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私奔了,可她与摄政王的婚约就定在三日后。
爹爹连夜将未婚夫摄政王大人请进府中,一家老小跪在堂前叩首求命。
摄政王一张俊脸冷得像结了霜,抬手随意往角落一指。
“就她吧,三日后与本王完婚。”
爹爹当场老泪纵横,家总算是保住了。
洞房里,我盖着红盖头坐在喜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摄政王裴珩,传闻中手段狠辣,杀伐从不留情。
谁若头一日惹了他,翌日抄家问斩的旨意就分毫不差地送上门。
这样一个铁石心肠、活阎罗似的人物,偏偏对宰相府嫡长女苏楚瑶一往情深。
任凭她说出多么惊世的话,做出多么出格的事,他都只当作趣事一笑。
而我不过是相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女,终日低眉顺眼,在缝隙里苟活。
出阁前,父亲说我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张脸,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拴住裴珩的心。
否则,苏家满门都要陪葬。
1
门被人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携着一缕清冽的酒香。
盖头被人挑起,我垂着眼,死死咬着牙压住颤抖。
“抬起头。”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我下颌,将我的脸微微托起。
我壮着胆子抬眸望了一眼。
眼前那人一身正红喜袍,剑眉入鬓,眉眼如画,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孤松。
从前我也远远见过他,被众人簇拥着,那股逼人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这样近地看,才惊觉他生得竟这般好,一时间我看得呆住了。
“看够了没有?”
他薄唇一挑,勾出一抹浅笑。
我却被这声音吓得猛一哆嗦,险些从床边滑跪下去。
“摄政王大人恕罪。”
“你唤我什么?”
头顶传来的语气凉了几分。
我慌忙起身行礼。
“夫……夫君恕罪。”
他不置可否,一撩衣摆坐了下来,两条长腿懒懒分开,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我心里一紧,小心翼翼挪到他跟前。
“妾身伺候夫君安置。”
他淡淡应了一声,由着我抖着手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那玉扣又凉又滑,一次次从我指间溜走,磨蹭了好久也没解开一颗。
我战战兢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抖得愈发厉害。
“真是笨。”
他抬臂一挥,宽袖带起一阵风,烛火应声熄灭。
紧接着他自己扯开衣襟,一把将我抱起压进锦被里。
红烛摇影的洞房中,我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无声地滑落。
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狠狠咬住下唇。
他察觉到了,俯身吻上来,动作里竟带着几分似水的温存。
一直闹到后半夜,我实在乏得撑不住,迷迷糊糊沉入梦里。
恍惚间,我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
“岁岁。”
岁岁是我的乳名,除了生母,无人知晓。
他一个摄政王,怎会知道?
我心口一颤,可眼皮沉得再也睁不开。
“大概……是我在做梦罢了。”
2
之后一连三日,裴珩都告了沐休,留在府中。
他话极少,整个人冷冷清清的,我本也是个闷性子,两人竟意外地相安无事。
我不像嫡姐读过那么多书,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在闺阁里学的,无非是刺绣煮茶,学着讨父亲和嫡母的欢心。
白日里总是风平浪静。
他捧着书,慢慢啜我煮的茶,我就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花。
日头挪过屋檐,他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低头翻页。
那样的静,静得我几乎要以为,这门婚事也没那么可怕。
可一到夜里,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着法子折腾我。
我招架不住便哭,哭累了就求。
总要求上许多声,他才肯把我搂进怀里,让我喘一口气。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泛着春潮,唇角噙着挥不去的笑意。
有一回歇下时,我伏在他胸口,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夫君,那夜你可是唤了我一声岁岁?”
他捻着我发丝的手,顿了一瞬。
“你听错了。”
“妾身的乳名,便是岁岁。”我不死心,又添了一句。
烛光里,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神色,半晌才淡淡开口。
“天下唤岁岁的女子多了去了,你莫要多想。”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浇灭。
是啊,我算什么。
不过是替嫁进门、拿来堵苏家窟窿的一枚棋子罢了。
第三日清早,他换上朝服,长身玉立地站在庭中。
“今日起,本王要进宫理政,府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是,妾身恭送夫君。”
他没再看我,转身跨出门槛。
我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三日的温存,大约也只是一场我不敢深想的梦。
3
我独自守在王府,过了晌午,宫里忽然来了人。
“太后娘娘懿旨,宣摄政王妃即刻入宫觐见。”
我心头一跳,慌忙换了见客的衣裳,随内侍进了宫。
先帝走得早,如今这位太后,说是太后,其实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
可她端坐在凤仪宫正位上,那份雍容气度,却是我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仪。
我依言抬眼,又飞快垂下。
“到底是相府教养出来的,这副模样,倒也过得去。”
太后神色端严,矜贵得像一尊玉像,漫不经心地问着我的话。
问我平日读什么书,问我可懂宫中的规矩,问我裴珩待我如何。
我一一小心答着,后背又开始冒汗。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通禀。
“摄政王大人到——”
裴珩一身朝服走了进来,身姿挺拔,气度沉沉。
太后的眼睛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骤然亮了起来。
她轻轻咬了咬唇,一双凤眼似嗔似怨地斜睨过去。
“难为你还记得,要到本宫这里来。”
裴珩上前请安,而后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侧,语气平平淡淡。
“听闻娘娘召了贱内入宫,臣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特来请罪。”
“哼。”
太后娇嗔一声,抬起一根染了蔻丹的玉指,轻轻点在裴珩胸口。
“你确实有罪。至于如何请罪嘛——下回你独自来时,本宫再单独罚你。”
我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方才还端庄高贵、母仪天下的太后,一见了裴珩,竟满是小女儿的娇态。
我猛地想起,从前曾听下人们私下嚼过的舌根。
——太后与小皇帝孤儿寡母,朝中大小事都仰仗摄政王。
——一来二去的,听说摄政王连太后那深宫里的寂寞,都替她照拂到了。
那一刻,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4
从宫里回来,我在马车上一路没敢说话。
裴珩与我同乘,却始终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车轮碾过青石,颠簸间,我偷偷看他。
他眉眼间那点在府里对我流露的温存,此刻半分也无,只剩一片冷寂。
我忽然明白了。
在府里的裴珩,和在宫里的裴珩,原是两个人。
一个在夜里唤我岁岁,一个在人前替太后请罪。
而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回府第三日,苏家来人了。
来的是嫡母身边的管事嬷嬷,进门就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我。
“王妃如今可是尊贵了,连老奴都要仰着头瞧。”
我心里明白她话里带刺,只淡淡请她坐。
“嬷嬷远道而来,可是家中有事?”
