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定北侯府裴世子裴砚是个疯批加恋爱脑。
我与裴砚大婚那日,我的妹妹一身红衣闯进喜堂抢亲。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是个穿书者,若不嫁给裴砚便会当场殒命。
裴砚神色冷到极致。
“那你便去死吧。”
他一箭射穿妹妹发间的珠钗,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我的妹妹当场被吓得晕死过去,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而裴砚只是回过头,牵起我的手,眉眼弯弯地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宜宜,别怕,有我在。”
1
我与裴砚私定终身,是在一年前。
可这桩情事,我却迟迟不敢公开。
只因从三年前起,家中便开始张罗着为我议亲。
偏偏我看中的每一个男子,只要见过我妹妹一面,就会莫名其妙地被她勾了魂去,对她一见倾心。
无一例外。
所以我只怕,裴砚也不会是例外。
裴砚少年从军,纵马沙场,斩敌无数,从无一败。
他父亲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战神定北侯裴烈,母亲是尊荣无二的昭华长公主。
门第之高,权势之盛,京中无人能及。
裴砚弱冠那年,上门说亲的媒人差点把侯府的门槛给踩塌了。
可他生得风流俊逸,偏偏一颗心冷得像冬夜的铁,对哪家贵女都从未给过一个笑脸。
这样一个人物,此刻却像条大狗似的蹲在我脚边,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宜宜,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等我这趟打了胜仗回来,就带我去你家认门。”
我放下手里的商铺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认门做什么?”
“提亲啊。”
裴砚朝门外望了一眼。
下一刻,一队将士鱼贯而入,人人手里都抬着半人高的檀木箱子。
“这十箱,是这几年圣上和爹娘赏我的田庄铺子地契。”
十箱?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抬起账本挡住脸上的失态。
“这二十箱里,全是册子,记的是珠宝玉器,绸缎家具。”
二十箱?
我倒抽一口凉气。
“还有……”
裴砚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名下家产报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有几样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打小在钱堆里滚大,也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从今日起,世上怕是又要多一个仇富的女子了。
借着账本的遮掩,我把脸上那点不值钱的惊讶收干净,神色淡淡。
“先前不是同你说了,此事再等等吗?”
2
裴砚顿了顿,挥挥手。
将士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净,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眉眼间尽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是不是嫌我常年在外征战,生死难料,给不了你安稳日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放心。”
“我早同爹娘讲过,若哪日我战死沙场,定还你自由身,绝不叫你为我守寡,白白蹉跎了年华。”
“宜宜,我活着,就护你。”
“我死了,就保佑你。”
我从未见过一贯没个正形的裴砚,说话竟这样认真。
我慌忙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裴砚忽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
“你该不会是怕我像先前那几个一样,忽然就变了心吧?”
我先前议亲的那些事,从没瞒过他。
可我瞒着他的,还有别的。
除了那些议亲的男子,从小到大,凡是同我亲近的人——甚至畜生——只要见过我妹妹一次,都会转瞬变心。
我幼时收养的一只流浪狗,本来只黏我一个。
妹妹不过摸了它一下,它便掉头做了妹妹的忠犬,再不肯理我。
就连奶大我的乳母,同我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只要妹妹招招手,也会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
至于我爹娘。
自妹妹十岁那年起,他们就像换了个人,偏心得仿佛这世上只有妹妹一个女儿。
我身为长女,早过了议亲的年纪,可他们全然不管,一颗心只扑在妹妹身上。
最后是祖父拉下老脸,替我相看了许多合适的人家。
无关情爱,只论门当户对。
在遇见裴砚之前,我从没奢望过什么两情相悦、你侬我侬。
只盼着将来与夫君相敬如宾,也就够了。
可偏偏遇上了裴砚,我这颗心,就变得贪起来。
所以我怕。
怕他哪日见了妹妹,也会身不由己地栽进去。
我不肯公开,只是想把这份情,藏得再久一点,久一点。
3
“宜宜。”
裴砚神色少有的郑重。
“你要是当真怕我像那几个废物一样变心,那你可真是小瞧我了,也小瞧了咱们这份情。”
我抿着唇没答。
“我给你交个底。”
“一则,我裴砚这辈子只栽过一次跟头,就是栽在你手里。别人再好,我看着都觉得寡淡。”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二则,我早查过你妹妹的事。”
我猛地抬头。
“你查了?”
“嗯。”
裴砚淡淡地应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冷意。
“你身边那些人,一见你妹妹就变心,你只当是她生得动人。”
“可我瞧着,不像。”
我心口一跳。
“不像什么?”
“不像天生的。”
裴砚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像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念头,我这些年何尝没有闪过。
可每次一冒头,我就把它压下去了。
因为太荒唐。
一个人的魅力再大,也不该大到连养了三年的狗、奶了十几年的乳母,都能说变就变。
“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勉强笑了笑,想把话岔开。
“兴许就是我妹妹招人喜欢罢了。”
裴砚却不接这话。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
“宜宜,你听我一句。”
“成亲的事,不能再拖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快要动你了。”
我浑身一僵。
“你什么意思?”
裴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惯常懒散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意思是。”
“她盯上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男人。”
“是你。”
4
我一夜没睡好。
裴砚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二日一早,妹妹沈知欢就笑吟吟地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一身水红衫子,眉眼含春,进门就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听说定北侯府的裴世子昨儿来找你了?”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传遍了呀。”
沈知欢眨了眨眼,声音甜得发腻。
“说裴世子抬了三十箱聘礼上门,可把咱们家的门面挣足了。”
我没接话。
她却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透着一股我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天真。
“姐姐,你说裴世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你呢?”
我端茶的手一顿。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沈知欢捂着嘴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就是替姐姐高兴。不过……”
她话锋一转。
“不过姐姐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天生就招人疼。万一哪天裴世子见了我……”
“知欢。”
我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了。”
沈知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甜。
“姐姐生气啦?”
