是你姐姐!”姜烈猛地拍案,“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看着他。
活了两世,我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问出来。
“父亲,”我一字一句,“那三个月,我喝毒药喝到吐血。你说,她是我姐姐。”
“我被关进祠堂,饿了一夜。你说,她是我姐姐。”
“她给我下断育的药,散毁我清白的谣。你还说,她是我姐姐。”
“可我也是你的女儿。”我看着他,眼眶发热却不落泪,“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一次女儿。”
姜烈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你嫌我壮实,嫌我上不得台面,嫌我配不上靖王。”我继续道,“你把我当成一件东西,一件能替姜婉宁挡灾、能给姜家联姻的东西。”
“父亲,东西是不会疼的。”
“可我会。”
姜烈的手,重重地按在桌上,肩膀塌了下去。
“我……我只是觉得,你身子好,担得住……”
“担得住。”我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啊,我担得住。我担了三个月的毒,担了一辈子的委屈。”
“可我担不住,连亲爹都不把我当人。”
厅内一片死寂。
姜烈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辩不出。
因为他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
“姜栀,”许久,他哑声道,“爹……对不起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两世。
可等真的听到了,我却发现,已经不重要了。
“父亲,”我擦干眼泪,“我今日回来,不是要听你道歉。”
“我是来告诉你。”
“三日后,我嫁入镇北侯府。太后赐婚。”
“从今往后,我姜栀,是镇北侯夫人。”
“将军府的门,我不会再踏进来。姜家的事,也与我无关了。”
姜烈怔怔地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认这个家了。”
“认。”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我认我曾在这里,活过、爱过、死过。”
“但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将军府的大门。
门外,裴钺的马车,静静地候着。
车帘掀开,他伸出手。
“回家?”他问。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他眼里那片让我安心的暖。
上一世的家,是牢笼,是坟墓。
这一世的家,是他。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回家。”
马车缓缓驶动,将军府的朱门,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有些门,一旦走出来,就再不必回去了。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16
嫁进镇北侯府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八抬红轿,从别院一路抬进侯府。
太后亲赐的婚,礼部操办,仪仗排了半条长街。
我坐在轿子里,隔着盖头,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
“这就是姜家二姑娘,退了靖王的婚,转头嫁了镇北侯。”
“听说她命硬得很,先前替姐姐挡毒都没死。”
“命硬好啊,配得上镇北侯这样的杀神。”
我在盖头下,轻轻笑了。
上一世,我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说的是,姜家二姑娘身子壮,是个能替姐姐挡灾的好命。
同样一条命,两世听来,滋味全然不同。
轿子落地。
盖头被人挑起。
裴钺一身喜服,站在我面前,眉眼间的冷意,被这一身红烘得柔和了几分。
“到家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我却觉得眼眶发热。
我扶着他的手下轿。
拜堂,敬茶,一切从简。
侯府人丁单薄,裴钺的父母早亡,没有妯娌,没有婆母,没有那些我在将军府里见惯的算计和刁难。
孟大夫作为长辈,坐在上首,受了我们一杯茶。
“老朽这把年纪,还能喝上侯爷的喜酒。”孟大夫笑得胡子直抖,“姑娘的毒,老朽定给你解干净。往后好好养着,多子多福。”
我谢过他。
夜里,红烛高照。
裴钺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急着掀开什么。
他只是坐在桌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合卺酒你不能喝。”他说,“孟大夫说了,解毒期间沾不得酒。”
我接过那杯水。
“侯爷想得周到。”
“叫夫君。”他忽然道。
我一怔,抬眼看他。
烛火里,他的耳根又红了。
“成了亲,还叫侯爷,生分。”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
这个在战场上能踏平西凉王庭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说错了话的少年。
我忍不住笑出声。
“夫君。”
裴钺猛地看过来。
那双一贯冷冽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光。
“嗯。”他应得极轻,却极郑重。
那一夜,我们没做别的。
他陪我坐到很晚,说了许多话。
说他八岁上战场,说北境的雪有多大,说他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侯府,从没想过要娶谁。