“老爷让老奴问一声。”嬷嬷慢悠悠端起茶盏。
“王妃可曾在摄政王枕边,替苏家美言几句?老爷那盐运的差事,还等着摄政王点头呢。”
我端着茶的手一顿。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进这王府,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桩用处。
“摄政王理的是朝政大事,妾身一介内宅妇人,不敢多嘴。”
“哟。”嬷嬷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尖了。
“翅膀硬了?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的门!你那好姐姐跟人跑了,是你顶上来堵的窟窿。老爷抬举你,你倒摆起王妃的谱来了。”
我垂着眼,任她数落,一言不发。
“你若不识抬举——”嬷嬷凑近,压低声音。
“老爷手里,可还捏着你生母当年那桩事的把柄。你生母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
我猛地抬头,指尖一片冰凉。
生母的死,是我心口永远不敢碰的一道疤。
“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妃回府慢慢想。”嬷嬷起身,施施然往外走。
“老奴就一句话,盐运的事,月底前要个准信。办不成——”
她回头,笑得渗人。
“老爷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王府里,活得比在苏家还不如。”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中,半晌没能动弹。
原来我以为跳出了苏家的火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
5
那晚,裴珩回府很晚,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伺候他更衣,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
“夫君,今日太后娘娘……可是又召见你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动作一顿,眸色沉下来。
“你在打探本王的行踪?”
“妾身不敢。”我慌忙跪下。
“妾身只是……只是关心夫君。”
他俯视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关心?苏念安,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嫁进来是为了什么。”
苏念安,是我的本名。
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一根针,扎得我生疼。
“是苏家逼你来吹枕边风,还是你自己想要什么好处?”
“说吧。”他松开领口,居高临下地看我。
“想要金银,还是想要本王替苏家谋个差事?本王今日心情不错,可以许你。”
我跪在冰凉的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原来那三日的温存,在他心里,不过是他的施舍,是他早就看穿我心思后的一场戏。
“妾身什么都不想要。”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抖得厉害。
“妾身只想问夫君一句,那夜你唤的岁岁,当真不是妾身吗?”
满室霎时静了下来。
裴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他一把攥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从你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我含着泪,倔强地看他。
“因为你不配。”他一字一顿。
“岁岁是本王心里的人。而你,苏念安,只是一具借来的皮囊罢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没有哭。
我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天光泛白。
一具借来的皮囊。
好,我记住了。
6
自那夜后,裴珩越发不着家。
我从下人口中听说,他日日宿在宫中,陪着太后处理奏折,常常到三更才歇下。
而苏家的催逼,一封接着一封。
嫡母甚至亲自登门,当着王府下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不孝的东西!家里养你这么大,让你办点事,你就这般推三阻四!”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满院的下人都看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我扶着廊柱站稳,擦掉嘴角的血。
“母亲要打,妾身受着。可盐运的事,妾身当真无能为力。”
“你!”嫡母气得发抖。
“苏念安,你别忘了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心善收留你,你早就跟你那不知廉耻的娘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知廉耻。”
我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口那道疤又被人狠狠撕开。
我生母,不过是父亲当年在外头看上的一个歌女。
她被抬进府,受尽磋磨,在我八岁那年,一个大雪的夜里,被人发现死在了后院的枯井中。
府里都说她是失足落井。
可只有我知道,她死前那半月,天天被嫡母罚跪,身上没一处好肉。
“母亲慎言。”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我生母的死,或许有朝一日,总要有个说法。”
嫡母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垂下眼。
“母亲若没别的事,妾身送客。”
嫡母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狠话。
“月底盐运办不成,你就等着给你那贱婢娘陪葬吧!”
我站在原地,任由血珠从嘴角滑落。
原来无论我在哪里,在他们眼中,我都只是个可以随意打骂、随意舍弃的东西。
苏家如此,裴珩,亦是如此。
7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八岁那年的雪夜。
生母被拖走前,死死抱着我,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唤。
“岁岁,岁岁,记住,你不姓苏,你姓沈。”
“你外祖……你外祖是……”
话没说完,她就被人拖走了。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沈。
这个字,我藏在心底整整十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生母临终前那半句话,成了我心口最深的谜。
我摸黑起身,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旧玉佩。
那是生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十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直到今日,苏家步步紧逼,裴珩视我如草芥,我才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查清楚,我生母到底是谁。
我沈家,又到底是什么人家。
正当我攥着玉佩出神,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裴珩一身酒气,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极晚,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夫君?”我慌忙将玉佩藏回袖中。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藏玉佩的手腕。
“你手里,是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半露在袖外的那截玉佩红绳。
那一瞬,他眼中的神色,竟是我从未见过的震动。
“拿出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
我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攥得极紧,由不得我挣脱。
“这是妾身生母的遗物。”我咬着牙。
“夫君为何这般失态?”
裴珩没有答我。
他一把夺过玉佩,借着烛光翻到背面,看清那个“沈”字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婉……”他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你生母,叫沈婉?”
我浑身一震。
“夫君怎会知道我生母的名讳?”
他缓缓抬眼看我,那双向来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念安。”他一字一句。
“你可知道,你生母沈婉,原是什么人?”
8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话啊。”裴珩攥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
“你可知你生母的来历?”
“不知。”我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妾身只知道,她是被父亲抬进府的歌女,在我八岁那年,死在了后院的井里。”
“歌女?”裴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却又笑不出来。
“荒唐!沈婉是当朝太傅沈崇的嫡长女,是先帝亲封的县主!她十六岁那年从沈府失踪,举国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原来她竟是被你爹掳去,做了一房外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太傅嫡女?先帝亲封的县主?
