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弟子们都听好了,毕业双修千万别去招惹蛊修。
别以为人家常年窝在深山老林里,就是没见过世面好糊弄的主。
正因为稀有难得,才有人打着毕业能拿优等的算盘,一个劲儿凑上去勾人家。
告诉你们,他们比无情道剑修还认死理,玩不起。
养虫子的多多少少都带点病娇。
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扛回洞府,嘴里塞满虫子,日日夜夜给人家造小娃。
男弟子也给我小心着点,我有个师兄今年都第三胎了。
——
花芷是合欢宗一名马上就要毕业的准毕业生。
天天为了毕业双修的对象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剑修?不成,人家修的是无情道,油盐不进。
符修?也不成,去年毕业的师姐现在还被困在阵法里造小娃呢。
……
直到她在山下随手捡了个昏迷的少年,脸长得俊,身子骨也结实。
嗯,特别适合拿来当毕业课题。
可是,他怎么偏偏是个蛊修啊!
1
“又叹气?”
苏蓉从药铺后头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毕业双修的人选还没定下来?离考核可就剩三个月了。”
我把手里那枚玉简翻来覆去看了第一百零八回。
上头的名字还是老几样——赵无尘、李清崖、周慕白。
个个都是名门正派的天骄种子。
我烦得把玉简往石桌上一摔,脑袋里嗡嗡的,一个头两个大。
“师姐,你说说,这些人不是油得能炸油条,就是做作得能拧出水来。”
我把腮帮子往手心里一撑,嘴撅得能挂油瓶。
“我才不要跟他们双修呢,晦气。”
苏蓉无奈地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合欢宗的规矩摆在那儿,毕业必须完成一次双修,谁也逃不掉。”
我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师姐,我要是下山去找个凡人呢?至少干净些,纯粹些。”
“你疯啦?”
苏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拔高了。
“凡人半点修为都没有,哪受得住咱们合欢宗的功法?轻则痴傻一辈子,重则当场丧命!长老们能把你的皮活活剥下来晾干。”
我撇撇嘴,不吱声了。
规矩我当然懂。
只是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十八年了,我照着宗门的教导修媚术,习双修,一样没落下。
可真要到实践这一步,我这脚就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出去。
哎,不双修就毕不了业。
这是压在我头顶上的一座山。
“小师妹,你也别跟自己较劲。”
苏蓉的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是道考核,又不是真让你跟人结成道侣过一辈子。实在挑花了眼,宗门里那么多师兄师弟,随你选。”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眉头一皱。
“要下雨了。罢了罢了,随你去吧。不过你自己看着时间,师父那边可不会一直等你。”
她从柜台后头抽出一把油纸伞塞进我怀里。
“拿着,别把这张脸淋坏了。真淋坏了,你就更找不着双修对象喽。”
我正要还嘴。
天上一声炸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雨越来越大,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
苏蓉冲我摆摆手,脚下轻功一提,眨眼就没了影。
我撑开伞,一个人往山门外挪,心里还在盘算。
实在不行,就去找那个天天给我送丹药献殷勤的丹修?
人是木讷了点,一句话半天憋不出来,可胜在老实,靠得住……
正胡思乱想着,眼角余光扫到路边草丛里有个白花花的东西。
我脚步一顿,凑近了细看。
那竟是一截胳膊。
“啊——”
我尖叫出声,手里的伞差点脱手飞出去。
定了定神,我壮着胆子拨开湿漉漉的草丛。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直挺挺躺在里头。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因为失血泛着青。
可即便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压不住那张脸的俊。
我小心翼翼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师父说过,路边昏迷的野男人不能随便捡……”
我一边念叨,一边贼头贼脑地想溜,就当没看见。
可脚刚抬起来,脑子里就蹦出毕业考核四个大字。
我又低头把那张脸打量了一遍。
长得这么周正,我这一波捡了不亏。
再说了,眼看就要毕业,我不捡,路过的别人也得捡走。
师父怎么教的来着——手慢无。
等考核一过,我把他往山下一扔便是。
我一咬牙,蹲下身把人往背上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小院跑。
“喂,你可给我争点气,别死在半道上。”
2
回到小院,我把人往床上一放,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些瓶瓶罐罐。
“这瓶是防毒雾的……这瓶是治脚气的……这瓶是啥来着,管他呢!”
我一狠心,把手边够得着的丹药全捏碎了往他嘴里塞。
好在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塞了那么一大把,少年的呼吸竟真的慢慢平稳下来。
我松了口气,打来清水,拿布巾一点点擦他身上的血污。
血渍褪去,那张脸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睫毛长得能扇风。
我盯着看了半晌,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
毕业考核这回稳了,优等跑不了。
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累得瘫在床边的圈椅里,眼皮子直打架。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屋里已经黑透了。
我下意识去摸床上的人,手却摸了个空。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人呢?”
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掀在一边,人不见了。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跑了,而是——我的毕业课题跑了!
“不是吧,我辛辛苦苦捡回来,救活了,你说跑就跑?”
我抓起衣裳就要往外冲。
一只冰凉的手却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
“姑娘找我?”
那声音低哑,带着大病初愈的沙。
我僵在原地,一寸一寸转过头。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脸色还是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醒了。”
“多谢姑娘救命。”
他微微颔首,姿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矜贵。
我心里一喜,救命之恩嘛,这不正好开口谈双修?
我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措辞。
“那个,公子,你既然身子好些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姑娘想让我以身相许?”
我一噎。
这人怎么自己就把话头接过去了。
“也……也不算以身相许,就是配合我完成一个毕业课题。”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课题?”
“对,双修。”
我把话挑明了,反正合欢宗的规矩他一个外人也不懂,含糊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
久到我以为他要翻脸。
“可以。”
他忽然应得干脆。
我愣住了。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说话的凑数对象?
我正暗自庆幸自己运气爆棚。
他却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墨绿的小虫子,从他袖口爬了出来,停在他指尖,触角一颤一颤地冲我打转。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公子……你这袖子里,养的是什么?”
他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蛊。”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蛊修。
我捡回来的这个毕业课题,是个蛊修。
3
我僵着脖子盯着那只墨绿小虫,喉咙发干。
“公子……你是蛊修?”
“嗯。”
他把手指一收,那虫子便乖顺地钻回袖口,跟没出现过一样。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宗门里那些骇人的传言,一条一条从脑子里翻出来。
养虫的多带点病娇。
小心被扛回洞府,嘴里塞满虫子,日夜造小娃。
我下意识往门口挪了半步。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师父喊我回去点卯。”
“姑娘刚才不是说,要我配合完成课题?”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眼睛却牢牢锁着我。
“救命之恩,我记着。双修一事,我答应了。”
我一个头两个大。
早知道他是蛊修,我说什么也不敢开这个口。
现在倒好,话都撂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公子……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陪着笑,一点点往后退。
“我这人吧,做事不太靠谱,怕耽误公子。你看这满山的正派修士,随便哪个都比我强……”
“可救我的是姑娘。”
他往前一步,我便退一步。
“别人再好,与我无关。”
我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后颈抵着冰凉的墙,我抬头看他。
灯影里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眼神却干净得不像传言里的病娇。
我心一横,干脆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跟你说清楚,我们合欢宗的双修,就是借着修行采补一点。事成之后各走各的,你别缠着我,更别把我扛回什么洞府塞虫子。”
他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
“姑娘听了不少传言。”
“那都是真的!我师姐去年就被符修困在阵里造小娃!”
我梗着脖子。
“你们蛊修比这还邪门,谁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没反驳,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叫墨渊。”
他忽然道。
“姑娘救了我,又要与我双修,总该知道我的名字。”
我一时语塞。
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花芷。”
我别扭地报了名字。
“不过我先说好,双修归双修,名字归名字,你可别多想。”
“好。”
他应得依旧干脆。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算盘又开始拨拉。
其实吧,蛊修也不是不能用。
宗门规矩没写不许找蛊修,只写了不许找凡人。
他有修为,承受得住功法,又生得这般好看。
真论起毕业课题的卖相,他比赵无尘那些油腻货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越想越觉得这波不亏。
顶多就是……得防着他哪天犯病把我扛走。
“成交。”
我伸出手。
“三个月后考核一过,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墨渊低头看着我伸出的手。
半晌,他也伸出手,轻轻与我一握。
他的手很凉,像浸过山涧的水。
“一言为定。”
握完手,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对了,你一个蛊修,怎么会浑身是血倒在我们合欢宗的山脚下?”
墨渊握着我的手一顿。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我没能看清的暗色。
“被人追杀。”
他答得很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追……追杀?追杀你的人,不会找到这儿来吧?”
“不会。”
他松开我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找到这儿来的话,死的就是他们。”
我看着他那张温和得人畜无害的脸,又想起袖子里那只墨绿的虫。
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4
我那点“这波不亏”的窃喜,只维持到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睁眼一看,墨渊蹲在我院子的花坛边上,不知在捣鼓什么。
我披了外衣凑过去。
“你干嘛呢?”
