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说她是揣着任务穿进书里的人。
若是拿不到爹爹的真心,就会被这本书无声无息地抹掉。
我舍不得娘亲走,就跑去求爹爹,多疼娘亲一些。
爹爹却皱着眉,把我从腿边推开。
“她断气了吗?没死就别在我跟前碍眼。”
娘亲在门外听见了,反倒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转身继续熬我最爱喝的莲子羹。
那是她替我做的最后一碗羹。
再后来,娘亲成了一具冰凉的尸身。
那个冷了半辈子的爹爹,却疯了。
他抱着娘亲的尸首,一日一日地守着,怎么也不肯让人下葬。
1
爹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踏进家门了。
这半个月,娘亲每到黄昏,就抱着我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等爹爹回来。
我缩在娘亲怀里。
她拿着一柄旧团扇,一下一下替我扇风,把蚊子赶开。
我仰头问她,爹爹到底去哪儿了。
娘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爹爹是礼部尚书,忙着……忙着朝里的事,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才没回来。”
娘亲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我抬起脸想再问,她却不出声了,闭上眼睛,只是搂着我的那只手,悄悄收紧了些。
可我知道爹爹根本不是在衙门里议事。
前几日,我磨着奶娘,偷偷带我去官署门口寻过爹爹一回。
昭昭想爹爹了。
我猜娘亲也想。
我看见爹爹散朝之后从门里出来,高兴得直让奶娘把我放下地。
“爹爹!”
我迈着两条小短腿往他那儿扑。
爹爹却已经登上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与回家全然相反的路,飞快地驶走了。
我追,我拼命地追。
可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一辆马车。
我一脚踩空,摔在青石板上,手心膝盖全擦破了皮,趴在地上又哭又喊,喊爹爹,喊娘亲。
回应我的,只有慌忙跑来把我抱起的奶娘。
“奶娘,爹爹他……”
“爹爹要去哪儿呀,为什么不理昭昭,为什么不肯回家!”
奶娘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哭累了,就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睁眼时,看见的是娘亲。
“昭昭,昭昭。”
她没有骂我乱跑,脸上只有满满的自责和心疼。
“是娘亲没本事……”
“整整十年了,连一个男人的心都焐不热。”
“是娘亲的错。”
娘亲用手掩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那样子,哀伤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不想让娘亲难过,扑进她怀里,用小手替她擦眼泪。
“不是娘亲的错。”
“娘亲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亲!”
那晚,娘亲把我哄睡了,才一个人悄悄起身。
我在半梦半醒间,瞧见她坐在铜镜前,神情凄楚,像是在向什么人苦苦哀求。
“再宽限我一段日子好不好,真的快了,我一定能让他动心的。”
“我晓得已经十年了,可我的昭昭还这么小,她才五岁啊。”
“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陪着我的昭昭长大……”
我不明白她在跟谁说话。
屋里分明只有我们母女两人。
可昭昭实在是太困了。
眼皮越来越沉,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问一句,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再一次醒来,娘亲已经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一样地温柔,一样地好看。
“娘亲,昭昭有些困了。”
我揉着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见娘亲应我。
她搂着我的那只手忽然一松,直直地垂了下去。
娘亲靠着门框,睡得很沉很沉。
2
“娘亲。”
我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她一动不动。
我小心地从娘亲身上滑下来。
自己回屋去,抱了一条薄毯,踮起脚给她盖上。
娘亲近来比昭昭还爱睡觉。
好久好久以前,爹爹是会回家的。
那时候的娘亲也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要等爹爹到夜里。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爹爹回来了,就会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抱回屋里去。
他还会趁娘亲睡熟了,偷偷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娘亲说过,在她原来那个地方,亲一下是喜欢一个人的意思。
娘亲常常亲昭昭,她说她最喜欢昭昭。
那爹爹,应该也是很喜欢娘亲的吧。
我挨着娘亲坐下,学她的样子等,等着等着又睡了过去。
被院里那只大公鸡叫醒时,天已经亮了。
娘亲还没醒。
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撇了撇嘴,自己从冰凉的石阶上爬起来。
“娘亲,昭昭饿了,昭昭想喝你熬的莲子羹。”
我伸手去摸娘亲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还有些硬。
一点也不像娘亲的手了。
娘亲的手从来都是软软的、暖暖的。
我心里忽然发慌,声音带上了哭腔。
“娘亲,你醒醒呀。”
“你怎么不理昭昭了。”
奶娘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眼看见娘亲那张脸,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夫人……夫人!”
她扑过去探娘亲的鼻息,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来人,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啊!”
