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沈家世代流着偏执狂的血。
听说打从祖上起,枕边人都是凭本事硬抢回来的。
我奶是偏执狂,当年把我爷强娶进门。
我爹是偏执狂,为我娘一言不合就割腕。
我哥也是偏执狂,对我嫂子死缠烂打了三年。
我姐更是偏执狂,把我姐夫锁进地牢里下药。
……
偏偏我不一样,我是被偏执的那一个。
我从小就想活得清清白白,离这一屋子疯子远远的。
可惜,命里躲不过。
1
“夫人现在可消气了?”
沈府每月一回的家宴,桌上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不吭声,只顾往碗里扒菜,筷子夹得飞快。
碗里的饭菜没多久就垒得比我脑袋还高。
好戏也开场了。
“啪。”
我爹猛地把手里的酒杯攥碎,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脸上没半分痛意,反倒笑盈盈地望着我娘。
“方才我就是用这只手,打了那个在你面前碎嘴的贱婢。”
“你既不痛快,我便用这只手向你赔个不是。”
我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我爹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夹了一小块炙鹅肉搁进我娘碗里。
我筷子一顿,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肉。
直到亲眼看着我娘把肉咽下去,我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家子的规矩我早摸透了。
娘不动筷,全桌都得陪着饿;娘一动筷,血案就算翻篇。
我埋头猛吃,只盼这顿饭赶紧收场。
“少爷。”
我哥的贴身随从捧着一摞信件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
“您送去公主府的信……又被原封退回来了。”
我哥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阿婉今日在做什么?”
我分明看见那随从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话。
“婉宁公主殿下……今日约了陆公子,在府里对弈。”
“撕拉——”
凳腿在青砖上狠狠划过,那声刺耳的尖锐让整张桌子抖了三抖。
“陆昀之那个草包,也配。”
我哥拍案而起,抬脚就往外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要去干什么。
我熟练地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下来,继续吃我的饭。
在这个家里,谁离席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能好好把一顿饭吃完。
2
“他吃了吗?”
我姐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问身边的贴身丫鬟。
“没有。”丫鬟低着头,“姑爷还把碗给摔了。”
我姐点了点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妨,他不想吃就不吃,饿不死。”
我奶听了这话皱起眉,显然不赞同这种放任。
“檀儿,你去看看吧。”她放下筷子,“人一直饿着,是要生病的。”
我姐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我奶既然递了台阶,她立刻顺势应下,乖巧得不像刚说完“饿不死”那人。
“是,祖母,孙女这就去。”
她刚要起身,我爷忽然叫住了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
“檀儿。”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把他放了吧。”
这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子更沉了。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离京、皈依佛门的那位清冷佛子谢临渊,早就被锁在沈府地牢里,不见天日。
我姐凄凉地笑了一声。
“我放了他,那谁来放我呢?”
这话像是问我爷,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沉默了好一阵,我爷才继续劝。
“放过他,就是放过你自己。”
“你已经铸成大错,就算把他绑在身边,也是自欺欺人,不会有善果。”
我奶凉凉地睨了我爷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
——当年就是她把我爷从别人的婚约里抢来的,如今倒轮到我爷讲善果了。
我姐嗤笑出声,一张美人脸扭曲起来,眼里全是偏执的光。
“自欺欺人又如何。”
“你们哪个不是自欺欺人。就算日后自食恶果,我也要把这果子撕烂了、嚼碎了、一口吞下去。”
眼看我姐要疯,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赶紧碰了碰她的胳膊。
正上头的时候,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夫人,尝尝这块鱼。”我爹又笑着夹了块鱼肉进我娘碗里,仿佛满桌的血光疯话都与他无关,“又香又嫩,你准喜欢。”
我娘没搭理他。
就在这僵局里,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大小姐,不好了。姑、姑爷他……撞墙了。”
3
府里又一次乱成了一锅粥。
我姐提着裙子跑去救人,脸色白得吓人。
我娘搁下筷子,一副再也咽不下的模样。
我爷长叹一声,拂袖而去,走前还念叨着什么“孽债孽债”。
偌大的桌子,转眼只剩下我奶、我爹和我。
我爹低头包扎着自己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抓紧这个空档,几口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就想溜。
“嗝——祖母,爹爹。”我一边打嗝一边往后退,“知儿还有些事,就先……嗝,先告退了。”
我奶笑呵呵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又冲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慢点儿,知儿。”她慈眉善目,“喝口水,瞧你噎的。”
老太太这手劲儿大得离谱,我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
只好挤出一个假笑。
“谢祖母关心。”
我奶目光矍铄,一看就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主。
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打量我,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
“丫头。”她开了口,“上个月宫里送来的那盒东珠,你收下了?”
我脑子一空。
什么东珠,我根本没印象。
“……什么东珠?”
