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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30 17:27:56

我们沈家世代流着偏执狂的血。

听说打从祖上起,枕边人都是凭本事硬抢回来的。

我奶是偏执狂,当年把我爷强娶进门。

我爹是偏执狂,为我娘一言不合就割腕。

我哥也是偏执狂,对我嫂子死缠烂打了三年。

我姐更是偏执狂,把我姐夫锁进地牢里下药。

……

偏偏我不一样,我是被偏执的那一个。

我从小就想活得清清白白,离这一屋子疯子远远的。

可惜,命里躲不过。

1

“夫人现在可消气了?”

沈府每月一回的家宴,桌上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不吭声,只顾往碗里扒菜,筷子夹得飞快。

碗里的饭菜没多久就垒得比我脑袋还高。

好戏也开场了。

“啪。”

我爹猛地把手里的酒杯攥碎,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脸上没半分痛意,反倒笑盈盈地望着我娘。

“方才我就是用这只手,打了那个在你面前碎嘴的贱婢。”

“你既不痛快,我便用这只手向你赔个不是。”

我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我爹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夹了一小块炙鹅肉搁进我娘碗里。

我筷子一顿,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肉。

直到亲眼看着我娘把肉咽下去,我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家子的规矩我早摸透了。

娘不动筷,全桌都得陪着饿;娘一动筷,血案就算翻篇。

我埋头猛吃,只盼这顿饭赶紧收场。

“少爷。”

我哥的贴身随从捧着一摞信件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

“您送去公主府的信……又被原封退回来了。”

我哥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阿婉今日在做什么?”

我分明看见那随从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话。

“婉宁公主殿下……今日约了陆公子,在府里对弈。”

“撕拉——”

凳腿在青砖上狠狠划过,那声刺耳的尖锐让整张桌子抖了三抖。

“陆昀之那个草包,也配。”

我哥拍案而起,抬脚就往外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要去干什么。

我熟练地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下来,继续吃我的饭。

在这个家里,谁离席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能好好把一顿饭吃完。

2

“他吃了吗?”

我姐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问身边的贴身丫鬟。

“没有。”丫鬟低着头,“姑爷还把碗给摔了。”

我姐点了点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妨,他不想吃就不吃,饿不死。”

我奶听了这话皱起眉,显然不赞同这种放任。

“檀儿,你去看看吧。”她放下筷子,“人一直饿着,是要生病的。”

我姐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我奶既然递了台阶,她立刻顺势应下,乖巧得不像刚说完“饿不死”那人。

“是,祖母,孙女这就去。”

她刚要起身,我爷忽然叫住了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

“檀儿。”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把他放了吧。”

这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子更沉了。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离京、皈依佛门的那位清冷佛子谢临渊,早就被锁在沈府地牢里,不见天日。

我姐凄凉地笑了一声。

“我放了他,那谁来放我呢?”

这话像是问我爷,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沉默了好一阵,我爷才继续劝。

“放过他,就是放过你自己。”

“你已经铸成大错,就算把他绑在身边,也是自欺欺人,不会有善果。”

我奶凉凉地睨了我爷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

——当年就是她把我爷从别人的婚约里抢来的,如今倒轮到我爷讲善果了。

我姐嗤笑出声,一张美人脸扭曲起来,眼里全是偏执的光。

“自欺欺人又如何。”

“你们哪个不是自欺欺人。就算日后自食恶果,我也要把这果子撕烂了、嚼碎了、一口吞下去。”

眼看我姐要疯,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赶紧碰了碰她的胳膊。

正上头的时候,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夫人,尝尝这块鱼。”我爹又笑着夹了块鱼肉进我娘碗里,仿佛满桌的血光疯话都与他无关,“又香又嫩,你准喜欢。”

我娘没搭理他。

就在这僵局里,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大小姐,不好了。姑、姑爷他……撞墙了。”

3

府里又一次乱成了一锅粥。

我姐提着裙子跑去救人,脸色白得吓人。

我娘搁下筷子,一副再也咽不下的模样。

我爷长叹一声,拂袖而去,走前还念叨着什么“孽债孽债”。

偌大的桌子,转眼只剩下我奶、我爹和我。

我爹低头包扎着自己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抓紧这个空档,几口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就想溜。

“嗝——祖母,爹爹。”我一边打嗝一边往后退,“知儿还有些事,就先……嗝,先告退了。”

我奶笑呵呵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又冲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慢点儿,知儿。”她慈眉善目,“喝口水,瞧你噎的。”

老太太这手劲儿大得离谱,我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

只好挤出一个假笑。

“谢祖母关心。”

我奶目光矍铄,一看就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主。

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打量我,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

“丫头。”她开了口,“上个月宫里送来的那盒东珠,你收下了?”

我脑子一空。

什么东珠,我根本没印象。

“……什么东珠?”