“我不过是关心姐姐嘛。”
“你看爹娘,不也总说我招人疼吗?连姐姐养的那条狗,当年不也……”
我猛地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沈知欢。”
我一字一顿。
“那条狗,是我从雪地里抱回来的。”
“它认谁不认谁,不该由你说了算。”
沈知欢愣住了。
她大约没想到,一贯温吞的姐姐,今日竟敢这样同她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委屈地红了眼眶,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母亲就气冲冲地来了。
“沈知宜,你又欺负你妹妹了?”
我看着母亲那张写满偏袒的脸,忽然觉得又累又冷。
“母亲,我没有。”
“没有?知欢都哭着回来了。”
母亲坐下,端起我那盏还温着的茶就喝,仿佛这院子里的一切本就该是她的。
“你都要嫁人的人了,就不能让着妹妹些?”
我攥紧了袖子。
“母亲。”
“若有一日,妹妹要抢我看中的人,你也让我让着她吗?”
母亲眼都没抬。
“胡说什么。你妹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会稀罕你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裴砚为何催我。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被护着的那一个。
5
裴砚说到做到。
隔了三日,他就带着定北侯府的媒人,正正经经上了门。
昭华长公主亲自写了帖子,聘礼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京中都说,沈家这个大女儿,是撞了天大的运。
我爹娘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不是因为不高兴女儿高嫁。
而是因为——这泼天的富贵,落在了我头上,而不是妹妹头上。
定亲那日,家中设宴。
沈知欢又穿了一身惹眼的红,端着酒盏,一步步朝裴砚走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我盯着裴砚的脸,几乎不敢眨眼。
只要他的目光在妹妹身上多停留一瞬,只要他眼神里露出哪怕一丝异样——
我这一年来所有的害怕,就都成了真。
“裴世子。”
沈知欢盈盈一拜,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知欢敬您一杯,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起脸,那张我看着长大的、总能勾走所有人的脸,此刻正对着裴砚绽开一朵花似的笑。
满桌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她。
我爹的眼神软了。
我娘的嘴角扬了。
连席间几个原本冲我道贺的世交子弟,都齐刷刷地转了头。
就好像这世上只要有沈知欢在,旁人便都成了背景。
我的手在桌下攥得发白。
裴砚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随手往桌上一搁。
“沈二姑娘。”
“往后见了我夫人,记得行礼。”
满堂霎时静了下来。
沈知欢脸上的笑,一寸寸地裂开。
“裴……裴世子,我是您的妹妹呀。”
“我没有妹妹。”
裴砚站起身,绕过她,径直走到我身边,理所当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只有夫人,和夫人的家人。”
“至于你——”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谁,与我何干。”
沈知欢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
我看着她那张第一次露出惊惶的脸,忽然有种荒谬的想哭的冲动。
原来。
原来真的有人,能对她视若无睹。
6
那一夜,我拉着裴砚问了许久。
“你当真……一点都不觉得我妹妹好看?”
裴砚正剥着一颗橘子,闻言瞥了我一眼。
“好看。”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和你没法比。”
他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语气理所当然。
“再说了,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玉好看,我难道要把玉娶回家?”
我被他逗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裴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见了我妹妹还能记得我的人。”
裴砚剥橘子的手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宜宜。”
“我早说了,她动了手脚。”
我在他怀里僵住。
“什么手脚?”
“你以为,一个人的魅力能大到让畜生都变心,让生养你的爹娘都偏心?”
裴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世上没有这种美人。”
“只有邪术。”
我猛地推开他。
“邪术?”
“嗯。”
裴砚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托人查了三年。你妹妹十岁那年,曾大病一场,昏迷了整整七日。”
“醒来之后,就变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妹妹十岁那年的那场大病,我记得。
也正是从那以后,爹娘对我,才渐渐冷了下去。
“你是说……”
“我是说。”
裴砚握住我发凉的手。
“现在坐在你家里的那个沈知欢,未必还是你妹妹。”
“或者说——”
他顿了顿。
“她夺走的,从来不只是别人的心。”
“还有你妹妹这个人。”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那我妹妹……真正的沈知欢呢?”
裴砚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叫人心慌。
“这也是我要查的。”
他终于开口。
“所以我才催你嫁我。”
“进了定北侯府,你就在我的地盘上。她再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7
我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沈知欢像是终于回过味来,一改从前的娇软,开始频繁地往我院子里跑。
她不再撒娇,而是变着法子地试探。
“姐姐,你怎么忽然就攀上定北侯府了?”
“姐姐,裴世子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往我心里扎。
我端着茶,一句都不接。
直到那日,她终于按捺不住,摒退了下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知宜。”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副娇甜的调子,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冰冰的语气。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的心狂跳起来。
“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沈知欢盯着我,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姐妹间的温情。
“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早死了。我不过是借了她的壳。”
“我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你这三个月,一次都没被我勾走过。”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
“你身上,一定有东西。”
我强忍着痛,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我妹妹,真的死了。”
“死了三年了。”
沈知欢笑了,笑得毫无温度。
“是我杀的。她那具身子病歪歪的,若不是我来了,她十岁那年就该死了。”
“我不过是让她死得早了点。”
我浑身发抖。
我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三年了。
我朝夕相处、事事相让的那个妹妹,早就不在了。
我让着的,敬着的,怕着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夺舍的邪祟。
“你想干什么。”
我咬着牙问。
“我想活下去。”
沈知欢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可这具身子的魂,快压不住了。我需要一个新的壳。”
“一个比它更好的,更亲近的,不会引人怀疑的壳。”
她抬起眼,笑意森然。
“姐姐,你说,还有谁能比你这个亲姐姐,更合适呢?”
我如坠冰窟。
“所以你这些年勾走我身边所有人——”
“是为了把你孤立起来呀。”
她理所当然地接话。
“一个众叛亲离、无依无靠的人,就算忽然换了个芯子,又有谁会发觉呢?”