我奶不答,又问。
“前几日你院里多出来的那盆并蒂莲,是谁送的?”
“花是府里的花匠……”
“花匠可送不起价值连城的南海并蒂。”她打断我,语气突然锐利,“知儿,有人在偏执你。”
我背后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在这个家里,“偏执”两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4
“祖母,您是不是误会了。”
我努力保持镇定,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往外抽。
“许是哪个远房亲戚送的年礼,走错了院子。”
我奶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沈家的年礼,从不走并蒂莲。”
“这花的意思,全京城的贵人都懂——是要与人成双的意思。”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那……那也许是送错人了。”
“东珠上刻着字。”我奶盯着我,一字一顿,“刻的是‘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嬷嬷适时端上一盏温水,我却半点喝不下去。
我这十几年来最大的心愿,就是别沾上我们家这股疯病。
眼看哥哥为个公主寝食难安,姐姐把人锁进地牢里养着,爹爹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招呼——我早发过誓,这辈子要活得清清白白,安安稳稳。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有个偏执狂正盯着我。
而且看这架势,来头还不小。
“祖母。”我声音有点抖,“您可知道,是谁?”
我奶没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松开我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这几日出过门吗?”
“没有。”
“见过什么生人吗?”
“也没有。”我摇头,“我天天待在院里绣花,哪也没去。”
我奶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绣花。”她重复了一遍,“知儿,你何时会绣花了?”
我一噎。
——我确实不会。我连针都拿不利索。
“那你院里那副‘鸳鸯戏水’,是从哪来的?”
我彻底懵了。
我院里根本没有什么鸳鸯戏水。
“祖母,我院里没有那种东西。”
我奶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要发作。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那人,比我想的还要谨慎。”
“连你自己,都被瞒在鼓里。”
5
那晚我回到自己院里,翻箱倒柜找了个遍。
东珠、并蒂莲、绣品,一样都没找到。
我甚至怀疑我奶是不是老糊涂了,在拿我寻开心。
可我奶那双眼睛,清明得吓人,绝不像会看走眼的样子。
“青禾。”我叫来贴身的小丫鬟,“这几日,可有生面孔进过咱们院子?”
青禾想了想,摇头。
“没有,小姐。就是……前儿夜里,奴婢好像听见墙头有动静,出去看时又没人。”
我心里一沉。
“还有别的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
“您枕头底下,前几日多了个香囊。奴婢以为是您自己放的,就没敢动。”
我猛地掀开枕头。
底下果然压着一只素色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枝并蒂莲。
囊上还别着一张小笺,字迹清隽有力。
我展开一看,血一下涌上了头。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再等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这么四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冷汗。
再等等你——等我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这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盯上了我。
“青禾,把这香囊烧了。”
“可是小姐,这针法……”青禾捧着香囊,脸色发白,“这是宫里尚衣局的手艺,寻常人家绣不出来。”
我的呼吸一滞。
宫里。
能用宫里尚衣局的手艺,能送得起南海东珠,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出侯府闺阁——
这京城里,符合这几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只觉得后背发凉。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把东西……先收起来吧。”
烧,我是不敢烧了。
万一那人真是我猜的那位,我这一把火,烧的可就不只是个香囊。
6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道旨。
传旨的公公满脸堆笑,说太后娘娘思念京中贵女,特设一场赏花宴,点名要沈府的女眷都去。
我娘和我姐都被点了名。
唯独多加了一句——“沈家二姑娘沈知,务必到场”。
我跪在地上接旨,后颈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我这个不出门、不社交、专心当透明人的“沈家二姑娘”,京城里知道我名字的没几个。
偏偏太后娘娘,记得清清楚楚。
送走公公,我娘难得开口。
“知儿。”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惹上什么人了?”
我苦笑。
“娘,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姐这几日为了姐夫的伤,脸色一直不好。
此刻却来了兴致,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我说你这丫头,平日装得跟锯嘴葫芦似的,原来背地里藏着人?”
“姐,我真没有。”
“没有?”我姐嗤笑,“东西是自己长脚跑你枕头底下的?”
我百口莫辩。
这就是我们家最气人的地方——一个个都是情场老手、偏执大师,唯独轮到我头上,他们只信证据,不信我。
“行了。”我奶拄着拐杖过来,一句话镇住了姐妹俩,“赏花宴,该来的躲不过。”
“知儿,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
我奶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动作意外地轻。
“到了宴上,少说话,多看人。”
“那人既然肯露这道旨,就是等不及了。”她压低声音,“你且瞧瞧,是哪路神仙,把我们沈家的门槛,当成他自家后院随意进出。”
我心头一跳。
“祖母,若那人……身份太高呢?”
我奶眯起眼,那双阅尽风雨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兴味。
“身份高?”