我奶不答,又问。

“前几日你院里多出来的那盆并蒂莲,是谁送的?”

“花是府里的花匠……”

“花匠可送不起价值连城的南海并蒂。”她打断我,语气突然锐利,“知儿,有人在偏执你。”

我背后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在这个家里,“偏执”两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4

“祖母,您是不是误会了。”

我努力保持镇定,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往外抽。

“许是哪个远房亲戚送的年礼,走错了院子。”

我奶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沈家的年礼,从不走并蒂莲。”

“这花的意思,全京城的贵人都懂——是要与人成双的意思。”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那……那也许是送错人了。”

“东珠上刻着字。”我奶盯着我,一字一顿,“刻的是‘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嬷嬷适时端上一盏温水,我却半点喝不下去。

我这十几年来最大的心愿,就是别沾上我们家这股疯病。

眼看哥哥为个公主寝食难安,姐姐把人锁进地牢里养着,爹爹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招呼——我早发过誓,这辈子要活得清清白白,安安稳稳。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有个偏执狂正盯着我。

而且看这架势,来头还不小。

“祖母。”我声音有点抖,“您可知道,是谁?”

我奶没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松开我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这几日出过门吗?”

“没有。”

“见过什么生人吗?”

“也没有。”我摇头,“我天天待在院里绣花,哪也没去。”

我奶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绣花。”她重复了一遍,“知儿,你何时会绣花了?”

我一噎。

——我确实不会。我连针都拿不利索。

“那你院里那副‘鸳鸯戏水’,是从哪来的?”

我彻底懵了。

我院里根本没有什么鸳鸯戏水。

“祖母,我院里没有那种东西。”

我奶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要发作。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那人,比我想的还要谨慎。”

“连你自己,都被瞒在鼓里。”

5

那晚我回到自己院里,翻箱倒柜找了个遍。

东珠、并蒂莲、绣品,一样都没找到。

我甚至怀疑我奶是不是老糊涂了,在拿我寻开心。

可我奶那双眼睛,清明得吓人,绝不像会看走眼的样子。

“青禾。”我叫来贴身的小丫鬟,“这几日,可有生面孔进过咱们院子?”

青禾想了想,摇头。

“没有,小姐。就是……前儿夜里,奴婢好像听见墙头有动静,出去看时又没人。”

我心里一沉。

“还有别的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

“您枕头底下,前几日多了个香囊。奴婢以为是您自己放的,就没敢动。”

我猛地掀开枕头。

底下果然压着一只素色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枝并蒂莲。

囊上还别着一张小笺,字迹清隽有力。

我展开一看,血一下涌上了头。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再等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这么四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冷汗。

再等等你——等我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这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盯上了我。

“青禾,把这香囊烧了。”

“可是小姐,这针法……”青禾捧着香囊,脸色发白,“这是宫里尚衣局的手艺,寻常人家绣不出来。”

我的呼吸一滞。

宫里。

能用宫里尚衣局的手艺,能送得起南海东珠,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出侯府闺阁——

这京城里,符合这几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只觉得后背发凉。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把东西……先收起来吧。”

烧,我是不敢烧了。

万一那人真是我猜的那位,我这一把火,烧的可就不只是个香囊。

6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道旨。

传旨的公公满脸堆笑,说太后娘娘思念京中贵女,特设一场赏花宴,点名要沈府的女眷都去。

我娘和我姐都被点了名。

唯独多加了一句——“沈家二姑娘沈知,务必到场”。

我跪在地上接旨,后颈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我这个不出门、不社交、专心当透明人的“沈家二姑娘”,京城里知道我名字的没几个。

偏偏太后娘娘,记得清清楚楚。

送走公公,我娘难得开口。

“知儿。”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惹上什么人了?”

我苦笑。

“娘,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姐这几日为了姐夫的伤,脸色一直不好。

此刻却来了兴致,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我说你这丫头,平日装得跟锯嘴葫芦似的,原来背地里藏着人?”

“姐,我真没有。”

“没有?”我姐嗤笑,“东西是自己长脚跑你枕头底下的?”

我百口莫辩。

这就是我们家最气人的地方——一个个都是情场老手、偏执大师,唯独轮到我头上,他们只信证据,不信我。

“行了。”我奶拄着拐杖过来,一句话镇住了姐妹俩,“赏花宴,该来的躲不过。”

“知儿,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

我奶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动作意外地轻。

“到了宴上,少说话,多看人。”

“那人既然肯露这道旨,就是等不及了。”她压低声音,“你且瞧瞧,是哪路神仙,把我们沈家的门槛,当成他自家后院随意进出。”

我心头一跳。

“祖母,若那人……身份太高呢?”

我奶眯起眼,那双阅尽风雨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兴味。

“身份高?”