我被她推到一边,跌坐在地上,只会哭。
“娘亲怎么了,娘亲是不是生病了。”
“奶娘,你别哭,你把娘亲弄醒好不好。”
奶娘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把我的脸死死按在她肩上,不让我看。
可我已经看见了。
娘亲靠着门框,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院墙上新刷的石灰。
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娘亲——”
3
大夫来的时候,娘亲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他把过脉,又翻看了娘亲的眼睛,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夫人这是……心力耗尽,油尽灯枯,只怕早已撑了许久。”
“这么年轻的身子,怎么会熬成这样。”
奶娘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不懂什么叫油尽灯枯。
我只知道,娘亲睡着了,再也不肯醒。
“你把娘亲治好。”
我拽住大夫的衣角,仰着一张哭花的脸。
“昭昭有很多钱,昭昭把攒的银锞子全给你,你把娘亲治好。”
大夫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眼圈也红了。
“好孩子……有些病,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你娘亲,她太累了。”
府里乱成一团。
有人去衙门给爹爹报信,有人张罗着替娘亲换衣裳。
我被奶娘紧紧抱着,谁也不许我靠近娘亲。
我拼命地挣,一边挣一边哭。
“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抱我。”
“昭昭还没喝莲子羹呢,娘亲答应过昭昭的。”
奶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头顶。
“昭昭乖,昭昭乖……”
她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
天快黑的时候,爹爹回来了。
他还穿着一身鲜亮的官袍,衣摆上沾着不知哪里染来的胭脂香。
那香味我认得。
不是娘亲身上的味道。
爹爹站在院门口,看着堂中停放的娘亲,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有走近。
“人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问管家,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问今日几更天。
管家答不上来,只是低着头发抖。
我从奶娘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爹爹脚边,抱住他的腿。
“爹爹,娘亲不理昭昭了。”
“你去把娘亲喊醒好不好,娘亲最听爹爹的话。”
爹爹低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
他弯腰,把我抱起来的动作我等了很久。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我的手从他袍角上一点点掰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哭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也没用。”
4
娘亲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爹爹说,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不必大操大办。
我不懂什么叫上不了台面。
我只知道,娘亲是这世上最好看、最温柔的人。
停灵那几日,爹爹一次也没有到灵前来过。
他照旧每天散朝,照旧坐上那辆往相反方向去的马车。
只有我,穿着一身孝衣,跪在娘亲的棺木前。
奶娘怕我冻着,在我膝下垫了厚厚的棉褥。
我摸着冰冷的棺木,一遍遍地跟娘亲说话。
“娘亲,今天昭昭乖,没有哭。”
“昭昭把你教的诗背下来了,你听不听。”
棺木里没有声音。
我就自己一个人,把那首娘亲教了很多遍的诗,磕磕绊绊地背完。
背到一半我忘了词,眼泪又掉下来。
“娘亲,你告诉昭昭下一句嘛。”
“你别不理昭昭。”
灵堂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趴在棺木上睡着了,梦见娘亲还在。
她笑着摸我的头,说昭昭真乖。
可一睁眼,还是空荡荡的灵堂,还是刺眼的白。
第三日头上,府里来了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桃红的衣裳,被爹爹身边的小厮引着进了后院。
那女人瞧见跪在灵前的我,掩着嘴笑了一声。
“这就是那位夫人留下的小丫头。”
“啧,怎么瘦成这样,真是没人疼。”
我抬起头看她。
“你是谁,这里在给我娘亲办丧事,你不许笑。”
女人挑了挑眉,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打量。
“小丫头脾气还不小。”
“往后这府里,可就是我做主了,你最好识相点。”
奶娘慌忙把我护到身后,声音都在抖。
“姑娘慎言,夫人尸骨未寒……”
“夫人?”
那女人直起身,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哪来的夫人,一个连正头娘子名分都没坐稳的,也配叫夫人?”
“老爷早说了,过了头七,就抬我进门。”
我死死攥着奶娘的衣角。
原来爹爹这半个月不回家,是去陪这个女人了。
原来娘亲熬干了心血想焐热的那个人,早就把心给了别处。
“昭昭,”我在心里一遍遍喊娘亲,“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才不肯醒的。”
5
那女人姓白,是城西一位富商的外室,如今攀上了爹爹这棵高枝。
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叫她白姨娘。
她进门那天,正是娘亲的头七。
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正堂,喜庆的鞭炮声压过了灵堂里我一个人的哭声。
我跪在娘亲的牌位前,隔着一道墙,听着那头的觥筹交错。
“昭昭,我们不哭。”奶娘替我擦泪,自己却先红了眼,“夫人在天上看着,不想看你哭。”
我摇头。
“娘亲看不见了,娘亲的眼睛闭上了,再也睁不开。”
我这句话一出口,奶娘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无声地掉泪。
白姨娘进门后的头一件事,就是要把娘亲的牌位从祠堂里搬出去。
“一个死了的贱妾,凭什么摆在祠堂正中。”
她指使着下人去动娘亲的牌位。
我冲上去,死死抱住那块小小的木牌。
“不许动我娘亲,这是我娘亲!”