“我原本快成了。”
“偏偏你,招来了个裴砚。”
8
我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房里的。
那一整夜,我都没能合眼。
原来我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孤立、被抛弃,全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爹娘的偏心,不是天生。
是被那邪祟一点点勾了魂。
我第二日就想去找裴砚,把这一切告诉他。
可还没等我出门,家中就出了事。
祖父病倒了。
那位唯一还护着我的老人,一夜之间就昏迷不醒,太医说是中了阴寒之毒,凶多吉少。
我跪在祖父床前,手脚冰凉。
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祖父是唯一相信我、替我做主的人。
沈知欢要动我,自然要先拔了这根钉子。
果然,母亲很快就来了,眼睛红肿。
“知宜,你祖父这病,来得蹊跷。”
我抬起头。
“母亲想说什么?”
“知欢说……”
母亲的声音抖着。
“知欢说,前几日,是你端了汤药给你祖父的。”
我如遭雷击。
“母亲,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
母亲别开脸,可那躲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是你祖父待你最好,这药,又是你端的……”
“你若真是清白的,自会有法子证明。”
我看着母亲,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白了。
沈知欢要的,不只是杀了祖父。
她要栽给我,要让我背上毒害至亲的罪名,要让全家都恨我、弃我。
到那时,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一个人间人人喊打的弃女,就算忽然性情大变,谁又会去深究呢?
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的壳。
“沈知欢呢。”
我站起身,声音发冷。
“我要见她。”
“她病了。”
母亲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我熟悉的偏袒。
“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可怜的孩子。你就别去闹她了。”
可怜。
我在心里冷笑。
这个家里,最不可怜的,就是她。
而最不可怜的我,却成了所有人眼里那个恶毒的、要害死祖父的长女。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砚。
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你说过的,进了你的地盘,她就动不了我。
可现在,她连我出门的路,都要堵死了。
9
我被关进了祠堂。
母亲说,让我在祖宗牌位前跪着,好好反省,等祖父醒了,自会还我清白。
可我知道,祖父若真醒不过来,我就永远出不去了。
祠堂的门被从外面锁上。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满墙的牌位,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沈家的列祖列宗,护得住这个家的血脉,却护不住我这个真正的血脉。
夜深时,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沈知欢来了。
她提着一盏灯,隔着门,居高临下地看我。
“姐姐,跪着舒服吗?”
我没理她。
“别怪我心狠。”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找这具壳,找了三年。原本你妹妹这身子就凑合,可惜底子太差,眼看要撑不住了。”
“你不一样。你身子康健,又是嫡出长女,还攀上了定北侯府。”
“用你的壳,我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定北侯府世子夫人。”
我猛地抬头。
“你休想。”
“由不得你。”
沈知欢笑了。
“等你背上毒害祖父的罪名,爹娘弃你,裴砚也未必还要你。到那时,我再把你这具身子换过来……”
“天衣无缝。”
我盯着她。
“你就不怕裴砚查出来?”
“他查什么?”
沈知欢不屑地笑。
“他查到的,是沈家长女心肠歹毒,毒害祖父。一个这样的女子,他躲还来不及。”
“至于换壳之后……”
她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幽光。
“换壳之后的我,温柔可人,楚楚可怜,还替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你说,他会不会心疼?”
我浑身冰凉。
她算准了裴砚的心软,算准了所有人的偏见,算准了我百口莫辩。
这一局,她布了三年。
“沈知欢。”
我一字一顿。
“你漏算了一件事。”
“哦?”
“裴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从见我第一面起,就知道你动了手脚。”
沈知欢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早就查了三年。”
我一字一句地看着她惊变的脸。
“你以为是你在算计他,其实——”
“是他在等你,自己跳进来。”
10
那句话说完的第二日,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裴砚站在门口,一身玄衣,身后跟着定北侯府的亲兵,还有几个我从未见过的、道人打扮的人。
他一步跨进来,蹲下身,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横抱起。
“宜宜,让你受委屈了。”
我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绷不住地掉下来。
“裴砚,祖父他……”
“中了摄魂的邪术,还有救。”
裴砚的声音很稳。
“我带了茅山的师父来。你祖父的毒,是慢性的,今日就能解。”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邪术?”
“我说了,我查了三年。”
裴砚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怒意。
“沈知欢那具身子里的东西,是个借尸还魂的邪祟。它每换一具壳,都要先杀了原主,再一点点勾走原主身边所有人的魂,把原主孤立到死。”
“这样换壳,才不会有人起疑。”
我浑身发抖。
“那……那些被她勾走的人……”
“魂魄被压着,不算真变心。”
裴砚替我拭去脸上的泪。
“只要杀了那邪祟,一切都能复原。”
我们走出祠堂时,天刚蒙蒙亮。
母亲和父亲被亲兵拦在院外,脸色惨白。
“裴世子,这是我沈家的家事……”
“家事?”
裴砚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险些逼死自己的亲女儿,还有脸提家事?”
父亲张了张嘴。
“知宜她毒害祖父……”
“是沈知欢下的毒。”
裴砚一挥手,那几个道人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正是沈知欢。
她被一道黄符贴在额上,浑身动弹不得,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爹,娘,救我……”
母亲下意识就要上前。
“知欢!”
“站住。”
裴砚一声厉喝。
“你们再被她勾一次,就真要把亲女儿送进鬼门关了。”
那道人上前,将一碗黑漆漆的符水泼在沈知欢脸上。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沈知欢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那层令人心醉的光晕。
再抬起头时,她的容貌虽还是那副容貌,却诡异地失了神采。
父亲和母亲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偏爱,一点点散去。
“这……这是知欢?”
母亲喃喃道,像是第一次认清了她。
我站在裴砚身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百感交集。
三年了。
压在这个家头上的邪祟,终于要被撕开了。
11
那道人说,邪祟附身已久,与这具身子的魂魄纠缠太深,若强行驱除,怕连沈知欢原本的身子也保不住。
“可原本的沈知欢,三年前就死了。”我低声说。
道人摇头。
“姑娘错了。你妹妹的魂,并未散尽。”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这邪祟心狠,杀人夺舍时,总要留原主一缕残魂,压在识海深处,借着原主的记忆和血脉,才能瞒过身边至亲。”
道人捻着胡须。
“你妹妹那一缕魂,还在。只是被压了三年,快要散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还能救吗?”