“丫头,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沈家的姑娘,几时怕过身份高的。”

7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牡丹开得正艳。

我低着头,跟在我娘和我姐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衣袖里。

太后端坐上首,拉着几位贵女说笑,气氛看着一派祥和。

我正庆幸没人注意我,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抬头。

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人一袭玄色常服,身姿颀长,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清冷,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却烫得吓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

当今太子萧决,传闻中冷面无情、不近女色、连太后赐婚都推了三回的那位。

他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我刻进眼底。

满园的贵女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萧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震动全场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只香囊,素色的,绣着一枝并蒂莲。

和我枕头底下那只,一模一样。

“这只,绣坏了一针。”他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重绣了一只,你收着。”

轰。

我脑中一片空白。

“再等等你”那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抖。

原来神不知鬼不觉往我闺房送东西的,是他。

原来那个偏执我的人,是当朝太子。

“太子殿下。”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何意?”

萧决没回头,视线始终锁在我身上。

“回皇祖母。”

“孙儿求娶沈家二姑娘,已经等了三年。”

“今日,想当着满京贵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三年。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却说等了我三年。

我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我娘和我姐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们沈家人,认出同类时的眼神。

8

那日的赏花宴,是怎么散的,我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回府的马车上,我姐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天,太子。”她拿帕子擦着笑出的眼泪,“知儿啊知儿,你可真给咱们沈家长脸。”

“姐,你还有心思笑。”我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发闷,“我这是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天大的好事。”

我娘没说话,只是一路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回到府里,我奶已经等在正厅。

她一见我进门,拐杖往地上一顿。

“说清楚,太子说了什么。”

我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我奶听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三年前……”她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年前你及笄,曾去城外的护国寺上过香。”

我愣住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出远门。

“那日寺里,可发生过什么?”

我拼命回想。

模模糊糊记得,当时寺里挤,我被人群冲散,失足从台阶上摔下去,眼看要磕到石阶——

有人接住了我。

那人一身素衣,脸藏在斗笠底下,我连相貌都没看清,道了声谢就被丫鬟拉走了。

我从没把那当回事。

“……祖母,我好像,是撞到过一个人。”

我奶闭了闭眼。

“果然。”

“沈家的债,到底还是没躲过。”

我心一沉。

“什么债?”

我奶没答,只挥挥手让我回去。

那晚我彻夜没睡。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脸都没看清的人,记了我三年,偏执了我三年,还动用了整个东宫的手段,把我一步步逼到明面上。

这份执拗,比我爹割腕、我姐囚人,只多不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这辈子最怕的那种疯子,如今正冲我一个人来。

而且,躲不掉。

9

第二天,东宫的赏赐流水一样送进沈府。

绫罗绸缎、珠玉玩器,堆满了半个前院。

管家来回禀时,手都在抖。

“小姐,东宫那位……还传了话来。”

“说什么?”

“说,请您三日后,移居东宫别苑,由太子亲自照拂。”

我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地。

“照拂?”我声音都变了,“我又没应亲事,凭什么去东宫?”

管家为难地低下头。

“太子殿下说,怕您在府里……被人怠慢。”

我气得发笑。

被人怠慢?我在自己家好好待着,他一句“怕被怠慢”,就要把我圈进东宫的笼子里。

这话术,和我姐把姐夫锁进地牢时说的“怕他在外头受苦”,简直如出一辙。

我算是看明白了。

偏执狂的逻辑,从来都是——我这么做,全是为你好。

“我不去。”我咬牙,“你去回,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远行。”

管家应声退下。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挡不了多久。

一个能三年不动声色、把闺阁摸得一清二楚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身子不适”就收手。

果然,当晚,东宫又来了人。

来的不是别人,是萧决身边的贴身内侍。

他隔着屏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姑娘,殿下让奴才带句话。”

“……说。”

“殿下说,他等了三年,不急这三日。”

我刚松一口气,那内侍话锋一转。

“但姑娘若三日后仍不肯来,殿下便亲自登门,把姑娘接走。”

“届时,是明媒正娶,还是……别的法子,就由不得姑娘了。”

屏风外那道恭敬的声音,听得我遍体生寒。

10

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我把自己关在院里,茶饭不思。

青禾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您都两天没进食了。”

我摇头。

我们家的女人,吃不下饭那是天塌了。轮到我头上,竟真有天塌的这一天。

第三天清晨,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跑。

我收拾了个小包袱,趁着天没亮,翻墙出了府。

我告诉自己,只要离开京城,躲得远远的,那位太子总不能满天下地找我。

可我刚跑到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将士见到我,不但没拦,反而齐齐行礼。

“沈二姑娘,殿下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我如坠冰窟。

出了城门,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

萧决就站在车边,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静静看着我。

晨雾里,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烫人。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很轻。

我攥紧包袱,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我与您素不相识。您这样,是要逼死我。”

萧决脚步一顿。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头一回起了波澜。

“逼死你?”他重复着,像听到什么荒谬的话,“我三年前救下你,三年来一草一木都替你打点妥当,如今只想娶你回家,好好待你。”

“这也叫逼死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又气又累。

“打点?”

