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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30 21:35:30

我被一盏茶送进了靖安侯府世子的房里,做了他的通房丫鬟。

府中下人瞧不上我,明里暗里嚼舌根,挤兑我,踩我。

为了能让自己日子过得松快些,我挖空心思去讨好世子。

只等他大婚那天,我便远走高飞。

1

“热……”

我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进的这间屋子,只记得喝下一盏茶,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困得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人已经在这屋里了。

我没心思去想别的,只觉得浑身像被火烤,四肢发酸,桌上的茶灌了一杯又一杯,喉咙里还是干得冒烟。

我再迟钝,身上这股不对劲的滚烫也咂摸出几分意思了,我撑着桌沿起身,想往门外走。

才挪了两步,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我眼前已经开始发花,念头一片一片地碎掉,只剩本能,朝进门的人伸出了手。

“好热,救救我。”

我腿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倒,昏昏沉沉地讨饶,“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快烧死了……”

分明是求救,出口的声音却又黏又软,缠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人怔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我搂进了怀里。

碰到他的那一瞬,我像是被人拽进一汪冰湖,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痛快,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湖里唯一的一根浮木。

一夜纠缠,天色发白才停。

起初我不知道他是谁,可到了后半夜,药性退了大半,我也就明白过来了。

靖安侯府世子,沈砚州。

前一日圣上下旨,命沈砚州领兵北上,驰援边关,十日后启程。

侯府膝下只这一个儿子,上了战场便是生死两茫茫,侯夫人本想着趁这十日给他定门亲,成了婚,说不准还能留下个一男半女。

可侯夫人又舍不得委屈这独苗,门第低的瞧不上,门第高的——哪家好人家肯这么草率把闺女许给一个前途未卜的人,弄不好嫁进门就守了寡。

翻来覆去地掂量,侯夫人索性从府里的丫鬟中挑一个做通房,知根知底,好拿捏,若真怀上了,抬个妾也算说得过去。

于是就轮到了我。

2

我八岁那年,凭着一张招人疼的脸,被侯府采买的嬷嬷相中,二两银子买进府里。

也是因为这张脸,得了侯夫人几分喜欢,把我留在她院子里做个扫地的小丫头,一扫就是七年。

昨天那盏下了药的茶,是她跟前的钱嬷嬷亲手递到我手里的。

我像一块拧干的破布,直挺挺摊在床上,眼睛空空地盯着头顶那顶绣工繁复的帐子。

不能恨,不能怨。

在这些高门里的人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蝼蚁。

蝼蚁哪来的心思,想活命,主子说往东,我就不敢往西。

我一遍一遍地劝自己。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眼泪昨夜就哭干了,此刻眼眶里只剩下又酸又胀的疼。

躺了没多久,钱嬷嬷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褐色药汁。

她“咚”地把碗顿在桌上。

“醒了就赶紧过来把这坐胎药喝了,好早点怀上侯府的骨血。夫人心善,等你替世子添了子嗣,日后世子夫人进了门,就把你抬为妾室,一辈子吃穿不用愁!”

我一动不动,只当没听见,心口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见我睁着眼却不搭理,钱嬷嬷只当我得了甜头就拿起乔来,脸一沉,猛地端起碗,一把死死掐住我的下巴,直接把那碗药往我嗓子里倒。

“不识抬举的小蹄子,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别说你还没攀上,就是攀上了,麻雀就是麻雀,这辈子也变不成金凤凰!”

苦得发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嗓子眼被药汁塞满,闷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我忍不住挣,可浑身酸软,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一碗药灌完,她端起空碗要走,临了还撂下话,说世子爷的屋子,我没资格久留,让我赶紧滚回下房去。

我只得拖着发飘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出了屋,挪回了阴冷的下房。

3

我被安置在沈砚州的院子里,单占了一间小屋。

大约是想着我日后要替沈砚州生个孩子,院里的下人待我还算过得去,我去讨热水,竟也肯给。

我在屋里躺了整整两天,才把那股虚软劲儿缓过来。

这两天,沈砚州一次也没召我去伺候。

到了第三天,我再去讨热水时,就没人搭理了。

府里的下人最会看风向,眼见我被世子撂在一边,我的日子立刻就难熬起来。

“给,赶紧洗了,慢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一堆脏衣裳劈头砸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把衣裳从头顶扯下来,塞进水盆里。

那是院里几个粗使丫鬟换下的中衣,油腻发黄,泡进凉水里,一股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领头的丫鬟叫翠杏,двадцать岁上下,仗着自己是二等丫鬟,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抖威风。

“怎么,通房姑娘还嫌脏了?”翠杏斜着眼睨我,嗓门拔得老高,“我看你也别端着了。世子爷连屋都不让你进,你这通房当得,比我们当差的还不如呢。”

旁边几个丫鬟哄地笑起来。

我把手泡进冰水里,指节冻得发木,一声不吭地搓那件中衣。

“哑巴了?”翠杏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我脚边的水盆。

浑浊的脏水泼了我一身一脸,浸透的中衣糊在我脸上,馊臭味呛得我干呕。

“哎哟,手滑。”翠杏拖长了调子,笑得前仰后合,“通房姑娘,重洗吧。这回可得洗干净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慢慢站起身。

