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女主】
「夏眠。」
化妆师举着粉扑第三次喊我的名字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抱歉。」
「没关系，我说你皮肤状态真好，就是表情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
化妆师对着镜子里的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本来就长得冷，眉头再皱着，一会儿摄影师该以为你要找他打架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偏锋利，嘴角天生下垂，不笑的时候确实像在生气。
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麻烦精”的对话框弹出一连串消息，「呜呜呜堵车了，等我十分钟！！！」
我回了两个字，「不急。」
对方秒回，「你肯定嘴上说不急心里在记小本本！等下请你喝奶茶赔罪！！！」
我盯着那个卡通兔子头像，嘴角动了动，又被我压回去了。
入行五年，糊了五年，因为一部双女主校园剧《青橘》突然有了姓名。
真正让我出圈的，是我和江恬的CP。
大结局那天，“江夏CP”超话冲上榜首，公司第二天就把我俩打包塞进各种双人通告。
经纪人陈姐的原话是「红利最大化。」，我翻译过来就是捆绑营销。
说实话我没什么意见。
江恬这个人，除了过分活泼、笑点极低、动不动就往我身上挂以外，没什么大毛病。
化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夏眠！！！」
声音比人先到。
江恬小跑着冲进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气喘吁吁地在我面前刹住车。
「你最喜欢的杨枝甘露，少冰三分糖，我记着呢。」
她把吸管已经插好的杨枝甘露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带着一点汗和理所当然的亲密。
「今天拍双人封面，我好紧张。」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猛吸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起来。
「你还会紧张？」
「怎么不会！听说摄影师特别严，嫌我表情僵硬怎么办？」
我看着她那张恨不得每一秒都在换表情的脸，没接话。
她突然凑过来，踮脚伸手理我翻起来的衣领，「这里翘起来了。」
我别开视线，率先推门出去。
01
拍摄主题叫“夏日限定”，摄影棚里搭了个小型泳池，水面上漂着充气火烈鸟。
我穿着白衬衫站在池边等，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助理的惊叹。
转过身，江恬从更衣室方向走过来，带起一阵好闻的桃子味。
赤脚踩在白色地板上，鹅黄色吊带纱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锁骨上。
她看到我在看她，踮起脚尖挥手，「夏眠！好看吗？」
我把嘴边那句很好看吞回去，换成「还行」。
「就还行啊？」她鼓起腮帮子，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旋开，桃子味荡开来，「我换了三套才选出来的，你再看看嘛。」
「挺好的。」我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泳池里的水。
拍摄时，摄影师一直指挥我俩站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对对，江老师往夏老师身上靠。」
江恬几乎贴到我身上，那股桃子味更明显了。
「你用的什么香水？」我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果然，她眨了眨眼，表情有点意外，「你还关心这个呀？」
「随便问问。」我懒得解释，正要结束这个话题。
她却歪着头凑近了一点，「是身体乳，桃子味的。你喜欢？」
「拍你的照。」
江恬发出一个轻得意的鼻音，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场休息的间隙，我坐在折叠椅上喝水，手机震了两下。
陈姐的消息弹出来，【下周三综艺有个对视环节，你俩提前找找感觉。捆绑期还有半年，你挺住。】
其实当初签合同的时候，陈姐就跟我交了底。
《青橘》意外爆了，趁热度还在，把我和江恬打包推出去，接双人代言、上双人综艺、拍双人杂志，把CP的商业价值全部吃干榨净。
等半年后热度退了，再各自拆绑，各走各的路。
这是娱乐圈再常见不过的操作。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的甚至因为拆绑不愉快，老死不相往来。
江恬应该也知道这个规则。
「夏眠。」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我来不及多想，迅速摁灭屏幕，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动作一气呵成。
江恬弯着腰，下巴几乎要搁在我肩头，「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
她倒没追问，绕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自然而然搭在我膝盖上，仰着头看我。
补过妆的嘴唇亮晶晶的，「晚上吃火锅吧，我发现一家宝藏店。去不去嘛？」
「明天一早有戏。」
「那就吃快一点。」她晃了晃搭在我膝盖上的手，语气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沉默了一会儿，「去。」
她立刻站起来，小跑着去收拾东西，跑两步又回头，「你答应的，不准偷偷溜掉。」
「嗯。」
看着她的背影，我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个弧度。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站在门口等助理把车开过来。
江恬小跑着出来，换了一件大号的白色卫衣，袖子长到把手指全部盖住，只露出一点点指尖，「走啦走啦！你怎么走这么快，都不等我。」
她走到我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抱怨，然后顺手就挽住了我的胳膊。