“丫头,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沈家的姑娘,几时怕过身份高的。”
7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牡丹开得正艳。
我低着头,跟在我娘和我姐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衣袖里。
太后端坐上首,拉着几位贵女说笑,气氛看着一派祥和。
我正庆幸没人注意我,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抬头。
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人一袭玄色常服,身姿颀长,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清冷,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却烫得吓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
当今太子萧决,传闻中冷面无情、不近女色、连太后赐婚都推了三回的那位。
他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我刻进眼底。
满园的贵女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萧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震动全场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只香囊,素色的,绣着一枝并蒂莲。
和我枕头底下那只,一模一样。
“这只,绣坏了一针。”他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重绣了一只,你收着。”
轰。
我脑中一片空白。
“再等等你”那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抖。
原来神不知鬼不觉往我闺房送东西的,是他。
原来那个偏执我的人,是当朝太子。
“太子殿下。”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何意?”
萧决没回头,视线始终锁在我身上。
“回皇祖母。”
“孙儿求娶沈家二姑娘,已经等了三年。”
“今日,想当着满京贵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三年。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却说等了我三年。
我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我娘和我姐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们沈家人,认出同类时的眼神。
8
那日的赏花宴,是怎么散的,我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回府的马车上,我姐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天,太子。”她拿帕子擦着笑出的眼泪,“知儿啊知儿,你可真给咱们沈家长脸。”
“姐,你还有心思笑。”我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发闷,“我这是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天大的好事。”
我娘没说话,只是一路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回到府里,我奶已经等在正厅。
她一见我进门,拐杖往地上一顿。
“说清楚,太子说了什么。”
我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我奶听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三年前……”她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年前你及笄,曾去城外的护国寺上过香。”
我愣住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出远门。
“那日寺里,可发生过什么?”
我拼命回想。
模模糊糊记得,当时寺里挤,我被人群冲散,失足从台阶上摔下去,眼看要磕到石阶——
有人接住了我。
那人一身素衣,脸藏在斗笠底下,我连相貌都没看清,道了声谢就被丫鬟拉走了。
我从没把那当回事。
“……祖母,我好像,是撞到过一个人。”
我奶闭了闭眼。
“果然。”
“沈家的债,到底还是没躲过。”
我心一沉。
“什么债?”
我奶没答,只挥挥手让我回去。
那晚我彻夜没睡。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脸都没看清的人,记了我三年,偏执了我三年,还动用了整个东宫的手段,把我一步步逼到明面上。
这份执拗,比我爹割腕、我姐囚人,只多不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这辈子最怕的那种疯子,如今正冲我一个人来。
而且,躲不掉。
9
第二天,东宫的赏赐流水一样送进沈府。
绫罗绸缎、珠玉玩器,堆满了半个前院。
管家来回禀时,手都在抖。
“小姐,东宫那位……还传了话来。”
“说什么?”
“说,请您三日后,移居东宫别苑,由太子亲自照拂。”
我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地。
“照拂?”我声音都变了,“我又没应亲事,凭什么去东宫?”
管家为难地低下头。
“太子殿下说,怕您在府里……被人怠慢。”
我气得发笑。
被人怠慢?我在自己家好好待着,他一句“怕被怠慢”,就要把我圈进东宫的笼子里。
这话术,和我姐把姐夫锁进地牢时说的“怕他在外头受苦”,简直如出一辙。
我算是看明白了。
偏执狂的逻辑,从来都是——我这么做,全是为你好。
“我不去。”我咬牙,“你去回,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远行。”
管家应声退下。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挡不了多久。
一个能三年不动声色、把闺阁摸得一清二楚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身子不适”就收手。
果然,当晚,东宫又来了人。
来的不是别人,是萧决身边的贴身内侍。
他隔着屏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姑娘,殿下让奴才带句话。”
“……说。”
“殿下说,他等了三年,不急这三日。”
我刚松一口气,那内侍话锋一转。
“但姑娘若三日后仍不肯来,殿下便亲自登门,把姑娘接走。”
“届时,是明媒正娶,还是……别的法子,就由不得姑娘了。”
屏风外那道恭敬的声音,听得我遍体生寒。
10
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我把自己关在院里,茶饭不思。
青禾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您都两天没进食了。”
我摇头。
我们家的女人,吃不下饭那是天塌了。轮到我头上,竟真有天塌的这一天。
第三天清晨,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跑。
我收拾了个小包袱,趁着天没亮,翻墙出了府。
我告诉自己,只要离开京城,躲得远远的,那位太子总不能满天下地找我。
可我刚跑到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将士见到我,不但没拦,反而齐齐行礼。
“沈二姑娘,殿下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我如坠冰窟。
出了城门,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
萧决就站在车边,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静静看着我。
晨雾里,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烫人。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很轻。
我攥紧包袱,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我与您素不相识。您这样,是要逼死我。”
萧决脚步一顿。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头一回起了波澜。
“逼死你?”他重复着,像听到什么荒谬的话,“我三年前救下你,三年来一草一木都替你打点妥当,如今只想娶你回家,好好待你。”
“这也叫逼死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又气又累。
“打点?”
