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间用旧手机连通了十年前的时空。
电话那头,是我那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七岁时的声音。
我决定装神仙给他洗脑,骗他把压岁钱埋在老树下。
“小孩,我是未来守护你的仙女姐姐。”
他奶声奶气,张口就来:“仙女姐姐,你是不是我未来的老婆呀?”
我:嗯???
他吧唧亲了一口话筒:“要不先盖个章,熟悉熟悉味道。”
看着手里刚从老树下挖出来的铁皮存钱罐,我陷入了沉思。
小屁孩,好心机。
我馋他的压岁钱,他七岁就开始算计我的户口本!!
第1章
“林乔,明早十点前补齐三万元押金。”
医院来电时,我正拿螺丝刀撬铁皮罐。
“能宽限两天吗?”
“老人心脏情况不稳定,手术不能再拖。你尽快想办法。”
电话挂断。
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四百七十二块三。
今日校内选拔,我又以一分之差输给贺砚。市赛第一名奖金三万,选拔名额却只剩最后一次调整机会。
我对钱属于金融性喜欢。
有钱的,我都喜欢。
没钱的,比如我自己,暂时不在欣赏范围。
铁皮罐的锁锈透了。我往锁孔滴了两滴除锈剂,钳住锁梁。
“八十六块五,救不了手术。”
我晃了晃罐子。
硬币碰撞声中,夹着一下沉闷的金属响动。
旧手机躺在工具箱上。屏幕亮着三格电,电池却没有电压,也找不到任何供电回路。
刚才通话前,它有四格。
我拔过数据线,接入检测仪。
仪器全是零。
“没电还能打电话,你挺会逃电费。”
旧手机没有回应。
我去世十年的父亲保存过许多旧机器。这台按键手机也在其中。线路氧化,主板进水,刚修好便自动拨出号码。
电话那头的贺砚说,维修铺墙上挂着2016年的日历。
他说后院榕树旁有三块青砖。
位置全对。
我用尖嘴钳拧动锁梁。
锁没开。
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提示音,屏幕跳出一行数字。
通话时长六分五十九秒。
我盯了几秒,调出拨号记录。号码一片空白,时间显示2016年1月29日。
后院传来脚步声。
我把罐子藏到外套里,回头看见贺砚站在门边。他手里夹着今日选拔成绩表,第一名后面写着他的名字。
“你半夜挖树?”
“维修铺开展根系健康检查。”
他看向我沾泥的手。
“用螺丝刀检查?”
“工具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用错地方的人。”
“你今天把电阻档用在通电板上了。”
“差一分而已,明天我赢回来。”
贺砚把成绩表压在柜台上。
“陈老师给你保留调整资格。明天下午重测。”
“你专程来通知我?”
“奶奶让我来送钥匙。”
他将住院病房的备用钥匙放下,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我等脚步远去,重新取出罐子。
锁梁侧面有一道儿童刻下的箭头。顺着箭头推到底,再转半圈,锁芯终于松动。
咔哒一声。
盖子弹开一道缝。
里面铺着硬币,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欠条,八十六块五,十年后连本带息归还,利息是一瓶花生牛奶。
罐底另有一道接缝。
我压住盖子,取来薄撬片。
“我倒要看看,你还藏了什么。”
第2章
“你想让我阻止林乔摔下墙?”
第二通电话接通,小贺砚正在嚼糖,吐字含糊。
“对。她明天下午会爬维修铺东墙,膝盖摔破,缝三针。”
“她为什么爬墙?”
“为了拿回被你挂在树上的书包。”
“那是她先往我铅笔盒里放毛毛虫。”
“别讨论责任。你明天拦住她。”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只保护她?”
我翻出童年照片,照片里的我膝盖包着纱布,旁边的贺砚举着两根手指笑。
“我也保护你。你别爬,别让她爬,更别碰后仓。”
“好吧。”
“重复一遍。”
“我不爬,她不爬,不碰后仓。”
他停了半秒。
“但她要是再放毛毛虫,我还是要报仇。”
“你刚答应我。”
“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我按了按眉心。
“你现在在哪?”
“维修铺后门。林二叔在搬箱子,他不让我看。”
“什么箱子?”
“纸箱。上面有红色贴纸。”
那边传来车门合拢声。小贺砚捂住听筒,呼吸变轻。
“他又过来了,我先藏起来。”
“别跟。马上回家。”
“仙女姐姐,你会来找我吗?”