我没哭,也没闹。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把那件湿透的中衣从脸上揭下来,重新按进新打的水里。

“翠杏姐说得是。”我垂着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重洗。”

翠杏本想看我哭一场,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觉得没趣,啐了一口才带着人走了。

我蹲回水盆边,凉水冻得指尖发紫。

冷不要紧。

我在心里一遍遍数着日子。

沈砚州十日后启程,如今已过了三天,还剩七天。

只要熬过这七天,等他一走,府里没了那个能抬我做妾的由头,我便寻个机会,离了这吃人的地方。

我不要什么妾室,不要什么侯府血脉。

我只要一条命,一条能自己做主的命。

“阿绫。”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我听不出情绪的凉。

我一僵,回过头。

沈砚州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个泡在脏水盆边、狼狈不堪的丫鬟。

我慌忙起身要行礼,膝盖一软,却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

4

我垂着头,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回世子的话,奴婢在洗衣裳。”

沈砚州的目光扫过那一盆浑水,又落在我泼湿的半边脸上。

他没说话,廊下静得能听见水滴从我发梢坠下的声音。

“谁让你洗的?”他终于开口。

我心里一凛。

若我说是翠杏她们,便是告状。这府里最忌讳下人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今日我告了翠杏,明日翠杏就有一百种法子在暗处收拾我。

“是奴婢自己闲着无事,替姐姐们搭把手。”我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沈砚州盯着我看了两息。

“抬起头。”

我依言抬头。

他的眉眼很淡,像蒙了一层薄霜,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我莫名觉得,他把我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进来。”他转身往屋里走,只留下这两个字。

我愣在原地。

“世子叫你呢,还不快去!”不知何时钱嬷嬷凑了过来,一把推我,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瞧瞧,到底是世子念着你。”

我踉跄着跟进屋。

沈砚州坐在案后,给自己斟了盏茶,没看我。

“十日后我便走了。”他忽然道,“这院里的事,我没工夫管。”

我低着头,不知他想说什么。

“但你既是母亲选进来的人,”他顿了顿,“在我走之前,别死在这院子里。晦气。”

这话冷得像刀子。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一件家什都不如,还嫌我死了晦气。

我咬着唇,把那口酸涩往肚里咽。

“奴婢明白。”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误闯进来的猫。

我退出屋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原以为他召我进去,好歹是想起了那一夜。

可他连正眼都懒得给我。

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副能生孩子的皮囊,一件放在院里、别弄脏了别弄死了的物件。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凉透了。

指望这样一个人护着我?做梦。

我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七天。

我一定要走。

5

接下来几日,我学乖了。

翠杏她们扔来的脏活累活,我照单全收,一声不吭。

讨不到热水,我就去井边打凉水;分不到饭食,我就啃冷馒头就咸菜。

我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让那些人觉得欺负我都没了乐趣。

只有夜里,我才敢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我这七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三钱碎银,两支不值钱的银簪,还有一块我娘留给我的、边角磨得发亮的旧玉佩。

这就是我逃出去的本钱。

我盘算着,等沈砚州启程那日,府里必定乱哄哄的,人人都去前院送行,我便趁乱翻墙出去。

只要出了京城,天大地大,总有我一条活路。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侯夫人会在这时候召见我。

那日午后,钱嬷嬷来传话,说夫人要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去了正院。

侯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绛紫色的锦缎,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慈和的笑。

“阿绫来了,坐。”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我不敢坐,只垂手立着。

“听说你这几日受了些委屈?”侯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翠杏那几个丫头,是该敲打敲打。”

我心头一暖,又立刻警觉起来。

这府里没有白给的好处。

“劳夫人挂心,奴婢不委屈。”

侯夫人笑了笑,放下茶盏。

“阿绫啊,你是个懂事的。”她看着我,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正因为你懂事,有件事,我才要交代你。”

我心一沉。

“砚州这一去,凶险难料。”侯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这做娘的,只盼着能给沈家留个后。你这几日……可有动静?”

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问我有没有怀上。

“回夫人,”我脸颊发烫,声音发涩,“奴婢……还没有。”

侯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6

“没有?”侯夫人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砚州只剩四日就要走了。”

我跪了下去。

“奴婢无能。”

侯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也罢,是我心急了。”她语气一转,重新温和起来,“这样,从今日起,你搬回砚州院里的正房去住,夜夜守着他。他若不肯,你便……多想想法子。”

“法子”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我攥紧了裙角。

“阿绫,”侯夫人俯身,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冰凉,“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若能替沈家生下这个孩子,我保你一世荣华。可你若是不识好歹,坏了我的大事……”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着,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奴婢不敢。”我的声音抖了。

“不敢就好。”她松开手,重新坐直,“钱嬷嬷,带她下去,好生打扮打扮。”

我被钱嬷嬷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一路上,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夜夜守着他,多想想法子。

侯夫人这是要我用尽手段,爬上沈砚州的床,替她生一个拴住沈家血脉的孩子。

可沈砚州分明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若真敢在夜里凑上去,他不把我打出来才怪。

到那时,侯夫人一句“不识好歹”,就能要了我的命。

进,是死。退,也是死。

我被这一前一后两道悬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钱嬷嬷把我拖回院子,寻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襦裙给我换上,又胡乱替我绾了发。