“直到那天在宫门外,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姑娘。”他望着我,“她说,将军只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叫姜婉宁。”
“我那时就想。”
“这样的姑娘,若是我的妻,我定要护她一世周全。”
我靠在他肩上。
第一次,我觉得所谓的家,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提防,不是算计,不是把命攥在别人手里。
而是有一个人,愿意把他的肩膀,借你靠一靠。
17
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月。
北境急报,西凉犯边。
裴钺接到军令那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凉这个时候动兵,蹊跷。”他把军报拍在桌上,“开春化雪,本不是用兵的时候。”
我给他续了茶。
“夫君是说,有人在背后推。”
裴钺看我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西凉与我朝议和才三年。”我说,“无缘无故不会撕毁盟约。除非,有人许了他们好处。”
“朝中,有人想借西凉的手,除掉你。”
裴钺沉默了。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镇北侯手握十万铁骑,是楚国的定海神针。
可也正因为兵权太重,才招人忌惮。
“夫君此番出征,京中怕是不太平。”我说。
“我留三百亲卫给你。”裴钺握住我的手,“侯府的一切,你做主。若有人敢动你——”
“我不会有事。”我打断他,“倒是夫君,西凉苦寒,你要保重。”
裴钺看着我,忽然把我拥进怀里。
“等我回来。”他说,“回来那日,我陪你去看北境的雪。”
三日后,他率军出征。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玄甲铁骑,卷着风雪,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不知道,这一别,会等来什么。
裴钺走后不到十日,宫里就出了事。
太后病重。
而给太后请脉的太医,正是靖王陆承稷举荐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是我这两世唯一能借力的靠山。
那份验毒文书的副本,一份在我手里,一份,我原以为在裴钺手里。
可裴钺出征前,把那份副本交还给了我。
“这东西,放我这儿,不如放你身边。”他说,“万一有事,你拿它保命。”
如今,太后病重。
一旦太后没了,那道赐婚的懿旨、那份护着我清白的正名,还作数吗?
“小姐,”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宫里传旨,让您即刻进宫。”
“谁的旨意。”
“是……是靖王。”青禾声音发抖,“靖王如今在协理朝政,太后病着,他暂代着监国。”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裴钺不在。
太后病危。
陆承稷监国。
这三件事凑到一起,绝不是巧合。
有人,趁着裴钺出征,要动我了。
18
我进宫时,慈宁宫外守卫森严。
不是太后的人,是靖王府的亲兵。
陆承稷站在殿外,一身监国的蟒袍,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
“姜栀,你来了。”他说。
“靖王召我进宫,所为何事。”我问。
“太后病重,临终前,想见你一面。”陆承稷盯着我,“毕竟,你曾是她亲赐的孙媳。”
我心里冷笑。
太后若真想见我,何必用他的旨意。
“劳靖王带路。”我说。
进了内殿,太后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哪里是想见我。
分明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太后如今这样,”陆承稷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幽幽,“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我转过身。
“靖王到底想说什么。”
“姜栀,”陆承稷一步步逼近,“太后一去,谁还护着你?那道赐婚的懿旨,是太后下的。太后不在了,谁认?”
“镇北侯远在北境,生死未卜。”
“你如今,不过是个没了靠山的弃妇。”
我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陆承稷的眼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对外说,你与镇北侯的婚事从未圆房,是被逼的。我娶你为正妃,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差点被他气笑。
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的还是把我弄回去。
“靖王,”我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太后病重的太医,是你举荐的。”
“镇北侯出征的军令,来得那样急。”
“西凉毁约犯边,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
“陆承稷,是你勾结西凉,逼走了裴钺。又给太后下了药,想趁乱把我抢回去。”
“你——”陆承稷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笑,“那太后的脉案,敢不敢让别的太医来看?”
殿内一片死寂。
陆承稷的手,攥成了拳。
“姜栀,你太聪明了。”他终于变了脸,撕下最后一层伪装,“聪明得让人害怕。”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
他一挥手。
殿外的亲兵涌了进来,将我团团围住。
“来人,姜栀御前失仪,惊扰太后凤体,先押入天牢。”
我被人按住手臂。
心却沉到了谷底。
裴钺不在。
太后昏迷。
陆承稷监国,一手遮天。
这一次,我手里那份文书,还救得了我吗?