白姨娘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小贱种,跟你那个短命娘一个德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嫌恶。
我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把娘亲的牌位护得更紧。
我不能哭。
娘亲说过,越是有人想让你哭,你越不能让他称心。
“怎么,还敢瞪我?”白姨娘扬起手又要打。
“住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爹爹。
我心里猛地升起一丝指望。
爹爹回来了,爹爹总不会看着别人打昭昭。
我抬起被打红的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爹爹……”
爹爹却看也没看我,只是对白姨娘皱了皱眉。
“一个孩子,值当你动这么大气。”
白姨娘立刻换了副委屈模样,扑进他怀里。
“老爷,是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妾身。”
爹爹揽住她,目光扫过我怀里的牌位,眉头皱得更深。
“把这东西收进偏房去,别摆在人前碍眼。”
“老爷说得是。”
白姨娘立刻眉开眼笑,朝下人使了个眼色。
我这才明白,原来爹爹那句“住手”,不是为了护我。
他是嫌我们吵着他了。
6
娘亲的牌位到底还是被搬走了。
被塞进后院一间落灰的偏房,和那些不用的旧物堆在一起。
我趁着夜里没人,偷偷溜进偏房,把牌位擦干净。
“娘亲,别怕,昭昭陪着你。”
我把从灵前省下的一块桂花糕,摆在牌位前。
那是娘亲从前最爱吃的。
“娘亲,你尝尝,昭昭没舍得吃,留给你的。”
牌位静静立着,烛火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靠着牌位坐下,把小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
“娘亲,你是不是在生爹爹的气。”
“昭昭也生气,爹爹是坏人,他欺负你。”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来偏房陪娘亲。
白姨娘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成了这府里真正做主的人。
她把娘亲从前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丢出去。
娘亲亲手绣的帕子,娘亲攒下的头面,还有娘亲教我认字用的那本旧书。
我抢救回来一本书,被她发现,劈手夺过去扔进了火盆。
“一个死人的破烂,留着晦气。”
我扑过去想抢,被下人拦住。
眼睁睁看着那本娘亲一页一页教我念过的书,在火里卷成了灰。
“那是我娘亲的书!”我嘶哑着嗓子喊。
“你还我!”
白姨娘拿帕子掩着鼻子,一脸嫌弃。
“哭哭啼啼,晦气死了。”
“来人,把她关到柴房去,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我被拖进又黑又冷的柴房。
门从外面锁上,只留一道细细的光缝。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却还是没有哭出声。
“娘亲说过,昭昭最勇敢。”我小声给自己打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塞进来半个馒头。
是奶娘。
“昭昭,快吃点,别饿坏了身子。”她隔着门,声音发颤,“奶娘对不住你,护不住你……”
“奶娘,我不怪你。”我把脸凑到门缝边,“奶娘,爹爹是不是不要昭昭了。”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奶娘走了。
“昭昭,”奶娘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爷他……他心里有别人,你别再指望他了。”
我把半个馒头攥在手心。
原来我等的那个爹爹的怀抱,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7
我被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被放出来时,发起了高烧。
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躺在床上直说胡话,一声声喊着娘亲。
奶娘急得团团转,跪着求白姨娘请大夫。
白姨娘正对着镜子描眉,头也不回。
“不过是个小丫头,烧一烧就好了,请什么大夫,浪费银子。”
“万一有个好歹……”奶娘还想说。
“死了才好呢。”白姨娘把眉笔一撂,“省得天天在我眼前碍眼。”
奶娘再不敢多言,只能自己拿凉帕子替我一遍遍擦身子。
我在昏沉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娘亲抱着我,坐在院里的石阶上,一下一下给我扇风。
“昭昭,娘亲跟你说个秘密。”梦里的娘亲凑到我耳边。
“娘亲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娘亲是从一本书里来的。”
“书里说,娘亲要是得不到你爹爹的真心,就会被抹掉。”
“可是娘亲不怕,娘亲有昭昭就够了。”
我在梦里伸手去抓娘亲,却怎么也抓不住。
“娘亲,别走,你别丢下昭昭。”
“昭昭乖……”娘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娘亲要是没了,你要好好活着,替娘亲……好好看看这个世道。”
我猛地惊醒。
一睁眼,窗外天光大亮,床边守着满脸泪痕的奶娘。
“昭昭,你可算醒了,烧退了,烧退了!”奶娘喜极而泣。
我怔怔地望着房梁。
那不是梦。
娘亲真的跟我说过那些话,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只是那时的我太小,记不真切。
如今她走了,那些话却一句一句,重新回到我心里。
娘亲是被这本书害死的。
不,是被爹爹害死的。
是他的冷心冷肺,一点一点熬干了娘亲的命。
“奶娘,”我坐起身,嗓子还是哑的,“我要去见爹爹。”
“昭昭,你身子还没好……”
“我有话要问他。”
我推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走。
我要去问问他,娘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要去问问他,那碗娘亲熬了一辈子的莲子羹,他为什么连一口都不肯尝。
8
爹爹在书房。
我推开门时,他正和白姨娘说话。
白姨娘依偎在他身边,一脸娇态。
“老爷,妾身有了身孕了。”
爹爹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抬手抚上她的小腹。
“好,是该添个孩子了。”
“若是个哥儿,便记在我名下,做嫡子。”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嫡子。
那昭昭呢。
昭昭是娘亲拼了命护着的孩子,难道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爹爹。”我出声。
两人一齐看过来。
白姨娘的脸立刻沉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的东西。”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爹爹面前,仰头看他。
“爹爹,昭昭问你一件事。”
“我娘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那样喜欢你,等了你十年,你为什么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爹爹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小孩子家,懂什么。”
“昭昭懂。”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昭昭懂娘亲是被你气死的。”
“你个小畜生胡说什么!”白姨娘尖叫着扬起手。
爹爹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目光深深。
那是他头一回这样认真地看我。
“你说,你娘亲等了我十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毫不退缩。
“她跟你说过,她是从书里来的?”