“瞧瞧,人靠衣装。”她上下打量我,啧啧两声,“今夜就看你的本事了。世子爷要是被你哄睡了,你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被打扮得妖妖娆娆的自己,只觉得恶心。

原来我拼命想逃的这四天,竟成了别人为我设好的绞索。

天一点点黑下来。

我坐在正房的床沿,听着窗外的更漏,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我心口。

四天。

我原本还剩四天。

可现在,我连今晚这一关都过不去。

7

亥时,沈砚州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床沿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起。

“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勉强扯出一个笑,依着钱嬷嬷教的,往他身边凑。

“世子,奴婢来伺候您安置。”

沈砚州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躲开什么脏东西。

“出去。”

我心一横,又上前一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下一瞬,我的手腕被他死死攥住,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我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却不敢缩手。

“世子……是夫人的意思。”我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发颤,“夫人要奴婢……替沈家留个后。”

沈砚州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松开我的手,后退两步,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厌恶,是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母亲让你来的?”

“是。”我跪了下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世子,奴婢也是身不由己。您若不愿意,奴婢这就走。可奴婢若空手回去,夫人她……她会要奴婢的命。”

屋里死一般地静。

沈砚州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盏茶……也是我母亲让你喝的?”

我愣住了。

“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他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那一夜,你被人下了药送进我房里。”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可知道,那药,原本不是给你喝的?”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跪在地上。

“那药……本是我母亲备下,要送给相府那位小姐的。”沈砚州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她想让我和相府的女儿生米煮成熟饭,好逼相府答应这门亲事。”

“可那盏茶,最后到了你手里。”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我根本就是个替死鬼。

那一夜的一切,那一碗坐胎药,那所谓的抬妾承诺——全是一场阴差阳错落到我头上的祸事。

我连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都算不上。

我只是被人失手打翻在地、随手扫开的一粒尘土。

8

“世子……”我的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州看着我惨白的脸,眼神复杂了一瞬。

“你不知道。”他像是自言自语,“也是,你若知道,那夜就不会那样求我了。”

我脸上一阵滚烫,又一阵冰凉。

“那……那相府小姐……”我艰难地开口。

“她那夜临时改了主意,称病没来。”沈砚州冷笑一声,“我母亲备好的药,总不能浪费。恰好徐嬷嬷手边有个现成的丫头。”

现成的丫头。

就是我。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一直以为,那一夜虽然屈辱,好歹我还有个“通房”的名分,还有个能博一博的将来。

可原来连这点可怜的念想,都是一场笑话。

我什么都不是。

“世子,”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忽然生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既然如此,奴婢求您一件事。”

沈砚州挑眉。

“奴婢不想留在这府里。”我一字一顿,“求您放奴婢出去。您启程那日,只当没看见奴婢逃了,便是天大的恩德。”

我以为他会怒,会骂我痴心妄想。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想走?”

“是。”我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条命。”

屋里又静了下来。

我听见他缓缓走近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起来。”

我怔怔地抬头。

“我可以放你走。”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不是现在。”

“现在府里盯着你的人太多。你今夜若空手回我母亲那儿,活不过明天。”

我的心一点点悬起来。

“那……奴婢该怎么办?”

沈砚州收回手,负手立在窗前,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硬如刀削。

“今夜,你留在这儿。”他缓缓道,“明日一早,你出去便说,我留了你一夜。”

我脸颊发烫。

“可是……”

“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必发生。”他打断我,语气淡漠,“你只需做出个样子,骗过我母亲和那些下人。”

“换我三日后启程时,一个让你脱身的机会。”

9

那一夜,我睡在正房的外间,沈砚州睡在里间。

隔着一道屏风,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睁着眼,一夜没合眼。

我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连正眼都不愿给我的人,为何肯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费这样的心思。

难道真的只是嫌我“死了晦气”?

天蒙蒙亮时,我听见里间有了动静。

沈砚州起身,推开屏风,看了我一眼。

“记住昨夜说的话。”

我点头。

我走出正房时,天刚亮。

院里的下人果然都在偷偷打量我,翠杏几个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满是艳羡又嫉恨的神色。

钱嬷嬷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

“哎哟,我的好姑娘,昨夜可是伺候好了世子?”

我垂着眼,做出一副娇羞难当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钱嬷嬷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去回禀侯夫人。

不多时,侯夫人赏下来一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又特意吩咐,往后好生待我,不许再让我做粗活。

翠杏她们的脸都绿了。

我捧着那些赏赐回屋,心里却半点欢喜也无。

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那一点虚假的太平。

三日后,沈砚州一走,我便要赌上性命,逃出这座吃人的府邸。

赏赐再多,也不过是给一件待宰的牲口挂上的红绸。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变故就来了。

相府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来的,正是那位临时称病、没能喝下那盏茶的相府嫡女——沈砚州名义上要迎娶的正妻,姜językи。

不,是姜怜月。

她一进门,就直奔侯夫人的正院,哭得梨花带雨。

我远远瞧着,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到一炷香,钱嬷嬷就阴沉着脸来传话。

“夫人叫你过去。这回,你可闯下大祸了。”

10

我被带到正院时,姜怜月正靠在侯夫人身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侯夫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阿绫,”她开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慈和,“你可知罪?”