被拖出慈宁宫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后。
她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有我看见了。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太后,或许没有他想的那样,昏迷得彻底。
19
天牢阴冷。
我被关了整整三日。
没有人来提审,也没有人来送死。
陆承稷把我晾在这里,是想磨掉我的心气。
第四日,牢门开了。
来的不是陆承稷,是姜烈。
我的父亲,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边关赶回来。
“姜栀。”他站在牢外,声音沙哑。
我靠着墙,没起身。
“将军怎么来了。堂堂大将军,来看一个天牢里的弃妇?”
姜烈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他说,“靖王勾结西凉,逼走镇北侯,又给太后下药,如今还把你关进天牢。这些事,我都查清楚了。”
我看着他。
“查清楚了又如何。将军不是一向觉得,我的命,本就该拿去给别人铺路吗。”
“姜栀!”姜烈的声音发颤,“我知道,从前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
“可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靖王要谋反!”
我心里一震。
“谋反?”
“太后病危,陛下年迈。”姜烈压低声音,“靖王勾结西凉,调走镇北侯的十万铁骑,就是要趁京中空虚,逼宫夺位。”
“他把你关进天牢,是拿你当筹码。镇北侯若敢回师勤王,他就用你的命,逼镇北侯投鼠忌器。”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陆承稷这一步步的算计,环环相扣。
调走裴钺,控制太后,囚禁我。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他要的,是皇位。
而我,是他钳制裴钺的一枚棋子。
“将军手握边军。”我睁开眼,看着姜烈,“你既查清了,为何不发兵勤王?”
姜烈苦笑。
“靖王监国,我的兵符,前日就被他以‘协防京畿’的名义,收走了大半。”
“如今我手里能调动的,只有三千亲兵。”
“靖王的人,正盯着姜家。我今日能进这天牢,还是买通了狱卒。”
我沉默了。
三千亲兵,对上靖王掌控的禁军和收编的边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姜栀,”姜烈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牢栏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是半块虎符。
“这是镇北侯军的调兵虎符。”姜烈说,“镇北侯出征前,托人送到姜家,说若京中有变,交给你。”
我猛地攥住那半块虎符。
裴钺。
他早就料到了。
他出征前,把副本留给我保命,又把半块虎符托付给姜家。
他什么都算到了。
“另一半虎符,在镇北侯手里。”姜烈说,“两符合一,才能调动北境铁骑回师。”
“可你被关在天牢,这符,送不出去。”
我盯着那半块冰凉的虎符,脑子飞快地转。
“将军,”我抬头,“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20
我要姜烈做的事,只有一件。
把我从天牢里弄出去。
“难。”姜烈皱眉,“靖王在天牢外布了重兵。”
“不必硬闯。”我说,“将军手里,不是还有太后当年赐我的那枚玉牌吗?”
姜烈一愣。
“那玉牌,退婚后你不是……”
“我交给青禾了。”我说,“青禾如今,应该已经拿着玉牌,进宫了。”
姜烈不解。
“太后昏迷,玉牌递给谁?”
我笑了。
“太后没有昏迷。”
我把慈宁宫里,太后手指微动的那一幕,说给姜烈听。
“陆承稷用的药,若真要太后的命,太后早没了。”我分析道,“可他没有。因为太后一死,他监国的名分就没了,得等新君继位。”
“他要的,是太后‘病着’,不能理事,好让他名正言顺地监国、逼宫。”
“所以太后是被药物压制了神志,人事不知,却没有性命之忧。”
“只要有能解那药的人……”
姜烈的眼睛亮了。
“孟大夫!”