“十年后。”
“那我得把欠条收好。你不能赖账。”
通话断开,手机只剩两格。
我检查膝盖。
那道三厘米旧疤还在。
照片没有变化。奶奶听我问起摔伤,只把被子往上拉。
“你八岁那年非要爬墙,谁拦得住。”
“贺砚没拦我?”
“他在下面接你,自己也摔了。”
我翻到旧相册下一页。贺砚手腕缠着绷带,日期正是第二天。
他答应阻止,最后仍出现在墙下。
我没有得到一条改写后的伤疤。电话里发生的事,本来就在那段过去里。
下午重测,我抱着铁皮罐进训练室。
陈老师递来一块故障板。
“二十分钟,查出短路点。赢的人参加市赛。”
贺砚坐在对面。
“昨晚挖到金子了?”
“比金子差一点。”
“银子?”
“八十六块五。”
他的烙铁停在焊盘上方。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精确到五毛,你家猜数按硬币生产?”
陈老师敲了敲桌面。
“先比赛。”
我压下追问,测量供电端。贺砚比我先拆掉一枚短路电容。我随后发现更换电容并不能排除故障,顺着被遮住的铜箔找到锡桥。
“还有一处。”
贺砚重新上电,指示灯亮了。
陈老师看过记录。
“林乔定位完整,贺砚速度更快。名额暂缓,市赛前再定。”
训练结束,我把罐子塞进书包。
贺砚伸手按住拉链。
“欠条还在吗?”
“你见过?”
“你先回答。”
“你到底记得什么?”
他没有松手,只用指节敲了敲铁皮罐。
“八十六块五,少一分都不行。”
第3章
“签了这份协议,医院的钱我来交。”
林大强把文件推到维修台中央。
纸张压住我的电路图。标题写着自愿放弃维修铺继承及改造补偿份额。
奶奶坐在旁边,眼睛只看药袋。
“乔乔,你二叔也是为了家里。”
“放弃份额换三万,维修铺预计补偿多少?”
林大强拧开保温杯。
“还没定。老房子不值钱。”
“既然不值钱,你急什么?”
“明天施工队来清铺。你奶奶等不了,你也别拿她的命赌气。”
我翻到协议附件。
十年前的维修铺账目夹在其中。一批电动车电池的编号被黑笔涂过,纸背留有压痕。
我拿铅笔轻擦,显出几位数字。
E16,073到081。
“这批电池是谁的?”
林大强把附件抽回去。
“旧账记错了。你爸当年乱收东西,火才烧起来。”
我按住文件。
“给我二十四小时。明早九点答复。”
“医院十点催款。”
“所以我不会跑。”
他拿走协议,临出门又补了一句。
“老树明天一起处理。别再埋那些没用的东西。”
卷帘门落下后,我接上旧手机。
第三格电即将耗尽。
小贺砚很快接听。
“仙女姐姐,我今天没爬墙。”
“林乔呢?”
“她还是爬了。我在下面接她,手好疼。”
历史没有变化。
我握紧手机。
“听着。后仓的箱子不要碰,只站远处看。”
“林二叔说里面是新电池。”
“箱子热不热?”
“我没摸。旁边的猫靠近后跑了。”
“有没有气味?”
“发甜,又刺鼻。箱子下面湿了,边上鼓起来。”
我拆开林大强带来的复印件。那些被涂改的编号属于同一批翻新电池。
“能看见红色贴纸上的字吗?”
“有数字。零七三,还有零七六。”
“够了。现在离开后门。”
“可林叔叔在找钥匙。”
“哪个林叔叔?”
“你爸爸。他围裙口袋里有一把黄钥匙,我刚才看见了。”
听筒里传来抽屉开合声。
“他让我回家。我能不能帮他保管?”
我看向铁皮罐底部的接缝。
金属撞击声又响了一下。
“可以。拿到钥匙就离开,放进你的铁皮罐。别回后仓,别碰箱子。”
“埋树下吗?”
“对,还是第三条根。”
“那我的钱会不会被钥匙压坏?”
“硬币压不坏。”
“仙女姐姐,你果然只心疼林乔。”
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小贺砚不再说话。
“谁来了?”
“有人在试后门。”
“躲到柜台下面,别出声。”
门锁转了两次。小贺砚压低呼吸,听筒里传来鞋底拖过地砖的动静。
“是你爸爸吗?”