我一愣。
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娘亲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
爹爹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发疼。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会被抹掉,是不是。”
我被他吓住了,呆呆地点头。
爹爹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不可能……”他喃喃道,眼神涣散,“她说那些话是骗人的,是骗人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忽然失态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爹爹他,难道早就知道娘亲的秘密?
他若是知道,为什么还要那样待她。
“爹爹,你……”
“出去。”爹爹忽然松开我,背过身去,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9
那天之后,爹爹变得很奇怪。
他不再去衙门,也不再理会白姨娘。
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下人们说,老爷像是丢了魂。
我不明白他在丢什么魂。
一个连娘亲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的人,凭什么丢魂。
白姨娘倒是趁着这个时候,把府里的权攥得更紧。
她仗着有孕在身,横行霸道,连爹爹的话都敢阳奉阴违。
她盯上了娘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间放着牌位的偏房。
“那间屋子,我瞧着做库房正合适。”
“把里头的破烂都清出去,那块死人牌位,劈了烧火。”
我听见消息,疯了一样冲进偏房。
我用整个身子护住娘亲的牌位。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我娘亲!”
来搬东西的下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白姨娘扶着腰,慢悠悠地走进来。
“哟,还挺护着。”
“一个死人牌位,有什么好护的。”
“昭昭,你要是乖乖把牌位交出来,姨娘就不罚你。”
“不。”我把牌位死死抱在怀里。
“这是我娘亲,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白姨娘脸色一冷,朝下人使眼色。
“抢过来。”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来夺。
我拼了命地护,被推倒在地,牌位从怀里飞出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我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接住了那块牌位。
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钻心。
可我把牌位护得好好的,一点没磕着。
“娘亲,别怕,昭昭护着你。”我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白姨娘气得脸都白了。
“反了你了,一个小贱种!”
她抬脚就要踹我。
“住手!”
一声怒喝,震得满屋人都愣住了。
爹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形容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几日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牌位上。
那是娘亲的牌位。
爹爹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门框。
“把牌位……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警惕地看着他,把牌位抱得更紧。
“你要做什么,你也要毁了我娘亲吗。”
爹爹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他哑声道。
“我要把你娘亲……接回来。”
10
爹爹把娘亲的牌位重新请回了祠堂正中。
他还下令,将娘亲的棺木从城外的乱葬岗迁了回来。
原来娘亲下葬的地方,是白姨娘做主选的,随随便便挖了个坑,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爹爹知道后,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一脚踹翻了白姨娘。
“贱人,你竟敢如此糟践她。”
白姨娘捂着肚子哭嚎。
“老爷,妾身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
“孩子?”爹爹冷笑一声,眼里全是森然,“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白姨娘的脸瞬间惨白。
我躲在祠堂的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娘亲已经死了。
爹爹现在做这些,再多再好,娘亲也看不见了。
爹爹让人把娘亲的棺木停在正堂,重新以正室之礼,大办丧仪。
他日日守在棺前,不吃不喝。
他对着娘亲的棺木,一遍遍地说话。
“念念,你醒醒,是我错了。”
“我不该那样待你,你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念念。
那是娘亲的名字。
我这才知道,原来爹爹是记得娘亲的名字的。
他记得,却整整十年,一次也没有好好唤过。
我走进正堂,站在爹爹身边。
“爹爹,娘亲听不见了。”我轻轻说。
“她的眼睛闭上了,耳朵也听不见了。”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爹爹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看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头,那只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昭昭……”他第一次这样唤我的名字。
“爹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亲。”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爹爹,你为什么现在才后悔。”
“娘亲活着的时候,你在哪里。”
爹爹说不出话。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一向冷心冷肺、喜怒不形于色的礼部尚书,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念念是我害死的……是我亲手害死了她……”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原来一个人的悔恨,可以来得这样迟,这样重。
可这悔恨,救不回娘亲了。
11
爹爹是从书房那堆旧信里,找到娘亲留下的东西的。
那是一沓写满字的纸,藏在娘亲的妆奁最底下。
爹爹把那沓纸交到我手里,声音发抖。
“昭昭,这是你娘亲写给你的,等你识字了,你自己看。”
我不识几个字,是奶娘一句一句念给我听的。
娘亲在信里说,她原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得了怪病,睡过去就再没醒来。
醒来时,她成了这本书里的一个恶毒女配。
书里的她,为了嫁给礼部尚书裴砚,不择手段,害死了裴砚的白月光。
后来真相败露,被裴砚厌弃,凄惨死去。
“可是我不想按书里写的活。”娘亲在信里说。
“我不想害人,更不想被那个男人厌弃着死去。”
“我想好好活着,想让他真心待我一回。”
“这样,书里的结局就改了,我就能一直陪着我的昭昭。”
奶娘念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念不下去。
我却听懂了。
原来娘亲拼了十年命想焐热爹爹的心,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那本书,那个抹杀她的规矩。
她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陪我长大。
“昭昭,”信的最后,娘亲这样写,“若是娘亲终究没能改了结局,你别怪你爹爹。”
“他心里那个白月光,是他年少时救过他命的姑娘,早就死了。”
“他这一生,都困在那个死去的人身上,谁也走不进他心里。”
“娘亲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了他心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娘亲到死都在为爹爹开脱。
可她不知道,就是她这份卑微的成全,才最让人心疼。
“奶娘,”我抹着眼泪,“爹爹心里那个白月光,是谁。”
奶娘叹了口气。
“是前朝一位将军的女儿,姓沈。”
“当年老爷落难,是那位沈姑娘拼死救的他,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城西给那位沈姑娘立了个衣冠冢,日日去祭拜。”
我这才明白,爹爹那辆总往相反方向去的马车,载着他去的不是别处。
是一座坟。
一座埋着他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人的坟。
娘亲拿命去争的人,心早就跟着别人埋进了土里。
12
爹爹知道了娘亲信里的话,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不再去城西那座衣冠冢。
他把自己关在娘亲的棺木旁,一守就是一整天。
府里的下人都说,老爷疯了。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棺木说话,会突然痛哭,会一遍遍地问娘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真相。
“念念,你若早告诉我,我定会护着你。”
“我虽给不了你真心,可我不会让你就这样耗死自己。”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护着?