“你半夜翻我闺房,往我枕头下塞香囊。你动用太后赐宴,当众逼我。你威胁要把我强行接走。”

“这不叫照拂,这叫牢笼。”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萧决怔在原地。

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辩驳。

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官道上一片寂静。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料到的脆弱。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留下?”

11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句话。

在我的预想里,偏执狂是不讲道理的——就像我爹从不问我娘要什么,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招呼;就像我姐从不管姐夫愿不愿意,只顾着把人锁起来。

可萧决问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福至心灵。

“我要你,先松手。”

“什么?”

“你把我圈起来,逼我就范,我这辈子都不会真心待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若真想我留下,就先放我走。”

萧决的脸色变了。

“放你走?你走了,我上哪找你。”

“找不找得到,是你的事。”我迎着他的目光,“肯不肯放,是你的心。”

我赌的,是他这份偏执里,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心。

若他只是想占有,那我今日横竖逃不掉,不如把话挑明。

若他真有半分在乎我,就该懂,笼中的鸟,是不会唱歌的。

官道上的风更急了。

萧决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挣扎、不甘、还有一点点近乎孩子气的慌乱。

良久,他退开一步,让开了道路。

“走吧。”

他声音沙哑。

“我不拦你。”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提着包袱,一步一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但我还是会等你。”

“等你哪天,愿意回头。”

我脚步没停,心却猛地一颤。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官道,走出去很远。

回头望时,那道玄色的身影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沈家人的偏执,和他这份偏执,原是不一样的。

我们家的疯,是把人抢来、锁住、绑在身边。

他的疯,是明知会失去,还愿意为你松开手。

12

我在城外的小镇上,租了间不起眼的院子,住了下来。

头几日,我提心吊胆,总觉得萧决随时会杀到门口,把我拖回东宫。

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东宫的赏赐,没有翻墙的黑影,没有半夜塞进枕头的香囊。

安静得,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青禾偷偷跟我出了城,此刻正一边择菜一边嘀咕。

“小姐,您说太子殿下,是真放弃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我摇头。

我也说不准。

第七日头上,镇口来了个卖花的货郎。

他挑着担子,担子上全是并蒂莲。

我心里一紧,拉着青禾就要躲。

那货郎却只在镇口摆了摊,并不往我这边来。

我远远看着,见镇上的姑娘们围过去买花,他都笑着卖了,分文没多收。

我这才发现,并蒂莲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这时节镇上人爱买的寻常花。

是我自己,把萧决的影子,看进了每一朵花里。

那日傍晚,青禾从镇上回来,神色古怪。

“小姐,奴婢打听到件事。”

“什么事?”

“这镇子上,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郎中,有绣娘,还有几个护院模样的汉子。”

我心一沉。

“是东宫的人?”

“奴婢问过了。”青禾摇头,“他们说,是受一位贵人所托,来护着镇子太平的。可谁也说不清那位贵人是谁。”

我沉默了。

我知道是谁。

他放我走了,却又悄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不逼我,不扰我,只是远远地,守着。

这份克制里的偏执,比当初的强取豪夺,更让我心慌。

因为我发现,我竟有些动摇了。

13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太后病重,太子萧决日夜侍疾,衣不解带。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院里晒药。

手一顿,药材撒了一地。

“小姐?”青禾忙来扶我。

“没事。”我蹲下身捡药,声音有些不稳,“捡药呢。”

可我心里,乱成了一团。

我想起赏花宴上,萧决站在太后面前那句“已经等了三年”。

想起官道上他松手时,眼里那点孩子气的慌乱。

想起他明明放我走了,却还在暗处替我遮风挡雨。

我以为逃离京城,就能把这个偏执狂甩在身后。

可这一个月来,我夜里总会想起他站在晨雾里的样子。

那株生了根的树。

“青禾。”我忽然开口,“替我备车。”

青禾一愣。

“小姐要去哪?”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回京。”

青禾瞪大了眼。

“小姐,您疯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是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沈家的血,到底还是没能干净。”

我这一辈子最怕成为家里那样的疯子。

可事到如今我才懂,偏执这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它藏在血里,只等一个人,把它勾出来。

而萧决,恰好就是那个人。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我掀开车帘,望着渐渐清晰的城墙,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回去等着我的是什么。

是他早已看透我会回头的算计,还是他侍疾之余、仍在盼我的那份痴。

但我想,总要亲眼去看一看。

14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

我没回沈府,直接让车夫把我送到了宫门外。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

我一个孤身女子,连宫门都近不了。

我正踌躇,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萧决身边那个贴身内侍。

他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一红。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太子殿下,他怎么样?”