我跪下。

“奴婢不知。”

“不知?”姜怜月忽然冷笑,抬起那张精致的脸,“一个下贱的通房丫头,竟敢勾引世子,还妄想爬床生子,坏我和世子的姻缘。你还敢说不知罪?”

我一怔。

原来,姜怜月是听说了我“伺候”沈砚州一夜的事,又见侯夫人赏了我那许多东西,怕我真怀上孩子,坏了她正妻的地位,这才急急赶来发难。

“世子妃这话,奴婢担不起。”我垂着头,声音很稳,“奴婢是夫人选进来的通房,一切都是奉夫人之命。”

“放肆!”侯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敢攀扯我?”

我心里一凉。

我明白了。

侯夫人本想着,若我悄没声地怀上孩子,便是她的一份筹码。可如今姜怜月找上门来大闹,把事情摆到了明面上,她便不能再认这桩安排。

她要保住和相府的这门亲事。

而认下这门亲事的代价,就是把我这个"勾引世子"的贱婢,推出去当替罪羊。

“来人,”侯夫人冷冷道,“这贱蹄子不知廉耻,秽乱内闱。拖下去,掌嘴二十,发卖出府。”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砚州掀帘进来,一身银甲,分明是刚从校场回来。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又看向面色骤变的侯夫人和姜怜月。

“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11

“砚州,你来得正好。”侯夫人强压着怒气,“这丫头不守规矩,勾引于你,我正要发落她。”

沈砚州的目光落在姜怜月身上,又缓缓移开。

“勾引?”他淡淡开口,“是母亲把她送进我房里的,还是我自己讨来的?”

侯夫人一噎。

“这……”

“那一夜的药,母亲比谁都清楚,原是备给谁的。”沈砚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阴差阳错落到她头上,她一个丫鬟,能有什么错?”

侯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姜怜月却不依不饶,起身扑到沈砚州面前。

“世子,妾身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着想。这等贱婢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

“姜小姐。”沈砚州退开一步,避开她的手,语气疏离,“你我尚未成婚。我房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姜怜月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跪在地上,心跳得厉害。

我看得出来,沈砚州并非真的要护我。

他护的,是他自己的体面,是他不肯任由母亲和相府把他当棋子摆布的那口气。

而我,恰好成了他反将一军的由头。

可无论他出于什么心思,这一刻,他确实替我挡了一挡。

“母亲,”沈砚州转向侯夫人,“我三日后就要启程。这丫头,我带走。”

满屋皆惊。

“带走?”侯夫人失声,“你带一个通房丫头去边关做什么?”

“军中缺人浆洗缝补。”沈砚州面不改色,“她是母亲挑的人,知根知底,正好用。”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只对身后的亲兵吩咐。

“把她带下去,收拾行装。”

12

被带出正院时,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我原本盘算着趁乱翻墙逃走,可如今,我竟要被沈砚州带去边关。

那是比侯府更凶险的地方,刀光剑影,九死一生。

我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夜里,沈砚州忽然召我去书房。

他坐在灯下擦拭一柄长剑,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你在怕。”他说。

我垂手立着。

“奴婢不敢。”

“我说过要放你走。”他终于抬眼,“出了京城,过了三十里的长亭,我便让人放你下车。往后你要去哪儿,与我无关。”

我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他答应过我的话,并没有食言。

带我去边关,不过是当着侯夫人和姜怜月的面,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侯府的由头。

出了京城,天高路远,他随手就能把我"弄丢"。

“世子……”我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必谢我。”他淡淡打断,“我不是善人。留你,只是不想让我母亲和相府得逞。”

“你走了,他们那点算计就落了空。仅此而已。”

我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早就不指望有谁会真心待我。

可这个连温情都要否认得干干净净的人,却实实在在地,替我劈开了一条生路。

“奴婢明白。”我福了福身,“三十里长亭,奴婢自会下车,绝不给世子添麻烦。”

沈砚州"嗯"了一声,重新低头擦他的剑。

我退出书房,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只要熬过这两天,只要出了那三十里长亭,我就自由了。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小布包,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还有我娘留下的那块旧玉佩。

娘,再等等。

女儿就要活出个人样了。

13

可我终究还是太天真。

启程前一夜,姜怜月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去正院哭闹,而是径直摸到了我的屋子。

“你倒是好本事。”她一进门就冷笑,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三言两语,就哄得世子肯带你走。”

我警觉地站起身,退到墙角。

“世子妃这是何意?”

“何意?”姜怜月一步步逼近,眼里满是狠毒,“我意就是,你这样的贱婢,休想跟在世子身边碍我的眼。”

她一挥手,那两个婆子便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胳膊。

“你们要做什么!”我拼命挣扎。

姜怜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

“别怕,毒不死你。”她笑得阴恻恻,“不过是让你破了相罢了。破了这张脸,看世子还带不带你走。”

我心里一沉,拼了命地扭头躲闪。

那瓷瓶里的液体眼看就要泼到我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住手!”