“我看见手了。他戴着蓝手套,上面有大强电动车几个字。”
我站起身,碰倒桌上的保温杯。
“马上去前铺找我爸爸。”
“姐姐,他进来了。”
“贺砚,跑。”
他小声开口。
“试后门的人不是我爸,是你二叔。”
第4章
“你奶奶晕倒了,立刻来医院。”
护士打来电话时,林大强还站在维修铺门口。
奶奶在病房醒来,血压仍高。医生把缴费通知放到床头。
“明早十点前补齐。患者需要安静,别再争执。”
林大强拿出协议和签字笔。
“钱已经备好。签完,我现在交。”
我把笔推回去。
“产权份额、补偿、旧账,分开处理。”
“你爸死了十年,你还想翻出什么?”
“你怕我翻出什么?”
奶奶抓住被角。
“乔乔,先手术。”
“手术费我想办法。”
林大强收起笔。
“好。施工队明早先砍树,再清铺。那棵树在改造范围,谁也拦不住。”
“老树在铺子后院产权线内。核定前不能动。”
“授权书在我手里。”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照片中的委托书盖着奶奶的印章,签名笔迹却不对。
我拍下屏幕。
“明早见。”
赶回青石巷时,雨水已经灌进排水沟。施工车停在后门外,锯树设备盖着防水布。
贺砚站在榕树前。
工头冲他摆手。
“同学,别妨碍施工。”
“请出示范围确认单和树木处理手续。”
林大强走过来。
“这是林家的事,你少掺和。”
贺砚看向我手里的铁皮罐。
“拿到了?”
“你果然知道夹层。”
“你还没打完第四通电话。”
“所以不能讲?”
他移开手,让我进入维修铺。
“七岁时,我答应过一个人。”
“答应什么?”
“等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
铺里已经断电。我反锁卷帘门,把罐子固定在台钳上。薄撬片沿接缝推进,底板只抬起两毫米。
外面传来林大强的喊声。
“林乔,签字还来得及!”
我换成热风枪,加热封边旧胶。夹层终于打开,一把铜钥匙落在桌面。
钥匙边缘发黑,齿槽内留着焦痕。
旧手机只剩最后一格。
我接好稳压模块,电流表仍显示零。屏幕却自动亮起,时间跳到2016年火灾当晚。
拨号声响了三次。
小贺砚带着哭腔接听。
“姐姐,后仓在冒烟。”
“先出去。你在哪?”
“柜台下面。卷帘门关了,我打不开。”
“我爸爸呢?”
“他在断电。外面有人锁了后门。”
电流声持续加重。卷帘门受到推拉,一下一下发出响声。
“贺砚,把手机给林正川。现在。”
“有人来了。”
脚步靠近柜台。小贺砚吸了吸鼻子。
“林叔叔,她找你。”
听筒被拿起。
先传来工具放上桌面的声音,随后是我熟悉的呼吸节奏。
那个人每次修机器前,都会先断电,再提醒我收起手指。
“您好,能听见吗?”
我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听筒那边沉默两秒,十年前的爸爸低声叫她:“乔乔,别挂。”
第5章
“爸,你马上离开维修铺。”
听筒里传来电火花的响动。
“先别哭。你旁边有裸线吗?”
我低头看见临时电源。
“有。”
“先断电,手别碰接口。”
十年没见,他仍先管我的手。
我拔掉电源。
旧手机继续亮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砚把前三次电话都告诉我了。你知道乔乔膝盖的伤,知道她总拿电阻档测错地方,还说坏东西先查供电。”
父亲停了一下。
“这话是我教她的。”
“今晚会起火。你别进后仓,带贺砚走。”
“后仓已经有烟。我先送他出去。”
“你会死。”
工具声停了。
他呼出一口气。
“乔乔长大了?”
“十八岁。”
“奶奶呢?”
“她还在。明天要做手术。”
“那就好。”
“哪里好?你听我一次,别回去。”
“后仓还有一个孩子。隔壁家的,刚才进去找猫。”
我记得那场火里,父亲救出两个孩子。
我也记得第二个孩子活了。
“我能做什么?”
“维修台下面有防火柜。我把电池编号、进货单照片和争执录音放进去了。”
“钥匙呢?”