内侍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前日……已经去了。”

“殿下守灵三日,水米未进。方才昏了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又累又饿。”

我脑中“嗡”的一声。

——水米未进。

我们沈家的人,只有天塌了,才吃不下饭。

原来他也一样。

“带我去见他。”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内侍看着我,忽然跪了下来。

“姑娘,奴才斗胆。”他声音发颤,“殿下这三年,从没跟人提过您的事,连奴才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把您护得那样紧,却又从不肯真的碰您分毫。他说,他这样的人,配不上一句真心,只求能远远看着您好好活着。”

“姑娘,您这一走,他嘴上不说,夜夜都对着那幅您根本没见过的‘鸳鸯戏水’发呆。”

我眼眶一热。

原来那幅我院里从没出现过的绣品,一直挂在他那里。

原来他偏执的从不是占有我,而是笨拙地、卑微地,想离我近一点。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哽咽,“带我进去。”

内侍抹了把泪,起身引路。

宫道深深,灯火昏黄。

我一步步往里走,心跳如擂鼓。

我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这一趟,是自己走回来的。

沈家的债也好,血里的疯也罢,我认了。

15

偏殿里,药味很重。

萧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都是白的。

那个一贯清冷矜贵的太子,此刻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萧决。”我低声唤他。

他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看清是我的那一刻,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我又在做梦?”

“不是梦。”我攥紧他的手,鼻子发酸,“我回来了。”

萧决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半晌,他忽然别过脸去。

“你……不必因为可怜我,才回来。”他嗓音发涩,“我说过,放你走了,就不会再逼你。”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想抓住、却硬要松手的模样,又气又心疼。

“萧决。”我俯下身,逼他看着我,“你三年前救我一次,记了我三年。”

“你把我护在暗处,不逼不扰。你放我走,又替我守着一整个镇子。”

“你侍疾三日,水米未进——你们说的疯子,不吃饭,我今日总算亲眼见着了。”

他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沈家世代都是偏执狂。我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变成他们那样。”

“可这一个月,我夜夜都在想你。”

“萧决,我怕是也疯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里,泪一点点涌了上来,却还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说的……是真的?”

“沈家的女儿,几时说过假话。”我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这一回,换我来偏执你,行不行?”

话音落下,那滴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他反手紧紧攥住我,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行。”他哑声道,“怎么都行。”

“沈知,你可算,肯回头了。”

殿外,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临走那日,他站在晨雾里说的那句“我还是会等你”。

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偏执,从来不是抢,不是锁,不是绑。

而是我明明给了你走的路,你却愿意,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我身边。

16

“怎么都行”这四个字,是萧决晕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偏殿守了他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些。

太医换了三拨,最后留下句话——太子这病,七分在身,三分在心。

心病去了,身子自然就好。

我坐在床边喂他喝药,他一口都没推。

“你从前不是不肯吃么。”我舀着药,故意逗他。

“从前你不在。”他嗓子还哑着,眼睛却亮,“你在,我便肯。”

我手一顿,耳根发烫。

沈家人向来只会抢、会锁、会逼,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偏执还能是这般模样——把命都拴在你一句话上。

“慢些喝。”我把空碗搁下,“太后新丧,你这般作践自己,若被御史知道,又是一通折子。”

萧决没接话,只是伸手,极轻地扣住我的手腕。

“沈知。”他望着我,“你别走了。”

不是命令,是恳求。

我这辈子见惯了偏执狂的强取豪夺,独独没见过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祈求。

“我不走。”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这回是我自己走回来的,谁赶我,我都不走。”

他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可这份安稳,没能撑过三日。

第四日头上,宫里来了道懿旨。

传旨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一脸倨傲,进了偏殿也不行礼。

“太子殿下,”她皮笑肉不笑,“德妃娘娘说了,太后新丧,殿下身边合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娘娘做主,将永宁侯府的柳姑娘指了来,三日后入东宫。”

我心里咯噔一声。

萧决脸色沉了下来。

“孤的婚事,几时轮到德妃做主。”

那姑姑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刮刀。

“殿下这话,可就折煞娘娘了。”

“太后既去,宫里如今是德妃娘娘管着六宫。殿下的终身大事,娘娘身为长辈,过问一句,也是应当。”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倒是这位姑娘……听闻是沈府那位养在深闺、来历不明的二小姐?”