“你半夜翻我闺房,往我枕头下塞香囊。你动用太后赐宴,当众逼我。你威胁要把我强行接走。”
“这不叫照拂,这叫牢笼。”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萧决怔在原地。
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辩驳。
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官道上一片寂静。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料到的脆弱。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留下?”
11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句话。
在我的预想里,偏执狂是不讲道理的——就像我爹从不问我娘要什么,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招呼;就像我姐从不管姐夫愿不愿意,只顾着把人锁起来。
可萧决问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福至心灵。
“我要你,先松手。”
“什么?”
“你把我圈起来,逼我就范,我这辈子都不会真心待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若真想我留下,就先放我走。”
萧决的脸色变了。
“放你走?你走了,我上哪找你。”
“找不找得到,是你的事。”我迎着他的目光,“肯不肯放,是你的心。”
我赌的,是他这份偏执里,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心。
若他只是想占有,那我今日横竖逃不掉,不如把话挑明。
若他真有半分在乎我,就该懂,笼中的鸟,是不会唱歌的。
官道上的风更急了。
萧决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挣扎、不甘、还有一点点近乎孩子气的慌乱。
良久,他退开一步,让开了道路。
“走吧。”
他声音沙哑。
“我不拦你。”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提着包袱,一步一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但我还是会等你。”
“等你哪天,愿意回头。”
我脚步没停,心却猛地一颤。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官道,走出去很远。
回头望时,那道玄色的身影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沈家人的偏执,和他这份偏执,原是不一样的。
我们家的疯,是把人抢来、锁住、绑在身边。
他的疯,是明知会失去,还愿意为你松开手。
12
我在城外的小镇上,租了间不起眼的院子,住了下来。
头几日,我提心吊胆,总觉得萧决随时会杀到门口,把我拖回东宫。
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东宫的赏赐,没有翻墙的黑影,没有半夜塞进枕头的香囊。
安静得,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青禾偷偷跟我出了城,此刻正一边择菜一边嘀咕。
“小姐,您说太子殿下,是真放弃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我摇头。
我也说不准。
第七日头上,镇口来了个卖花的货郎。
他挑着担子,担子上全是并蒂莲。
我心里一紧,拉着青禾就要躲。
那货郎却只在镇口摆了摊,并不往我这边来。
我远远看着,见镇上的姑娘们围过去买花,他都笑着卖了,分文没多收。
我这才发现,并蒂莲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这时节镇上人爱买的寻常花。
是我自己,把萧决的影子,看进了每一朵花里。
那日傍晚,青禾从镇上回来,神色古怪。
“小姐,奴婢打听到件事。”
“什么事?”
“这镇子上,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郎中,有绣娘,还有几个护院模样的汉子。”
我心一沉。
“是东宫的人?”
“奴婢问过了。”青禾摇头,“他们说,是受一位贵人所托,来护着镇子太平的。可谁也说不清那位贵人是谁。”
我沉默了。
我知道是谁。
他放我走了,却又悄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不逼我,不扰我,只是远远地,守着。
这份克制里的偏执,比当初的强取豪夺,更让我心慌。
因为我发现,我竟有些动摇了。
13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太后病重,太子萧决日夜侍疾,衣不解带。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院里晒药。
手一顿,药材撒了一地。
“小姐?”青禾忙来扶我。
“没事。”我蹲下身捡药,声音有些不稳,“捡药呢。”
可我心里,乱成了一团。
我想起赏花宴上,萧决站在太后面前那句“已经等了三年”。
想起官道上他松手时,眼里那点孩子气的慌乱。
想起他明明放我走了,却还在暗处替我遮风挡雨。
我以为逃离京城,就能把这个偏执狂甩在身后。
可这一个月来,我夜里总会想起他站在晨雾里的样子。
那株生了根的树。
“青禾。”我忽然开口,“替我备车。”
青禾一愣。
“小姐要去哪?”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回京。”
青禾瞪大了眼。
“小姐,您疯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是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沈家的血,到底还是没能干净。”
我这一辈子最怕成为家里那样的疯子。
可事到如今我才懂,偏执这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它藏在血里,只等一个人,把它勾出来。
而萧决,恰好就是那个人。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我掀开车帘,望着渐渐清晰的城墙,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回去等着我的是什么。
是他早已看透我会回头的算计,还是他侍疾之余、仍在盼我的那份痴。
但我想,总要亲眼去看一看。
14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
我没回沈府,直接让车夫把我送到了宫门外。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
我一个孤身女子,连宫门都近不了。
我正踌躇,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萧决身边那个贴身内侍。
他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一红。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太子殿下,他怎么样?”