那个在我记忆里终日低眉、被磋磨致死的生母……竟是这样的出身?
“你骗我。”我踉跄后退。
“妾身生母若真是县主,苏家怎敢……怎敢那样待她?”
“正因为无人知道她的下落,你爹才敢。”裴珩眼中寒光四射。
“沈太傅一门,当年因党争获罪,满门流放。沈婉是那时失踪的。世人都以为沈家血脉断绝了——”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回我脸上,像是要将我看穿。
“断绝了。可你,苏念安,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原来我不是苏家最卑微的庶女。
原来我生母,是含冤而死的县主。
原来我,是沈家唯一的血脉。
“夫君……”我抬起泪眼。
“你为何……对沈家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
裴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因为。”他最终缓缓道。
“沈崇,是我的授业恩师。而沈婉——”
他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深的痛。
“沈婉,是我年少时,唯一唤过一声‘岁岁’的人。”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
“岁岁,是沈婉的乳名。”他一字一顿。
“我十二岁入沈府求学,她待我如亲弟。她失踪那年,我发了疯地找,找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她死了。可我没想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
“我没想到,她给这世上,留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
烛火摇曳。
我终于明白,那夜他唤的岁岁,唤的从来不是我。
而是那个,他找了十年、爱了半生的故人。
9
那一夜,裴珩守着我,问了许多沈婉的事。
我把记忆里生母的模样,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她如何在深夜里教我认字,如何背着人给我缝新衣,如何在临死前抱着我念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裴珩听着,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受了那么多苦。”他声音沙哑。
“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夫君。”我抹掉眼泪,忽然问。
“我生母的死,当真是失足落井吗?”
裴珩抬眼看我。
“你不信?”
“我不信。”我摇头,一字一句。
“她死前半月,天天被嫡母罚跪,身上没一块好肉。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怎会半夜跑去后院,失足落井?”
裴珩的神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不知道。”我攥紧了那枚玉佩。
“可我这十年,夜夜都梦见她在井里唤我。我总觉得,她死得不甘心。”
裴珩沉默良久,忽然握住我的手。
“苏念安,不,沈家的姑娘。”
他第一次,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唤我。
“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当年没能护住她,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如今,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生母的冤,我替你查。苏家欠沈家的,我替你讨。”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又一场我不敢深想的梦。
“夫君为何要帮我?”我轻声问。
“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裴珩的动作一僵。
他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最初,是。”他坦白得近乎残忍。
“我娶你进门,一半是为了苏家那点用处,一半——是因为你那张脸。”
我心口一疼,却又觉得,这才是他。
“可是。”他话锋一转,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
“这些日子,我看你在苏家的逼迫下咬牙硬撑,看你被打了一巴掌还敢直视嫡母的眼睛,看你藏着玉佩偷偷落泪——”
“我才发现,你不是她的影子。”
“你是你自己。”
“沈婉的女儿,骨子里,和她一样倔,一样烈。”
那一刻,我望着他的眼睛,心底某处冰封了许久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10
可我们都没料到,苏家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要快。
三日后,月底将至,盐运的事仍无着落。
苏家竟一纸诉状,递到了京兆府。
状告的,是我。
罪名是——摄政王妃苏念安,不敬尊长,忤逆生父,更兼身世不明,恐非苏家血脉,有欺君之嫌。
这一招,狠毒至极。
一旦坐实“身世不明”,我这王妃之位便名不正言不顺。
裴珩为护我,便是抗旨欺君。
苏家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把裴珩也拖下水。
我拿着那份誊抄的状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们疯了。”我喃喃。
“为了逼我就范,连欺君的罪名都敢往上扣。”
裴珩却出奇地平静。
他从我手中抽走状纸,扫了一眼,唇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好。好得很。”
“他们既然要查你的身世,那本王,就成全他们。”
“夫君要如何做?”我心头发慌。
“一旦查出我是沈家血脉,沈家当年是获罪流放的罪臣之家。我这身世,只会更麻烦。”
裴珩看着我,眼神却亮得惊人。
“念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家当年获罪,是遭人构陷。构陷沈家的人——”
他一字一顿,吐出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名字。
“正是当今太后的父亲,已故的丞相,秦崇山。”
我如坠冰窟。
“先帝晚年就已生疑,只是沈家满门流放,死的死散的散,此案再无翻案之机。”他缓缓道。
“我找了沈婉十年,一半为她,一半——为的就是替沈家翻案。”
“如今,你出现了。”
他忽然俯身,与我平视。
“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是替沈家翻案,唯一活着的人证。”
“苏家要查你的身世,好。那本王便让全天下都知道——”
“摄政王妃苏念安,是含冤而死的沈县主之女,是被奸人灭门的沈太傅,唯一的外孙女。”
我望着他,浑身发抖。
原来我这卑微的一生,竟牵扯着这样惊天的旧案。
原来我这一具“借来的皮囊”里,流着的,是能掀翻半个朝堂的血。
“可是。”我声音发颤。
“太后……太后她能容我吗?我一出现,便是要翻她父亲的案。她与你——”
我说不下去了。
裴珩却握紧了我的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太后与我之间是什么,坊间怎么传的,你都听见了。”
“但我告诉你,那些,都是假的。”
11
“假的?”我不敢相信。
“那日在凤仪宫,太后对你那般亲昵,分明是……”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裴珩打断我。
“念安,你可知我为何要担这‘与太后不清不楚’的名声?”