“能。”
道人看了裴砚一眼。
“但需一物。需一样能与她血脉相连、又浸透真心的东西,引她残魂归位。”
我几乎立刻就要开口。
我是她姐姐,我的血,总归是相连的。
可裴砚先我一步按住了我。
“用我的。”
我愣住。
“你?你与知欢无亲无故——”
“我说了,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裴砚看着那道人,语气不容置疑。
“血脉的事我不懂,但真心这一样,我有的是。”
道人却摇头。
“世子重情,可这引魂之物,须得是原主生前最惦念、最不舍之人的东西。”
他看向我。
“不是姑娘的血,是姑娘的心。”
“你妹妹这三年被压在识海最深处,唯一没散的执念——”
“是你。”
我怔在原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妹妹早已被那邪祟取代,我这些年所有的忍让,都喂了一头白眼狼。
原来不是。
原来在那具身子最深处,还有一缕真正属于我妹妹的残魂,惦念着我这个姐姐,苦苦撑了三年。
“怎么做。”我哽咽着问。
“姑娘只需在她昏迷时,守在她身边,同她说说话。”
道人的声音放软了。
“说说你们小时候的事,说说那些她还记得、你也还记得的日子。”
“真心相唤,残魂自归。”
我跪坐在妹妹床前。
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
“知欢。”
我轻轻唤她。
“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偷偷把我攒了半年的糖分给街上的乞儿……”
“我气得追着你满院子跑,你却笑着说,姐姐,他们比我更需要甜。”
12
我在妹妹床前,守了整整三日三夜。
我把我们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说她第一次学走路,摔了跤,是我抱着她哄。
说她怕黑,每夜都要钻进我被窝。
说她十岁生辰前那晚,还笑着同我约定,将来要给我做最漂亮的嫁衣。
第三日夜里,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我猛地俯身。
“知欢?”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邪祟的森冷,只剩下满满的、属于孩子的茫然和委屈。
“姐姐……”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姐姐,我梦见我一直被关在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
妹妹在我怀里发着抖。
“我一直喊你,可你听不见。我看着一个人用我的脸,做了好多坏事……我好害怕。”
“不怕了。”
我拍着她的背。
“姐姐来接你了。”
那道人在一旁点头。
“残魂归位,邪祟已被逼出识海。接下来,便是收了它。”
我抬头,才发现裴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手里,握着那把在我大婚那日会射穿珠钗的弓。
“它逃不了。”
裴砚的声音很冷。
“这三年,它害了你祖父,算计了你满门,还想夺你的壳。”
“今日,该它偿了。”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妹妹,看着裴砚转身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我这一生,前二十年活得孤零零、冷冰冰。
从没有人真正为我撑过腰。
直到裴砚。
他查了三年,等了三年,只为在今日,替我把这压了满门的邪祟,连根拔起。
“姐姐。”
妹妹拉了拉我的衣袖,怯生生地问。
“门口那个哥哥,好凶。他是谁呀?”
我破涕为笑。
“他呀。”
“他是你未来的姐夫。”
“一个天底下最疯、也最护着你姐姐的人。”
13
那邪祟被逼出妹妹的身子后,化作一团黑气,四处乱窜。
它没了壳,便想再夺一个。
它盯上的,是我母亲。
那团黑气趁众人不备,直朝母亲扑去。
母亲这三年被它勾了魂,此刻魂魄虚浮,正是最好夺舍的时机。
“娘!”
我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裴砚一箭射出。
那支箭裹着道人画的朱砂符,正中黑气核心。
只听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黑气被钉在半空,剧烈地翻腾扭曲。
“想跑?”
裴砚一步上前,又是一箭。
“这三年,你把她们一家算计得众叛亲离,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冷院里。”
他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森冷杀意。
“你可知,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箭钉下去,黑气的尖叫更凄厉了。
道人趁机上前,抖开一张画满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
那团黑气被一寸寸地吸进黄纸里,任它如何挣扎,也逃不脱。
“孽障,你夺舍害命,残害生魂,今日便叫你形神俱灭。”
最后一道符落下。
黄纸猛地燃起一团金火,那团黑气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为灰烬。
满院死寂。
母亲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许久,她才像是回过神,猛地朝妹妹床前扑去。
“知欢……我的知欢……”
她抱着刚醒过来的妹妹,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忽然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愧疚,有茫然,还有一丝迟来的、笨拙的心疼。
“知宜。”
她张了张嘴。
“这些年……娘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年的偏心,三年的冷落,三年被当成恶人的委屈。
一句对不住,如何抵得过?
可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失而复得的、真正的妹妹,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娘。”
我轻声说。
“过去的事,不怪你们。你们也是被那东西蒙了心。”
“只是往后——”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往后,请你们记得,你们有两个女儿。”
母亲愣住了。
那一瞬,她眼里的泪,掉得更凶了。
14
祖父的毒,那道人当日便解了。
三日后,老人家悠悠转醒,第一句话就是问我。
“知宜呢?我的知宜可还好?”
我扑到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祖父,我在。”
祖父这三年虽被邪祟所害,神智却比旁人清醒。
他早看出这个家不对劲,只是查不出根由,才拉下老脸替我相看人家,想早早把我嫁出这潭浑水。
如今真相大白,老人家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是祖父没用,护不住你……”
“祖父护住了。”
我摇头。
“若不是您当年替我相看,我又怎会遇上裴砚?”
正说着,裴砚就来了。
他一进门,先规规矩矩地朝祖父行了礼,姿态恭敬得不像那个能一箭射穿珠钗的疯批。
“晚辈裴砚,见过老太爷。”
祖父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精光。
“你就是那个查了三年的裴世子?”
“是。”
“为何肯为我孙女查这么久?”
裴砚看了我一眼,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她值得。”
“旁人见了那邪祟就变了心,唯独她,守着一颗真心,守了这么多年。”
“这样的姑娘,晚辈若不护着,才是瞎了眼。”
祖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她值得'。”
他转头看我,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知宜啊,祖父这一生看人无数,今日总算替你,挑中了一个顶好的。”
我脸一红,低下头去。
裴砚却上前一步,忽然朝祖父郑重一拜。
“老太爷,晚辈有一事相求。”
“讲。”
“晚辈想将婚期提前。”
裴砚抬起头,眉眼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三年,宜宜受的委屈太多。晚辈想早一日把她娶进门,早一日让她知道,往后有人拿她当命护着。”
“一日都不想多等。”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祖父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好!好!就依你!”