是沈砚州院里的亲兵。

姜怜月吓了一跳,那瓶药汁泼歪了,溅在我肩头,布料"滋"地一声就烂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亲兵们一拥而上,制住了那两个婆子。

姜怜月脸色大变,color却强撑着。

不,是脸色大变,却仍强撑着镇定。

“你们放肆!我是未来的世子妃!”

“世子妃?”门外,沈砚州踏着夜色走进来,眼神冷得骇人,“姜小姐,你我的婚事,还没定下。”

“今夜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相府和我母亲。”他扫了一眼我烂了的肩头和惨白的脸,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毁人容貌,残害人命——姜小姐好大的手笔。”

姜怜月瘫软在地。

14

那一夜之后,姜怜月被相府连夜接了回去。

这门亲事,自然也黄了。

侯夫人气得病倒在床,却也说不出什么。毕竟毁容害命的事传出去,丢的是相府和侯府两家的脸。

我肩上的伤敷了药,养了一日,总算无碍。

启程那天清晨,天还没亮。

侯府门前,沈砚州一身戎装,翻身上马。

我坐在随行的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这座囚了我七年的府邸,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我以为我的心里会有恨,会有不舍。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茫。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我数着路旁的里程碑,心跳一点点加快。

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长亭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

我攥紧了小布包,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沈砚州勒马立在长亭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到了。”他说。

我对着他,深深福下身去。

“多谢世子。”我声音有些发哑,“救命之恩,大恩,奴婢……民女,来世再报。”

我改了口。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谁的奴婢。

我是我自己。

沈砚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晨光熹微中,他的神情第一次有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松动。

“你要去哪儿?”他忽然问。

“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容得下我。”我说。

“路上小心。”他从马上抛下一个钱袋,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脚边,“拿着。别死在半路上,晦气。”

还是这句"晦气"。

我却忽然想笑。

我弯腰捡起钱袋,入手沉甸甸的。

“世子保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长亭外那条通向未知的路,大步走去。

风很大,吹起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头。

15

我以为,我和沈砚州这辈子,就此再无交集。

我用他给的那袋银子,在离京三百里的青州城,盘下了一间小小的绣坊。

我叫阿绫,如今没了主家,便给自己取了个姓,姓苏。苏绫。

我的绣活是从小在侯府练出来的,一手苏绣,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在青州城渐渐有了名气。

我雇了两个绣娘,又收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丫头做学徒。

日子清苦,却是我自己的。

再没有人往我脸上泼脏水,再没有人掐着我的下巴灌药,再没有人管我叫"贱婢""小蹄子"。

我睡得很安稳。

只是偶尔,在深夜收针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座侯府,想起那个总说我"晦气"的人。

不知他在边关,是否平安。

我把这点念头压下去,继续飞针走线。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如今有绣坊,有活计,有一屋子相依为命的姐妹。

我不敢再奢求别的。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绣坊来了个客人。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身挺拔的骨架。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一时没看清脸。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凉,“听说你这儿的绣活,是全青州最好的。”

我手里的针"啪"地掉在地上。

我抬起头,撞进那双蒙着薄霜的眼睛里。

是他。

沈砚州。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边关吗?

他不是……早就该把我这个"晦气"的丫头忘得干干净净了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州看着我,唇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

“苏绫。”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我的新名字,“找你,找得好苦。”

16

我弯腰去捡那根落地的针,手却在抖。

“世子怎么会在这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被风吹裂的纸。

沈砚州往前走了一步,屋里昏黄的灯光落到他脸上。

我这才看清,他瘦了,下颌线绷得发利,眉眼间那层薄霜非但没化,反倒结得更厚了。

“边关的仗打完了。”他说,“三个月前打完的。”

我低下头,把针重新别回针插上,只当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世子既然回了京,就该好好待在侯府。”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到柜台后面,“青州偏远,不是世子该来的地方。”

“阿绫。”

“我叫苏绫。”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世子认错人了。”

他顿住。

屋外天色将暗,绣坊里那盏灯晃了一晃。

我收下的小学徒阿禾从后堂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又看看我。

“师父,这位客人是……”

“送客。”我说。

阿禾愣了愣,没敢动。

沈砚州却没走。

他环顾这间不大的铺子,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绣品,扫过柜台上摆着的针线笸箩,最后落回我脸上。

“你过得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托世子的福。”我垂着眼,“那袋银子,我一直记着。等我攒够了,会托人送还侯府。”

“我不是来讨债的。”

“那世子是来做什么的。”我抬起头,直直地看他,“来看看当年那个被您随手扔在长亭的丫头,如今是死是活?”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些咽下去了。

可原来没有。

那口气,堵在心口整整半年,此刻见了他,竟一寸一寸地翻涌上来。

沈砚州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我从前看不懂的东西,此刻翻搅得厉害。

“我知道你恨我。”他终于开口。

“我不恨你。”我摇头,“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敢恨。”

“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我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后堂,把门帘重重放下。

隔着一层布,我听见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天彻底黑透,阿禾才小声告诉我,那位客人走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块旧玉佩,指节泛白。

娘,我不能心软。

那样的人,我招惹不起,也不敢再招惹。

17

我以为他走了,就是真走了。

可第二天一早,绣坊门口就多了个人。

沈砚州换了身寻常布衣,靠在对街的墙根下,也不进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拉上半扇门板。

到了午后,他还在。

阿禾偷偷去看了三回,回来跟我咬耳朵:“师父,那人从早上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不用管他。”我头也不抬,手里的绣绷针脚却乱了。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青州城下起了雨。

我从窗缝里瞥了一眼,那道身影还立在对街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溅湿了他半边肩膀。

我心里那根弦,被这场雨浇得发软。

我恼自己没出息。

一个把我当物件的人,站几天雨,我就要动摇了?