我摇头。
“因为唯有让满朝文武都以为我裴珩贪恋权位、攀附太后,他们才不会防我。”他眸色深沉。
“秦家余党遍布朝野。我若露出半分要替沈家翻案的心思,当年那些构陷沈家的人,会立刻联手灭口。”
“沈婉是怎么失踪的?沈家满门是怎么流放路上死伤大半的?他们的手,从没干净过。”
我听得脊背发凉。
“所以这些年,我装作贪恋权势,装作与太后暧昧不清,就是为了——”
“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让我一点一点,把秦家的罪证攥到手里。”
“那太后她……”
“太后恨秦家更甚于我。”裴珩冷笑。
“她的生母,当年就是被她那丞相父亲活活逼死的。她与我,是同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怔怔地听着,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我竟从未真正看懂过。
那个夜里唤我岁岁的裴珩,那个人前替太后请罪的裴珩,那个视我如皮囊的裴珩……
原来他背负的,是这样一盘惊心动魄的大棋。
“夫君。”我轻声开口。
“那日你说我不配唤岁岁,说我只是一具借来的皮囊——”
裴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愧疚起来。
“那日,是我不该。”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
“我看见你,总会想起她。想起我这十年的求而不得。我把对她的痛,发泄在了你身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可如今我知道了,你不是她的替身。”他望着我。
“你是沈念安。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
我眼眶一热。
“夫君,你唤我什么?”
“沈念安。”他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从今日起,你不姓苏。你姓沈。这是你母亲拼死也要告诉你的。”
“我替你,把这个姓,堂堂正正地讨回来。”
那一刻,我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缝隙里苟活的草芥。
我有名字。
我有来处。
我有一个,愿意为我掀翻朝堂的人。
12
京兆府过堂那日,苏家来了满门。
父亲一身官服,气定神闲。
嫡母站在他身侧,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堂下所跪何人?”京兆府尹惊堂木一拍。
“回大人。”父亲率先开口。
“此女名唤苏念安,乃我府中庶女。近日老夫查得,她生母身世不明,恐非我苏家血脉。她冒充庶女嫁入王府,实有欺君之罪,老夫大义灭亲,特来首告。”
好一个大义灭亲。
我跪在堂下,冷冷地看着这个我唤了二十年爹爹的男人。
“苏念安,你可认罪?”府尹问我。
“民女不认。”我抬起头,声音清亮。
“我生母身世,我今日便可告知大人。”
满堂皆惊。
父亲的脸色,倏地变了。
“念安,休得胡言!”他厉声呵斥。
“你若敢乱攀,苏家绝不轻饶!”
我却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高高举起。
“大人明鉴。我生母姓沈,名婉。此乃她的遗物,玉佩背面刻有沈字,可为证。”
“沈婉,乃十八年前失踪的沈太傅嫡长女,先帝亲封的清河县主!”
“轰”的一声,满堂哗然。
府尹惊得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沈……沈县主?”
“正是。”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堂外传来。
裴珩一身朝服,缓步走入公堂。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摄政王大人!”府尹慌忙行礼。
“本王今日,是来给这桩案子,作个证。”裴珩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苏家众人。
“这两位,一位是当年沈府的老管家,一位是替沈县主接生过念安的稳婆。他们可以证明,十年前死在苏府枯井中的‘歌女’,正是失踪多年的沈婉县主。”
“而她的女儿,就是堂下这位——沈念安。”
父亲“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不可能……那贱人早就死了……你们从哪找来的这些人证……”
“贱人?”裴珩的声音陡然森冷。
“沈崇,你唤先帝亲封的县主,一声贱人?”
“你当年掳走县主,囚于内宅,凌虐致死。这桩罪,够你满门抵命。”
父亲抖如筛糠,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望着他那副丑态,十年的委屈,忽然有了出口。
原来因果,真的有轮回。
13
可我没料到,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裴珩转向府尹,声音沉沉。
“苏府之罪,尚不止此。”
“沈家当年满门获罪流放,乃是遭人构陷。而这苏崇,当年不过是构陷沈家的一枚棋子。”
“他掳走县主,一为美色,二为——灭口。”
“灭口?”府尹一头雾水。
“沈太傅当年握有一样东西,足以扳倒构陷他的幕后主使。”裴珩一字一顿。
“那样东西,沈太傅在流放前,托付给了女儿沈婉。”
我浑身一震。
生母……生母手里,竟握着这样的东西?
“沈婉被掳入苏府后,那样东西便下落不明。”裴珩看向我。
“念安,你母亲临终前,可曾留给你什么?除了玉佩之外。”
我脑中飞速回转,忽然想起什么。
“玉佩……”我颤抖着,将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指尖抚过玉佩边缘,我忽然摸到一处极细的接缝。
我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玉佩竟从中裂开。
一张薄如蝉翼、折叠得极小的绢帛,从玉佩夹层中滑落。
满堂死寂。
裴珩上前,小心翼翼展开那张绢帛。
看清上面内容的刹那,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
“是它。”他声音发颤。
“沈太傅当年的血书,还有秦崇山勾结外敌、构陷忠良的罪证名录。”
“十年了。找了整整十年。”
“原来,一直就藏在你贴身戴着的玉佩里。”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绢帛,泪如雨下。
原来生母拼死护着的,从来不只是我。
还有沈家满门的清白,和一个足以震动朝堂的惊天秘密。
“念安。”裴珩紧紧攥着绢帛,转身看我。
“你母亲用她的命,护住了这个。如今,该我们,替她讨回公道了。”
我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夫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进宫。”裴珩眼中寒光凛冽。
“把这份东西,呈到太后面前。”
“秦家覆灭的日子,到了。”
14
我们即刻入宫,直奔凤仪宫。
太后屏退左右,接过那份绢帛。
她一目十行地看着,捏着绢帛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看到最后,她猛地站起,眼中含泪。
“十年了……本宫等这个,等了十年。”
她抬眼看向裴珩,声音发颤。
“我母亲的死,沈家的冤,先帝晚年的悔——总算,能有个了结了。”
她的目光转向我,那双素来威仪的眼睛,此刻满是复杂。
“你就是沈婉的女儿?”
“回娘娘,是。”我伏地叩首。
太后走下来,亲手将我扶起。
“当年沈家满门蒙冤,你母亲又那般惨死……是秦家欠了你们沈家的,也是这天下,欠了你们的。”
“念安。”她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你放心。有这份罪证,有摄政王,有本宫——秦家余党,一个都跑不掉。”
我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后,忽然明白了裴珩说的“同盟”是什么。
原来我们三个人,都被同一桩旧案,捆在了一起。
都在等一个,替死去之人昭雪的机会。
“念安。”裴珩走到我身侧,低声道。
“可还怨我,从前拿你当皮囊?”