“小砚手里。等火停了,他会装进铁皮罐。”
“那把钥匙已经在我手里。”
父亲没有追问。
“说明你接到了。”
“我能阻止你吗?”
“你刚才让我走,我也听见了。可另一个孩子还没出来。”
“那我前三次电话有什么用?”
“让我有时间留东西,也让我知道你能长大。”
外面传来林大强拍卷帘门的动静。
“林乔,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父亲听见了。
“是大强?”
“他拿手术费逼我放弃维修铺。他还要毁掉旧账。”
“别跟他硬抢。留原件,做备份,找能核验的人。”
“录音能证明什么?”
“只能证明我让他搬走电池,还不够。你要核对编号和锁芯。”
线路中出现连续杂音。
“爸,别挂。”
“手机时间快到了。”
“你还有话没说。”
“有。奶奶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用袖口擦掉屏幕上的水。
“没有。她还护着二叔。”
“那是她的选择。你可以不接受。”
后仓传来孩子哭声。
父亲放下什么东西。
“乔乔,把能修的修好。修不了的,也别拿一辈子守着。”
“你等一下。”
“别替我活。先断电,别碰裸线。”
通话结束。
屏幕全黑,按键下方冒出少量白烟。主板上的元件已经烧毁,再无任何反应。
我拿起铜钥匙,蹲到父亲以前使用的维修台前。
台面下方被刷过三层油漆。我沿边缘刮开,露出一个窄小锁孔。
铜钥匙插进去,转到一半受阻。
我清掉锁孔内的积灰,重新转动。
柜门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烧坏的数字录音器、一张只剩半页的编号纸,还有密封袋包住的存储模块。
我刚将录音器拿起,电源指示灯亮了半秒。
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损坏。
卷帘门外,林大强又在催促。
“你没有证据,守着破店也没用!”
我把存储模块装进口袋,拿起已经熄灭的录音器。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修得回来。”
第6章
“把柜里的东西交出来。”
林大强推开侧门时,我刚取下存储芯片。
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焊点烧损两处。我装进防静电袋,把录音器空壳留在柜中。
“这是我爸的遗物。”
“火灾烧过的废品,能证明什么?”
“你这么急着拿废品?”
他伸手来夺。
我先一步退到维修台后。
“铺里有摄像头。你继续。”
“我是店铺受托管理人。”
“委托签名是谁写的,印章什么时候盖的,之后会有人核查。”
林大强抓起录音器。
“别以为修出几句杂音就能污蔑我。”
“我还没说里面有录音。”
他的手停了片刻,随即把空壳装进袋子。
“你爸当年自己违规操作,调查记录写得清楚。”
“那你保管好。别拆坏。”
他带着空壳离开。
我赶到学校训练室。陈老师看完芯片状态,推来显微镜。
“可以读取,但你修复的文件不能代替鉴定结果。”
“我只找线索。原始载体会封存。”
“比赛还有两天。今晚给你用设备,天亮前结束。”
我焊接飞线,又做了一块供电转接板。第三次读取时,波形终于出现在电脑上。
音频断断续续。
父亲的声音先传出来。
“大强,这批电池不能留。已经发热漏液,今晚全部搬走。”
林大强的声音很近。
“我店里没地方。放几天能出什么事?”
“后仓不能存。进货编号我记下了。”
“你少管我的生意。”
随后传来金属碰撞。
父亲再次开口。
“后门锁芯也是你换的?钥匙给我。”
“怕你把东西扔出去。等我处理完再开。”
音频到这里损坏,后面只剩电流杂音。
我保存工作副本,关掉电脑。
陈老师看向计时器。
“用了五小时。还能参加比赛吗?”
“能。三万元还在等我。”
医院里,奶奶听完音频,手一直压着被单。
“后门钥匙,您见过吗?”
她避开我的视线。
“十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爸去世当晚,二叔手里有没有钥匙?”
“乔乔,奶奶累了。”
“您可以休息。账户、病历和缴费手续先交给我。二叔的财务授权也要撤销。”
“他照顾这个家十年。”
“他控制您的存款十年。救助款有多少,维修铺租金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奶奶没有回答。
“我不逼您替我作证。可您再把材料交给他,我会申请变更账户管理和医疗联系人。”
她终于抬头。
“你在怪我?”
“我在处理事实。您当年怕失去二叔,我能听懂。可爸爸的责任被写错十年,贺砚也背了十年愧疚。”
“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
“所以您让另一个儿子继续拿走所有东西?”