卫衣的袖子蹭在我手背上，毛茸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挽住的胳膊。
以前她也经常这样，挽手臂、搭肩膀、拽衣角。
我都会不动声色地抽开，或者用一个转身、一个抬手自然地化解掉。
但今天没有。
「你车呢？」我问。
「助理先开走了，我跟你的车，反正要去同一家店。」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车开过来的时候，江恬先钻了进去，自觉地挪到另一边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她靠在座椅上刷手机，「诶你看，我们今天的路透图已经有人发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评论区好多人说配，哈哈哈哈你看这条‘夏眠看江恬的眼神，表面冷漠实则暗潮汹涌’。」
「这些人真会编。」
「就是。」她笑着收回手机，继续往下翻，突然又「咦」了一声。
「这条更离谱，‘夏眠肯定暗恋江恬，只是嘴硬不说’。你嘴硬吗？」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说点什么。
但我的理智比我的情感运转得更快，快到足以在我开口之前把所有不该说的话拦截下来。
「火锅店到了吗？」
「还没啦，你怎么转移话题。」
「饿了。」
「好吧好吧。」她收起手机，转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稍微快一点哦，我家这位饿了。」
我家这位。
我别过头看窗外，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陈姐发给我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其实在扣下屏幕之前，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只是最终没有发出去。
写的是：不用挺。
02
火锅店藏在老巷子深处，院子里挂了暖黄的串灯。
江恬熟门熟路点了一桌子菜，把毛肚下进红油锅底，捞起来先夹到我碗里。
「快尝尝，这家的毛肚绝了。」
我吃了，确实好吃。
「怎么样？」
「还不错。」
「你的‘还不错’就是很好的意思。」她得意地弯起眼睛。
吃火锅这件事，和江恬一起，从来都不会无聊，因为她的话实在太多了。
她能从剧组的一只流浪猫讲到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仓鼠，从仓鼠讲到小学三年级的自然课，再从自然课跳到最近看的一部纪录片。
话题之间几乎没有逻辑关联，但她说得眉飞色舞，讲到兴奋处还会放下筷子用手比划。
「……然后那只仓鼠就钻进沙发底下去了，我妈拿扫帚捅了半天都没弄出来，最后还是它自己饿了跑出来的。」
她咬了一口脑花，含糊不清地继续说，「后来它又跑了一次，那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被扫帚捅出来了？」
「不是！」她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想的！它跑进阳台下水管了，我们全家蹲在阳台上喊了它半个小时。」
「喊名字？」
「对啊，它叫团团。我起的。」
「仓鼠又听不懂自己的名字。」
「听得懂的！它每次听到团团都会竖起耳朵！」
我看着她说起团团时眼睛发亮的模样，锅底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但那双眼却亮得格外清晰。
「夏眠。」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江恬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了歪头，想了半天，最后给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你今天的话好像比以前多了那么一点点。还有……」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右手。
「我刚才挽你胳膊的时候，你没有躲。」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你都会躲的。假装拿手机也好，假装转身也好，反正总有办法让我松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质问或者抱怨的意思，「但你今天没有。为什么？」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没有说话。
为什么？我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
刚拍完双人杂志还没出戏、太累了懒得动、不想在公共场合让她难堪。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足够应付任何人的任何问题。
但我偏偏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简单到可笑，也复杂到我说不出口。
「没什么为什么。」我最终只是这样回答，然后给她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鸭肠，「多吃点，少问问题。」
江恬看了看碗里的鸭肠，又看了看我，「好。」
吃完火锅出来，巷子里很安静。
老式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走到一半，江恬忽然停下来，抬手指着天上。
狭窄的夜空里悬着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
「好好看。」她仰着头，声音轻轻的，「小时候我奶奶说，月亮圆的时候许愿会灵。」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我，「夏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记得。
《青橘》围读剧本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只坐了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正趴在桌上用荧光笔画剧本。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丸子头差点散了，她慌忙按住，样子狼狈又好笑。