“对。”我说,“镇北侯府的孟大夫,擅解百毒。青禾拿着太后的玉牌,能请动孟大夫进宫。只要太后一醒——”
“靖王监国的名分,立刻就没了。”
姜烈倒吸一口凉气。
“你早就布下了这一步。”
“不是我布的。”我摇头,“是陆承稷太贪心。他若真狠心弄死太后,我反倒没办法。可他舍不得那点名分,就给我留了活路。”
“贪心的人,总会在这种地方栽跟头。”
姜烈看着我,眼神复杂。
“姜栀,你……何时变得这样厉害。”
我没答。
我总不能说,我死过一回。
“将军,”我把那半块虎符,重新塞回姜烈手里,“这符,你收好。等太后一醒,你立刻拿着太后手谕,去追镇北侯的大军。”
“两符合一,铁骑回师。靖王的谋反,就成了笑话。”
“那你呢?”姜烈急道,“你还在天牢里。”
“我在天牢里,最安全。”我说,“陆承稷把我当筹码,就不会真的动我。等太后醒了,裴钺回来了,自然会来救我。”
“我要做的,就是拖住陆承稷。”
姜烈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姜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东西,“爹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见过无数良将。”
“可爹今日才知道,我最厉害的那个孩子,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我当成了废物。”
“是爹瞎了眼。”
我看着牢外的父亲。
两世的怨,在这一刻,忽然淡了几分。
不是原谅。
而是,我已经不需要靠他的认可,来证明自己了。
“将军,快去吧。”我说,“时间不多了。”
姜烈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裴钺,你说过,回来那日,陪我去看北境的雪。
我等你。
21
变故,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姜烈走后第二日夜里,天牢外忽然一阵骚动。
牢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进来的,是陆承稷。
他一身甲胄,脸色狰狞,早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文。
“姜栀,你做了什么!”他一把揪住牢栏,双目赤红,“太后醒了!”
我心里一松。
面上却不动声色。
“太后醒了,是好事。靖王为何这般动怒。”
“好事?”陆承稷咬牙,“太后一醒,就下旨召姜烈进宫。姜烈拿着太后手谕,出城了!”
“他去追镇北侯的大军,是不是!”
我抬眼看他。
“靖王慌什么。镇北侯远在北境,纵有手谕,一来一回,也要十天半月。”
“你有的是时间,成你的大事。”
陆承稷死死盯着我。
“你在拖延。”他忽然冷笑,“你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拖着我,等镇北侯回师。”
“姜栀,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剑。
“既然如此,你这枚筹码,我留着也没用了。”
剑锋抵上牢栏。
我看着那寒光凛冽的剑刃,心跳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
“靖王要杀我?”我问,“你就不怕,镇北侯回来,拿你偿命?”
“他回不来了。”陆承稷狞笑,“我已下令,让西凉大军咬死他。北境那十万铁骑,回不了京。”
“太后的手谕,追不上一支被死死缠住的军队。”
我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我算错了?
裴钺,真的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天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王爷!不好了!镇北侯——镇北侯回师了!”
陆承稷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镇北侯半月前就击退了西凉!他……他根本没被缠住!”亲兵声音发抖,“他早在三日前,就秘密回京。如今,十万铁骑,已经围了皇城!”
陆承稷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靠在墙上,忽然笑了。
裴钺。
你比谁都清楚,这场西凉犯边,是个局。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陷进去。
你速战速决,击退西凉,然后秘密回师。
你把半块虎符留给姜家,不是让我调兵。
是让我,安心。
因为你知道,你一定回得来。
“陆承稷,”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你算计了所有人。”
“可你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裴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你的剧本走。”
22
皇城被围的那一夜,我被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放我出来的,是裴钺。
他一身染血的战甲,大步走进天牢,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让你等久了。”
我埋在他冰冷的甲胄里,鼻子发酸。
“你受伤了。”我摸到他肩上的血。
“皮外伤。”他不在意,“西凉那点人,伤不了我。”
“陆承稷呢。”我问。
“被禁军拿下了。”裴钺说,“他勾结外敌,谋逆篡位,证据确凿。太后已经下旨,交三司会审。”
“陛下年迈,此事一了,太后要重新立储。”
我靠在他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三日后,三司会审。
我作为人证,被传上了公堂。