他手里正捏着一片叶子,叶子上趴着三四只五颜六色的小虫。
“喂它们。”
我头皮一麻,倒退三步。
“你把那些东西……养在我院子里?”
“它们饿了。”
他抬头看我,理所当然。
“昨夜救我,耗了它们不少力。”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说墨渊,咱们把话说清楚。这是我的院子,不是你的养虫场。”
“那把它们养在屋里?”
“不行!”
我几乎是尖叫出声。
墨渊眨了眨眼,神色无辜。
“姑娘不喜欢它们?”
“谁会喜欢一堆虫子!”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你把它们收回袖子里,我当没看见。以后不许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出来,成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把叶子上的虫一只只收回袖中。
“成。”
我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我把气喘匀,隔壁院墙上就探出一个脑袋。
是苏蓉。
“花芷,你院里怎么有个生面孔——”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墨渊,越瞪越大。
“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人物?”
我心一虚,赶紧把墨渊往身后挡。
“山下捡的,凑毕业课题用。”
苏蓉翻墙进来,绕着墨渊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这卖相,拿去考核少说也是个优等。花芷你行啊,踩了什么狗屎运。”
我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师姐你先别夸,他……他是蛊修。”
苏蓉脸上的笑容“唰”地垮了。
她一把揪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到墙角,压着嗓子。
“你疯了?蛊修!你知不知道那帮人有多邪门?”
“规矩又没说不许找蛊修。”
我小声嘀咕。
“规矩没说,是因为压根没人敢找!”
苏蓉恨铁不成钢地戳我脑门。
“你以为蛊修那点传言是空穴来风?去年北境那桩事你没听说?一个筑基期的女修,被蛊修看上,如今连人带魂都不知在哪个山洞里锁着!”
我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可……可他看着挺正常的。”
“正常?”
苏蓉冷笑。
“蛊修最会装。等他把蛊种下到你身上,你想跑都跑不掉。”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昨晚握手的时候,他的手那么凉。
该不会……
我猛地转头去看墨渊。
他正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见我看过来,他还朝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我心里七上八下。
苏蓉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
“你自己当心。要真觉得不对劲,趁早把人扔回山下,大不了咱再想别的法子。”
她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墨渊走过来,递给我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姑娘还没用早饭。”
我狐疑地看着那碗粥。
“你煮的?”
“嗯。”
我盯着粥面,又盯着他。
“这里头……没放虫吧?”
墨渊神色一顿,极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拿勺子在碗里搅了三圈,确认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才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真好喝。
米熬得软烂,还放了红枣。
我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喝完粥,我把空碗塞回他手里。
“味道还行。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还是防着你的。”
墨渊接过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枣核,忽然轻声道。
“姑娘知不知道,方才那位师姐说的北境那桩事……”
我一愣。
“怎么了?”
他抬起眼,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点我看不懂的沉。
“那个被锁在山洞里的女修——”
他顿了顿。
“是自己不肯走。”
5
我端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自己不肯走?”
墨渊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
我追进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墨渊,你把话说清楚。那女修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他任由我拽着,侧过脸看我。
“因为锁她的那个蛊修,是我师弟。”
我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你……你还有师弟?你们蛊修,到底是个什么门派?”
墨渊把碗放进水盆,动作慢条斯理。
“万蛊谷。”
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
万蛊谷这三个字,我在宗门的禁书里见过。
传闻那是修真界最讳莫如深的存在,养蛊、控人、无所不用其极。
三百年前曾被六大正派联手围剿,据说早已灭门。
“万蛊谷不是……早就没了吗?”
我声音发颤。
墨渊擦干手,回过身,神色平静得可怕。
“灭门的是明面上的万蛊谷。”
“那你——”
“我是万蛊谷现任谷主。”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捡回来的哪是什么毕业课题。
我捡回来的是一尊瘟神。
“所以……追杀你的那些人,”
我咽了口唾沫。
“是六大正派?”
“是我谷里的叛徒。”
墨渊往灶台边一靠,语气淡淡。
“他们想抢谷主之位,联合外人设局,把我逼到了这里。”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两腿发软。
“那你现在待在我这儿,那些叛徒会不会追过来?会不会连累我们合欢宗?”
墨渊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姑娘很怕死?”
“废话!谁不怕死!”
我瞪他。
“我还没毕业呢,课题还没完成,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就交代在这儿!”
他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眉眼舒展开,竟比板着脸时还要好看几分。
“放心。”
他说。
“在你完成课题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我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
合着我的命,还得靠一个蛊修谷主来保?
“那……那我的课题,你还认不认?”
我不甘心地追问。
毕竟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事。
“认。”
墨渊颔首。
“救命之恩,双修之约,我都记着。”
我这才稍稍安心。
管他什么谷主不谷主,叛徒不叛徒。
只要他肯配合我毕业,别的都是小事。
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当天夜里,我就被一阵剧痛从睡梦中惊醒。
我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墨绿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活物一样,在我皮肤底下游走,痛得我冷汗直冒。
“墨渊!”
我尖叫着冲进他屋里。
“你对我做了什么!”
墨渊正闭目盘坐在床上调息,闻声睁眼。
看清我手腕上的纹路,他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到我跟前,捏住我的手腕。
“子母蛊。”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什么子母蛊?你给我说明白!”
我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墨渊抬眼看我,那双一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母蛊在我体内,子蛊……昨夜救我时,趁虚种进了你身上。”
我脑子“轰”地炸开。
“你是说,那晚我给你灌丹药的时候——”
“子母蛊一旦种下,便同生共死。”
墨渊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我死,你也活不了。你死,我也一样。”
我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游走的墨绿,又看看他,只觉得一口血堵在胸口。
“所以你昨天说,在我完成课题前不会让我死——”
“不是我不让。”
墨渊闭了闭眼。
“是我们,谁也死不了。”
6
我瘫坐在墨渊床边的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同生共死。
我一个即将毕业、前途大好的合欢宗弟子,就这么跟一个被追杀的蛊修谷主,拴在了一根绳上。
“你解开它。”
我抬头瞪他。
“子母蛊,你既然种得下,就一定解得开。”
墨渊沉默。
“说话啊!”
我急得去揪他衣领。
他任由我揪着,半晌才开口。
“子母蛊,只有母蛊持有者身死,子蛊才会随之消散。”
“那不就是要你死?”
“或者。”
他顿了顿。
“双修。”
我的手一僵。
“你说什么?”
“子母蛊靠灵力维系。”
墨渊看着我,一字一句。
“若两人灵力彻底相融,子蛊便能与母蛊合而为一,回归我体内。届时,你便自由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会是编个瞎话,骗我跟你双修吧?”
墨渊被我这话噎住。
“……姑娘想双修的,不是我吗?”
我又噎回去了。
对哦,双修本来就是我求着他的。
现在倒好,一场双修,既能完成毕业课题,又能解开子母蛊。
一举两得。
我怎么突然觉得,这事有点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设计好的局。
我狐疑地打量墨渊。
他正低头替我查看手腕上的蛊纹,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心机深沉的骗子。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墨渊。”
我忽然开口。
“那晚我在草丛里捡到你,是巧合吗?”
他替我查看蛊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姑娘为何这么问?”
“你别答非所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万蛊谷谷主,就算被追杀,偏偏倒在合欢宗山脚下,偏偏被我捡到,偏偏我又是个急着找双修对象的准毕业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屋里的空气,一点点凝滞下来。
墨渊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平静。
“花芷。”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你未必信。”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你说。”
他张了张嘴。
窗外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炸响。
整个小院剧烈震颤,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墨渊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护在身下。
“他们找来了。”
我趴在他怀里,只听见外头传来阵阵尖利的虫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谁?”
我声音发抖。
“叛徒。”
墨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拉着我起身,把我往身后一藏。
透过破了洞的窗纸,我看见院墙外站着数道黑影。
为首那人一身墨袍,面容与墨渊有三分相似,嘴角却挂着阴恻恻的笑。
“大师兄,别来无恙啊。”
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刺耳。
“找了你这么多天,原来躲在合欢宗的裙子底下。”
墨渊挡在我身前,一言不发。
那墨袍男子的目光,越过墨渊,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我手腕的蛊纹上。
他的笑意更深了。
“哟,子母蛊都种下了?大师兄,你还是这么会拖人下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墨渊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位合欢宗的小师妹,”
墨袍男子啧啧摇头,那目光黏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发毛。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大师兄他倒在你们山脚下,可不是什么巧合。”
我的呼吸一滞。
墨渊猛地回头。
“闭嘴!”
我第一次见他失态。
那墨袍男子却笑得愈发得意,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他倒下的地方,是算好的。他等的人,就是你。”
7
“他等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我眼前发黑。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挡在我身前的墨渊。
“他在胡说,对不对?”