“无名无分地住在东宫偏殿,传出去,可不好听。”

17

那姑姑走后,偏殿里静得可怕。

我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德妃这是冲我来的。”我低声道。

“不。”萧决闭了闭眼,“是冲我的太子位来的。”

我一怔。

他撑着坐起身,脸色还苍白,眼神却冷了下来。

“太后在时,压着后宫这些人。如今太后一去,德妃便再无顾忌。”

“她膝下有五皇子。这些年,她一直想把她娘家的侄女塞进东宫,好在我身边安一双眼睛。”

“如今柳氏若进了门,往后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掌心里。”

我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这是朝堂上的一步棋。

而我,成了这步棋要先踢开的绊脚石。

“那……那我先离开东宫。”我咬牙,“我不能连累你。”

“沈知。”萧决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又想跑。”

“我不是跑。”我急了,“我留下只会给她递刀子。她今日能拿我来历说事,明日就能编出更难听的话。到时候,脏水泼的是你。”

“那也不能让你走。”他一字一顿,那股偏执又冒了头,“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等回来。”

我看着他这副宁可一起沉、也不肯放手的模样,又气又疼。

到底是沈家养出来的胃口,我竟觉得这份不讲理,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动人。

“我不走远。”我软了语气,“我回沈府。”

“东宫这摊浑水,你一个人应付不了。可我沈家……”

我顿了顿,唇角慢慢扬起。

“我沈家满门偏执狂,别的不敢说,斗起人来,可没输过。”

萧决怔怔看我。

“你要做什么?”

“德妃想拿我的来历做文章,说我无名无分。”我迎着他的目光,“那我就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她想拦都拦不住的名分。”

“三日后柳氏入东宫,是吧。”

“那我就赶在三日之前,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二姑娘沈知,是太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妃。”

18

回到沈府,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然后,我奶第一个笑出了声。

“好。”她拐杖往地上一顿,眼里精光四射,“我沈家的丫头,总算开窍了。”

我爹放下手里正在把玩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德妃啊。”他笑得温和,眼神却冷,“她娘家永宁侯,去年在江南的盐引上做的手脚,我这儿还留着底子呢。”

我姐一撩衣袖,凤眼一挑。

“柳氏那小蹄子我知道,最爱往城西的慈云庵跑。”

“想让她三日后进不了东宫的门?容易。让她这几日……病一场就是了。”

“不许下毒。”我赶紧拦。

“谁说要下毒。”我姐嗤笑,“惊一场,吓一跳,也能病。”

我哥这几日刚把那位婉宁公主追到手,正春风得意,闻言也懒洋洋地插了句。

“朝里那几个爱上折子的御史,我请他们喝个酒。”

“太后新丧就急着往东宫塞人,这吃相,也够御史们参德妃一本了。”

我娘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淡淡开口。

“名分的事,交给我。”

“当年赐婚的旨意,太后在时便已拟好,只是没来得及颁。”她看向我奶,“母亲,那道旨的底稿,还在您手上吧。”

我奶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

“老婆子我,等的就是今日。”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疯子,头一回觉得,这满门的偏执,竟这样让人安心。

从前我拼了命想逃离他们。

如今我才懂,血脉里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护起人来,也是一把利刃。

“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三日之内,我要柳氏进不了东宫,要那道赐婚的旨意,光明正大地颁下来。”

“谁若挡我。”

我一字一顿,说出了这辈子最像沈家人的一句话。

“——我便把这满门的疯,全招呼到他脸上去。”

19

沈家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快得吓人。

头一日,我爹把永宁侯私改盐引的底子,悄悄递到了刑部。

第二日一早,三位御史联名上书,参德妃太后丧期内私相授受、图谋东宫,字字诛心。

同一日,我姐派人在慈云庵外,冲着柳氏的马车放了几条受惊的疯狗。

柳氏没伤着,却被吓得当场晕厥,回府就发起高热,卧床不起,别说三日后入东宫,能不能下地都两说。

而我娘,则捧着那道太后亲拟的赐婚底稿,进了宫。

我娘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与几位老臣家的夫人都有旧交。

她这一进宫,走的不是德妃的门路,而是径直去了几位宗室老王爷的府上。

太后新丧,宗室最重规矩。

一听德妃竟在丧期内急着往东宫塞自己的侄女,还想压下太后生前亲定的旨意——老王爷们当场就炸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宗人府与几位宗室重臣联名,请皇帝当朝颁旨。

那道压了许久的赐婚圣旨,终于在满朝文武面前,堂堂正正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知,端庄淑慧,性资敏惠,太后在时亲加褒许。今赐婚太子萧决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消息传回沈府时,我正在院里喂鱼。

青禾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话都喊劈了叉。

“小姐!成了!旨意颁了!您是太子正妃了!”

我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只想起萧决躺在偏殿病床上,扣着我手腕说“你别走了”的模样。

我想告诉他,我不但没走,还替他把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生生打落了。

“备车。”我站起身,“进宫。”

这一回,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正妃,谁也拦不住我进那道宫门。

20

我到东宫时,萧决已经能下地了。

他站在廊下等我,一身月白常服,脸色还没全好,眼睛却亮得惊人。

“旨意,我听说了。”他望着我,嗓音微哑。

“听说了还站在这儿吹风。”我快步上前,“太医的话又当耳旁风。”

他没动,只是定定看着我。

“沈知。”他忽然开口,“这几日的事,都是你做的?”