内侍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前日……已经去了。”
“殿下守灵三日,水米未进。方才昏了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又累又饿。”
我脑中“嗡”的一声。
——水米未进。
我们沈家的人,只有天塌了,才吃不下饭。
原来他也一样。
“带我去见他。”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内侍看着我,忽然跪了下来。
“姑娘,奴才斗胆。”他声音发颤,“殿下这三年,从没跟人提过您的事,连奴才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把您护得那样紧,却又从不肯真的碰您分毫。他说,他这样的人,配不上一句真心,只求能远远看着您好好活着。”
“姑娘,您这一走,他嘴上不说,夜夜都对着那幅您根本没见过的‘鸳鸯戏水’发呆。”
我眼眶一热。
原来那幅我院里从没出现过的绣品,一直挂在他那里。
原来他偏执的从不是占有我,而是笨拙地、卑微地,想离我近一点。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哽咽,“带我进去。”
内侍抹了把泪,起身引路。
宫道深深,灯火昏黄。
我一步步往里走,心跳如擂鼓。
我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这一趟,是自己走回来的。
沈家的债也好,血里的疯也罢,我认了。
15
偏殿里,药味很重。
萧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都是白的。
那个一贯清冷矜贵的太子,此刻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萧决。”我低声唤他。
他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看清是我的那一刻,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我又在做梦?”
“不是梦。”我攥紧他的手,鼻子发酸,“我回来了。”
萧决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半晌,他忽然别过脸去。
“你……不必因为可怜我,才回来。”他嗓音发涩,“我说过,放你走了,就不会再逼你。”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想抓住、却硬要松手的模样,又气又心疼。
“萧决。”我俯下身,逼他看着我,“你三年前救我一次,记了我三年。”
“你把我护在暗处,不逼不扰。你放我走,又替我守着一整个镇子。”
“你侍疾三日,水米未进——你们说的疯子,不吃饭,我今日总算亲眼见着了。”
他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沈家世代都是偏执狂。我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变成他们那样。”
“可这一个月,我夜夜都在想你。”
“萧决,我怕是也疯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里,泪一点点涌了上来,却还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说的……是真的?”
“沈家的女儿,几时说过假话。”我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这一回,换我来偏执你,行不行?”
话音落下,那滴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他反手紧紧攥住我,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行。”他哑声道,“怎么都行。”
“沈知,你可算,肯回头了。”
殿外,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临走那日,他站在晨雾里说的那句“我还是会等你”。
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偏执,从来不是抢,不是锁,不是绑。
而是我明明给了你走的路,你却愿意,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我身边。
16
“怎么都行”这四个字,是萧决晕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偏殿守了他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些。
太医换了三拨,最后留下句话——太子这病,七分在身,三分在心。
心病去了,身子自然就好。
我坐在床边喂他喝药,他一口都没推。
“你从前不是不肯吃么。”我舀着药,故意逗他。
“从前你不在。”他嗓子还哑着,眼睛却亮,“你在,我便肯。”
我手一顿,耳根发烫。
沈家人向来只会抢、会锁、会逼,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偏执还能是这般模样——把命都拴在你一句话上。
“慢些喝。”我把空碗搁下,“太后新丧,你这般作践自己,若被御史知道,又是一通折子。”
萧决没接话,只是伸手,极轻地扣住我的手腕。
“沈知。”他望着我,“你别走了。”
不是命令,是恳求。
我这辈子见惯了偏执狂的强取豪夺,独独没见过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祈求。
“我不走。”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这回是我自己走回来的,谁赶我,我都不走。”
他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可这份安稳,没能撑过三日。
第四日头上,宫里来了道懿旨。
传旨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一脸倨傲,进了偏殿也不行礼。
“太子殿下,”她皮笑肉不笑,“德妃娘娘说了,太后新丧,殿下身边合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娘娘做主,将永宁侯府的柳姑娘指了来,三日后入东宫。”
我心里咯噔一声。
萧决脸色沉了下来。
“孤的婚事,几时轮到德妃做主。”
那姑姑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刮刀。
“殿下这话,可就折煞娘娘了。”
“太后既去,宫里如今是德妃娘娘管着六宫。殿下的终身大事,娘娘身为长辈,过问一句,也是应当。”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倒是这位姑娘……听闻是沈府那位养在深闺、来历不明的二小姐?”