我狠了狠心,拿起一把伞冲了出去,站到他面前。

“沈砚州。”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抬眼看我,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说完,你要是还赶我走,我就走,再不来打扰你。”

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说。”

他却摇头。

“不在这儿说。”他看了看这条湿漉漉的长街,“进屋,我给你倒杯茶——你给我倒杯茶,也行。”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还是转身往回走。

“进来吧。”

后堂的小炉子上温着水。

我给他倒了杯粗茶,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下,中间隔着能坐两个人的距离。

沈砚州捧着那杯茶,却没喝。

“那盏下药的茶。”他忽然开口,“我查清楚了。”

我的手一紧。

“不是意外。”他一字一句道,“不是徐嬷嬷手边正好有个现成的丫头。”

“是我母亲,特意挑的你。”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院里养了七年的人。”沈砚州的声音很沉,“她算准了你无依无靠,好拿捏。她要的从来不是相府的女儿——那盏茶送去相府小姐那儿,是幌子。”

“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绝不会反抗、生完孩子就能捏死的生育工具。”

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连“阴差阳错”都算不上。

我从头到尾,就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那颗棋子。

18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

“因为半年前我也不知道。”沈砚州放下茶杯,“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碰巧被卷进来的。直到我从边关回来,重新查那晚的事,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相府小姐临时称病。”

“那晚,相府的马车压根没进过京。”

我怔住。

“我母亲编了个局,骗过了所有人。”他冷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包括我。她要的是沈家的血脉,是能拿捏在手里的筹码。至于用谁的肚子——你也好,别人也罢,她根本不在乎。”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

我以为我早就哭干了。

“那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抹了把脸,“事情都过去了。我如今有绣坊,有活路,我不想再跟侯府扯上半点干系。”

“我知道。”沈砚州看着我,“所以我来,不是替我母亲赎罪。”

“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跟侯府断了。”

我猛地抬头。

“什么?”

“回京之后,我把当年的事,一桩桩摆到了明面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用毒药算计亲子,草菅人命。我不认这个母亲,也不再是什么靖安侯世子。”

“侯府的爵位,我上表请辞了。如今这京城里,再没有沈砚州这个世子。”

我说不出话来。

我望着他,忽然发现,他这半年的清瘦、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全都有了解释。

“你疯了。”我喃喃道,“那是你的家,你的爵位……”

“那不是家。”他打断我,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一座吃人的笼子。你早就看透了,是我看得太晚。”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你走那天。”沈砚州忽然道,“在长亭。你说,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你自己。”

“那句话,我记了半年。”

我的心,狠狠一颤。

“我从前把你当物件。”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里,撩袍跪了下来,“阿绫,我是来赔罪的。”

“也是来求你的。”

19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镇远侯府的世子——不,如今什么都不是的沈砚州,跪在我这间破绣坊的后堂里,向我这个曾被他随手扔在长亭的丫头,赔罪。

“你起来。”我慌忙去扶他,手却被他反握住。

“阿绫,我这半年,一直在想那晚的事。”他抬头看我,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想你被灌药时的样子,想你泡在冷水里洗衣裳的样子,想你在长亭对我福身,说来世再报的样子。”

“我从前以为,我对谁都可以不在乎。”

“可我做不到对你不在乎。”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

“沈砚州。”我别过脸,“你不必这样。你救过我,我承你的情。可情是情,别的……别的我给不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松开手,却不肯起身,“我伤过你,负过你,你不肯信我,是应当的。”

“我不求你现在就应我什么。”

“我只求你,让我留在青州。”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进你的门,不扰你的活。我就在这条街上,开个铺子,做个寻常人。”

“你什么时候肯信我了,我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门。”

“你要是一辈子不肯,我就在这条街上,守你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恨他吗?

我说不清。

我怕他吗?

从前怕,如今……也说不清了。

我只知道,当他说“守你一辈子”时,我心口那块结了半年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你先起来。”我哽咽着,“地上凉。”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

那一夜,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道了句“我明日再来”,便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阿禾端着热汤出来,小声问:“师父,那位公子……是您从前认识的人吗?”