我摇头,眼中含泪。
“不怨了。”
“若不是嫁给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更不会知道,我母亲,是那样一个了不起的人。”
裴珩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很稳。
“沈念安。”他在我耳边低语。
“从前我唤岁岁,唤的是故人。”
“从今往后我唤岁岁,唤的只有你一个。”
我埋在他怀里,泪湿了他的衣襟。
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卑微,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窗外,是即将破晓的天光。
而属于秦家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15
三日后,一道圣旨震动朝野。
太后以雷霆之势,下令彻查十八年前沈太傅一案。
那份藏在玉佩中的血书罪证,成了压垮秦家余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中数十名秦党官员,被连夜下狱。
而苏家——
我那位好父亲,因掳掠县主、凌虐致死之罪,被褫夺官职,打入天牢。
嫡母亦因协同虐杀,一并收监。
昔日显赫的相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宣判那日,我特意去了天牢。
隔着冰冷的铁栏,我看着那个曾把我逼到绝路的男人。
“念安……”父亲扑到栏边,一把抓住栅栏。
“念安,看在你我父女一场的份上,救救爹爹!爹爹知道错了!”
“父女一场?”我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大人怕是记错了。”
“我姓沈,不姓苏。”
“我母亲被你囚于内宅,凌虐十年,最后惨死井中。你可曾念过半分‘夫妻情分’?”
父亲的脸,瞬间灰败下去。
“至于你说的父女情。”我一字一顿。
“我八岁那年,跪在雪地里求你放过我娘,你一脚把我踹进了雪堆里。那时候,你可曾想过今日?”
“念安!”嫡母在一旁尖叫。
“你不能这样对你爹!你这是不孝!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转头看她,目光冰冷。
“夫人,报应不是已经来了吗?”
我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身后是父亲和嫡母凄厉的哭喊,一声比一声绝望。
可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走出天牢,阳光正好。
裴珩已在牢外等我,一身月白常服,长身玉立。
见我出来,他迎上前,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都了结了?”他轻声问。
“了结了。”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夫君,我娘的冤,终于洗清了。”
“沈家的门楣,也该重新立起来了。”
裴珩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念安,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
“这是你母亲当年,托沈府老管家转交给我的。”他声音很轻。
“她说,若有一日我找到了她的孩子,就把这个,交给她。”
我颤抖着接过银簪,眼泪一下子决堤。
簪身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念安。
原来,我的名字,是母亲亲手所取。
原来,她从未想过要抛下我。
原来,隔着生死,隔着十年,她一直,都记挂着我。
“岁岁相念。”裴珩轻轻念出簪上另一行更细的字。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话。”
我攥着银簪,泣不成声。
岁岁相念。
年年岁岁,念念不忘。
原来我这卑微的名字里,藏着的是一个母亲,最深最重的思念。
“念安。”裴珩将我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得像春水。
“往后的岁岁年年,换我来念你。”
“一日不落。”
16
圣旨下达那日,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裴珩回府时,脸色比往日更沉。
“念安,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替他解下沾了夜露的外袍。
“夫君慢慢说。”
“秦家的人,比我想的更难缠。”他坐下来,指节抵着眉心。
“下狱的那几十名秦党官员,多是些明面上的小卒。真正掌着秦家命脉的人,一个都没露面。”
我愣住了。
“可血书罪证俱在,太后又亲自下令彻查——”
“罪证能定死罪,却抓不住藏在暗处的人。”他抬眼看我,目光凝重。
“秦崇山虽死了,可他生前收了一个义子,名叫秦岳。”
“这个人从不入朝为官,只在暗处替秦家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
“十八年前构陷沈家、这十年替秦家灭口,动手的,都是他。”
我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那……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裴珩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他像鬼一样,查了这么多年,我连他一张脸都没见过。”
“可我知道,他一定还在京城。”
“因为他绝不会坐视秦家就这样倒下。”
我攥紧了衣角。
“他会对我们下手?”
裴珩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我的手。
“念安,从今日起,你不许一个人出府。”
“我给你调了十名暗卫,日夜跟着你。”
“可我不明白。”我望着他。
“我不过是个刚认祖归宗的女子,他为何非要盯着我?”
裴珩的眼神暗了暗。
“因为你手里那份血书。”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是你从玉佩里取出了它。”
“在秦岳眼里,你就是那把捅进秦家心口的刀。”
我这才明白,翻案不是终点。
那份血书护住了沈家的清白,却也把我推到了刀尖之上。
“可我不怕。”我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娘用命护住的东西,我绝不会让它白费。”
“秦岳想要,就让他来。”
裴珩看着我,眼底那点凝重里,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底是沈婉的女儿。”
他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替我别到耳后。
“念安,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那语气郑重得让我心里发慌。
“夫君为何说这样的话?”
他却不答,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色清冷,我却在他怀里,隐隐嗅到一场更大的风雨,正朝我们逼近。
17
风雨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三日后,宫里突然传出消息——太后病了。
来势汹汹,太医院束手无策。
裴珩连夜进宫,我独自守在府中,一整夜没能合眼。
天蒙蒙亮时,他回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
“夫君,太后娘娘她——”
“中毒了。”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查出,是慢性的鹤顶红,已经服了不止一日。”
我倒吸一口凉气。
“凤仪宫戒备森严,谁能下得了这样的毒?”
“凤仪宫的膳房,前几日换了个新的掌事姑姑。”裴珩眼底寒光乍现。
“查下去才知道,那姑姑的身契,早年是从一处秦家名下的宅子里出来的。”
我脊背一凉。
“是秦岳。”
“是他。”裴珩点头。
“他知道太后是彻查旧案的关键,索性直接对太后下手。”
“只要太后一死,小皇帝年幼,朝局必乱。到那时,翻案的事就会不了了之。”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太后娘娘现在——”
“暂时压住了毒性,可解药的方子里,缺一味极其难寻的药引。”他闭了闭眼。
“那味药引,叫赤雪参,只生在极北的雪山上,寻常根本寻不到。”
我心一沉。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裴珩沉默良久,忽然抬眼看我,那眼神让我莫名心慌。
“有。”
“京城里,只有一个人手里,可能有赤雪参。”
“谁?”