公堂之上,陆承稷跪在地上,一身囚服,形容枯槁,早没了昔日靖王的半分体面。
主审的,是太后亲信的大理寺卿。
“陆承稷,你可知罪。”
陆承稷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姜栀,”他嘶哑着开口,“我不甘心。”
“我陆承稷,文韬武略,样样不缺。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若不是你,若不是镇北侯……”
“闭嘴。”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咆哮。”
我看着这个上一世我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看着他到了这个地步,想的还不是悔悟,而是不甘。
我忽然觉得,一点也不恨了。
一个人若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错,是天下人负了他,那他这一生,就注定是场笑话。
“陆承稷,”我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陆承稷看着我。
“上一世……”我顿了顿,改口,“这三个月,你逼我替姜婉宁喝毒时,可曾想过,我会有今日。”
陆承稷一怔。
“你在我眼里,是个能替姐姐挡灾的物件。”我一字一句,“你从没想过,物件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有翻身的一日。”
“你输,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镇北侯。”
“你输给了你自己。”
“你眼里只有你想要的东西,从来看不见活生生的人。”
陆承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理寺卿宣读判词。
陆承稷勾结外敌,意图谋逆,废去王爵,赐死。
念到“赐死”二字时,陆承稷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没有再看他。
我转过身,走出公堂。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上一世,我死在他和姜婉宁的笑声里。
这一世,我站着,看他走向他应得的结局。
23
陆承稷伏法后,京城又起了一桩事。
皇家庵堂里的姜婉宁,疯了。
据说,她听闻靖王被赐死,先是大笑,说活该。
而后又抱着靖王曾送她的一支簪子,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人就疯了。
见人就说,她才是靖王妃,那个位子是她的,姜栀抢了她的。
我听青禾说这些时,正在侯府的花园里晒药。
“小姐,您说,大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就疯了呢。”青禾唏嘘。
我摊开一味晒干的草药,头也没抬。
“她没疯。”我说,“她只是,活成了一个笑话,却不肯承认。”
姜婉宁装了三年的病。
到头来,她真的病了。
只不过,病的不是身子,是心。
她算计了一辈子,踩着我往上爬。
结果我活得好好的,成了镇北侯夫人。
而她想要的靖王,成了阶下囚,被赐死。
她什么都没得到。
这落差,比毒药还狠。
“那……姜将军呢。”青禾小声问,“大小姐疯了,将军府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姜烈勤王有功,太后并未追究他先前收兵符之责,反倒重新还了他兵权。
可他这个当父亲的,两个女儿,一个疯了,一个不认他。
将军府偌大的宅子,如今冷冷清清。
“他会习惯的。”我说,“他这一辈子,眼里只有兵权和姜家的脸面。如今兵权还在,脸面……也算保住了。”
“至于女儿。”我把最后一味药摊开,“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又何谈失去。”
青禾还想说什么,裴钺来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一身朝服还没换。
“太后召我们下月进宫。”他说,“新储君定下了,是三皇子。太后要为拥立之功的臣子,设宴嘉奖。”
“姜家也在受邀之列。”
我一顿。
“姜烈会去。”
“嗯。”裴钺看着我,“你若不想见他,那日称病便是。”
我摇头。
“见。”我说,“躲什么。我如今是镇北侯夫人,堂堂正正,凭什么躲。”
裴钺笑了。
他伸手,替我拂去发间沾的一点药屑。
“这才是我的夫人。”
我看着他。
成亲小半年,他脸上的冷意,早就化开了。
如今的裴钺,看我的眼神,比北境的暖阳还要热。
“夫君,”我忽然问,“你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真的能去看北境的雪吗。”
“能。”裴钺握住我的手,“等开春,边关无事,我带你去。”
“北境的雪,一望无际,白得干净。”
“像你。”
我别过脸,掩住嘴角的笑。
活了两世。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被人放在心尖上。
24
宫宴那日,我盛装出席。
一身侯夫人的诰命服,端庄大气。
我挽着裴钺的手,走进大殿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有羡慕,有敬畏,也有探究。
我不再是那个粗手粗脚、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我是太后亲赐、明媒正娶的镇北侯夫人。
姜烈坐在武将那一列。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
然后,便随裴钺,坐到了属于我们的位置。
宴席上,太后精神已经大好。
她端坐上首,目光慈爱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姜氏。”太后开口。
我起身,福礼。
“孙媳在。”