「夏老师好！我叫江恬，饰演林青橘，请多关照！」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在她对面坐下。
全程不超过十秒钟。
但当时的画面，荧光笔的颜色，她按着丸子头时窘迫又灿烂的表情，我全都记得。
「你当时好冷啊。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特别不好相处。后来才知道，你只是长了张不太爱笑的脸。」
「嗯。」
「但你知道吗？」她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你笑起来其实特别好看。虽然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吹散。
「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率先往前走去，脚步很快。
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才迈步跟上去。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行程密得透不过气。
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每一天都要和江恬待在一起。
我渐渐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比如她笑点确实极低，但真正开心时的笑和营业用的笑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大大咧咧，但遇到刁钻的问题会抢先接过话头替我化解。
她每次往我身上挂之前，其实会先观察我的状态，我累了就安静站在旁边，我在跟人说话就乖乖等着。
我以前会觉得她没有边界感。
现在想来，她的边界感一直都很好，只是她把边界划得离我非常近，近到几乎重合。
而我，似乎也从来没真正想过要把她推开。
周三，综艺录制现场。
节目的游戏环节一个接一个。
传声筒、抢答题、你画我猜，都是老套路，但观众就吃这一套。
前几轮游戏环节江恬还有点紧张，到第三个环节就完全放开了，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拉着我的袖子让我也参与进来。
录到第四个环节的时候，主持人cue到了我和她。
「好的，接下来是我们新设的一个环节——默契对视！规则很简单，两位嘉宾面对面坐着，对视一分钟，中间不能说话，不能移开视线。我们会用测心率的手环监测两位的心率变化，看看到底谁的心跳会先乱掉。」
工作人员给我们戴上了心率监测手环。
舞台上方的大屏幕实时显示着两个人的心率数据，一红一蓝两条曲线。
我和她在舞台中央的两把椅子上面对面坐下。
聚光灯打下来，全场安静。
我看着江恬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周围的一切在余光里模糊，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
十秒，她的耳尖开始泛红。
二十秒，她呼吸的节奏乱了。
三十秒，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
我没有移开视线。
四十秒，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来。
五十秒，全场安静得像凝固了。
「时间到！」
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大屏幕上我的心率几乎是一条直线，江恬的从三十秒起一路飙升突破一百二。
全场爆笑，主持人夸张地喊，「夏老师的心脏是铁打的吗！？面对这么可爱的江老师，心跳居然一点都没变？」
我没说话。其实不是没变。
那一分钟里我花了全部自制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心脏在胸腔里砸出比平时重得多的声响，只是手环没测出来而已。
可能是手环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的演技太好了。
录制结束已经深夜，我走出化妆间，看到江恬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发呆。
「还不走？」
她抬起头，表情从放空无缝切换到微笑，「等你呢。一起去停车场。」
我们并肩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今天的对视挑战……你心跳真的没变吗？」
「手环数据不是摆在那吗。」
「哦。」她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好像松了口气。
沉默几秒，她快走两步绕到我面前，背着手倒着走，仰头看我的脸。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现在不是在看你吗？」
「不是现在。」她摇了摇头，「是对视的时候，你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皱了皱鼻子，倒着走的步伐依然轻快。
「江恬。」
「嗯？」
「你对谁都这样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样？」
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走吧。」
我绕过她往前走。
她小跑着追上来，安静地走在我旁边，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有挽我的胳膊。
而我，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04
时间过得很快，通告一个接一个。
我和江恬一起赶早班机去另一个城市录节目，在机场被粉丝围堵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角。
一起在深夜的摄影棚里拍到凌晨，困得不行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眯一会儿。
一起吃过了数不清的盒饭和宵夜，她每次都会偷偷把自己的鸡腿夹到我碗里，被发现了就说我减肥。
经纪人陈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跟我同步一次舆情数据。