裴珩的唇角,慢慢压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秦岳。”
我彻底怔住了。
“他毒了太后,解药的药引,却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正是他的算盘。”裴珩的声音里透着森然的怒意。
“他要用赤雪参当筹码,逼我们交出血书。”
“交了,太后能活,可秦家翻身,沈家的冤又要石沉大海。”
“不交,太后就得死。”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个从未露面的秦岳,竟把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把我们逼进了一个死局。
“念安。”裴珩忽然握住我的手,那双手竟有些发凉。
“今夜,秦岳约我在城外的破庙相见。”
“他说,只要我一个人去,就把赤雪参给我。”
我猛地攥紧他的手。
“不行!这是圈套!”
“他要的是血书,是你的命!你一个人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裴珩静静看着我,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可太后不能死。沈家的案子,不能断在这里。”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我死死拉着他的衣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我呢?”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你说过,往后的岁岁年年,换你来念我。”
“你若有个万一,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裴珩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念安,信我。”
“我不会有事。”
可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致。
18
那一夜,我没有拦他。
因为我知道,拦不住。
裴珩为沈家、为太后、为我娘那桩冤案,已经赌上了整整十年。
到了这一步,他绝不会回头。
可我也绝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他前脚出府,我后脚就换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
那是我央了裴珩身边的暗卫头领求来的。
“王妃,王爷有令,您不能出府。”暗卫拦在门前。
“他要我好好活着。”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可若他死了,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带我去破庙。远远地跟着就行。”
“我不添乱,我只要亲眼看着他平安回来。”
那暗卫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败给了我眼中的决绝。
破庙在城外十里的荒山上,残垣断壁,荒草没膝。
我藏在庙后的一片乱石堆里,隔着破窗,看见裴珩独身立在庙中。
一盏残灯下,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摄政王果然守信,一个人来了。”那声音又轻又软,透着说不出的阴恻。
“秦岳。”裴珩的声音冷若寒铁。
“赤雪参,拿出来。”
“别急。”秦岳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东西在这儿。可摄政王,你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
“血书。”
裴珩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却没有递过去。
“先验参。”
秦岳打开锦盒,一支通体赤红的参,静静躺在其中。
“赤雪参,假不了。”
裴珩看了一眼,将那卷绢帛掷了过去。
秦岳一把接住,展开一看,脸色却骤然一变。
“假的!”他厉声道。
“摄政王,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不过是誊抄的副本!”
“秦岳,你以为我会把真的带来?”裴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赤雪参我要了。真血书,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直取那锦盒。
就在这一瞬,四面八方的乱草里,骤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
刀光如雪,将裴珩团团围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摄政王,你太自信了。”秦岳退到一旁,阴阴地笑。
“今夜这破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至于那真血书——你死了,我自会去王府,慢慢找你那位好王妃要。”
裴珩一人一剑,在重围中厮杀。
可对方人多势众,个个都是死士。
不过片刻,他左肩就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我死死咬住手背,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暗卫头领在我身侧低声道:“王妃,不能再等了,属下这就带人上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
眼前的乱象里,我死死盯着那个立在角落、始终不动的秦岳。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赤雪参。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秦岳今夜的目的,从来不是杀裴珩。
是逼裴珩说出真血书的下落。
只要裴珩一死,血书就成了永远的谜。
所以真正的破局点,不在裴珩身上。
在那支赤雪参,在秦岳手里。
“听我的。”我压低声音,飞快地对暗卫头领说出一个计划。
“你带人从正面冲,把所有死士都引过去。”
“我去取赤雪参。”
19
暗卫头领脸色一变。
“王妃,太险了!”
“照做。”我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这是唯一的活路。”
下一刻,十名暗卫齐齐从乱石后杀出,直扑那群死士。
一时间,庙中刀光剑影,喊杀声大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了正面的厮杀。
我贴着断墙的阴影,一点一点,朝角落里的秦岳摸了过去。
他正紧盯着战局,全然没有防备身后。
近了。
还差三步。
我从靴筒里抽出那把裴珩教我防身用的匕首,屏住呼吸。
就在我扑上去的刹那,秦岳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身。
“小丫头,找死!”
他一掌向我拍来。
我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匕首直取他握着锦盒的那只手。
“啊!”
刀锋划破他的手背,那支赤雪参连着锦盒,脱手飞了出去。
我一个鱼跃扑过去,死死将锦盒护在怀里。
“赤雪参在我手里!”我扬声高喊。
“秦岳,你的筹码没了!”
正在厮杀的死士们,闻声齐齐一顿。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裴珩长剑一振,逼退围攻的众人,飞身掠到我身边。
他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剑锋直指秦岳,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念安,你怎么来了!”他又惊又怒。
“我说过,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我仰头看他,眼里含着泪,唇角却扬着笑。
“东西,我拿到了。”
秦岳捂着流血的手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
“沈婉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是个搅局的祸害。”
“你提我娘做什么?”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十八年前构陷沈家的是你,掳走我娘途中动手的也是你——秦岳,你以为我不知道?”
秦岳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怎么会——”
“我娘临死前那半月,天天被人罚跪。”我一字一句,寒意刺骨。
“可你知道她在念叨什么吗?她在念一个名字。”
“她说,那个在流放路上,亲手把沈家老小推下悬崖的人,脸上有一道刀疤。”
我盯着秦岳的脸——他左颊上,赫然一道旧疤。
“就是你。”
秦岳的脸,彻底白了。
“这些,你母亲……她竟一直记着……”
“她当然记着。”我的眼泪滚落下来,声音却稳得可怕。
“她记了十年,我替她,又记了十年。”
“今夜,就是你偿命的时候。”
四周的死士早已被暗卫和裴珩杀得溃不成军。
秦岳这才发现,自己竟成了瓮中之鳖。
他猛地转身想逃。
裴珩一个箭步上前,剑光如电,挑断了他的腿筋。
秦岳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秦岳,你跑不掉了。”裴珩的剑,抵在他咽喉。
“十八年前的账,今夜,一笔一笔跟你算清。”
20
秦岳被暗卫五花大绑,押回了京城。
我们连夜将赤雪参送进宫。
太医用它入药,配齐了解毒的方子。
三日后,太后转危为安。
我守在凤仪宫外,等到裴珩从殿中出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怎么样了?”