“无名无分地住在东宫偏殿,传出去,可不好听。”
17
那姑姑走后,偏殿里静得可怕。
我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德妃这是冲我来的。”我低声道。
“不。”萧决闭了闭眼,“是冲我的太子位来的。”
我一怔。
他撑着坐起身,脸色还苍白,眼神却冷了下来。
“太后在时,压着后宫这些人。如今太后一去,德妃便再无顾忌。”
“她膝下有五皇子。这些年,她一直想把她娘家的侄女塞进东宫,好在我身边安一双眼睛。”
“如今柳氏若进了门,往后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掌心里。”
我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这是朝堂上的一步棋。
而我,成了这步棋要先踢开的绊脚石。
“那……那我先离开东宫。”我咬牙,“我不能连累你。”
“沈知。”萧决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又想跑。”
“我不是跑。”我急了,“我留下只会给她递刀子。她今日能拿我来历说事,明日就能编出更难听的话。到时候,脏水泼的是你。”
“那也不能让你走。”他一字一顿,那股偏执又冒了头,“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等回来。”
我看着他这副宁可一起沉、也不肯放手的模样,又气又疼。
到底是沈家养出来的胃口,我竟觉得这份不讲理,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动人。
“我不走远。”我软了语气,“我回沈府。”
“东宫这摊浑水,你一个人应付不了。可我沈家……”
我顿了顿,唇角慢慢扬起。
“我沈家满门偏执狂,别的不敢说,斗起人来,可没输过。”
萧决怔怔看我。
“你要做什么?”
“德妃想拿我的来历做文章,说我无名无分。”我迎着他的目光,“那我就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她想拦都拦不住的名分。”
“三日后柳氏入东宫,是吧。”
“那我就赶在三日之前,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二姑娘沈知,是太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妃。”
18
回到沈府,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然后,我奶第一个笑出了声。
“好。”她拐杖往地上一顿,眼里精光四射,“我沈家的丫头,总算开窍了。”
我爹放下手里正在把玩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德妃啊。”他笑得温和,眼神却冷,“她娘家永宁侯,去年在江南的盐引上做的手脚,我这儿还留着底子呢。”
我姐一撩衣袖,凤眼一挑。
“柳氏那小蹄子我知道,最爱往城西的慈云庵跑。”
“想让她三日后进不了东宫的门?容易。让她这几日……病一场就是了。”
“不许下毒。”我赶紧拦。
“谁说要下毒。”我姐嗤笑,“惊一场,吓一跳,也能病。”
我哥这几日刚把那位婉宁公主追到手,正春风得意,闻言也懒洋洋地插了句。
“朝里那几个爱上折子的御史,我请他们喝个酒。”
“太后新丧就急着往东宫塞人,这吃相,也够御史们参德妃一本了。”
我娘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淡淡开口。
“名分的事,交给我。”
“当年赐婚的旨意,太后在时便已拟好,只是没来得及颁。”她看向我奶,“母亲,那道旨的底稿,还在您手上吧。”
我奶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
“老婆子我,等的就是今日。”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疯子,头一回觉得,这满门的偏执,竟这样让人安心。
从前我拼了命想逃离他们。
如今我才懂,血脉里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护起人来,也是一把利刃。
“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三日之内,我要柳氏进不了东宫,要那道赐婚的旨意,光明正大地颁下来。”
“谁若挡我。”
我一字一顿,说出了这辈子最像沈家人的一句话。
“——我便把这满门的疯,全招呼到他脸上去。”
19
沈家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快得吓人。
头一日,我爹把永宁侯私改盐引的底子,悄悄递到了刑部。
第二日一早,三位御史联名上书,参德妃太后丧期内私相授受、图谋东宫,字字诛心。
同一日,我姐派人在慈云庵外,冲着柳氏的马车放了几条受惊的疯狗。
柳氏没伤着,却被吓得当场晕厥,回府就发起高热,卧床不起,别说三日后入东宫,能不能下地都两说。
而我娘,则捧着那道太后亲拟的赐婚底稿,进了宫。
我娘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与几位老臣家的夫人都有旧交。
她这一进宫,走的不是德妃的门路,而是径直去了几位宗室老王爷的府上。
太后新丧,宗室最重规矩。
一听德妃竟在丧期内急着往东宫塞自己的侄女,还想压下太后生前亲定的旨意——老王爷们当场就炸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宗人府与几位宗室重臣联名,请皇帝当朝颁旨。
那道压了许久的赐婚圣旨,终于在满朝文武面前,堂堂正正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知,端庄淑慧,性资敏惠,太后在时亲加褒许。今赐婚太子萧决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消息传回沈府时,我正在院里喂鱼。
青禾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话都喊劈了叉。
“小姐!成了!旨意颁了!您是太子正妃了!”
我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只想起萧决躺在偏殿病床上,扣着我手腕说“你别走了”的模样。
我想告诉他,我不但没走,还替他把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生生打落了。
“备车。”我站起身,“进宫。”
这一回,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正妃,谁也拦不住我进那道宫门。
20
我到东宫时,萧决已经能下地了。
他站在廊下等我,一身月白常服,脸色还没全好,眼睛却亮得惊人。
“旨意,我听说了。”他望着我,嗓音微哑。
“听说了还站在这儿吹风。”我快步上前,“太医的话又当耳旁风。”
他没动,只是定定看着我。
“沈知。”他忽然开口,“这几日的事,都是你做的?”