娘亲活着的时候,他推开她,骂她,连一顿饭都嫌她碍眼。
如今人死了,他倒说得情深义重。
“爹爹。”我走到他身边。
“娘亲在信里说,让我别怪你。”
爹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
“可昭昭怪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娘亲那么好,你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她给你熬了十年的莲子羹,你一口都没喝过。”
爹爹的身子剧烈一颤。
“莲子羹……”他喃喃着,眼神空洞。
“她天天熬那个,我嫌那味道寡淡,从没动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她一片心。”
“你当然不知道。”我冷冷地说。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那天夜里,爹爹做了一件让全府都震动的事。
他要抱着娘亲的棺木,不肯下葬。
丧仪已经办完,该是入土为安的日子。
抬棺的人来了,爹爹却疯了一样把他们全赶走。
“谁也不许动她!”
他死死抱着棺木,眼睛赤红。
“念念还没醒,她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把她埋进土里!”
管家跪在地上苦劝。
“老爷,夫人已经去了半月有余,再不下葬……”
“住口!”爹爹嘶吼,“她没死,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醒。”
“她答应过要陪昭昭长大的,她不会食言。”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爹疯魔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开始为娘亲发疯了。
可这份疯,来得太迟太迟。
娘亲要的,从来不是他死后的这场癫狂。
她要的,不过是活着的时候,他能好好看她一眼,喝一口她熬的莲子羹。
这么简单的心愿,他到死都没能给。
13
爹爹抱着娘亲的棺木,守了七天七夜。
他不吃不喝,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须发凌乱。
到第七天上,他自己也病倒了,躺在棺木旁,还死死攥着棺角不肯放。
大夫来看过,摇头说是急火攻心,又兼这些日子不眠不食,身子已经熬垮了。
“再这样下去,老爷也要没了。”
府里乱作一团。
白姨娘早在事发那天,就被爹爹赶出了府。
如今偌大的尚书府,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
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守在娘亲的棺木前,也守在病倒的爹爹身边。
“爹爹,你喝点水。”我端着水碗,一勺一勺喂他。
爹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昭昭……你娘亲呢,你娘亲怎么还不醒。”
我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爹爹,娘亲不会醒了。”我轻声说。
“人死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不……”爹爹摇头,像是不肯信,“她答应过我,她说会努力让我动心的,她说她还想陪你长大。”
“她怎么会骗我,她从不骗我。”
我看着他癫狂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原来爹爹不是不知道娘亲的好。
他只是把心锁死在了那座衣冠冢里,再也匀不出一分给活着的人。
如今那把锁被娘亲的死撬开了,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真心待他十年的人。
可惜,一切都晚了。
“爹爹,”我把水碗放下,爬到他身边,“你要是真的后悔,就好好活着。”
“替娘亲,好好看着昭昭长大。”
爹爹怔怔地看着我。
“这是娘亲最后的心愿。”我说。
“她想陪昭昭长大,可她做不到了。”
“那你替她做到,好不好。”
爹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进鬓边的白发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终于摸上了我的头。
那只手很凉,很轻。
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摸我的头。
“好……”他哽咽着,“爹爹替她,看着昭昭长大。”
我靠在爹爹身边,望着娘亲的棺木。
娘亲,你听见了吗。
爹爹终于肯好好看昭昭一眼了。
只是这一眼,你再也看不见了。
14
娘亲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爹爹的病刚有起色,执意要亲自送娘亲入土。
他抱着娘亲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牌位。
墓选在城郊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爹爹说,念念怕冷,要选个晒得着太阳的地方。
娘亲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
那一刻,爹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到墓边,伸手想去抓那正在下沉的棺木。
“念念,别走……”
“是我错了,你回来,我把这尚书府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回来啊……”
我拉住爹爹的衣角。
“爹爹,让娘亲安心地走吧。”
爹爹回过头,满脸是雨水还是泪水,已经分不清了。
“昭昭,爹爹是不是个坏人。”他问我,声音破碎。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我一直藏着的,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还有一句话,奶娘念的时候,我没让她说出来。
那句话是:“昭昭,替娘亲跟你爹爹说一声,这十年,我虽是为了活命才嫁他,可后来……后来是真的动了心。”
“告诉他,我不怪他。”
“只盼来生,他能先看我一眼,再让我为他熬一碗莲子羹。”
我把这封信,轻轻放进了墓穴,盖在娘亲的棺木上。
“娘亲,你想说的话,昭昭都替你带到了。”
爹爹看着那封信落进墓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倒在泥水里,朝着娘亲的墓,重重磕了三个头。
“念念,我听见了。”他泣不成声。
“来生……来生我一定先看你一眼。”
“我一定,好好喝你熬的每一碗莲子羹。”
雨越下越大。
娘亲的墓,一点一点被新土掩埋。
我牵着爹爹冰凉的手,站在雨里,望着那座新起的坟。
娘亲,你曾经拼了命想留在这个世界,想陪昭昭长大。
你没能做到。
可你放心,昭昭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爹爹也会替你,好好看着昭昭长大。
15
娘亲走后,尚书府变了。
爹爹推了朝中许多应酬,每日下朝就回家。
他学着做娘亲从前做的事。
他不会熬莲子羹,就一遍遍地问奶娘,问府里的老厨子。
熬糊了,熬苦了,他也不恼,只是一次次重来。
“昭昭,你尝尝,这回的味道对不对。”
他端着一碗卖相难看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尝了一口,又涩又苦。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对,是娘亲的味道。”
爹爹听见,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的?”