「CP超话稳居前三，商业价值持续走高。品牌方很满意，接下来还有三个代言要签。」
陈姐在电话里说，「捆绑期还剩四个月，你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什么状态？」
「就是现在这样，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给CP粉足够的想象空间。你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分寸感。
我挂掉电话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那张脸和半年前没有区别，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不可逆地变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
那天没有通告，我在家里补觉。
连续一个多月的高强度工作让我的睡眠严重不足，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结果下午两点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陈姐打来的，「出事了，自己看热搜。」
热搜第一条挂着深红色的“爆”，词条赫然写着【夏眠恋情疑似曝光】。
一组偷拍图，拍的是我和大学同学聚餐。
席间坐在我旁边的女生是我大学同寝好友，三年没见了，大家聊得很开心。
角度问题让我俩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亲密。
营销号配文极尽暧昧，【正在和江恬炒CP的夏眠，这是谈恋爱了？】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锅，CP粉的反应最为激烈。
我一条条翻评论脑袋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发声明、怎么危机公关，而是江恬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
点开她的对话框，一条半小时前的消息静静躺着。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她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对方转了那条热搜，说「你看，你家夏眠有女朋友诶。」
江恬给对方回了一句话，下面那句应该被她刻意裁掉了。
我能看到的那句话只有「她不是我家的。」
客观、准确、符合事实。
我和她之间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捆绑期一到各走各路。
她不是我家的，我也不是她的。
但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我给陈姐回电话，「发声明。聚餐的是大学同学，在座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不是单独约会。」
「已经在拟了。你跟江恬的互动要不要加一下？趁这个机会巩固CP感，顺便转移视线。」
「不用。」我斩钉截铁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件事和她无关，别把她扯进来。」
电话那头陈姐的语气变得微妙，「夏眠，你不会是……」
「声明什么时候发？」
她叹了口气，「半小时后。」
我重新打开江恬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是大学同学聚餐，不是恋情。」
她秒回，「你不用跟我解释的。」又跟了一条，「不过谢谢。」
然后是第三条，「热搜的事你别太在意，会过去的。我相信你。」
我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
在这间只有我一个人的公寓里，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浮出水面。
我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声明里能加一句吗？」
「加什么？」
「本人目前单身，但如果有喜欢的人，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陈姐的回复隔了很久，「你知道这句话会被解读成什么吗？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发来一个字，「行。」
声明发出后舆论逐渐平息，同学也发了当天合照佐证。
但我和江恬之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会给我发消息、叽叽喳喳讲各种事、顺手挽我胳膊，但我能感觉到她往后退了那么一点点。
挽我的时候身体不贴过来了，笑到一半偶尔会忽然收住，“我家这位”再也不说了。
又一个双人通告的间隙，她坐在三米外玩手机，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凑过来。
我喝完半瓶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江恬。晚上有空吗？」
她抬起头，表情闪过一丝惊讶，「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你？主动约我？」她眨了眨眼，差点把手机滑下去。
「去不去？」
「去！」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又觉得太激动了，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去就去呗。」
05
我带她去了天文馆。
「天文馆？你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她站在穹顶建筑前，满脸惊讶。
「你不是说小时候想看星星，一直没机会吗。」
「我说过？」
「火锅店那次。你说了好几分钟关于想看星星的事。」
我率先走进去，没告诉她为了这次特殊许可，我托人找了馆长磨了好久。
球幕影院里一片漆黑，三百六十度的穹顶屏幕上，星空缓缓铺展开来。