我站在一旁,脸烧得厉害,心里却像被泡进了蜜里。
前二十年,我活得像株没人浇灌的草。
如今,却有人捧着满心的热,要把我娶回家,当成命一样地护着。
我偷偷看了裴砚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他冲我眨了眨眼,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众人皆说他是个疯批恋爱脑。
可这份疯,这份痴,偏偏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15
婚期,最终定在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沈家像是换了一副天地。
爹娘不再偏心,日日守着妹妹,也时时想起我这个长女。
妹妹的身子调养了些时日,渐渐有了血色。
她成日缠着我,像小时候一样,跟在我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只是每每提起那三年,她眼里还是会闪过惧色。
“姐姐,我被压在那黑暗里的时候,一直在想……”
一日,她窝在我怀里,小声说。
“我想,姐姐一个人在外头,该多难过啊。没人陪她,没人信她,连爹娘都不要她了。”
“我那时就想,我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回来陪姐姐。”
我搂着她,眼眶又热了。
“傻丫头。”
“你撑住了,姐姐也就等到你了。”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昭华长公主亲自来接的亲,给足了沈家脸面。
我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盖着盖头,被裴砚一路牵着,走出了这座我曾经孤零零长大的宅子。
上花轿前,妹妹追出来,塞给我一个荷包。
“姐姐,这是我绣的。”
她红着眼睛。
“我绣了整整一个月,针脚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当年她答应过我的——将来要给我做最漂亮的嫁衣。
如今嫁衣做不成,她便绣了个荷包。
“不嫌弃。”
我把荷包紧紧攥在手心。
“姐姐最喜欢了。”
花轿起时,我隔着盖头,听见裴砚在轿旁低声开口。
“宜宜。”
“嗯?”
“往后的路,我陪你走。”
“再没人能把你孤零零地丢下。”
我坐在轿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
我想起大婚那日——
不,那还没到。
我想起这三个月来的一幕幕。
想起他查了三年的执着,想起他一箭射穿邪祟时的森冷,想起他朝祖父下拜时的郑重。
众人皆知,定北侯府的裴世子,是个疯批恋爱脑。
可只有我知道。
他这份疯,是把我从冷院里,从孤立里,从那场蓄谋三年的算计里,一把捞了出来。
他这份痴,是要用往后余生,把我前二十年欠的暖,一点一点,全补回来。
花轿一路朝定北侯府行去。
轿帘外,是漫天的红。
而我知道,这漫天的红里,等着我的,是一个再不会让我孤单的家。
16
婚期定下后,沈家总算安生了些日子。
只是那道人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我一直搁在心里。
“世子,那孽障烧得太顺了。”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堆早已冷透的灰烬,眉头拧成一个结。
“寻常夺舍的邪祟,被朱砂符逼出识海,总要拼死挣扎大半个时辰。可它撑了不到一炷香,就化了灰。”
裴砚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说,它没死透?”
“贫道不敢断言。”
道人捻着胡须,语气很慢。
“只是这般干脆,倒像是……它舍了一具皮囊,先躲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发凉。
“那它会躲在哪里?”
道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正窝在乳母怀里熟睡的妹妹,没有说话。
那一瞬的沉默,比什么都叫人心慌。
裴砚当即在沈家四处布了符,又留下两个茅山弟子日夜守着妹妹的院子。
“宜宜,这些日子,你多留心你妹妹。”
夜里,他送我回房,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叮嘱。
“若她有半分不对劲,立刻叫人来报我。”
“可她已经好了呀。”
我心里其实存着侥幸。
“她这几日,同小时候一模一样。”
“正因为一模一样,我才不放心。”
裴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沈知欢,被压了三年残魂,刚归位时该是虚的、弱的。可你妹妹这几日,气色一天好过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说不好。”
他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兴许是那道人的法子灵验,兴许……是有别的东西,在借着她养身子。”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妹妹的院子。
她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见我来,笑着扑过来挽我的胳膊。
“姐姐,你看我绣的并蒂莲,好不好看?”
我低头去看那方帕子。
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竟比绣坊里的师傅还要好上几分。
我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我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沈知欢,从小最怕拿针,十指被扎得全是眼儿,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
出嫁前她塞给我的那个荷包,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筷子。
可眼前这方帕子……
“知欢。”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这手艺,什么时候练得这样好了?”
妹妹抬起头,眨了眨眼,笑得一派天真。
“姐姐忘啦?我一向绣得就好呀。”
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17
我几乎是跑着去找的裴砚。
“不对。”
我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她不对,她绝对不对。”
“真正的知欢不会绣花,可她方才绣的并蒂莲,比绣娘还精细。”
“还有她说话的样子,太稳了,一点都不像刚醒过来的孩子。”
裴砚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就怕这个。”
他扶住我的肩,让我坐下。
“宜宜,你先别慌。我早防着这一手。”
“你防着?”
“那道人临走留了个法子。”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他说,若那孽障当真没死透,躲进了别的魂里,寻常人看不出,可这铃铛能验。”
“真魂听了,如闻梵音,会安神。”
“邪祟听了,如受针扎,会现形。”
我盯着那枚铜铃。
“那还等什么?”
“等不得,也急不得。”
裴砚握住我的手。
“若当着满院人的面验她,验错了,你妹妹刚受了大罪,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若验对了,它狗急跳墙,说不定又要害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得挑个人少的时候,一击就中。”
我们商量了半宿,定下在婚礼前三日,寻个由头,把妹妹单独叫来验一验。
可我们都没料到,那孽障,比我们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它非但没露出半分马脚,反倒一日比一日“像”那个真正的知欢。
它会撒娇,会耍赖,会在娘面前学着知欢从前的口气告我的状。
连爹娘都彻底信了,成日把它捧在手心里。
只有我知道,那具身子里的东西,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它在等。
等我出嫁那日。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攥住裴砚。
“它要在婚礼上动手。”
裴砚眼神一凛。
“为什么是婚礼?”