墨渊没有回答。
他绷紧的脊背,和那句迟迟没有出口的否认,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墨渊,你看着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一贯干净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愧疚,有隐忍,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算计。
“花芷,听我解释。”
“先回答我。”
我打断他,一字一顿。
“你倒在合欢宗山脚下,是不是故意的?”
院墙外,那墨袍男子饶有兴致地看戏,虫鸣声却压得低了些,仿佛也在等他的回答。
墨渊闭了闭眼。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子母蛊,是不是你故意种在我身上的?”
“……是。”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个笑话。
我以为是我随手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毕业课题,得意了好几天。
到头来,是别人算准了我的贪心,把自己送到我面前,再把一道催命的蛊,种进我身体里。
“为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合欢宗弟子那么多,凭什么是我?”
墨渊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只有你,能救我。”
“救你?”
我几乎要笑出来。
“种蛊害我,叫救你?”
“子母蛊需要一具特殊的躯体做媒介。”
墨渊的声音很低。
“修媚术、习双修之法,灵脉纯净的女修。整个合欢宗,只有你的灵脉,能容得下子母蛊而不被反噬。”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别人被你种了子母蛊,会当场死?”
“会。”
他坦然承认。
“唯独你不会。所以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你毕业前下山。”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原来我这条被师姐羡慕、被同门嫉妒的“纯净灵脉”,竟成了催我下地狱的敲门砖。
“大师兄啊大师兄。”
墙外那墨袍男子悠悠开口,尖细的嗓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还没告诉这位小师妹吧?子母蛊合而为一之后,母蛊持有者能尽夺子蛊宿主的灵脉修为。”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我猛地看向墨渊。
“他说的……也是真的?”
墨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句“他在胡说”,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懂了。
所谓双修解蛊,所谓两人灵力相融。
到最后,融的是我的灵脉,补的是他的修为。
蛊解了,人也废了。
废的是我。
“墨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话。
“你从倒在草丛里那一刻起,就打算吸干我,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
沉默,是最锋利的刀。
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我救了你,喂你丹药,给你煮粥,防着你却还是信了你几分。”
“结果你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的命。”
“花芷,不是这样的。”
墨渊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确实想夺你的灵脉,可那是最初。这几日……”
“这几日什么?”
我逼视他。
“这几日你良心发现了?晚了。”
墙外的墨袍男子看够了戏,忽然抬手。
“行了,大师兄,叙旧到此为止。”
“把子母蛊和这个女人,都交出来。”
漫天的墨绿色虫群,如同一片乌云,朝着小院压了过来。
墨渊猛地转身,再一次将我护在身后。
“花芷,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从袖中放出自己的蛊虫,与那漫天虫群厮杀成一团。
“想活命,就先跟我离开这儿。”
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为我挡下扑面而来的蛊虫,心里乱得像被搅碎的一团。
我该恨他。
他骗我,害我,拿我当解蛊的容器。
可此刻,拼死护在我身前的,也是他。
“凭什么信你?”
我咬牙。
墨渊回头,在那漫天飞舞的墨绿之中,一字一句。
“因为我要真想吸干你,方才那一句‘是’,我不必认。”
8
我被墨渊拽着,一路狂奔出小院。
身后虫群嘶鸣,叛徒穷追不舍。
我一边跑一边喘,脑子里却还在打转他那句话。
要真想吸干我,那句“是”,他不必认。
可这不足以让我原谅他。
“往哪跑!这是合欢宗的地界,你以为随便就能带人走?”
我甩开他的手,停在半山腰。
墨渊回头,眉头紧锁。
“花芷,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任性?”
我气笑了。
“墨渊,你种蛊害我在先,现在还嫌我碍事了?”
话音未落,一道墨绿色的虫箭破空而来,直取我面门。
我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墨渊一把将我扑倒在地,那虫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我趴在他身下,愣愣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
“你——”
“别动。”
他低喝一声,翻身把我更严实地护在怀里。
漫天虫群再次压来。
墨渊咬破指尖,在地上飞快画了一个古怪的阵纹。
一层墨色的光罩,将我们二人笼罩其中。
虫群撞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却始终攻不破。
“这能撑多久?”
我小声问。
“一炷香。”
墨渊脸色苍白,显然画阵耗了他不少力。
“一炷香之后呢?”
他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的丹药,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护脉丹。”
他喘着气。
“子母蛊这几日一直在噬你灵脉,你没察觉,是因为我一直用母蛊压着。方才被那虫箭一激,母蛊乱了,子蛊会反噬。吃下去,能撑一阵。”
我捏着那枚黑丹,狐疑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灵脉被噬?你不是巴不得吸干我?”
墨渊看着我,那双眸子里的情绪,复杂得我看不透。
“花芷,我说过,那是最初。”
“那现在呢?”
我追问。
光罩外,虫群撞击的声音一声紧过一声。
墨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现在,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动你的灵脉。”
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你少来这套。”
我别过脸,把那枚护脉丹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散开,手腕上那圈灼痛的蛊纹,果然渐渐平息下来。
我偷偷瞄他一眼。
他倚着光罩坐着,肩上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袖,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强撑着调息,一缕缕灵力往我这边渡。
我心里那点恨,不知怎么,松动了一角。
“喂。”
我戳了戳他。
“你渡灵力给我,自己不就更撑不住了?”
“无妨。”
他闭着眼。
“我死不了。子母蛊,同生共死。”
我一噎。
合着他护着我,一半是良心,一半是因为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墨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盯着他。
“你把话说清楚了,我才决定要不要信你。”
他睁开眼。
“你当初选中我,是因为我的灵脉。”
我一字一句。
“可你现在护着我,又是因为什么?别跟我说什么同生共死,那话骗鬼呢。”
墨渊看着我,眼底那层平静的壳,一寸寸裂开。
“因为你救我那晚,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把整瓶丹药塞进了我嘴里。”
他顿了顿。
“万蛊谷这么多年,没人这样待过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光罩外,忽然传来那墨袍男子阴恻恻的笑。
“大师兄,情话说完了没?”
“说完了,就该受死了。”
一柄墨绿色的骨刃,狠狠劈在光罩上。
“咔嚓”一声脆响。
护住我们的光罩,裂开了一道缝。
9
光罩的裂缝越来越大。
墨渊猛地睁眼,反手将我拉起。
“阵撑不住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那怎么办?”
他没答,从袖中又放出一只虫。
这只虫与之前的都不同,通体赤红,个头也大上许多。
它一出来,那墨袍男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炎母蛊?大师兄,你竟还留着这东西?”
墨渊没理他,将赤红蛊虫往光罩裂缝处一送。
“花芷,待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往东边那片竹林跑,别回头。”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同生共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忘了?”
我瞪他。
墨渊被我噎住,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
“花芷,你几时开始,把我的命也算进去了?”
我脸一热,松开手。
“我是心疼我自己的命!”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那墨袍男子显然没耐心再等。
他一挥手,漫天虫群裹挟着那道墨绿骨刃,朝光罩最后的裂缝猛砸。
千钧一发之际,墨渊将那只炎母蛊彻底放出。
赤红的火光轰然炸开。
整片山坡瞬间被烈焰吞没,墨绿的虫群成片成片地被烧成灰烬。
那墨袍男子惨叫一声,狼狈后退。
“撤!”
他显然没料到墨渊还藏着这一手,带着残余的手下,仓皇遁走。
火光散去,山坡上一片焦黑。
墨渊却一口血喷了出来,直直往后倒去。
“墨渊!”
我扑过去接住他。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炎母蛊那一下,显然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灵力。
“喂,你别吓我!”
我拍他的脸。
“你要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你敢!”
墨渊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
“花芷……”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手忙脚乱地把他背起来。
这一次,和那晚一模一样。
只是那晚我背着他,心里盘算的是毕业课题划不划算。
这一次,我背着他,心里却乱糟糟的,只想着别让他死。
我把他背回小院,放在床上,翻出所有的丹药。
“护脉丹……回灵丹……这个,还有这个!”
我学着那晚的样子,又要把丹药一股脑往他嘴里塞。
他却虚弱地按住我的手。
“别……子母蛊在,你的灵力……与我相通。”
他喘着气。
“把手给我。”
我愣了一下,把手腕递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那圈墨绿蛊纹亮起微光,一缕温热的灵力,顺着我的手腕,缓缓渡入他体内。
我这才明白,原来子母蛊相通,不止是他能护我,危急时,我也能救他。
“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些?”
我小声问。
墨渊闭着眼,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嗯。”
我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得死紧,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墨渊。”
“嗯?”