我没答,只是望着门外的雨。

“他看您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阿禾嘟囔了一句。

我心里一动。

是啊,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我,像看一件家什,一粒尘土。

如今他看我,眼里是有我的。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信。

高门里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日他能为我辞了爵位,明日会不会为了别的,又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不敢赌。

我这条命,是自己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我赌不起。

20

沈砚州果然在青州住了下来。

他在离我绣坊两条街的地方,盘了间小小的木器铺子,自己打些桌椅板凳。

一个曾经在校场上领兵、在朝堂上请辞爵位的人,如今蹲在铺子里刨木头,手上磨出了茧。

我起初不信他能撑下去。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他真就那么守着。

每日清晨,我开门时,门槛上总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篮青州城外新摘的野果,有时是一只他亲手削的木绣绷,有时只是一小包我爱吃的桂花糖。

他从不进门,只把东西放下就走。

阿禾每回收东西,都笑得意味深长:“师父,沈公子今日又送了新的绣绷,比铺子里买的还称手呢。”

我嘴上不说,手却诚实地用起了那些绣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心里那道裂开的缝,慢慢地,越裂越大。

直到那年入冬,青州来了一伙流窜的匪徒。

那伙人白日里就敢在城中抢掠,官府一时竟弹压不住。

那日我正在绣坊做活,忽听得街上一阵大乱,喊杀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阿禾吓得脸色惨白,躲到我身后。

几个匪徒踹开了绣坊的门,举着刀就冲了进来。

“把银子都交出来!”

我把阿禾护在身后,慢慢往后退。

“铺子里没多少银钱,都在柜台下的匣子里,你们拿去便是。”我强作镇定。

可那为首的匪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银子要,人,也要。”他狞笑着逼近,“这小娘子生得不错,一并带走。”

我心里一沉,一把将阿禾推向后门。

“快跑!”

就在那匪徒的手要抓上我肩膀的刹那,一道身影破门而入。

沈砚州。

他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长刀,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刀光一闪,那为首的匪徒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跌了出去。

“碰她。”沈砚州的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的冰,“你们不想要命了。”

21

那一场,沈砚州一个人,挡下了五个持刀的匪徒。

他到底是从边关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把长刀使得又稳又狠,不过一炷香,那几个匪徒非死即伤,余下的抱头鼠窜。

可他自己,也挨了两刀。

一刀在臂上,一刀在腰间,血很快浸透了他那身粗布衣裳。

“沈砚州!”

我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双手一下就被血染红。

他却还笑得出来。

“别怕。”他喘着气,靠在我肩上,“这点伤,不算什么。”

“闭嘴。”我眼泪掉个不停,“阿禾,快去请大夫!”

那一夜,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

大夫说,腰上那一刀伤得深,若再偏一寸,人就没了。

我攥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犹疑,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我怕什么?

我怕他翻脸,怕他把我当棋子,怕他哪天又将我推出去。

可这个人,方才是拿命,挡在了我身前。

一件家什值得他拿命去挡吗?

一粒尘土值得他守在青州半年,日日风雨无阻吗?

后半夜,他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向我。

“你哭什么。”他声音虚弱,却还想抬手替我擦泪。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沈砚州,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我。”

“你说。”

“你当年在长亭,给我那袋银子,说别死在半路上晦气……”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

他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

“傻子。”他说,“我若真嫌你晦气,何必千里迢迢,来青州寻你。”

“那袋银子,是我怕你在外头受苦。那句晦气,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原来早在那时,他冷硬的话里,就藏着一点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沈砚州。”我伏在他胸口,哽咽着说,“你这个人,嘴怎么这么硬。”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手臂,轻轻环住我。

“往后,我学着说软话。”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只要你肯留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那一刻,我心里那座囚了我半生的笼子,终于,彻底塌了。

22

沈砚州养伤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段光景。

我白日里做绣活,他就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个针,穿个线。

一个曾经的世子,如今学着看我的脸色,笨手笨脚地帮我理线,常把丝线缠成一团。

我嗔他,他也不恼,只是笑。

阿禾在一旁看着,乐得合不拢嘴,私下里已经改口叫他“姑爷”了。

我们本以为,苦尽甘来,往后就是安稳日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年腊月,一辆挂着侯府徽记的马车,停在了绣坊门前。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钱嬷嬷。

她比半年前更显老态,进门时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哎哟,苏姑娘。”她一见我就要行礼,“不,是世子……是沈公子的意中人了,老奴该改口了。”

我冷冷看着她。

“钱嬷嬷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是夫人……”钱嬷嬷觑着沈砚州的脸色,“夫人她病重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想见世子最后一面。”

沈砚州坐在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我与她,早已恩断义绝。”

“世子!”钱嬷嬷扑通跪下,“夫人她再不对,也是您的亲娘啊!她如今躺在床上,一口一个'砚州',哭得眼睛都瞎了……”

我看着沈砚州紧抿的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侯夫人。

那碗坐胎药,那句“麻雀变不成凤凰”,那一场把我推出去顶罪的算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可她到底是沈砚州的生母。

“你去吧。”我轻声对他说。

沈砚州转头看我。

“无论她做过什么,她病重,你若不去见最后一面,将来会悔。”我看着他,“我陪你去。”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很紧。

“阿绫。”他低声道,“我怕这是个局。”

我心里一凛。

23

沈砚州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我们赶回京城时,侯夫人果然“病”在床上,气若游丝。

可她一见沈砚州进门,那双“哭瞎”的眼睛,竟骤然亮了。

“砚州,你回来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娘就知道,你舍不得娘。”

沈砚州站在床前,没有近前。

“你想见我,我来了。”他声音很淡,“有话,就说。”

侯夫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阴狠。

“这贱婢,你怎么还带着她。”她冷笑,“砚州,你辞了爵位,毁了前程,为的就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娘今日把你叫回来,就是要你看清楚——”

她一挥手,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家丁,还有几个陌生的官差。

“苏绫,当年你勾引世子,秽乱内闱,又盗走侯府三百两官银潜逃。”侯夫人的脸上,病容一扫而空,尽是得意,“来人,把这盗银的贱婢,拿下!”