我脚步一顿。
“不全是。”我如实道,“是我沈家满门一起做的。”
“我爹递了永宁侯的把柄,我姐惊了柳氏的马车,我哥请动了御史,我娘走了宗室的门路。”
“我这个人,一无权二无势,能护住你的,就只有这一屋子的疯子了。”
萧决静静听着,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抬手,极轻地将我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从前都是我护着你。”他声音很低,“这是头一回,有人反过来,替我挡了这样大的风雨。”
我心里一软。
“往后还多着呢。”我仰头看他,“你偏执我三年,我总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竟有些红。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太后赐婚都能推三回的太子,此刻却像个终于被人接住的孩子。
“沈知。”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我这条命,从三年前那座护国寺起,就是你的了。”
“如今连这条命护着的江山,往后也一并交予你。”
我正要答话,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贴身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
“德妃……德妃娘娘她狗急跳墙,竟带着五皇子和一半禁军,反了!”
“此刻正往东宫杀过来!”
21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反了。
德妃眼看柳氏进不了门、赐婚已成定局、娘家又被翻出旧账,这是彻底豁出去了。
萧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病弱一扫而空,眼里只剩杀伐决断。
“来了多少人?”
“约莫两千禁军。”内侍抖着声音,“东宫的护卫,拢共才三百。”
三百对两千。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快走!”内侍急道,“从后角门走还来得及!”
“走?”萧决冷笑,“太子避于宫乱,传出去,这储位便算废了。”
“可硬拼,三百人守不住。”我急得手都凉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一骑快马冲到东宫阶下,马上之人一身戎装,翻身下马,竟是我哥。
“妹夫!”我哥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来晚了没?”
我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我那位公主媳妇,手里捏着京郊大营的虎符。”我哥拍了拍腰间,“听说德妃反了,我把兵符借来,顺手点了五千人马。”
“这会儿都候在宫门外了。”
我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萧决也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家。”他低声道,“果然满门是疯子。”
“那是。”我哥毫不谦虚,“我妹子看上的人,我们沈家,护定了。”
德妃的两千禁军刚杀到东宫门前,就被我哥带来的五千大营精兵迎头拦住。
一场眼看要成的宫变,还没掀起水花,就被摁了下去。
德妃被拿下时,还一脸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养在深闺、来历不明的沈家二姑娘,背后竟藏着这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为什么……”她被禁军押着,死死盯着我,“你不过是个沈家的丫头!”
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
“德妃娘娘,您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沈家的女儿,从不是一个人。”
“我们这一门的偏执,护起自己人来——是要拿命填的。”
22
宫变平定,德妃与五皇子被圈禁,永宁侯下狱。
皇帝震怒之下,太子萧决临危不乱、亲自坐镇东宫的名声,反倒传遍了朝野。
这一场变故,非但没动摇他的储位,反而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稳稳立住了脚跟。
而我,那个曾经无名无分、被德妃嘲笑“来历不明”的沈家二姑娘,如今成了满京城都要高看一眼的准太子妃。
大婚定在了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萧决的身子彻底好了。
他还是那样偏执,只是那份偏执,如今都化在了细枝末节里。
我说想吃城南巷子里的桂花糕,他便命人把那家铺子的老师傅接进了东宫。
我随口提了句护国寺的银杏该黄了,第二日,东宫的院子里就移来一株半人高的银杏苗。
“你这毛病,还是没改。”我哭笑不得。
“改了做什么。”他理直气壮,“我偏执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从前我总觉得,偏执是我们沈家的诅咒。
如今我才明白,偏执用错了地方,是牢笼;用对了地方,是这世上最深的偏爱。
大婚前夜,我回了趟沈府。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
我爹依旧笑盈盈地给我娘布菜,我娘依旧淡淡地由着他。
我哥搂着他那位终于追到手的婉宁公主,得意得尾巴都翘上了天。
唯独我姐,神色有些怅然。
“姐。”我凑过去,“姐夫……还好吗?”
我姐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苦笑。
“我放了他。”
我一惊。
“真放了?”