奶奶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晚八点多,我看见大强从后仓出来。他拿着新配的钥匙。”
“为什么不讲?”
“调查的人来过。他跪在病房,说他没有放火,只是存了货。我不敢再看一个儿子出事。”
我把病历和银行卡收进文件袋。
“我现在不原谅。您也不用马上道歉。”
“那你还管我的手术?”
“手术是手术,隐瞒是隐瞒。我会分开处理。”
奶奶伸手探进病号服内侧,从夹层抽出一张折叠多次的焦黄纸页。
“那晚,我还藏了这个。”
第7章
“这组编号和录音完全一致。”
我把焦黄账页铺在灯下。
E16,073到081,供货去向写着大强电动车行。入库地点一栏被划掉,底下仍能看出青石维修铺后仓几个字。
奶奶按住纸角。
“正川发现后撕下这页。我捡回来,一直没敢拿出来。”
“账页证明货属于二叔,录音证明爸爸要求搬走。还缺实际搬入后仓的人证。”
“有。”
贺砚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蓝色旧笔记。
我盯着他。
“八十六块五,解释。”
“先看第七页。”
“你又安排我做事?”
“你可以不看。”
我翻开笔记。
第一页日期是2016年1月29日。儿童字迹记录仙女姐姐来电,要他埋钱。
后面三次通话,每个问题都有日期。摔墙、纸箱、红色编号、蓝手套、后门和铜钥匙,全写在纸上。
第七页画着一辆货车,车尾号为LJ617。旁边写着大强电动车行。
“你七岁就记车牌?”
“我爸让我每天练数字。那晚我怕忘,回家就写了。”
“你一直记得电话?”
“是。”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通。”
我合上笔记。
“七岁的你有这个判断力?”
“你骂我小屁孩时,会先停半秒。林乔也这么骂。”
“这算什么证据?”
“你还知道自己八岁会摔墙,知道我怕被人丢下,知道花生牛奶。”
“所以你问未来老婆?”
“电视剧里的人确认不会分开,都问结婚。我当时只有七岁。”
他把语气压得很实,没有借这句话索取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第三通电话,你让我把钥匙埋好,还补了一句。等第四通结束,长大的你会亲自问我。”
我想起那晚杂音太重。那句话没有传到现在的听筒里,却落进了他的童年。
“你保护老树,也因为这个?”
“施工队第一次来测量时,我提交过产权边界异议。树还不能动。”
“比赛里一直盯着我呢?”
“你输了就会放弃市赛。奖金是你能自己拿到的钱。”
“你故意刺激我?”
“我只赢你一分。没有放水。”
我翻到火灾后的页面。贺砚连续写了几个月同一句话,林叔叔为了救我没出来。
“第二个孩子是谁?”
“我。我跑出去后又回去找手机,被困在后仓外。林叔叔把我推过卷帘门。”
“所以你认为是自己害死他。”
“十年。”
我将笔记推回去。
“这笔账算错了。违规电池、锁住后门、拒绝搬货的人承担自己的责任。你七岁,听从大人逃生,没有责任。”
“林乔。”
“也别用愧疚逼我振作。以后想帮就直说,我接受或拒绝,由我决定。”
他点头。
“好。”
“调解时,你只讲亲眼看见的。别推断起火原因。”
“其余证据呢?”
“我来排序。二叔以为录音器已经被他拿走,不知道芯片在我这里。”
贺砚翻到欠条那页。
“背面还有字。你没看见?”
“硬币粘住了。”
“等事情结束再拆。”
“为什么?”
“七岁的我要求的。”
我看着那本保存十年的笔记。
“你小时候真会给长大的自己添工作。”
“低山臭水遇知音,你也没少给我任务。”
他把笔记推到我面前。
“这十年,我一直在等你打完最后一通。”
第8章
“今天只谈维修铺归谁,不谈旧火灾。”
林大强坐在家庭调解室主位,把奶奶的委托书放到桌上。
街道调解员翻看材料。
“产权和改造补偿需要依法核定。今天不能直接确认。”
林大强指向我。
“她为了拆迁款,编故事污蔑长辈。我照顾老人十年,她拿几张烂纸就要抢店。”
“二叔,先对账。”
我只取出账页复印件。
“E16,073到081。这批电池你见过吗?”