“等你好了,咱们把子母蛊解了。”
我盯着他的睡颜,一字一句。
“解的时候,你不许吸我的灵脉。”
他睫毛颤了颤,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你要是敢骗我——”
“我不敢。”
他打断我,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第一次盛满了我读得懂的东西。
“花芷,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便都是你的。”
我心里“咚”地一下。
脸颊莫名发烫。
我别过脸,把手抽出来,却被他反手扣住。
“别抽。”
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倦意。
“再渡一会儿。你的灵力……很暖。”
我僵在原地,任由他握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放亮。
焦黑的山坡上,残留的余烬还冒着青烟。
而我,一个即将毕业的合欢宗弟子,就这样握着一个蛊修谷主的手,在满屋的丹药味里,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10
墨渊养了三天伤。
这三天,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美其名曰防他偷跑,实则我自己心里清楚,是怕他哪口气没喘上来,我也跟着交代。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花芷。”
第三天傍晚,墨渊终于能下床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炎母蛊烧焦的山坡,忽然开口。
“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我正在喂他院子里那几只小虫——是的,几天下来,我竟也习惯了这些墨绿的小东西。
“什么意思?”
“我那师弟,不会善罢甘休。”
墨渊转过身,神色凝重。
“他此番退走,是回去搬救兵。下次再来,我未必能护住你。”
我把手里的叶子一放。
“所以你想干嘛?”
“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先把子母蛊解了。”
墨渊看着我。
“解蛊需双修。灵力相融的那一刻,子蛊回归,你便再无牵连。往后他们要找,也只找我一人。”
我盯着他。
“那你说过,解蛊时不吸我灵脉,还算不算数?”
“算。”
他答得毫不犹豫。
“可我怎么信你?”
我逼近一步。
“双修的时候,我灵力大开,你要真起了坏心,一口气吸干我,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墨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自己心口一点。
一只墨色的母蛊,从他心口爬了出来,停在他掌心。
“这是母蛊。”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双修之前,我把它交给你。灵力相融时,是你掌控它,而非我。若我起了坏心,你只需捏碎它,我立时魂飞魄散。”
我震惊地看着他掌心那只母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母蛊在我手里,你的命就在我手里!”
“我知道。”
墨渊看着我,目光坦荡。
“所以我才给你。”
我看着那只母蛊,又看看他,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蛊修,把自己的性命,亲手交到一个提防了他一路的女修手里。
这算什么?
这叫破釜沉舟,还是叫……真心?
“墨渊。”
我盯着他。
“你就不怕我拿了母蛊,当场捏碎,一了百了?”
“怕。”
他坦然承认。
“可比起怕死,我更怕你一辈子提防我,恨我。”
我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
“我给你母蛊,不是逼你信我。”
墨渊把那只母蛊,轻轻放进我掌心。
“是想让你知道,我墨渊这条命,认了你。信不信,由你。”
母蛊在我掌心轻轻蠕动,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攥着它,指尖发颤。
“那……那双修的事——”
“不急。”
墨渊收回手,退开一步,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信我了,什么时候愿意了,我们再解。”
“可你师弟随时会回来。”
“那便随他来。”
墨渊看着我,眼神平静而坚定。
“在你心甘情愿之前,我不会碰你,更不会解蛊。哪怕拖到那些叛徒杀上门。”
我攥着母蛊,站在院子里,半天说不出话。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拿命做筹码,拿自己的软肋往我手里塞。
偏偏我还真就……信了几分。
“墨渊。”
我把母蛊小心收好,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你这人,真讨厌。”
他一怔。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转身进屋,把门一带。
背靠着门板,我摊开手心,看着那只安安静静趴着的母蛊,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门外,墨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花芷,你……是不是害羞了?”
“闭嘴!”
我隔着门吼他。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他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声。
我捂着发烫的脸,滑坐在门后。
完了。
我这个毕业课题,好像捡出感情来了。
11
我把母蛊贴身收着,一连收了五天。
这五天,墨渊守着他的承诺,当真半步没越界。
他每天替我调理被子母蛊噬损的灵脉,煮粥,喂虫,偶尔陪我在院子里坐着看夕阳。
安稳得,让我几乎忘了那些叛徒还悬在头顶。
直到第六天,苏蓉翻墙进来,脸色慌张。
“花芷,出事了!”
我心一紧。
“怎么了?”
“宗门来了个客人。”
苏蓉压低声音。
“自称是万蛊谷的什么长老,说你私藏叛党,要长老们把你和你院里那个蛊修一起交出去!”
我脑子“嗡”地一声。
墨渊那师弟,竟直接找上了合欢宗。
“交出去会怎样?”
“还能怎样?”
苏蓉急得直跺脚。
“宗门为了撇清干系,肯定把你俩往外一推了事!你私藏蛊修谷主的事要是坐实了,别说毕业,你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我攥紧了怀里的母蛊。
墨渊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平静。
“我去。”
“你去送死?”
我一把拦住他。
“他找上宗门,就是笃定你会为了不连累我,自己送上门!”
墨渊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何时,这么懂我了?”
我一噎,别开脸。
“我这不是……不想跟你同生共死嘛。你死了我也没好果子吃。”
苏蓉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墨渊,一脸“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表情。
我瞪她一眼。
“师姐,那长老现在在哪?”
“在议事殿,长老们正商量呢。”
苏蓉道。
“花芷,你可千万别冲动。”
我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墨渊,我们一起去。”
墨渊皱眉。
“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攥着母蛊,看着他。
“你把命交到我手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我拉着他,往议事殿走。
议事殿里,几位长老围坐,下首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墨袍老者。
正是那自称万蛊谷长老的人。
见我进来,他阴恻恻一笑。
“哟,人证物证都到齐了。”
“合欢宗的长老们,这女修私藏我万蛊谷叛党,还被种了子母蛊,铁证如山。”
“依我看,不如把这两人一并交予我万蛊谷处置,也免得连累贵宗清誉。”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为难。
其中一位开口。
“花芷,可有此事?”
我上前一步,不慌不忙。
“回长老,弟子确实在山下捡了一名重伤的男子,救回院中疗伤。可弟子不知他是什么蛊修谷主,更不知他是叛党。”
“不知者不罪。”
那墨袍老者冷笑。
“子母蛊都种进你身子了,还敢说不知?”
我抬起手腕,亮出那圈墨绿蛊纹。
“子母蛊是他趁我救他时偷种的,弟子确是受害之人。”
“敢问长老,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叛党。”
我盯着那老者。
“可这万蛊谷谷主之位,到底是他篡的,还是有人想篡他的?”
那老者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没胡说,长老一问便知。”
我转向几位合欢宗长老。
“子母蛊乃万蛊谷至高秘术,唯有谷主亲传血脉方能种下。若他是叛党,一个叛党,如何种得下只有谷主能种的蛊?”
议事殿里,骤然一静。
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墨袍老者身上。
那老者的脸色,一寸寸青了下去。
我勾起唇角。
装了这么多天的柔弱受害者,总算等到能反将一军的时候了。
12
那墨袍老者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
他眼珠子一转,强自镇定。
“一派胡言!子母蛊之术,岂是你一个外人能懂的?”
“我懂不懂不要紧。”
我不慌不忙。
“万蛊谷的规矩,几位长老想必比我清楚。”
我看向合欢宗的长老们。
“三百年前六大正派围剿万蛊谷,留有卷宗。卷宗里白纸黑字写着,子母蛊为谷主血脉独术。这一点,宗门藏书阁便能查证。”
一位长老捋须点头。
“确有此事。老夫年轻时读过那卷宗。”
那墨袍老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趁热打铁。
“既然子母蛊只有谷主能种,那被种蛊的我,自然是被真谷主所救、所护。”
“反倒是这位长老,一口一个叛党,却说不清自己的来历。”
我盯着他。
“敢问长老,你是万蛊谷哪一脉?可有信物为证?”
那老者张口结舌,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站在我身后的墨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他没有信物。”
“因为他根本不是万蛊谷的人。”
满殿皆惊。
墨渊看向那老者,目光冰冷。
“你是青冥宗的探子。三月前,你潜入我谷,挑拨我那师弟叛乱,又设局将我逼下山。”
“你们青冥宗觊觎万蛊谷的养蛊秘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墨袍老者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青冥宗独有的锁灵香。”
墨渊淡淡道。
“那味道,我在你踏进这座山门时,就闻到了。”
议事殿里,一片哗然。
几位合欢宗长老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青冥宗与合欢宗素来不睦。
一个青冥宗的探子,竟敢跑到合欢宗的议事殿里颠倒黑白,还想借刀杀人。
“来人。”
为首的长老一拍座椅。
“将这奸细拿下!”
那墨袍老者见事情败露,猛地从袖中放出一团黑雾,想要趁乱遁走。
墨渊却早有防备。
他反手一招,那只赤红的炎母蛊破空而出,一口将黑雾吞了个干净。
“想走?”