“毒解了。”裴珩的脸上,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太医说,再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我几乎腿软,被他一把扶住。
“那秦岳呢?”
“已经招了。”裴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十八年前构陷沈家的全部内情,这十年替秦家灭口的每一桩命案,他一件一件,都招了。”
“连当年在流放路上,亲手推沈家老小下悬崖的事,也认了。”
我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外祖一家的冤,我娘的冤,终于,都要有个了断了。
“念安。”裴珩握住我的手。
“太后想见你。”
我随他走进殿中。
太后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念安,来。”她朝我招手。
我上前,跪在榻边。
“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托你的福。”太后握住我的手,轻轻一叹。
“若不是你那夜拼死夺回赤雪参,本宫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是娘娘洪福齐天。”
“不。”太后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不移。
“是沈家的血脉,护住了本宫。”
“念安,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与本宫的母亲,是手帕交。”
我猛地抬头。
“当年秦崇山构陷沈家,本宫的母亲曾暗中递过消息,想救沈家一把。”太后的眼眶红了。
“事情败露后,她被秦崇山逼得投缳自尽。”
“你母亲失踪,我母亲惨死——这十八年,你我两家的血债,是同一笔。”
我怔怔地听着,只觉得那些散落的往事,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了完整的一幅。
原来我娘从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里,也曾有人,为她拼过命。
“念安。”太后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句。
“这桩案子,本宫要亲自审。”
“本宫要让全天下都看着,沈家是如何蒙冤,秦家又是如何伏法。”
“要让你母亲,还有我母亲,在天上,能瞑目。”
我重重叩首,泪如雨下。
“念安,谢娘娘。”
21
大理寺三堂会审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秦岳被押上公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十八年前那桩惊天冤案,和盘托出。
沈太傅如何被秦崇山构陷通敌,满门如何流放,途中如何遭秦岳灭口。
我娘沈婉如何在流放前被掳,如何被囚于苏府十年,最终惨死井中。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满堂皆惊,无人不为之动容。
那份藏在玉佩里的血书罪证,成了压死秦家的铁证。
太后端坐堂上,亲自宣判。
秦岳,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秦家满门,抄没家产,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而我那位好父亲苏崇——
以掳掠朝廷命妇、凌虐县主致死之罪,秋后问斩。
嫡母协同虐杀,同罪处置。
判决下达那一刻,我站在堂中,忽然觉得压在心口十八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沈太傅一门,昭雪平反。”太后的声音,响彻大堂。
“追复沈崇太傅之衔,厚葬。”
“沈婉县主,追封一品诰命,入皇陵陪葬先帝。”
“沈氏念安,认祖归宗,赐封安宁郡主。”
安宁郡主。
我跪在堂中,听着这四个字,眼泪再也止不住。
从缝隙里苟活的庶女苏念安,到堂堂正正的沈氏郡主。
这一条路,我娘用命铺了一半,我自己,走完了另一半。
“念安。”身旁的裴珩,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他。
这个曾经视我如皮囊、如今却愿为我掀翻朝堂的男人,正含笑望着我。
“起来吧。”他轻声道。
“从今往后,你再不用跪任何人了。”
我扶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
阳光从大堂的窗棂间洒落,照在我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我娘啊。
你看见了吗?
你的冤,我洗清了。
你的仇,我报了。
你留给我的这个姓,我堂堂正正地,讨了回来。
走出大理寺,秋日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裴珩牵着我的手,并肩走在长街上。
“念安,接下来,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想回一趟苏府。”
“不,是回那处后院。”
“我娘,还在那口枯井边,等了我十年。”
22
苏府已被查封,一片凄清。
我和裴珩一路走到后院。
那口枯井,还在原处,井台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我在井边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
我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念安来接您回家了。”
裴珩命人小心地清理枯井。
当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被一寸寸从井底捧出时,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十年了。
我娘在这冰冷的井底,独自躺了整整十年。
“娘,对不起。”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念安来晚了。”
“让您……让您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裴珩蹲下身,将我轻轻搂进怀里。
“念安,别哭。”他的声音也有些发哑。
“如今真相大白,你母亲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那日之后,我娘的遗骨,被以一品诰命的规格,风光大葬。
入葬那日,我亲手,将那枚陪了我十年的玉佩,放进了她的棺中。
“娘,这东西您护了一辈子。”我轻声道。
“如今它护住了沈家的清白,也让念安寻回了自己。”
“它该,物归原主了。”
裴珩站在我身侧,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
“念安,还记得这个吗?”
我点头。
那支刻着“念安”和“岁岁相念”的银簪,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你母亲当年托人转交给我时,还留了一句话。”裴珩的声音很轻。
“她说,若她的孩子还活着,希望我能替她,护那孩子一生周全。”
“念安,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如今,我想用一辈子,去兑现它。”
我抬头看他,眼中又蓄满了泪。
“夫君……”
“念安。”他忽然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郑重无比。
“从前那场婚事,是苏家的算计,是我的私心,你我都身不由己。”
“可如今,我想问你一句——”
“沈念安,你可愿意,重新嫁我一次?”
“这一次,不为苏家,不为沈家,不为任何旧案。”
“只为你我二人,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漫天飞舞的落叶里,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曾冷若寒霜,曾视我如故人的影子,可最终,他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这个人,而不是那张脸。
“我愿意。”我含着泪,重重点头。
“裴珩,我愿意。”
23
我与裴珩重新完婚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同于当初那场仓促的替嫁,这一次,十里红妆,风光无两。
太后亲自为我添妆,小皇帝也送来了贺礼。
昔日那个在苏府缝隙里苟活的庶女,如今是满京城都要艳羡的安宁郡主。
红盖头再次盖上时,我的心境,却与当初天差地别。
那一夜,喜烛高烧。
裴珩挑开我的盖头,眼中的温柔,几乎要将我淹没。
“念安。”他轻唤。
“嗯。”我含笑应他。
“还怕我吗?”他低声问,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想起当初洞房里,那个吓得连扣子都解不开的自己,忍不住红了脸。
“不怕了。”
“为何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了。”我望着他,一字一句。
“那个夜里唤我岁岁的人,那个替太后请罪的人,那个说我是皮囊的人,还有那个愿为我掀翻朝堂的人——”
“都是你。”
“我把你看清楚了,所以不怕了。”
裴珩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畅快与温柔。
“沈念安。”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可知,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是什么?”