“真的。”我说。
其实一点也不像。
娘亲熬的莲子羹,又甜又香,是这世上最好喝的味道。
可我不忍心告诉爹爹。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补偿他欠了娘亲一辈子的东西。
爹爹在娘亲坟前,种了一片她生前最爱的桂花。
每年桂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带我去看。
“昭昭,你看,你娘亲最喜欢桂花。”
“她说桂花做的糕点最香。”
我靠在爹爹身边,望着满山的桂花。
“爹爹,你现在,是喜欢娘亲了吗。”
爹爹沉默了很久。
“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只是爹爹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我想起娘亲信里的话,想起她那句“来生他能先看我一眼”。
“爹爹,”我仰头看他,“娘亲说,她不怪你。”
“她说,盼着来生,你能先看她一眼。”
爹爹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望着满山的桂花,眼里那层化不开的悲伤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来生。”他喃喃着。
“昭昭,你说,真的有来生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娘亲从一本书里来,又回到了那本书之外的地方。
或许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场没写完的故事。
“有的。”我用力点头。
“娘亲那么好,一定会有来生的。”
“到了来生,爹爹一定要第一个看见她。”
风吹过山坡,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娘亲的坟头,落在我和爹爹的肩上。
我仿佛又看见了娘亲。
她还是那样温柔,那样好看,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笑着朝我招手。
“昭昭,过来,娘亲给你熬了莲子羹。”
我笑着抹掉眼泪。
娘亲,你熬的莲子羹,昭昭永远记得。
那是这世上,最甜的味道。
16
娘亲走后的第三年,昭昭八岁了。
尚书府看着比从前和睦,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账还没算完。
那天我在祠堂给娘亲上香,奶娘急匆匆跑进来,脸都白了。
“昭昭,白姨娘回来了。”
我手里的香“啪”地掉在地上。
“她不是被爹爹赶出府了吗。”
“她……她带着一个孩子,说是老爷的骨肉,如今跪在府门口,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提起裙角就往外跑。
府门口果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白姨娘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哭得梨花带雨。
“我可怜的儿啊,你爹爹当年狠心把我们母子赶出门,害得我们流落街头。”
“如今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厚着脸皮回来,求老爷认下这个骨血。”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挤到最前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是说,肚子里的孩子未必是我爹爹的吗。”
白姨娘一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面上却仍旧哀戚。
“小姐说什么胡话。”
“这是老爷的亲骨肉,铁证如山。”
我还想再说,爹爹已经从府里出来了。
三年过去,爹爹早不是当年那副冷心冷肺的模样。
他鬓边添了不少白发,眼神却比从前温和。
“你还有脸回来。”爹爹站定,声音很沉。
白姨娘膝行两步,抱着孩子往前凑。
“老爷,妾身知错了。”
“可这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您的血脉啊。”
爹爹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眉头拧了起来。
我看见他眼底那一瞬的动摇,心猛地一沉。
17
那男孩被白姨娘养得白白胖胖,眉眼间竟真有几分像爹爹。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堂堂礼部尚书,怎能不认自己的骨肉。”
“可怜这妇人一个人拉扯孩子,也是难为她了。”
流言像潮水,一浪一浪往爹爹身上拍。
我拽住爹爹的袖子。
“爹爹,别信她。”
“她当年连娘亲的坟地都敢糟践,什么话说不出口。”
白姨娘立刻拔高了嗓门。
“小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你不能为了泄私愤,就断了你弟弟的活路啊。”
“弟弟”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人。
人群里有人附和。
“到底是嫡出,容不下庶出的弟弟。”
“小小年纪,心思这般狠毒。”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也辩不清。
爹爹终于开口。
“先进来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白姨娘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她抱着孩子进了府,走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小丫头,三年前你赢了。”
“这一回,姨娘可不会再输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娘亲,你放心。
昭昭不会让她再踩着你的名声,在这个家里翻身。
那晚,爹爹把我叫到书房。
他神色疲惫,揉着眉心。
“昭昭,那孩子的事,爹爹会查清楚。”
“你先别急。”
“爹爹怎么查。”我盯着他,“她说是您的骨肉,您就信了吗。”