墨渊冷笑。
“你带人烧我洞府,追我下山,还想借合欢宗的手杀花芷。”
“这笔账,该算算了。”
炎母蛊化作一道火线,将那老者死死缠住。
老者惨叫连连,却挣脱不得。
我站在一旁,看着墨渊三言两语间便扭转乾坤,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装了这么多天的病秧子,原来真本事一直藏着。
“花芷。”
墨渊制住那奸细,转头看我,眼底带着笑。
“今日多亏了你。”
我扬起下巴。
“那是。我合欢宗弟子,别的不敢说,一张嘴还是好使的。”
苏蓉在殿外探头探脑,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几位长老商议片刻,决定将那青冥宗奸细押入宗门大牢,再修书一封,昭告各派青冥宗构陷之举。
而我私藏蛊修的“罪名”,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出了议事殿,阳光正好。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解决了。”
墨渊走在我身旁,忽然道。
“花芷,那奸细虽除,可我那师弟还在。”
我脚步一顿。
“他不是被那奸细挑拨的吗?奸细除了,他会不会——”
“他被夺舍了。”
墨渊神色一沉。
“方才我探那奸细的神识,发现我师弟的魂,早已被青冥宗的秘术拘走。如今占着他身子的,是青冥宗一位长老的分魂。”
我心一凉。
“那你师弟——”
“若不尽快夺回他的身子,他这一缕真魂,便会彻底消散。”
墨渊看着远处的山峦,眉宇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花芷,我必须回万蛊谷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那不是羊入虎口?”
墨渊转过头,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怀里藏母蛊的地方。
“所以,我想在回去之前,把子母蛊解了。”
“我不能带着你的命,去趟那趟浑水。”
我攥紧了怀里的母蛊,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解蛊……要双修。”
“嗯。”
墨渊看着我,目光认真。
“花芷,你信我吗?”
13
“你信我吗?”
墨渊这一问,把我问得心跳如鼓。
我攥着怀里那只母蛊,指尖微微发颤。
信不信。
五天前,我恨不得当场捏碎这只母蛊,与他一了百了。
可这五天,他守着承诺,寸步不越界。
方才在议事殿,他更是三言两语替我洗清了罪名。
“花芷?”
见我不答,墨渊的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若你还是不信,那便……”
“谁说我不信了。”
我打断他,把怀里的母蛊掏出来,塞回他手里。
墨渊一怔。
“你这是——”
“母蛊还你。”
我别开脸,耳根发烫。
“解蛊的时候,你自己掌控。我信你不吸我灵脉。”
墨渊捧着那只失而复得的母蛊,久久没有说话。
我偷偷瞄他一眼,却见他眼眶,竟微微红了。
“喂,你不会哭了吧?”
我吓了一跳。
“一个大男人,谈解个蛊,你哭什么?”
墨渊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万蛊谷养蛊之人,从生下来那日起,学的第一课,便是不信任何人。”
他抬眼看我。
“你是第一个,把命交到我手里,又敢把自己的命,也交给我的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少贫。”
我嘴硬。
“我这是没得选。你要回万蛊谷送死,总不能拉着我一起。解了蛊,各走各的,也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
“各走各的?”
墨渊挑眉。
“嗯。”
我梗着脖子。
“说好的,考核一过,咱俩两清。”
墨渊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
“花芷,你当真想两清?”
我被他看得心虚,声音弱了下去。
“不……不然呢?”
他往前一步,我却没像从前那样后退。
“我回万蛊谷,夺回师弟的身子,铲除青冥宗埋下的钉子。”
他低头看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这一切了了,我再回来找你,续那未完的课题。你说,好不好?”
我的心,狂跳不止。
“谁……谁要你回来找。”
我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没挪。
“课题我一个人也能——”
“双修的课题,一个人怎么完成?”
墨渊低笑。
我一噎,脸烧得更厉害了。
这人,几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明明刚认识那会儿,问三句答一句,闷得像块木头。
“行了行了。”
我推开他,清了清嗓子。
“先解蛊。你不是急着回万蛊谷吗?”
墨渊却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花芷,解蛊之前,我有一句话,必须说清楚。”
“什么?”
“子母蛊相融那一刻,你我灵力互通,神魂交融。”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到时候,我心里所有的念头,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一愣。
“所有念头?”
“嗯。”
墨渊直视我的眼睛。
“包括我为何选中你,包括我这几日,是怎么一点点,把你放进了心里。”
“花芷,我不想骗你,也骗不了你。”
“所以,在解蛊之前,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我墨渊,这一世,只认你一个。”
风穿过焦黑的山坡,带起一缕青烟。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坦荡而炽热的眼睛,只觉得心里那点最后的堤防,轰然决堤。
“……知道了。”
我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
“啰嗦。快解蛊吧。”
墨渊却握住我的手,不肯放。
“花芷,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认你一个。”
他盯着我。
“那你呢?”
我抬眼看他,看着那张从我救他那晚起,就再没让我安生过的脸。
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我捡都把你捡回来了。”
我瞪他。
“还能有什么呢,笨蛋。”
14
墨渊愣住了。
那双一贯沉静的眸子里,慢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光。
“你说什么?”
“聋了?”
我脸烧得厉害,索性梗着脖子又说一遍。
“我说,我捡都把你捡回来了,还能怎么办,认栽呗。”
话音未落,墨渊忽然伸手,将我拥进怀里。
他的动作太快,我猝不及防,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
“喂,你干嘛——”
“花芷。”
他的声音,抵着我的发顶,微微发颤。
“再说一遍。”
“不说!”
我在他怀里扑腾。
“说一遍就够本了,谁像你这么厚脸皮。”
墨渊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透过胸膛传过来,震得我耳根发麻。
“好,不说了。”
他松开我,却又捧起我的脸。
“那便用别的法子,让你记住这句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低下头。
“等等!”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光天化日的,你不是要解蛊吗?先解蛊!”
墨渊被我捂着嘴,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握住我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
“好,先解蛊。”
“不过解完蛊,这笔账,得算。”
我们回到小院。
墨渊布下一个古朴的阵法,将小院团团围住。
“子母蛊相融,需你我灵力全开,神魂相接。”
他把那只母蛊,重新交到我手里。
“花芷,方才的话依然作数。若相融之时,你察觉我有半分歹意,捏碎它便是。”
我接过母蛊,却没像从前那样攥紧。
我把它轻轻放在两人交握的手心之间。
“不捏了。”
我抬眼看他。
“我信你。”
墨渊眼底一热。
他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覆上我手腕的蛊纹。
“闭上眼。”
我依言闭眼。
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交握的手心,缓缓渡入我体内。
我手腕上那圈墨绿蛊纹,与他心口的母蛊,同时亮起微光。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在阴森的蛊窟里,学着如何不信任何人。
我看见他被师弟背叛,被叛党围剿,浑身是血地逃下山。
我看见他倒在草丛里,透过朦胧的血光,看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犹豫着要不要救他。
我看见那晚我把整瓶丹药塞进他嘴里时,他心里那一点点,久违的暖。
我看见这几日,他是怎么一次次,把我从危险里护出来。
我看见他把母蛊交到我手里那一刻,心里想的是——
哪怕她捏碎它,我也认了。
原来他所有的念头,真的半分没瞒我。
我睁开眼,眼眶发热。
“墨渊,你这个大傻子。”
灵力相融的最后一刻,我手腕上的子蛊化作一缕墨绿的光,顺着交握的手心,回归了他心口的母蛊。
那圈缠了我这么多天的蛊纹,彻底消失了。
我自由了。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蛊一解,我们之间那根拴着的绳,也断了。
“解开了。”
墨渊松开手,看着我干干净净的手腕,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悦。
“往后,你的生死,再与我无关。”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墨渊道。
“万蛊谷的事,拖不得。”
我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走就走呗。反正蛊也解了,课题的事,我另想办法。”
“花芷。”
墨渊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说过,等我了了万蛊谷的事,就回来找你。”
“续那未完的课题。”
我猛地转头。
“你要是死在万蛊谷里,拿什么回来?”
墨渊一怔。
随即,他的眼底,漾开一片极温柔的笑。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我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花芷,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
“我一定活着回来。”
“你要是敢食言——”
我盯着他,鼻子发酸。
“我就……我就去万蛊谷,把你的尸骨刨出来,鞭三百下!”
墨渊被我逗笑,伸手替我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
“好。”
“我若食言,任你处置。”
15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不亮,墨渊便要动身。
我送他到山门。
晨雾未散,他一身墨衣,站在青石阶上,比我救他那晚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花芷,回去吧。”
他看着我。
“我不回。”
我梗着脖子。
“我要亲眼看你下山。省得你偷偷折回来,吓我一跳。”
墨渊失笑。
“我像是那样的人?”
“像。”
我认真点头。
“你倒在草丛里装死,把子母蛊偷种到我身上,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墨渊被我噎住,随即摇头轻笑。
“花芷,这笔旧账,你打算记我一辈子?”
“那当然。”
我理直气壮。
“谁让你算计我在先。这辈子,你都得记着,是我救了你,还差点被你害死。”
“好。”
墨渊看着我,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记一辈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墨色的母蛊。
“你把这个给我干嘛?”
我一惊。
“这不是你的命根子吗?”