“是在你爹那一屋子人跪地求饶时,我鬼使神差地,指了角落里的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时你说,就她吧。”我轻声道。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随手一指。”
“不。”裴珩摇头,眼神深邃。
“那日我一进苏府,一眼就看见了你。”
“你缩在角落里,垂着头,可当我看过去时,你却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双眼睛,和沈婉,一模一样。”
“我当时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于是鬼使神差地,我指了你。”
我怔怔地听着,原来那看似随意的一指,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因缘。
“可如今我庆幸。”裴珩握紧我的手。
“庆幸我指的是你。”
“若不是你,沈家的冤,或许永远无法昭雪。”
“若不是你,我这颗被仇恨冻了十年的心,也不会再有回暖的一日。”
“念安,是你,把我从那场没有尽头的执念里,拉了出来。”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裴珩。”
“嗯?”
“往后的岁岁年年,我们谁都不许再一个人了。”
“好。”他抱紧我,在我耳边低语。
“岁岁相念,一日不落。”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红烛摇曳。
我依偎在他怀里,只觉得这十八年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委屈与隐忍,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圆满的归处。
24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沈家昭雪后,太后下旨重修了沈府。
我时常回去看看,在外祖父生前的书房里,一坐就是半日。
裴珩说,外祖父沈崇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
如今冤案得雪,昔日受过他教诲的门生故旧,纷纷登门祭拜。
我坐在那间书房里,翻着外祖父留下的手稿,仿佛能透过那些字迹,看见他生前的模样。
“念安。”
这日,裴珩寻到书房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边关来的。”
我接过一看,是驻守极北的一位老将军写来的。
信上说,当年沈家流放途中,并非满门尽殁。
有一个沈家的旁支幼子,被一位忠仆拼死救下,隐姓埋名,养在了边关。
如今那孩子已长大成人,从了军,还立了战功。
“外祖父,还有后人在世?”我又惊又喜,手都在抖。
“千真万确。”裴珩点头,眼中也有笑意。
“我已派人去核实过。那孩子的身世,与老将军所言,分毫不差。”
“他手里,还有一半的沈家族谱为证。”
我捧着那封信,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沈家的血脉,并未断绝。
原来在这世上,我并非孤身一人。
“念安,你想接他回来吗?”裴珩轻声问。
“想。”我毫不犹豫。
“他是沈家的人,是我的表兄弟。他该回家。”
“他该堂堂正正地,姓沈。”
裴珩笑了。
“我这就修书一封,请太后下旨,召他回京。”
那一刻,我望着窗外沈府新栽的那株海棠,忽然觉得,我娘泉下有知,一定也在笑。
沈家没有断。
沈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了。
而且立得比从前,更加堂堂正正。
“对了。”裴珩忽然想起什么。
“太后昨日召我入宫,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小皇帝再过两年就要亲政了。”他望着我,眼神里透出一丝释然。
“太后说,等皇帝亲政,她便要卸下这担子,去皇陵为先帝守灵。”
“她还说——”
裴珩顿了顿,笑了。
“她说,这些年,多亏了我这个背了骂名的摄政王。等皇帝亲政,也该还我一个清白了。”
我明白了。
那些坊间的流言,那些他背负了十年的污名,也终将,随着旧案的了结,一并昭雪。
“真好。”我轻声道,握住他的手。
“夫君,我们熬过来了。”
“是啊。”他反握住我,目光温柔。
“都熬过来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整座沈府。
我靠在裴珩肩头,看着庭中那株海棠,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这世间的苦,我们都尝过了。
往后的日子,该是甜的了。
25
三年后。
小皇帝亲政,太后依约退居皇陵。
裴珩交出摄政大权那日,满朝文武才恍然惊觉,这位背负了十年骂名的摄政王,竟从无半分僭越之心。
昔日那些关于他与太后的流言,也终于烟消云散。
皇帝下旨,厚赏裴珩,加封他为异姓王,世袭罔替。
而我沈家那位从边关归来的表兄弟,如今已是朝中一员猛将,重振了沈家门楣。
一切的一切,都比我当初所能想象的,还要圆满。
这日午后,我坐在王府的庭院里晒着太阳。
身旁的摇篮里,睡着我与裴珩才半岁的女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竟有几分我娘的影子。
裴珩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俯身看她。
“今日可乖?”他压低声音问我。
“乖得很。”我笑着答。
“就是刚睡下,你轻些。”
裴珩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小小的银簪,样式,与我娘留给我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给女儿也打了一支。”他轻声道。
“等她长大了,就传给她。”
我接过那支簪子,指尖抚过簪身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岁岁。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给女儿取的乳名,也叫岁岁?”
“嗯。”裴珩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母亲叫岁岁,你也叫岁岁。”
“如今我们的女儿,也叫岁岁。”
“岁岁相念,代代相传。”
我靠进他怀里,望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这十八年从未有过的安稳。
“念安。”裴珩忽然唤我。
“嗯?”
“还记得当年,你问我那夜唤的岁岁,是不是你吗?”
我点头。
“记得。你说,我不配。”
“如今我要收回那句话。”他俯身,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这世上,配唤岁岁的,唯有你一人。”
“也唯有我们的女儿。”
微风拂过庭院,那株从沈府移栽来的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一地。
我依偎在裴珩怀里,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我娘一直都在。
她在这满树的海棠里,在这代代相传的乳名里,在我此刻的安稳与圆满里。
娘,您看见了吗?
念安,终于把日子,过成了您当年,最盼望的模样。
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而我们,再也不必,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