我脚步一顿。

“不全是。”我如实道,“是我沈家满门一起做的。”

“我爹递了永宁侯的把柄,我姐惊了柳氏的马车,我哥请动了御史,我娘走了宗室的门路。”

“我这个人,一无权二无势,能护住你的,就只有这一屋子的疯子了。”

萧决静静听着,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抬手,极轻地将我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从前都是我护着你。”他声音很低,“这是头一回,有人反过来,替我挡了这样大的风雨。”

我心里一软。

“往后还多着呢。”我仰头看他,“你偏执我三年,我总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竟有些红。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太后赐婚都能推三回的太子,此刻却像个终于被人接住的孩子。

“沈知。”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我这条命,从三年前那座护国寺起,就是你的了。”

“如今连这条命护着的江山,往后也一并交予你。”

我正要答话,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贴身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

“德妃……德妃娘娘她狗急跳墙,竟带着五皇子和一半禁军,反了!”

“此刻正往东宫杀过来!”

21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反了。

德妃眼看柳氏进不了门、赐婚已成定局、娘家又被翻出旧账,这是彻底豁出去了。

萧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病弱一扫而空,眼里只剩杀伐决断。

“来了多少人?”

“约莫两千禁军。”内侍抖着声音,“东宫的护卫,拢共才三百。”

三百对两千。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快走!”内侍急道,“从后角门走还来得及!”

“走?”萧决冷笑,“太子避于宫乱,传出去,这储位便算废了。”

“可硬拼,三百人守不住。”我急得手都凉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一骑快马冲到东宫阶下,马上之人一身戎装,翻身下马,竟是我哥。

“妹夫!”我哥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来晚了没?”

我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我那位公主媳妇,手里捏着京郊大营的虎符。”我哥拍了拍腰间,“听说德妃反了,我把兵符借来,顺手点了五千人马。”

“这会儿都候在宫门外了。”

我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萧决也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家。”他低声道,“果然满门是疯子。”

“那是。”我哥毫不谦虚,“我妹子看上的人,我们沈家,护定了。”

德妃的两千禁军刚杀到东宫门前,就被我哥带来的五千大营精兵迎头拦住。

一场眼看要成的宫变,还没掀起水花,就被摁了下去。

德妃被拿下时,还一脸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养在深闺、来历不明的沈家二姑娘,背后竟藏着这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为什么……”她被禁军押着,死死盯着我,“你不过是个沈家的丫头!”

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

“德妃娘娘,您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沈家的女儿,从不是一个人。”

“我们这一门的偏执,护起自己人来——是要拿命填的。”

22

宫变平定,德妃与五皇子被圈禁,永宁侯下狱。

皇帝震怒之下,太子萧决临危不乱、亲自坐镇东宫的名声,反倒传遍了朝野。

这一场变故,非但没动摇他的储位,反而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稳稳立住了脚跟。

而我,那个曾经无名无分、被德妃嘲笑“来历不明”的沈家二姑娘,如今成了满京城都要高看一眼的准太子妃。

大婚定在了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萧决的身子彻底好了。

他还是那样偏执,只是那份偏执,如今都化在了细枝末节里。

我说想吃城南巷子里的桂花糕,他便命人把那家铺子的老师傅接进了东宫。

我随口提了句护国寺的银杏该黄了,第二日,东宫的院子里就移来一株半人高的银杏苗。

“你这毛病,还是没改。”我哭笑不得。

“改了做什么。”他理直气壮,“我偏执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从前我总觉得,偏执是我们沈家的诅咒。

如今我才明白,偏执用错了地方,是牢笼;用对了地方,是这世上最深的偏爱。

大婚前夜,我回了趟沈府。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

我爹依旧笑盈盈地给我娘布菜,我娘依旧淡淡地由着他。

我哥搂着他那位终于追到手的婉宁公主,得意得尾巴都翘上了天。

唯独我姐,神色有些怅然。

“姐。”我凑过去,“姐夫……还好吗?”

我姐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苦笑。

“我放了他。”

我一惊。

“真放了?”