“正因为是命根子,才要交给你。”
墨渊握住我的手,将母蛊按进我掌心。
“子母蛊虽解,可这母蛊,认得你的灵力。”
“我此去万蛊谷,若遇不测,你捏碎它,便能顺着蛊引,寻到我的方位。”
我攥紧了那只母蛊,心一沉。
“你还是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
墨渊没有否认。
“万蛊谷凶险,我不敢把话说满。”
“但我把命,交给你保管。”
他看着我。
“这一次,不是逼你信我。”
“是想让你知道,无论生死,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晨雾里,我攥着那只温热的母蛊,鼻子酸得厉害。
“墨渊。”
“嗯?”
“你给我记住了。”
我抬起头,逼视他。
“我在合欢宗,等你回来完成课题。”
“你要是敢死在外头,让我一个人守着这只破虫子——”
我的声音哽住。
“我就……我就一辈子恨你。”
墨渊看着我,忽然俯身,在我额头,极轻地落下一吻。
“花芷,我这一世,从没求过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晨雾。
“如今只求一件事——”
“求你,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下青石阶。
晨雾渐渐吞没了他的背影。
我攥着那只母蛊,站在山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风穿过山门,带起我额角的碎发。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只安安静静趴着的母蛊。
它认得我的灵力,也牵着他的生死。
“墨渊。”
我对着空荡荡的山道,轻声开口。
“你可千万别死。”
“不然,我这毕业课题,可就真的凉了。”
话是这么说,眼泪却啪嗒一声,砸在了母蛊上。
那只母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颤了颤,散出一缕微弱的暖意。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有人在对我说——
我一定回来。
16
墨渊走后的第三天,我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
后悔没跟他一起走。
我坐在院子里,守着那只母蛊,一守就是一整天。
它安安静静趴在我掌心,偶尔颤一下,散出一点暖意。
那点暖意,就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花芷,你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苏蓉端着一碗粥进来,皱着眉看我。
“为了一个蛊修,至于吗?”
“至于。”
我头也不抬。
“他把命交给我保管了,我总得看好。”
苏蓉叹了口气,把粥往我手边一放。
“你呀,从前挑双修对象挑得那么刁,如今倒好,栽在一个玩虫子的手里。”
我没接话。
我盯着那只母蛊,忽然发现它颤动的频率,比昨天快了些。
“师姐,你看这个。”
我把母蛊举到苏蓉面前。
“它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
苏蓉凑近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蛊虫躁动成这样,怕不是那边出了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母蛊猛地一颤,散出的暖意骤然转凉。
一缕若有若无的墨绿丝线,从蛊身上飘出,直直指向西北方向。
“蛊引。”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起来。
“墨渊说过,若他遇不测,捏碎母蛊便能循着蛊引找到他。”
“可这蛊引,怎么自己就亮了?”
苏蓉一把拉住我。
“花芷,你冷静点。万蛊谷是什么地方?那是修真界的禁地!你一个准毕业生,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甩开她的手,眼眶发热。
“苏蓉,你不懂。他把整条命都塞我手里了。我要是这时候当缩头乌龟,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你——”
苏蓉还想拦。
我却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我把那只母蛊贴身藏好,抓起佩剑,转身就往外走。
“你告诉师父,就说我为了毕业课题,下山采风去了。”
“花芷!”
苏蓉在身后喊我。
“你连万蛊谷在哪都不知道!”
我脚步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
“蛊引知道。”
“它牵着他的命,也牵着我的路。”
我顺着那缕墨绿蛊引,一路往西北疾行。
越往深山走,路越是难行。
第三天头上,我在一处山坳里,撞见了几具尸体。
尸体上爬满了墨绿色的小虫,皮肉正一点点被啃噬。
我强忍着恶心凑近看,那些死者身上,都穿着青冥宗的服饰。
“青冥宗的人……死在这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墨渊已经跟青冥宗的人交上手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佩剑出鞘。
草丛里,钻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那张脸,竟与墨渊有七分相似。
只是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你是……”
我握剑的手紧了紧。
那少年咧嘴一笑,声音却苍老得不像话。
“合欢宗的小师妹,你终于来了。”
“我家谷主,可等你许久了。”
17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声音,这语气,分明就是那日在议事殿里,被押走的青冥宗奸细!
“你不是被关进宗门大牢了吗?”
我死死盯着他。
那少年——不,是占着墨渊师弟身子的青冥宗长老分魂——阴恻恻地笑起来。
“区区一座合欢宗大牢,也想困住我?”
“小丫头,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真能拆穿我?”
我心里一沉。
原来那日议事殿的胜利,根本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这分魂金蝉脱壳,早就逃了出来,还抢先一步回了万蛊谷。
“墨渊呢?”
我逼问。
“你把他怎么了?”
“你说我家谷主啊?”
那分魂玩味地打量着我。
“他为了夺回这具身子,中了我的‘噬魂蛊’。如今正被锁在蛊窟深处,一寸一寸地被抽干神魂。”
我脑子“轰”地炸开。
“你放了他!”
“放他?”
分魂冷笑。
“小师妹,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
“我把你引来,就是要用你手里那只母蛊。”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怀里藏母蛊的地方。
“母蛊是万蛊谷的镇谷之宝。”
分魂一步步朝我逼近。
“只要集齐子母双蛊,我便能炼成‘蛊主之身’,永生不死,操控万蛊。”
“墨渊那个蠢货,宁死也不肯把母蛊交出来。”
“没想到,他竟把这宝贝,送给了你这么个软柿子。”
我一边后退,一边飞快地盘算。
原来墨渊回万蛊谷,根本不是什么夺回师弟身子那么简单。
他是揣着必死的心,去引开这分魂,好护我周全。
可他万万没算到,这分魂竟以他的命做饵,反过来把我钓了过来。
“怎么,怕了?”
分魂看我脸色发白,笑得愈发得意。
“乖乖把母蛊交出来,我或许还能给你家谷主留个全尸。”
我攥紧了佩剑,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拼,我肯定不是对手。
可我要是把母蛊交出去,墨渊必死无疑,我也活不成。
“你先让我见墨渊。”
我咬着牙。
“我要亲眼确认他还活着,才能把母蛊给你。”
分魂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半晌。
“也罢。反正你插翅难飞。”
“跟我来。”
我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深处走。
越往里走,那股腐臭的气味越浓。
漫山遍野,全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在岩壁上蠕动。
我强忍着一阵阵反胃,紧紧攥着怀里的母蛊。
那母蛊此刻烫得厉害,颤动得几乎要跳出来。
它在告诉我,墨渊就在附近,而且,命悬一线。
走了约莫一炷香,我们来到一处漆黑的洞窟前。
洞窟中央,一个人被墨绿色的蛊丝层层缠绕,吊在半空。
正是墨渊。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
那些蛊丝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皮肉,正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墨渊!”
我再也顾不上别的,冲了过去。
“花……芷?”
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是我,那双浑浊的眼里瞬间迸出惊怒。
“你怎么来了!快走!”
“这是陷阱!”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脑子里想的,竟还是让我快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死死盯着他。
“你把命交给我保管,我要是丢下你跑了,那我成什么了?”
18
“感人。真是感人啊。”
那分魂在一旁鼓起掌来,皮笑肉不笑。
“不过,戏演够了。”
“小师妹,母蛊。”
他朝我伸出手。
我护在墨渊身前,一步不退。
“你先放了他。”
“放了他?”
分魂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是傻子?母蛊到手,你俩一个都活不了。”
我心一横。
早知道他不会守信。
可拖,我总得拖到想出办法。
“花芷,别管我。”
墨渊在我身后,气若游丝。
“捏碎母蛊,母蛊一毁,他炼不成蛊主之身。你趁乱逃走。”
我猛地回头。
“捏碎母蛊,你就死了!”
“子母蛊虽解,可母蛊里,还封着我半缕神魂。”
墨渊苦笑。
“那是我留的后手,为的是万一你遇险,能护你一程。”
“如今……用在这里,也值了。”
我的手死死攥住怀里的母蛊,指节发白。
原来他连最后一步,都替我算好了。
他把命交给我,不是让我保管,是让我在走投无路时,拿它保命。
“墨渊,你个混蛋。”
我眼泪砸下来。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
“够了!”
那分魂显然失了耐心。
“再不交母蛊,我现在就抽干他的神魂!”
他抬起手,那些缠着墨渊的蛊丝骤然收紧。
墨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住手!”
我尖叫出声。
“我给你!母蛊我给你!”
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只母蛊。
“花芷,不要!”
墨渊嘶吼。
我没理他。
我举着母蛊,一步步朝那分魂走去。
那分魂眼睛发亮,死死盯着我掌心的母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贪婪。
“乖,把它给我。”
他伸出手,几乎要碰到母蛊。
就在他指尖触及母蛊的刹那——
我猛地将母蛊往自己嘴里一塞,一口吞了下去!