“因为那天人最多。”
我的声音发颤。
“满京城的权贵都会到场。它若在那时发难,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它要的,从来不只是我的壳。”
我盯着他的眼睛。
“它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的沈知宜,彻底毁掉。”
裴砚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好。”
“它要在婚礼上动手,那我就把这台戏,唱得比它更足。”
18
大婚前一夜,裴砚遣人送来一支簪子。
送簪的是他身边的亲兵,附了一句话。
“世子说,明日大婚,请夫人务必将此簪戴在发间,寸步不离。”
我拿起那支簪子。
通体是极普通的乌木,簪头却嵌着一粒不起眼的朱砂珠。
我一眼就认出,那朱砂里裹着的,是道人画的符。
原来他早备下了。
我把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那一夜,竟出奇地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红妆十里。
我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替我描眉点唇。
镜中的我,一身嫁衣,艳丽得有些陌生。
我伸手,把那支乌木簪,稳稳地插进了发间。
“姑娘生得真俊。”
喜娘一边替我理鬓,一边笑。
“这般标致的新娘子,老身伺候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我对着镜子,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我的心思,全在那即将到来的一刻。
我知道它会来。
我甚至能想象出,它会怎样哭,怎样闹,怎样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
花轿抬进定北侯府时,天光正好。
昭华长公主亲自在门口相迎,满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我被裴砚牵着手,一步步走进喜堂。
隔着盖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稳稳地包裹着我冰凉的手。
“别怕。”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
“我就在你身边。”
拜天地的司仪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我随着他,缓缓弯下腰。
就在这时,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满堂的喜乐。
“住手——”
“这门亲,成不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我隔着盖头,看见一抹刺目的红,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喜堂。
是妹妹。
她一身红衣,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要艳。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直直朝裴砚爬去。
“裴世子,救救我!”
满堂宾客,霎时噤了声。
我攥紧了裴砚的手。
他反手扣住我,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我的骨头。
19
“裴世子,你听我说!”
妹妹跪在地上,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凄厉。
“我是个穿书者!”
“这本书里,你本该是我的良人!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满堂哗然。
我隔着盖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有惊疑,有议论,有看好戏的兴味。
“她说什么穿书者?”
“沈家二姑娘?这不是新娘子的亲妹妹么?”
“啧啧,这可有好戏看了……”
妹妹却不管不顾,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裴砚的腿。
“世子,你信我!若不能与你成亲,我今日就会死!”
“这是天定的命数,改不得的!”
“你若娶了我姐姐,就是逆了天命,咱们两个都要不得好死!”
她哭得声嘶力竭,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席间已有几位夫人红了眼眶,低声抹泪。
“这孩子,怕不是失心疯了……”
“可她哭得这样惨,莫不是真有什么隐情?”
我站在裴砚身边,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才是它真正的杀招。
它要用这满堂的同情,把我逼到绝路。
它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抢了妹妹的姻缘,害得妹妹寻死觅活。
到那时,我这个新娘子,就成了京城人人唾骂的恶毒女子。
而它,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一回,再借着满堂的怜悯,光明正大地夺走我的壳。
天衣无缝。
我几乎要为它这份算计,鼓起掌来。
裴砚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任由妹妹抱着他的腿哭嚎,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直到那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是穿书者?”
“是!”
妹妹如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世子,你终于肯信我了?”
“你说,你不嫁我,就会死?”
“是……”
“那你就去死吧。”
裴砚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满堂霎时死寂。
妹妹脸上的泪,僵在了半空。
“你……你说什么?”
裴砚不再看她。
他松开我的手,反手从身后亲兵手里,取过了一把弓。
那把弓,我认得。
正是他征战沙场、从无虚发的那把。
他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
箭尖,直直对准了妹妹的眉心。
“世子!”
“不可啊世子!”
满堂宾客惊呼出声,几位夫人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我却纹丝没动。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砚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动了我夫人的东西,还想全须全尾地走。”
“这世上,没这般便宜的事。”
弓弦铮然一响。
那支箭,挟着裂空之声,直直射了出去。
20
众人只当,那一箭是奔着妹妹的性命去的。
有人惊叫,有人闭眼,有人失声痛呼。
可那支箭,却在离妹妹眉心一寸的地方,堪堪偏了。
它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精准地贯穿了她发间那支珠钗。
“铮”的一声脆响。
珠钗应声碎裂,箭尾深深钉进了身后的立柱,还在嗡嗡地颤。
妹妹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裴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手把弓丢回给亲兵。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抬手,轻轻掀开了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
他眉眼弯弯地朝我笑了。
“宜宜,别怕,有我在。”
那一刻,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我知道,那一箭射碎的,从来不是什么珠钗。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乌木簪。
朱砂珠还在。
而妹妹发间那支珠钗——方才我便看得分明,那珠钗的样式,我从未见过。
“那珠钗里,藏着东西。”
裴砚牵起我的手,低声在我耳边说。
“它把自己的魂,寄在了珠钗里。只要它一‘死’,就能顺着满堂的怜悯,寻个空子钻进你身上。”
“我这一箭,碎的就是它的魂器。”
我浑身一震。
“那它现在……”
“无处可藏了。”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昏死过去的躯壳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刚落,那昏迷的妹妹,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团黑气,从她碎裂的珠钗残骸里猛地窜出,凄厉地尖叫着,四处乱撞。
它没了魂器,又被朱砂符逼得无处躲藏,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还是你。”
裴砚冷笑一声。
早已候在堂外的那道人,一步跨了进来。
他手中拂尘一扬,口中念念有词。
那团黑气被一道金光罩住,任它如何挣扎嘶吼,也冲不破分毫。
满堂宾客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却又挪不开眼。
“孽障。”
道人声音洪亮。
“你三年前夺舍害命,本该形神俱灭。贫道那日心软,留了你一线生机,你却贼心不死,还想故技重施。”
“今日,天理昭昭,容不得你了。”
黑气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
道人一道朱砂符掷出,正中其核心。
那团黑气,在满堂惊骇的目光中,寸寸溃散,终于化作了漫天飞灰。
喜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昭华长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疯批儿子,好一个护妻的手段!”