银河横跨天际，猎户座、北斗七星、北极星，每一颗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江恬仰着头，「好漂亮。」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一次。踩点。」
她转过头看我，「你专门为了我来踩点？」
「刚好顺路。」
「骗子。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开车要一个小时，我查过的。」
我无话可说。
她重新抬头看星空，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那条声明，我看到了。你说的‘如果有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撒娇，「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那你呢？她不是我家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
「嗯。」
「那是……我不想让别人误会。你那段时间够烦的了，我不想再添乱。」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她猛地闭嘴。
「我们什么？」
球幕上流星一颗接一颗划过。
在这个人造的、虚假却美丽的宇宙里，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然后江恬忽然凑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就那么一下。
她迅速退回去，「好了，这就是我的答案。你要是装不懂，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羞赧、紧张和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直直地看着我。
「江恬。」
「干嘛。」
「我记得你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
「嗯。」
「你喜欢的话，我想每天都对着你笑。」
她愣住了。那双眼睛先睁大，再迅速蓄满水光。
睫毛一颤，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手背胡乱擦脸，越擦越多。
「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明明什么都懂，装了大半年，害我以为是自己单相思，害我难过那么多次。」
「对不起。恬恬，能不能先把眼泪擦了？」
「不要，我就要哭。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我没再说话，伸出手把她连人带卫衣一起拉进怀里。
那双藏在长袖子里的手慢慢地、用力地环住了我的腰。
从天象馆出来，江恬的眼睛还是红的，比平时更粘人了。
从门口到停车场的路上全程十指扣着我的手，甩都甩不掉。
「你明天上午有戏对吧？」
「嗯。」
「我去探班。我要让全剧组都知道」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我家这位，有主了。」
「你上次不是说不是你家的。」
「不准翻旧账！」她伸手捂住我的嘴，「那是气话，不算数。」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好，不算数。」
「夏眠，我觉得今天的月亮比上次的还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冷清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靠在我肩上的她。
「确实。」
她一定不知道，这句话里的月亮，和天上那颗没有关系。
06
第二天一早，陈姐的电话来了。
「夏眠，你昨晚和江恬被拍了。天文馆门口牵手，停车场拥抱，你给她擦眼泪，高清无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比拍杂志都清晰！公关问我的意思，辟谣还是……」
「不用辟谣。」
「你的意思是？」
「陈姐，之前那份声明不是说了吗，如果有喜欢的人，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所以现在是第一时间了？」
「嗯。」
陈姐语气无奈得像看着一个把家里折腾得底朝天却不忍心骂的家长，「我就知道你挺不住。」
挂掉电话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夏眠江恬恋情实锤」，第二条「夏眠声明回应」，第三条「夏江CP成真」，每一条后面都缀着红艳艳的“爆”。
广场上CP粉陷入狂欢，把之前磕过的糖全部翻出来重新品。
那条声明被截图转了无数遍，配文清一色【原来早有预谋。】
我往下滑，看到江恬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放在膝盖上，一只骨节分明，一只小了一圈被包在里面。
配文只有一个桃子emoji。
我在底下留了一个句号，她秒回了一个桃子。
这条评论被点赞上万次，底下全是「杀疯了」「正主亲自下场」「我的CP比真金还真」的尖叫。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片场晨光正好，化妆间门口，一个穿大号卫衣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我挥手。
「夏眠！你家江恬来了！」副导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全场哄笑。
那个身影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地小跑过来，整个人往我身上一挂，把通红的脸藏在我肩膀后面，「他们笑我。」
「嗯。」
「你都不帮我。」
「怎么帮？」
「你至少说点什么嘛。」
我想了想，抬手环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挺高兴的。」
「真的？」
「真的。」
她满意了，重新把脸埋回去，但这次是笑的。
周围的人还在起哄，手机偷拍声此起彼伏。
我搂紧了怀里的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藏。
那颗被按在水底的皮球终于破水而出，在盛夏的阳光下，溅起漫天桃子味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