“此番平定逆乱,你居功不小。”太后含笑,“若非你在天牢里拖住陆承稷,稳住大局,京城怕是要生灵涂炭。”
满殿哗然。
众人都没想到,这场谋逆的平定,竟还有我一份功劳。
“孙媳不敢居功。”我平静道,“孙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的功臣,是镇北侯。”
“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在外退敌,一个在内破局。”太后笑意更深,“当真是天作之合。”
“哀家今日,便为你们,再添一份体面。”
太后一挥手,身边的女官,捧上一道明黄的圣旨。
“镇北侯裴钺,忠勇可嘉,加封一等镇国公。其妻姜氏,贤德有功,诰封一品国公夫人。”
满殿再次哗然。
一等国公。
这是异姓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裴钺起身,携我一同谢恩。
我跪在殿中,听着头顶那一声声的恭贺。
恍惚间,我又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早已是靖王府的一捧枯骨。
而这一世,我跪在这金銮殿上,接的是一品诰封。
同样一个姜栀。
只因为,这一世,我没有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宴罢,我和裴钺一同出宫。
马车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姜栀,”他说,“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就敢把底牌全亮给我。”他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笃定,我不会害你。”
我望着他。
这个问题,我藏了很久。
我总不能说,我死过一回,重活一世,赌的就是他这份从不曾变过的、把我当人的心。
“因为……”我斟酌着开口,“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满京城的人看我,看的是姜家的女儿、靖王的弃妇、能替姐姐挡灾的物件。”
“只有你,”我望进他眼里,“看的是我。”
“一个叫姜栀的,活生生的人。”
裴钺怔住了。
良久,他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
“往后余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裴钺眼里,就只有你这一个人。”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帘外,是繁华的京城,是我重活一世、亲手挣来的一切。
而车帘内,是他温暖的怀抱。
我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次,我终于,把命和心,都放进了对的地方。
25
那年开春,边关无事。
裴钺依约,带我去了北境。
北境的雪,果然如他所说,一望无际,白得干净。
我站在雪原上,任那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发间。
“冷不冷。”裴钺从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身上。
“不冷。”我摇头,“干净。”
我这两世,头一回,觉得天地这样宽阔。
没有毒药,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把我当物件的人。
只有漫天的白雪,和身边这个把我当命的人。
“姜栀。”裴钺忽然唤我。
“嗯?”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珠玉,只是一支简单的木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
“我亲手刻的。”他有些不自在,“军营里没什么好料子,就……”
我接过那支木簪,指尖抚过那朵刻得并不算精巧的雪花。
眼眶,忽然就热了。
上一世,我为了取一株雪莲,爬上过悬崖峭壁,只为博陆承稷一笑。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一世,裴钺亲手为我刻一支木簪,笨拙又郑重。
“喜欢吗。”他问。
“喜欢。”我用力点头。
他替我,把那支木簪,簪进发间。
“姜栀,”他握住我的手,望着漫天风雪,“从前你替别人挡了太多灾,喝了太多苦。”
“往后的日子,苦的、难的、险的,都我来。”
“你只管,好好活着。”
“为你自己,活着。”
我望着他,望着这漫天的、干净的白雪。
忽然想起重生那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这一世,未婚夫和渣爹,我一个都不要了。
我要另嫁旁人,看他们悔到肠子发青。
如今,我做到了。
陆承稷悔了,悔到伏法赐死。
姜烈悔了,悔到孤家寡人。
可我却发现,我早就不在乎他们悔不悔了。
因为我拥有的,是他们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一个把我当人、当命、当作此生唯一的人。
一片让我自由呼吸的、干净的天地。
一条,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路。
“夫君。”我踮起脚,靠进他怀里。
“嗯?”
“我们回家吧。”我说。
“好。”他笑,“回家。”
风雪漫天。
我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在这片洁白的天地间。
身后,是我死过一回的前尘。
身前,是我亲手挣来的余生。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日子,就在脚下,就在眼前,就在他掌心的温度里。
从今往后,我姜栀,只为自己,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