“今日这场大婚,才叫热闹!”
她这一开口,满堂宾客才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原来方才那疯疯癫癫的“穿书者”,竟是个害人的邪祟。
原来这位新娘子,才是从头到尾被算计、被欺负的那一个。
一时间,看向我的目光,尽是同情与敬佩。
我却只是握着裴砚的手,缓缓笑了。
21
那孽障灰飞烟灭后,昏死过去的妹妹,才悠悠转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看着满堂的喜庆,又看看一身嫁衣的我,眼里满是懵懂。
“姐姐……我这是在哪儿?”
“我怎么穿着这身红衣裳?”
我心头一暖。
这才是真正的知欢。
我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傻丫头,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
“你方才……身子不适,晕了过去。”
我不忍心告诉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些惊惧,那些算计,都该随着那团飞灰,一起散尽了。
妹妹却似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
“姐姐,我方才好像又做梦了。”
“我梦见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说,说要借我的身子,去害你……”
她越说越怕,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想拦,可我动不了,我好害怕……”
“不怕了。”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那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姐夫方才,亲手替你把它除了。”
妹妹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裴砚。
裴砚正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才那个能一箭洞穿珠钗的疯批世子,此刻脸上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往后,你就是我的小姨子了。”
他难得地放软了声音。
“有我在,谁也不能再动你,也不能再动你姐姐。”
妹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姐夫。”
这一声“姐夫”,叫得裴砚眉梢都扬了起来。
他转头看我,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听见没,宜宜。”
“咱们知欢,比你会说话。”
我被他逗笑,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喜堂外,宾客们的道贺声,一浪高过一浪。
昭华长公主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往后你就是我裴家的儿媳了。”
“我这儿子,别的不成,护起人来,倒是有一套。”
“你嫁给他,只管享福便是。”
我福身谢过婆母,心里却泛起一阵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前二十年,我活得像个多余的人。
在自己家里,都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如今,却有这样一个家,敞开怀抱,把我稳稳地接了进去。
那一日的婚宴,从晌午一直闹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月已上中天。
裴砚牵着我的手,走进那间挂满红绸的洞房。
他替我摘下发间那支乌木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
“辛苦你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这一天,你演得比我还好。”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鼻子一酸。
“裴砚。”
“嗯?”
“谢谢你。”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谢谢你,肯为我查这三年。”
“谢谢你,从头到尾,都信我。”
22
大婚之后,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只是京中关于那场婚礼的传言,却愈演愈烈。
有说定北侯世子当众射杀了小姨子的。
有说沈家二姑娘中了邪、闹了新娘子的。
众说纷纭,越传越离谱。
昭华长公主索性摆了三日流水席,把那日的实情,半真半假地放了出去。
自此,京中人人都知,定北侯世子夫人沈氏,是个被邪祟算计了三年、却始终守着一颗真心的可怜人。
而那位疯批世子,为了护她,竟提前查了整整三年。
一时间,我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沈家长女,竟成了满京城闺秀们艳羡的对象。
只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太久。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沈家忽然递了帖子进府。
来的是我母亲。
她一进门,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知宜啊,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预感,又爬了上来。
“母亲请讲。”
母亲坐下,端起茶盏,却半天没喝一口。
“你妹妹……如今身子大好了。”
“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我不动声色。
“这是好事。”
“是好事。”
母亲干笑了两声。
“只是你妹妹这般标致,寻常人家,娘怕是看不上。”
“娘想着,你如今嫁进了定北侯府,路子广……”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母亲想让我,替妹妹相看一门好亲事?”
“正是正是。”
母亲脸上一喜,往前凑了凑。
“娘听说,你婆母那边,有个内侄,是宫里的三品带刀侍卫……”
我放下茶盏。
“母亲。”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妹妹的亲事,该由她自己做主。”
“她受了三年的苦,往后要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谁都不能替她定。”
母亲的脸,僵了一僵。
“你这孩子,娘还能害了你妹妹不成?”
“娘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她。
“我是说,妹妹的心意,比什么门第都要紧。”
“当年,你们就是太急着替我议亲,只论门当户对,才让那孽障钻了空子。”
“这样的错,不能再犯第二回了。”
母亲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半晌,她才讪讪地起身。
“罢了罢了,是娘想岔了。”
“你说得对,还是问问知欢自己的意思吧。”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偏心,是那孽障勾了魂。
可有些习惯,却是刻进骨子里,一时半刻,改不掉的。
好在,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沈知宜了。
23
母亲走后,裴砚从屏风后头踱了出来。
“方才那话,说得漂亮。”
他给我斟了盏茶,眼里带着笑。
“你都听见了?”
“嗯。”
他在我身边坐下。
“你母亲的性子,一时是改不了了。”
“不过你放心,知欢的亲事,有咱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存着一件事。
“裴砚。”
“嗯?”
“那孽障……当真死透了吗?”
我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轻易就结束。
裴砚握茶的手,顿了一顿。
“你也察觉了。”
我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那道人临走前留给我的。”
“他说,那孽障并非孤身一个。”
我猛地抬头。
“还有同伙?”
“不是同伙。”
裴砚的神色凝重起来。
“是同源。”
“他说,这类借尸还魂的邪祟,多半出自同一处邪庙。当年那庙被一场大火烧了,庙里供着的邪物,四散逃了出来。”
“你妹妹身上那个,只是其中之一。”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还有多少?”
“不知道。”
裴砚握住我的手。
“但道人说,这些邪祟,最喜欢寻那些骨肉不睦、亲缘淡薄的人家下手。”
“因为这样的人家,最容易被它钻空子,把一个人孤立到死,也无人察觉。”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它当年才会选中我们沈家。”
“不是我们家运气不好。”
“是它算准了,我们家本就凉薄。”
裴砚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宜宜,这不是你的错。”
“一个家里,若人人都捧着真心,那孽障便无缝可钻。”
“它能得手三年,是因为你身边的人,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它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它算准了我孤立无援,却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一个你。”
裴砚被我逗笑,把我揽进怀里。
“所以说,它是活该。”
“撞上我裴砚,是它八辈子的霉运。”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一事。
“那信上,道人还说了什么?”