“嗯。”她望着窗外,眼神里那股偏执的光,头一回柔和下来,“看着你,我忽然想通了。”

“你那太子,明知会失去你,还肯松手。我把人锁在地牢里三年,锁住了人,锁不住心。”

“与其守着一具行尸走肉,不如……放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23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我坐在喜轿里,听着外头的鼓乐喧天,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轿子在东宫门前落定。

盖头被人用喜秤轻轻挑起的那一刻,我对上萧决的眼睛。

他穿着一身太子吉服,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烫得吓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沈知。”他望着我,声音有些发颤,“三年了。”

“我知道。”我笑,“辛苦你,等了这么久。”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紧紧扣住我,像是终于攥住了求了半生的东西。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夜深人静时,我从妆奁底下,摸出了那只素色香囊。

就是三年前,他悄悄塞进我枕头下的那一只,绣着一枝并蒂莲。

“你还留着。”萧决坐到我身边,眼里带着惊讶。

“留着。”我把香囊塞进他手里,“当初我还想烧了它。青禾说这是尚衣局的手艺,我才没敢动。”

“幸好没烧。”他失笑。

“是啊。”我靠进他怀里,“幸好没烧。不然,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有个人,为我偏执了整整三年。”

萧决低头看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绣品。

“鸳鸯戏水。”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就是我奶说的、我院里从没出现过的那幅?”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三年前你及笄那日,我在护国寺接住你,你道了声谢就走了。”

“我回去后,日日都想着你那一声谢。想着想着,便学着绣了这幅鸳鸯。”

“绣了又不敢送你,怕唐突了你。就一直挂在我房里,看了三年。”

我怔怔地看着那幅针脚略显生涩的绣品。

一个堂堂太子,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偷偷学绣花,一绣就是三年。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萧决。”我抬头看他,“你说,我们俩,是不是都疯了?”

“是。”他毫不犹豫,把我搂得更紧,“疯得刚刚好。”

24

婚后的日子,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萧决待我,好到了旁人都眼红的地步。

他会记得我不爱喝浓茶,会记得我怕黑要留一盏灯,会记得每年及笄那日,陪我去护国寺上一炷香。

那座寺,是我们缘分开始的地方。

有一年上香,我在台阶上站了许久。

“在看什么?”萧决走过来。

“在看当年你接住我的地方。”我指了指那级石阶,“就是这儿。我摔下来,你伸手接住了我。”

“我记得。”他眼神温柔,“那时我刚从别院回来,路过此处,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姑娘从台阶上摔下来。”

“我什么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接住你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我好奇。

他低头看我,认真得不像玩笑。

“我想,这姑娘,我认定了。”

我笑他傻。

“就凭一面之缘?”

“偏执狂认人,从不需要理由。”他理直气壮,“你们沈家的人,不也一样?”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细想想,竟也是这个理。

我爹娘、我哥嫂、我姐——沈家这一门的姻缘,哪一桩是讲道理讲来的?

不过都是一眼认定,便再不肯回头。

从前我觉得这是病。

如今我却觉得,这世上若人人都能一眼认定、至死不渝,倒也没什么不好。

那年冬天,我有了身孕。

萧决高兴得像个孩子,恨不得把整个东宫都用棉花裹起来。

我娘进宫来看我,摸着我的肚子,忽然笑了。

“沈家的血,又要往下传一辈了。”

我一愣,随即也笑了。

“娘,您说,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也是个偏执狂?”

我娘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

“偏执不偏执的,不打紧。”

“要紧的是,得像你这般,把这股疯劲儿,用对地方。”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一片柔软。

是啊。

用对了地方的偏执,从来不是诅咒。

而是明知这世间千难万难,我也认定了你,非你不可。

25

孩子出生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是个女儿。

萧决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入了神。

“像你。”他喃喃道。

“才不像。”我虚弱地笑,“这鼻子,分明像你。”

他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场沈府的家宴。

我爹攥碎酒杯,血流满手,只为博我娘一个眼神。

那时的我,怕极了这满门的疯,只想逃得远远的,活得清清白白。

可兜兜转转,我到底没能逃过。

我嫁了一个比我爹我姐还要偏执的人,还亲手把这份偏执,延续到了下一辈。

“想什么呢?”萧决抱着女儿,在我身边坐下。

“想我小时候。”我靠在他肩上,“那时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要变成我们家那样的疯子。”

“如今呢?”他低头看我。

“如今……”我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女儿,唇角慢慢扬起,“如今我觉得,做个偏执狂,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偏执的那个人,值得。”

萧决笑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窗外,雪落得正静。

“沈知。”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往后余生,我还是会偏执你。”

“偏执你,偏执我们的女儿,偏执这一整个家。”

“行。”我闭上眼,声音里都是笑意,“那我便陪你,一起疯到白头。”

多年以后我常想,我们沈家世代流着偏执狂的血,究竟是福是祸。

想来想去,终究得了个答案。

偏执本身,无所谓好坏。

坏的是把人抢来、锁住、绑在身边,到头来困住的是自己。

好的是明知会失去,仍愿为你松手;明知有退路,仍愿自己一步步,走回你身边。

我这一门的疯子,闹了几代人,终究是让我这最不想沾染的一个,悟出了这个理。

而那个曾在晨雾里、像一株生了根的树般等我的人。

如今就睡在我身边,成了我这辈子,甘愿沾染的那点疯。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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