爹爹沉默片刻。
“那孩子的年纪,对得上。”
我心口一凉。
“所以爹爹,是打算认下他了。”
18
白姨娘住进了府里西边的院子。
她学乖了,再不敢像从前那样张扬。
见了爹爹是柔顺小意,见了我是满脸堆笑,把个贤良模样装得滴水不漏。
府里的老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
“到底是当娘的人了,性子稳重多了。”
“那孩子也乖巧,见谁都甜甜地喊人。”
只有我看得分明。
那孩子每回见了我,眼神里都藏着白姨娘教出来的怯生生的算计。
一日午后,那孩子“不小心”打碎了娘亲留下的一只白玉镯。
那是娘亲仅剩的几样东西之一,我一直好好收在匣子里。
我冲进屋时,白姨娘正抱着孩子,一脸心疼。
“我的儿,有没有伤着手。”
看见我,她立刻红了眼眶。
“小姐,弟弟年纪小,不懂事。”
“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可千万别吓着他。”
那只玉镯碎了一地。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娘亲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毁它。”
那孩子躲在白姨娘怀里,怯怯地看我。
“姐姐……我错了……”
白姨娘顺势哭起来。
“小姐,都怪妾身没教好孩子。”
“你要打要罚,冲妾身来,别为难一个奶娃娃。”
恰在这时,爹爹回来了。
他看见满地碎玉,又看见哭成一团的白姨娘母子,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白姨娘抢先开口,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把自己说得可怜极了。
我站起身,掌心里握着一片碎玉,割得生疼。
“爹爹,这是娘亲的镯子。”
爹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碎玉上,神色一僵。
19
爹爹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当年他随手赏给娘亲的,娘亲却当宝贝一样戴了十年。
他脸色沉下来,看向那孩子。
“是你打碎的。”
孩子吓得一哆嗦,眼泪汪汪地点头。
白姨娘赶紧把孩子搂紧。
“老爷,孩子小,手上没轻没重……”
“住口。”爹爹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
那片碎玉已经在我掌心割出一道血口。
爹爹的手抖了一下。
“疼不疼。”他问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摇头。
“比起娘亲的镯子碎了,这点疼算什么。”
爹爹沉默着,替我把碎玉一片片拾起来,用帕子仔细包好。
“这些碎片,爹爹找最好的匠人,给你重新拼起来。”
“拼不好也留着,是你娘亲的东西。”
白姨娘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老爷偏心得也太明显了。”
“不过一只旧镯子,值当您这样护着她。”
“倒是您亲儿子在这儿哭,您看都不看一眼。”
爹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三年前就说过,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白姨娘脸一白,随即梗着脖子。
“老爷这是要赖账。”
“当年是您宠幸的妾身,如今有了孩子,您倒不认了。”
“您就不怕外头的人戳您的脊梁骨,说您堂堂尚书,狠心抛弃亲生骨肉。”
爹爹冷笑一声。
“抛弃亲生骨肉。”
“这话,你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他转头吩咐管家。
“去把当年城西那位孙大夫请来。”
“再把白氏进府、出府的日子,一笔一笔查清楚。”
白姨娘的脸,一下子煞白。
20
孙大夫是城西有名的妇人科圣手。
当年白姨娘进府查出有孕,请的就是他。
爹爹把人请来,当着满堂下人的面对质。
孙大夫年纪大了,记性却好。
他捋着胡子,仔细回想。
“回老爷的话,白姑娘当年的喜脉,老朽记得清楚。”
“那胎象……瞧着不像是刚有的。”
爹爹眼神一厉。
“什么意思。”
“依老朽当年诊断,白姑娘那一胎,月份怕是比她说的要大上许多。”
“换句话说,她进府之前,就已经怀上了。”
满堂哗然。
白姨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当年她那句“妾身有了身孕”,根本就是揣着别人的孩子,进门来诓爹爹的。
爹爹一步步逼近她。
“说,这孩子的生父是谁。”
白姨娘还想狡辩。
“老爷,孙大夫年纪大了,记岔了也未可知……”
“记岔了。”爹爹冷笑,“那便验一验。”
他早有准备,让人取来滴血认亲的器物。
白姨娘看着那碗清水,浑身抖如筛糠。
她终于撑不住,瘫软下去。
“不是……不是老爷的……”
“是我从前那个恩客的种。”
“我进府时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怕老爷发现,才一直瞒着……”
围观的下人炸开了锅。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因为我想起,三年前娘亲的头七,就是这个女人,踩着娘亲的名声,风风光光进了这个门。
“你可知道。”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三年前你进门那天,正是我娘亲的头七。”
“你身上揣着别人的孩子,却害得我娘亲连个正经名分都没落下。”
21
白姨娘被扭送去了官府。
诓骗朝廷命官、混淆血脉,桩桩都是重罪。
那孩子被她从前的恩客领了回去,从此再与尚书府无关。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那晚,爹爹又去了祠堂。
我跟在他身后。
爹爹站在娘亲的牌位前,久久不语。
“念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这些年,我总想着替你把这个家守好。”
“可我到底还是差点又被人钻了空子。”
“若不是昭昭护着你那只镯子,我险些就认下了别人的孩子。”
我走上前,替爹爹把香点燃。
“爹爹,娘亲不会怪你的。”
“她信里说过,让我别怪你。”