“你干什么!”
分魂脸色剧变。
墨渊在身后失声。
“花芷!”
我狞笑着,看着那分魂扭曲的脸。
“你不是要集齐子母双蛊吗?”
“现在,母蛊在我肚子里。”
“你有本事,就来我肚子里取。”
母蛊入腹的瞬间,一股剧痛顺着五脏六腑炸开。
那半缕封在母蛊里的墨渊神魂,正顺着我的经脉,与我的灵力疯狂交融。
我痛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墨渊……你不是把命交给我了吗?”
“那我就……替你保管到底。”
19
母蛊入体的剧痛,几乎撕裂了我的神魂。
可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温热的灵力,忽然从体内涌了上来。
是墨渊。
是那半缕封在母蛊里的神魂,认出了我。
它顺着我的灵脉,一点点抚平那撕裂般的剧痛。
我脑子里,忽然涌入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那是墨渊封存在母蛊里的东西。
我看见了万蛊谷真正的秘辛——
所谓“蛊主之身”,根本不是永生不死。
那是万蛊谷历代谷主用来封印“噬魂古蛊”的容器。
一旦有人贪心炼成蛊主之身,古蛊便会反噬,将炼制者的神魂彻底吞噬,化为古蛊的养料。
青冥宗那个分魂,压根不知道这一层。
他以为自己要炼的是永生法门,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
“原来如此。”
我猛地睁开眼,剧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分魂还在气急败坏地朝我逼近。
“你这贱人!竟敢吞了母蛊!”
“我把你千刀万剐,也要把母蛊挖出来!”
“挖啊。”
我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我劝你,还是别炼什么蛊主之身了。”
分魂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子母蛊入我体内,墨渊封在里头的神魂,把万蛊谷的秘辛,一股脑倒给我了。”
我勾起唇角。
“蛊主之身,是历代谷主拿命封印噬魂古蛊的活棺材。”
“你要真炼成了,第一个被古蛊吞干的,就是你自己。”
“胡说八道!”
分魂脸色剧变。
“你休想用这种拙劣的谎话骗我!”
“信不信由你。”
我耸耸肩。
“反正母蛊在我肚子里,你要炼,就得先杀了我,把子母双蛊一起取出来。”
“到时候古蛊反噬,你连魂都不剩。”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赌。”
分魂死死盯着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显然拿不准我说的是真是假。
可蛊主之身对他的诱惑太大,大到他不肯轻易放弃。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分魂咬着牙。
“我抽干了这万蛊谷所有蛊虫的力量,再取子母双蛊,未必压不住那古蛊!”
他猛地一挥手。
漫山遍野的蛊虫,如同潮水般朝我涌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脑子里那段墨渊的记忆,忽然亮起一处。
万蛊谷养蛊之人,皆以血为引,以灵为脉。
而母蛊,是万蛊之王。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半缕墨渊的神魂与自己的灵力彻底相融。
“既然母蛊在我肚子里……”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血弹向那涌来的虫潮。
“那这满谷的蛊虫,现在听谁的?”
刹那间,那铺天盖地的虫潮,齐齐一顿。
随即,如同百川归海,全都调转方向,朝着那分魂扑了过去。
20
“不可能!”
分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一个外人,怎么可能号令万蛊!”
“因为母蛊认我。”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声音冷得像冰。
“墨渊把命交给了我,把万蛊谷,也一并交给了我。”
那些蛊虫疯了一般,朝着分魂扑咬。
分魂手忙脚乱地放出自己的蛊虫抵挡,却根本挡不住这倾巢而出的虫潮。
“你想清楚!”
他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嘶吼。
“我可是青冥宗的长老!你杀了我这具分魂,青冥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他们踏平合欢宗,你担待得起吗?”
我脚步一顿。
心里那根弦,被他这话勾得一紧。
青冥宗……合欢宗……
我一个准毕业生,若真惹来两宗大战,那罪过可就大了。
分魂见我犹豫,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怎么样,怕了吧?”
“乖乖把母蛊交出来,我保证不动合欢宗一根寒毛……”
“闭嘴。”
我打断他。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在看到墨渊那张青灰的脸后,彻底烟消云散。
“你以为拿合欢宗压我,我就会怕?”
我冷笑。
“我告诉你,青冥宗的探子构陷合欢宗、勾结万蛊谷叛徒的证据,早就被我们宗门的长老,用玉简录了下来,送去了各大正派。”
“真要撕破脸,理亏的是青冥宗。”
分魂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议事殿拿下你那天。”
我一字一句。
“你以为我们合欢宗,真是好糊弄的?”
这话半真半假。
议事殿那日,长老们确实录了供、修了书。
至于送没送去各大正派,我压根不知道。
可我赌的,就是这分魂心虚。
果然,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趁他病,要他命。”
我不再废话,咬破另一根手指,将两滴血同时弹出。
“万蛊听令——”
“噬。”
那漫天的蛊虫,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如同一片墨绿色的乌云,将那分魂彻底吞没。
分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扭曲,充满了不甘。
片刻之后,虫潮散去。
原地只剩下墨渊师弟那具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却分明还活着。
那盘踞在他体内的青冥宗分魂,已经被万蛊啃噬得魂飞魄散。
我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地。
“墨渊!”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
那些缠着他的蛊丝,随着分魂的消散,也失去了力量,一根根从他身上褪下。
我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半空中接下来,抱在怀里。
“墨渊,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脸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慌了神,下意识将体内那半缕属于他的神魂,连同我的灵力,一并渡入他体内。
21
那半缕神魂一入墨渊的身子,便如同游子归乡,急切地钻回他的识海。
墨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缓和下来。
“咳……”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胸口剧烈起伏。
“墨渊!”
我惊喜地摇他。
“你没事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我脸上。
“花芷……”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怎么这么傻……那母蛊,你怎么能吞下去……”
“傻的是你。”
我又气又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揣着一颗必死的心跑回来,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
“什么夺回师弟身子,什么了了万蛊谷的事,全是骗我的!”
“你就是想引开那分魂,自己去死,好让我活着!”
墨渊怔怔地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
我抹了把眼泪。
“你以为你死了,把命留给我,我就能安生了?”
“我告诉你墨渊,你要是死了,我守着那只破母蛊,一辈子都不会痛快!”
墨渊看着我,那双眼里,慢慢盛满了我熟悉的温柔。
“对不起。”
他抬起虚弱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我不该瞒你。”
“往后……不瞒了。”
我抽噎着,把脸埋进他胸口。
“晚了。这笔账,我记你一辈子。”
“好。”
他轻笑,气息还很虚弱,却带着失而复得的踏实。
“记一辈子。”
我扶着他,慢慢站起身。
那具倒在地上的师弟身子,忽然动了动。
“大……大师兄?”
一个虚弱而清醒的声音传来。
墨渊神色一震。
“青岩,是你?”
那少年——墨渊真正的师弟青岩,艰难地睁开眼。
他眼神清明,再没有半分方才那分魂的阴森。
“大师兄……我被那青冥宗的老贼夺了身子,神魂困在识海里,眼睁睁看着他借我的手,做了那么多恶事……”
青岩说着,眼圈红了。
“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信了那老贼的挑拨,才铸成大错。”
墨渊看着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你能醒过来,便好。”
“往事……日后再算。”
我扶着墨渊,看着这失而复得的师兄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万蛊谷的这场浩劫,总算是过去了。
可我肚子里,还揣着一颗母蛊呢。
“那个……”
我戳了戳墨渊。
“我肚子里这颗母蛊,现在怎么办?”
墨渊一顿,忽然别开脸,耳根竟微微泛红。
“这个……”
“说话呀。”
我催他。
墨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母蛊入了你的身子,认了你的灵脉……如今,已与你血脉相连,取不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墨渊转过头,那双眸子直直望进我眼底。
“意思是……你我二人,如今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再也分不开了。”
22
“同生共死?”
我瞪大眼睛。
“墨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母蛊吞下去会这样?”
墨渊眼神飘忽。
“我……略有预感。”
“略有预感?”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那你方才怎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
墨渊委屈地看我。
“是你自己不听,一口就吞了。”
我一噎。
对哦,当时是我自己脑子一热,把母蛊塞嘴里的。
“花芷。”
墨渊忽然握住我的手,神色认真起来。
“母蛊与你血脉相连,不止是同生共死。”
“它认你为主,往后这万蛊谷的万千蛊虫,都要听你号令。”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墨渊看着我,眼底漾开一片笑意。
“花芷,你如今,是万蛊谷名正言顺的少谷主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好家伙。
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双修对象,顺顺当当毕个业。
结果捡了个蛊修回来,不但把命搭进去,如今连身份都换了。
从合欢宗的准毕业生,一跃成了万蛊谷的少谷主。
“不是……”
我扶着额头。
“墨渊,你能不能别老给我整这些惊喜?”
“我这毕业课题还没做完呢!”