“没有。”
“账上写着大强电动车行。”
“名字相同而已。旧账经常写错。”
“你有没有把电池存进维修铺后仓?”
“从来没有。后仓只放收音机和工具。”
我把答案记在纸上。
“2016年2月2日晚,你去过后门吗?”
“没去过。钥匙一直在你爸手里。”
贺砚打开笔记。
“我看见你从货车上搬纸箱。车尾号LJ617,你戴着印有店名的蓝手套。”
林大强转向他。
“七岁孩子的记忆能信?你和林乔关系好,当然帮她。”
“这是我当年记录的原件。日期连续,纸张和墨迹可以核验。”
“画几个箱子就能定我的责任?”
“不能。”
我接过话。
“所以还有录音。”
林大强看向手边袋子。里面装着他抢走的空壳。
“录音器在我这里,已经烧毁。你播放的东西能证明来源吗?”
“原始芯片已经封存。今天播放工作副本,后续交给专业机构核验。”
我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大强,这批电池不能留。E16,073到081,全部搬走。”
林大强起身。
“谁知道你怎么剪的!”
录音继续。
“后门锁芯也是你换的?钥匙给我。”
我暂停音频。
“你刚才说,从未见过这批电池,也没去后门,钥匙始终在我爸手里。”
“你爸乱讲话。”
奶奶把旧进货单原件放到桌上。
“大强,这是你拿来让正川代收的货。2月2日晚八点,我看见你从后仓出来,钥匙在你手里。”
林大强拍开纸页。
“妈,你病糊涂了!”
“委托书也不是我签的。印章放在你那里,我从没同意清铺。”
调解员收起材料。
“涉及委托真实性和财务款项,不属于今天能调解确认的范围。施工先暂停,你们提交核查。”
我又放下一份银行流水。
“火灾后有一笔救助款进入奶奶账户,当天转到你的电动车行。理由写着代购医疗设备,医院没有对应记录。”
“那是家里花销!”
“金额十一万六。票据呢?”
“十年前的票据早丢了。”
“那就核查收款账户、店铺账目和奶奶的授权记录。”
林大强呼吸加快,手掌压在桌上。
“你们拿旧笔记、破录音和一张账,就要说火是我放的?”
“没人说你放火。”
我看着刚才记下的三次否认。
“我们只在确认电池归属、存放地点、后门锁芯和旧款流向。你为什么急着回答起火责任?”
“我没有急。”
“你也可以继续否认电池属于你。”
他扫过账页、笔记和正在播放的录音。
父亲又念了一遍编号。
林大强终于拍桌怒吼:“电池是我的,可火真不是我放的!”
第9章
“这句话只能证明他承认电池归属,不能直接确定火灾责任。”
代理律师把材料逐项装袋。
我点头。
“原始芯片、铜钥匙、账页和笔记分开封存。录音工作副本留给核验机构。”
“委托书真实性、救助款流向、产权补偿和旧火灾复核,需要分别提交。”
“我明白。先申请暂停清铺和补偿签署。”
材料递交当天,街道确认产权争议未解决,施工不得进入后院。有关部门也受理了火灾材料复核申请。
奶奶撤销了林大强的账户授权。
医院给出四十八小时缴费宽限。
贺砚把银行卡放到我面前。
“先交手术费。算借款。”
我推回去。
“不借。”
“医院只宽限两天。”
“明天市赛。”
“你确定能拿第一?”
“你怕输?”
“激将法对我没用。”
“那就正常比。不准放水。”
“我从没让过你。”
第二天,市级电子维修技能赛开始。
陈老师在场外叫住我。
“故障机随机抽取。结果不受家庭材料影响,你只管比赛。”
“我只管三万元。”
抽到的设备是一台老式控制主机。前人反复维修,飞线交叉,焊锡覆盖数处铜箔。
我接通限流电源,主板电流偏高。
贺砚先检查电源芯片。
“短路在主供电。”
“未必。主供电只是被拖低。”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测量。
我拆下两处后加电容,电流没有恢复。沿着父亲教过的方法,从负载端逐段断开,第三路接口恢复正常。
真正故障在一根藏于叠焊下方的信号线。绝缘层破损,接触屏蔽罩后拉低控制端。
我切断旧线,重新飞线,固定接口。
主机启动。
贺砚那边也亮了,但比我晚四十七秒。他更换了供电芯片,随后才查到信号线。
裁判核对维修记录。
“林乔判断路径完整,用时第一。贺砚第二。”
我摘下护目镜。
贺砚伸出手。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三万元归我。”
“荣誉归你,钱也归你。”
奖金当日下午到账。
我赶到医院缴费窗口,把三万元转入手术账户。收据打印出来时,银行卡余额只剩四百多。
护士将缴费凭据夹进病历。
“手术安排在明早八点。”
奶奶接过单据,看了很久。
“乔乔,这钱你留着读书也好。”
“比赛奖金写明用途不限。我选择交手术费。”
“你还愿意管我?”