“嗯。”她望着窗外,眼神里那股偏执的光,头一回柔和下来,“看着你,我忽然想通了。”
“你那太子,明知会失去你,还肯松手。我把人锁在地牢里三年,锁住了人,锁不住心。”
“与其守着一具行尸走肉,不如……放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23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我坐在喜轿里,听着外头的鼓乐喧天,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轿子在东宫门前落定。
盖头被人用喜秤轻轻挑起的那一刻,我对上萧决的眼睛。
他穿着一身太子吉服,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烫得吓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沈知。”他望着我,声音有些发颤,“三年了。”
“我知道。”我笑,“辛苦你,等了这么久。”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紧紧扣住我,像是终于攥住了求了半生的东西。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夜深人静时,我从妆奁底下,摸出了那只素色香囊。
就是三年前,他悄悄塞进我枕头下的那一只,绣着一枝并蒂莲。
“你还留着。”萧决坐到我身边,眼里带着惊讶。
“留着。”我把香囊塞进他手里,“当初我还想烧了它。青禾说这是尚衣局的手艺,我才没敢动。”
“幸好没烧。”他失笑。
“是啊。”我靠进他怀里,“幸好没烧。不然,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有个人,为我偏执了整整三年。”
萧决低头看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绣品。
“鸳鸯戏水。”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就是我奶说的、我院里从没出现过的那幅?”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三年前你及笄那日,我在护国寺接住你,你道了声谢就走了。”
“我回去后,日日都想着你那一声谢。想着想着,便学着绣了这幅鸳鸯。”
“绣了又不敢送你,怕唐突了你。就一直挂在我房里,看了三年。”
我怔怔地看着那幅针脚略显生涩的绣品。
一个堂堂太子,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偷偷学绣花,一绣就是三年。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萧决。”我抬头看他,“你说,我们俩,是不是都疯了?”
“是。”他毫不犹豫,把我搂得更紧,“疯得刚刚好。”
24
婚后的日子,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萧决待我,好到了旁人都眼红的地步。
他会记得我不爱喝浓茶,会记得我怕黑要留一盏灯,会记得每年及笄那日,陪我去护国寺上一炷香。
那座寺,是我们缘分开始的地方。
有一年上香,我在台阶上站了许久。
“在看什么?”萧决走过来。
“在看当年你接住我的地方。”我指了指那级石阶,“就是这儿。我摔下来,你伸手接住了我。”
“我记得。”他眼神温柔,“那时我刚从别院回来,路过此处,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姑娘从台阶上摔下来。”
“我什么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接住你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我好奇。
他低头看我,认真得不像玩笑。
“我想,这姑娘,我认定了。”
我笑他傻。
“就凭一面之缘?”
“偏执狂认人,从不需要理由。”他理直气壮,“你们沈家的人,不也一样?”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细想想,竟也是这个理。
我爹娘、我哥嫂、我姐——沈家这一门的姻缘,哪一桩是讲道理讲来的?
不过都是一眼认定,便再不肯回头。
从前我觉得这是病。
如今我却觉得,这世上若人人都能一眼认定、至死不渝,倒也没什么不好。
那年冬天,我有了身孕。
萧决高兴得像个孩子,恨不得把整个东宫都用棉花裹起来。
我娘进宫来看我,摸着我的肚子,忽然笑了。
“沈家的血,又要往下传一辈了。”
我一愣,随即也笑了。
“娘,您说,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也是个偏执狂?”
我娘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
“偏执不偏执的,不打紧。”
“要紧的是,得像你这般,把这股疯劲儿,用对地方。”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一片柔软。
是啊。
用对了地方的偏执,从来不是诅咒。
而是明知这世间千难万难,我也认定了你,非你不可。
25
孩子出生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是个女儿。
萧决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入了神。
“像你。”他喃喃道。
“才不像。”我虚弱地笑,“这鼻子,分明像你。”
他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场沈府的家宴。
我爹攥碎酒杯,血流满手,只为博我娘一个眼神。
那时的我,怕极了这满门的疯,只想逃得远远的,活得清清白白。
可兜兜转转,我到底没能逃过。
我嫁了一个比我爹我姐还要偏执的人,还亲手把这份偏执,延续到了下一辈。
“想什么呢?”萧决抱着女儿,在我身边坐下。
“想我小时候。”我靠在他肩上,“那时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要变成我们家那样的疯子。”
“如今呢?”他低头看我。
“如今……”我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女儿,唇角慢慢扬起,“如今我觉得,做个偏执狂,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偏执的那个人,值得。”
萧决笑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窗外,雪落得正静。
“沈知。”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往后余生,我还是会偏执你。”
“偏执你,偏执我们的女儿,偏执这一整个家。”
“行。”我闭上眼,声音里都是笑意,“那我便陪你,一起疯到白头。”
多年以后我常想,我们沈家世代流着偏执狂的血,究竟是福是祸。
想来想去,终究得了个答案。
偏执本身,无所谓好坏。
坏的是把人抢来、锁住、绑在身边,到头来困住的是自己。
好的是明知会失去,仍愿为你松手;明知有退路,仍愿自己一步步,走回你身边。
我这一门的疯子,闹了几代人,终究是让我这最不想沾染的一个,悟出了这个理。
而那个曾在晨雾里、像一株生了根的树般等我的人。
如今就睡在我身边,成了我这辈子,甘愿沾染的那点疯。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