墨渊被我逗笑。
“课题的事,好办。”
他握紧我的手。
“我陪你回合欢宗,当着你师父和长老的面,把双修的课题,认认真真做完。”
“届时,你顺顺利利毕业,我风风光光把你娶回万蛊谷。”
我脸一红。
“谁说要嫁你了。”
“你肚子里的母蛊说的。”
墨渊一本正经。
“它认了你,便是认了我墨渊的道侣。”
我被他这歪理噎得说不出话。
正闹着,身后的青岩忽然虚弱地开口。
“大师兄,不好了。”
我们俩齐齐回头。
“那青冥宗的老贼虽死,可他生前布下的一道'血咒',还留在谷主令上。”
青岩脸色发白。
“他早料到自己可能失手,便设了这道血咒。一旦他分魂身死,血咒便会引爆整座万蛊谷的蛊阵。”
我心一沉。
“引爆蛊阵会怎样?”
“万蛊反噬。”
墨渊脸色骤变。
“届时,谷中所有蛊虫将失控暴走,整座山谷,连同方圆百里,都会被蛊虫啃噬成一片死地。”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怎么解?”
墨渊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我。
“血咒以谷主血脉为引。要解,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新谷主,以血镇阵。”
墨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镇阵,要耗尽镇阵人几乎全部的灵力和精血,九死一生。”
我还没反应过来。
墨渊已经站起身,咬破了指尖。
“你干什么!”
我一把拉住他。
“我是谷主,这阵,该我来镇。”
墨渊看着我,眼底是决绝。
“你退后。”
23
“墨渊,你给我站住!”
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九死一生的事,你想都别想!”
“花芷,松手。”
墨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
“谷主令认的是谷主血脉,这阵,只有我能镇。”
“你镇阵耗尽灵力和精血,那不是要你的命?”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忘了咱俩同生共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墨渊一顿。
我趁机把话往下压。
“再说了,你方才说,母蛊认我为主,这万蛊谷的蛊虫,如今都听我的。”
我抹了把眼泪,脑子飞快地转。
“那这蛊阵,是不是也归我管?”
墨渊眼神一动。
“你的意思是……”
“血咒要引爆蛊阵,靠的是号令万蛊。”
我盯着他。
“可如今万蛊认的是我。那道血咒,还号令得动这些蛊虫吗?”
墨渊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
“对!血咒是青冥宗那老贼以'伪谷主'身份布下的。可如今真正号令万蛊的,是你!”
“血咒与你的谷主之权相冲,只要你以母蛊之力,强行接管蛊阵——”
“那血咒就废了?”
我抢着说。
“理论上……可行。”
墨渊神色凝重。
“可你从未驭过蛊阵,一旦接管失败,你会被万蛊反噬,死无全尸。”
我咽了口唾沫。
死无全尸这四个字,听着是真吓人。
可看着墨渊那咬破的指尖,和他方才那副要以命镇阵的决绝,我心一横。
“怕什么。”
我梗着脖子。
“大不了,咱俩一起死无全尸,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墨渊怔怔地看着我。
“不过丑话说前头。”
我瞪他。
“我要是接管成功,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不许再瞒我,不许再一个人扛着去送死。”
我盯着他的眼睛。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敢一个人跑去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墨渊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好。”
他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那你护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将双手按在地面。
“我接管蛊阵的时候,神魂大开,最是脆弱。你替我挡着点。”
“有我在。”
墨渊守在我身侧,神色郑重。
我闭上眼,将体内那颗母蛊的力量,连同我的灵力,尽数催发。
一瞬间,整座万蛊谷的蛊虫,都感应到了母蛊的召唤。
那道盘踞在谷主令上的血咒,察觉到了争夺,疯狂地反扑过来。
我的神魂,与那血咒,在识海里绞成一团。
剧痛如同万蚁噬心。
我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母蛊认我。万蛊听我。这座谷,是墨渊交到我手里的。
我绝不能输。
24
血咒的反扑,一浪高过一浪。
我感觉自己的神魂,正被那血咒一点点撕扯。
眼看就要撑不住,墨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花芷,把手给我。”
我勉强分出一丝神识,握住了他的手。
一股温热而磅礴的灵力,顺着交握的手心,汹涌地渡入我体内。
是墨渊。
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渡给了我。
“有我在。”
他的声音,是我在这片混沌里唯一的支点。
“花芷,别怕。你我同生共死,黄泉碧落,我都陪着你。”
我心里那根几乎要断的弦,重新绷紧。
对。
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催动母蛊,将墨渊渡来的灵力,尽数化作号令万蛊的权柄。
“万蛊听令——”
我在识海里发出一声厉喝。
“弃旧咒,认新主!”
那一瞬间,整座万蛊谷的蛊虫,齐齐发出一声嘶鸣。
它们像是终于认清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齐刷刷地,挣脱了血咒的操控。
那道血咒,失去了万蛊的依托,如同无根之萍,轰然溃散。
“成了!”
墨渊惊喜的声音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了出来。
接管蛊阵,到底还是耗光了我大半的灵力。
我软软地朝后倒去,却稳稳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花芷!”
墨渊一把将我抱住,声音里满是后怕。
“你没事吧?”
我虚弱地笑了笑。
“死不了。”
“咱俩不是同生共死吗?我要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可舍不得你陪我死。”
墨渊看着我,忽然把我抱得死紧。
“花芷。”
他的声音,抵着我的发顶,微微发颤。
“你这个傻子。”
“下次,不许再拿命做赌注。”
“那你也不许。”
我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嘴上却不饶人。
“说好的,有难同当。”
墨渊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暖。
“好。”
“有难同当。”
一旁的青岩,看着我们俩,默默别开了脸,耳根发红。
万蛊谷的血咒解了,青冥宗的分魂灭了。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浩劫,总算是尘埃落定。
我靠在墨渊怀里,看着这满谷失而复得的安宁,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墨渊。”
“嗯?”
“我的毕业课题,是不是还没做完?”
墨渊一愣,随即失笑。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毕业?”
“那当然。”
我理直气壮。
“我辛辛苦苦捡了你这么个课题,九死一生,总不能连业都毕不了吧?”
墨渊看着我,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好。”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等你养好伤,我陪你回合欢宗,把这课题,认认真真做完。”
25
三个月后,合欢宗毕业考核。
我牵着墨渊的手,走进了议事殿。
几位长老端坐在上首,师父的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花芷。”
师父捏着我的毕业文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这毕业双修的对象,当真是……万蛊谷的谷主?”
“回师父,正是。”
我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师父的嘴角抽了抽。
“别人毕业,找的都是名门正派的天骄。”
“你倒好,山下随手一捡,捡回来个禁地谷主。”
苏蓉站在一旁,冲我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写着“我早就说你踩了狗屎运”。
我清了清嗓子。
“师父,规矩上没写不许找蛊修谷主吧?”
师父被我噎住。
半晌,他叹了口气,大笔一挥,在我的文书上批了个大大的“优”。
“罢了。”
“你这丫头,打小就主意正。”
“既然认定了,便好好过日子吧。”
我欢天喜地地接过文书。
苦读十八年,总算毕业了。
出了议事殿,阳光正好。
墨渊牵着我的手,忽然停下脚步。
“花芷。”
“嗯?”
“课题做完了,你也毕业了。”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我熟悉的温柔和一丝紧张。
“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我一愣。
“什么承诺?”
“你说过。”
墨渊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墨玉戒指。
“你在合欢宗,等我回来完成课题。”
“如今课题完成了,那便……跟我回万蛊谷,做我名正言顺的谷主夫人,可好?”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从我救他那晚起,就再没让我安生过的脸。
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墨渊,你可想清楚了。”
我梗着脖子,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这人,又贪财又爱算计,当初捡你,就是图你长得好看,想拿你凑毕业课题。”
“我知道。”
墨渊笑着,替我拭去眼泪。
“可就是你这只贪财又爱算计的手,把我从草丛里捡了回来,救活了我这条命。”
“往后这条命,连同这颗心,都归你。”
“信不信,由你。”
我看着他掌心那枚墨玉戒指,又看看他那双坦荡而炽热的眼睛。
心里那点最后的堤防,轰然决堤。
“信。”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上。
“我信你。”
墨渊眼底一热,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晨风穿过合欢宗的山门,带起漫山遍野的花香。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当初那句宗门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告诫——
合欢宗弟子注意了,毕业双修千万别去招惹蛊修。
小心被扛回洞府,嘴里塞满虫子,日日夜夜造小娃。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墨渊低头看我。
“我在想。”
我抬起头,冲他狡黠一笑。
“等回了万蛊谷,你可得小心点。”
“如今这万蛊,可都听我的了。”
墨渊被我逗笑,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好。”
“往后,我连同这万蛊谷,都听你的。”
我靠在他怀里,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颗与我血脉相连的母蛊,轻轻颤了颤,散出一缕暖意。
仿佛在说——
这一波,当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