我心里一沉。

原来那袋银子,竟成了她给我扣的罪名。

盗窃官银,是死罪。

沈砚州猛地挡在我身前,拔出腰间的刀。

“谁敢动她。”

“砚州,你糊涂啊!”侯夫人尖声道,“为了个贱婢,你连命都不要了?”

“那银子是我给她的。”沈砚州一字一句道。

“空口无凭!”侯夫人厉声,“府中账册记得清清楚楚,那三百两官银,是失窃!官差都在此,人证物证俱全,你抵赖不得!”

我看着那本被呈上来的账册,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早就设好了这个局。

那所谓的“病重”,不过是把沈砚州和我一起诱回京城的诱饵。

她要的,是我的命,是让沈砚州彻底断了念想。

进,是死。退,也是死。

我竟又一次,被逼到了半年前那样的绝境。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丫头了。

“慢着。”我越过沈砚州,向前一步,“夫人说那三百两是官银,可我倒要问一句——”

“靖安侯府,几时经手过官银了?”

24

满屋皆静。

侯夫人的脸色,骤然一僵。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起,“这半年,我并非只顾着做绣活。”

“靖安侯府私吞北境军饷一案,户部查了大半年。这封信,是户部王侍郎亲笔,上头写得明白——当年调拨北境的三百两官银,根本没到边关,而是被侯府中途截下,改换了名目,藏进了府库。”

“夫人如今拿这三百两做文章,说是我盗的——”我一字一句道,“可这银子的来路,本就见不得光。”

“夫人若真要报官,那便一并查一查,这官银,究竟是怎么进的侯府库房吧。”

侯夫人的脸,唰地白了。

我看着她惊骇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半年前,我逃离侯府时,曾在府库当差的老张叔,私下塞给我一句话——侯府的库房,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时我不懂。

可到了青州,我一边做绣活,一边悄悄托人打听,一点一点,把这桩旧案的线索拼了起来。

我从没想过靠它翻身。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免得哪天侯府又找上门来。

如今,这条后路,救了我的命。

“你……你怎么会……”侯夫人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那几个官差对视一眼,脸色也变了。

“军饷案是户部亲办的钦案。”为首的官差收了那副拿人的架势,拱手道,“夫人,此事……下官等做不了主,还是等户部的人来吧。”

侯夫人瘫在床上,那副“病重”的模样,此刻竟成了真。

她机关算尽,想拿一袋银子送我上断头台,却没想到,反把自己多年前埋下的旧账,给翻了出来。

沈砚州收了刀,转身看我,眼里满是我看不懂的震动。

“你早就查到了。”他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要与侯府彻底撕破脸。”我看着他,“那毕竟是你的母亲。这笔账,我本想烂在肚子里。”

“可她今日,是逼我拿出来的。”

我转向侯夫人,福了福身,一如半年前在长亭那样。

“夫人,当年那碗坐胎药,那场算计,我从没想过报复。”我声音很平,“我只想活着,活得像个人。”

“今日之后,咱们两清。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往后,别再来招惹我。”

25

军饷一案,终究还是发了。

侯夫人被牵连其中,虽因病重未及问罪,靖安侯府却元气大伤,门庭冷落,再不复当年气象。

姜怜月早已另嫁,那桩旧怨,也随风散了。

沈砚州彻底了断了与侯府的干系,带着我,回了青州。

开春那日,我的绣坊挂上了新招牌。

“绫记绣庄。”

沈砚州亲手替我刻的,一笔一划,刻得极认真。

“怎么不写你的姓。”我打趣他。

“这是你的绣庄。”他站在梯子上,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往后我跟着你姓,也使得。”

我被他逗笑,伸手去打他。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顺势把我圈进怀里。

阿禾在一旁捂着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笑得直不起腰。

那年秋天,我和沈砚州成了亲。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门排场,只在青州城里,请了街坊邻里,摆了几桌薄酒。

我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嫁衣,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眉眼舒展,再没有半分从前那副战战兢兢、缩着肩膀的模样。

沈砚州从身后替我簪上一支木簪——是他亲手削的,不值钱,却打磨得温润光滑。

“阿绫。”他握着我的手,“这一世,我护你。”

我望着镜中的两个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一盏茶送进世子房里、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侯府的小丫头。

那时的我,只求一条命,一条能自己做主的命。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不仅能自己做主,还能有人,拿命来护我。

我转过身,替他理了理衣襟。

“沈砚州。”我笑着看他,“你从前总说我晦气。”

他一愣。

“如今呢。”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如今才知道。”他声音很轻,“你是我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窗外,秋阳正好,一院子的桂花开得满满当当。

我倚在他怀里,闻着那满室的甜香,忽然觉得,那些咽下去的苦,那些流干的泪,那些冷水浸红的指尖——

原来都是为了走到今日这一刻。

我叫苏绫。

我不再是谁的通房,谁的丫鬟,谁的棋子。

我是我自己。

也是,他此生唯一想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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