裴砚的笑,淡了下去。
“他说,让我护好你和知欢。”
“因为那些逃出去的邪祟里,还有一个,最厉害的。”
“它当年,是那邪庙的‘庙主’。”
24
那道人信中所言的“庙主”,我们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家再无异样,妹妹的身子也彻底养好了。
我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道人的危言耸听。
直到那年冬天,京中来了一个游方的老尼。
她自称能替人消灾解厄,专挑那些家宅不宁的富贵人家上门。
不出半月,便有好几家请她进了门。
我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有一日,妹妹忽然来府里找我,神色慌张。
“姐姐,不好了。”
她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
“娘请了个老尼进府,说是替咱们家消灾。”
“可我瞧着那老尼的眼睛,冷得渗人,同当年……同当年那东西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凛。
“你说什么?”
“姐姐,我怕。”
妹妹的脸都白了。
“我怕它又回来了。”
我立刻叫人去请裴砚。
裴砚赶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庙主’,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它挑中沈家,是因为这里出过它的同源,最是熟门熟路。”
我攥紧了拳头。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
裴砚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它以‘消灾’为名进沈家,无非是想寻个由头,再夺一具壳。”
“咱们就顺着它,请它进府‘做法’。”
“等它现了原形,我再一举将它拿下。”
那道人早已被裴砚重金请回了京。
我们商议妥当,便由母亲出面,将那老尼“请”进了沈家。
做法那日,沈家上下齐聚正厅。
那老尼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我坐在裴砚身边,发间那支乌木簪,早已换成了道人新画的符。
“妖孽。”
那老尼忽然睁开眼,直直看向我,声音森冷。
“三年前,坏我好事的,就是你们。”
满厅哗然。
母亲惊得站起身。
“大师,您这是……”
“住口。”
那老尼一挥袖,母亲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得跌坐回椅上。
“今日,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团比当年浓厚十倍的黑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直朝我扑来。
“宜宜小心!”
裴砚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同时厉喝出声。
“动手!”
那道人早有防备,拂尘一扬,一道金光结成法阵,将那黑气死死困在当中。
“庙主”的黑气在阵中疯狂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区区茅山小术,也想困住我?”
“你困不住我多久的。”
道人额头见了汗,脸色发白。
“世子,这孽障道行太深,贫道的阵,撑不了多久!”
“得用它的本命之物,才能镇住它!”
裴砚眼神一凛。
“本命之物是什么?”
“当年那邪庙没烧尽的东西——它的庙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庙碑。
我忽然想起,前几日整理沈家旧库时,曾见过一块来历不明的石碑。
那石碑,还是妹妹十岁那年,母亲从城郊一座破庙里“请”回来的。
“我知道在哪儿!”
我猛地站起身。
“它就在沈家的旧库里!”
25
那块庙碑抬进正厅时,困在法阵中的“庙主”,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不——”
“你们怎会有那东西!”
道人眼睛一亮。
“果然是它的本命!”
“世子,快,用朱砂在碑上补齐符文,就能收了它!”
裴砚接过道人递来的朱砂笔,手腕稳如磐石。
那庙碑上,原刻着几行残缺的邪咒。
裴砚依着道人的口诀,一笔一划,将那符文补全。
每落一笔,那黑气便接一声,仿佛承受着剜心之痛。
“我不甘心——”
“我逃了三百年,才修成今日的道行……”
“住口。”
裴砚落下最后一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害了多少人家骨肉离散,今日,就该你偿了。”
最后一道符文补齐的刹那,那庙碑猛地爆出万丈金光。
那团黑气被金光牢牢吸附,一寸寸地拖向碑身。
它拼命挣扎,却再也逃不脱分毫。
“形神俱灭——”
道人一声长喝,将手中最后一道镇魂符,重重拍在碑上。
金光大盛。
那团缠斗了三百年的黑气,在漫天光华中,终于彻底溃散,化作齑粉,再无半分踪迹。
满厅死寂。
许久,母亲才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她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怕了。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压在沈家头上的,是怎样一场泼天的祸事。
而将这祸事连根拔起的,正是她曾百般苛待的长女,和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婿。
“知宜……”
母亲膝行到我脚边,老泪纵横。
“是娘瞎了眼,是娘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积压多年的怨怼,忽然就淡了。
“娘,起来吧。”
我扶起她。
“过去的,都过去了。”
那一日之后,沈家再无邪祟作祟。
爹娘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待我和妹妹,总算有了几分真心。
妹妹的亲事,最终由她自己做主,择了一位家世清白、待她极好的翰林公子。
出嫁那日,她拉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
“姐姐,往后我不能天天陪你了。”
“傻丫头。”
我替她理了理鬓发。
“姐姐就在京城,你想来,随时都能来。”
送走妹妹的花轿,我倚在府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裴砚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从背后将我揽住。
“又哭。”
他好笑地替我拭泪。
“咱们知欢嫁了个好人家,是喜事。”
“我知道。”
我靠进他怀里,轻声说。
“我这是……高兴的。”
众人皆知,定北侯府的裴世子裴砚,是个疯批加恋爱脑。
他能为了护妻,当众引弓射杀“小姨子”。
他能为了查一桩没影的邪事,暗中布局整整三年。
可只有我知道。
他这份疯,是把我从那场蓄谋三年的算计里,一把捞了出来。
他这份痴,是要用往后余生,把我前二十年欠下的所有暖意,一点一点,全都补还给我。
“裴砚。”
我仰起头,看着他。
“嗯?”
“下辈子,我还嫁你。”
裴砚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不许反悔。”
他眉眼弯弯地笑。
“下辈子,我还查你三年,还娶你回家。”
“把你护得,谁也动不了。”
冬日的暖阳,静静洒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邪祟、什么算计,能把我从这个人身边夺走了。
这漫天的暖里,等着我的,是一整个再不会让我孤单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