“愿意照顾您,不代表过去没发生。以后账户由您自己管理,重大支出共同确认。二叔不能再代办。”
奶奶点头。
“我会配合调查,也会把知道的都讲清楚。”
当晚,律师传来消息。林大强被要求说明救助款用途,旧火灾记录进入复核。原先认定父亲违规操作的依据存在缺项,相关结论暂不作为产权处理依据。
我回到学校领取证书。
电子屏上,第一名后面写着林乔。
贺砚站在屏幕旁,手里还拿着铁皮罐。
他朝我伸手。
“林乔,第一名,承让。”
第10章
“手术很顺利,术后观察七天。”
医生走出手术室时,我把缴费凭据折好,放进病历袋。
奶奶醒来后,没有再提让我原谅林大强。她签署了撤销授权的确认文件,也向核查人员说明了后门钥匙和旧账页的来源。
林大强需要返还无法说明用途的救助款。伪造委托材料进入调查,维修铺补偿继续冻结核定。
旧火灾责任尚未完成复核,但父亲违规储存电池的原结论被撤回补充调查。至少从这一刻起,没人能再拿那份缺项记录给他定错。
我在训练室修复录音最后几秒。
受损文件只恢复出四句话。
父亲先报了维修铺当天的交接事项,接着叫我的名字。
“乔乔,坏掉的东西,能修就修。”
“实在修不了,也允许它离开。”
“别守着那场火过日子。”
“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关闭播放器,保存工作文件,再将原始芯片送回封存袋。
贺砚在门外等我。
“听完了?”
“嗯。”
“林叔叔有没有让我照顾你?”
“没有。他知道我生活能自理。”
“合理。”
他把铁皮罐放到桌上。
“欠条背面,可以看了。”
硬币在纸上压了十年,已经和纸面粘连。我用软刷清理锈屑,再一点点分开边缘。
欠条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仙女姐姐要是穷,就把钱花了,但要回来找我。
我数出八十六块五,推给贺砚。
“本金归还。”
“利息呢?”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花生牛奶。
他看了包装三秒。
“我对花生过敏。”
“欠条正面写着,你最喜欢花生牛奶。”
“七岁的我故意写错。”
“为什么?”
“确认你十年后还记不记得。真买了,说明你只记欠条,没记住我。”
“七岁的你很难服务。”
“十八岁的也没改善。”
我把牛奶收回来。
“换无花生配方。今天起接受合理售后。”
贺砚把硬币重新装进罐子。
“这钱我不能收。”
“别拿十年等待当免单理由。”
“我只想换一种利息。”
“先报价。”
“一起做维修铺的新招牌。”
老店产权仍在核定,后院却保留了下来。奶奶决定退出经营,由我在毕业后依法承接自己的份额。边界重新测量期间,榕树不得处理。
我拿出新设计的招牌图。
青石无线电维修铺几个旧字保留,下方加了一行电子设备维修。
“你什么时候画的?”
“比赛结束后。”
“有我的位置吗?”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
“联合技术员,贺砚。试用期十年。”
“太长。”
“你七岁就敢预订户口本,十年试用算风险控制。”
我们买了一个新铁皮罐,把竞赛准考证、招牌图和一张纸条装进去。
纸条上写着十年后验收。
我没有承诺婚姻,也没有用他的等待抵扣未来。我们都满了十八岁,可以从今天开始重新选择。
老榕树第三条根下,土还留着上次挖动的痕迹。
贺砚把罐子放进去。
“这次不骗压岁钱?”
“改存未来。”
“十年后谁来挖?”
“谁没忘,谁先来。”
他填回泥土,递给我一支防水笔。
我在罐盖内侧写下林乔。
贺砚接过去,补上自己的名字。他把最后一捧土压实,抬头看我。
“林乔,十年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