爹爹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
“昭昭。”他忽然唤我。
“嗯。”
“这些年,爹爹想明白一件事。”
“你娘亲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
我鼻子一酸。
爹爹蹲下身,与我平视。
三年过去,他看我的眼神,早已不是当年那副不耐烦的冷漠。
“她拼了命想活下去,是为了陪你长大。”
“如今她做不到了,那这件事,就交给爹爹。”
“爹爹会好好看着你长大,一天都不缺席。”
我扑进爹爹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
“爹爹……”
这是娘亲走后,我第一次在爹爹怀里放声大哭。
爹爹拍着我的背,动作还有些生疏。
可那怀抱,是暖的。
娘亲,你看见了吗。
爹爹的怀抱,昭昭终于等到了。
只可惜,你等了十年,却一次都没能等到。
22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昭长成了大姑娘。
十五岁那年,我及笄。
爹爹亲手替我插上娘亲留下的那支玉簪。
那只碎了的白玉镯,也早被匠人拼补好,用金丝一道道嵌着,成了另一种模样的圆满。
“昭昭长大了。”爹爹端详着我,眼里满是欣慰。
“像你娘亲。”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年,爹爹再未续弦。
有人替他说媒,都被他一一回绝。
“我这辈子,欠了一个人。”他总是这样说。
“这债,我用余生慢慢还。”
府里的莲子羹,爹爹熬了整整十年。
从又苦又涩,到后来竟真有了几分娘亲的味道。
每年桂花开时,我们都会去城郊的山坡。
那里的桂花树,已经长成一片林子。
爹爹会带上一碗新熬的莲子羹,摆在娘亲坟前。
“念念,你尝尝。”
“这回的火候,我拿捏得准了。”
“你从前总说我不懂你的心意。”
“如今我懂了。”
“只是懂得晚了些,你别嫌弃。”
我站在一旁,听着爹爹絮絮叨叨地跟娘亲说话。
风吹过桂花林,落英缤纷。
我仿佛又看见娘亲坐在石阶上,笑着朝我招手。
只是这一回,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冷心冷肺、如今满头华发的男人,终于肯坐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夕阳落下。
23
那年冬天,爹爹病了。
许是这些年心力交瘁,也许是思念成疾。
他躺在床上,一日比一日虚弱。
大夫来看过,只是摇头。
“老爷这是心病。”
“心病难医。”
我守在爹爹床前,握着他枯瘦的手。
“爹爹,你别吓昭昭。”
爹爹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
“昭昭,别哭。”
“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你娘亲,一个是你。”
“如今你长大了,出落得这样好,爹爹也算……对你娘亲有了交代。”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爹爹,你会好起来的。”
“昭昭还想让你,看着昭昭出嫁。”
爹爹的眼里泛起泪光。
“傻孩子。”
“爹爹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昭昭,爹爹走后,把我葬在你娘亲身边。”
“这辈子,我负了她。”
“来生……来生我想早点遇见她。”
“先看她一眼,再喝她熬的莲子羹。”
我泣不成声。
“爹爹……”
爹爹的手,一点一点滑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念念。”他望着窗外,眼神渐渐涣散。
“我来了。”
“这一回……换我来等你。”
24
爹爹走的时候,脸上是安详的。
我遵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娘亲身边。
两座坟并排着,中间种着一株最大的桂花树。
下葬那天,也下了雪。
我跪在两座坟前,把一碗莲子羹,一分为二。
“娘亲,爹爹。”
“昭昭来看你们了。”
“爹爹这辈子欠你的,如今他来陪你了。”
“你别再一个人熬羹了。”
“往后,让爹爹陪着你,好不好。”
风卷着雪花,落在坟头。
我仿佛听见娘亲温柔的声音。
“昭昭乖。”
奶娘扶着我起身,她也已是满头白发。
“昭昭,夫人和老爷在天上,团圆了。”
我点点头,抹掉脸上的泪。
“奶娘,你说,来生他们真的能遇见吗。”
奶娘慈爱地看着我。
“会的。”
“夫人那样好,老爷这样悔,老天爷总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让老爷先看夫人一眼。”
我望着那两座并排的坟,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娘亲曾经拼了命想留在这个世界,想陪昭昭长大。
她没能做到。
可她用一封信,一碗羹,一辈子的温柔,让那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用余生学会了后悔,学会了爱。
这份爱,来得太迟。
迟到娘亲再也看不见。
可它到底是来了。
“娘亲。”我轻声说。
“昭昭替你,等到了。”
25
许多年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我,也像极了我从未记全模样的娘亲。
每年桂花开时,我都会带她去城郊的山坡。
“囡囡,你看,这里睡着你的外祖母和外祖父。”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娘,他们为什么睡在一起呀。”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因为他们错过了一辈子。”
“所以要在这里,把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我把新熬的莲子羹摆在坟前,一如当年爹爹所做。
“娘亲,爹爹。”
“昭昭带着孩子来看你们了。”
“你们的莲子羹,昭昭一直熬着,一天都没断过。”
风吹过桂花林,落英如雨。
小姑娘忽然指着桂花树下,咯咯笑起来。
“娘,你看,那里有个漂亮的姐姐。”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白头发的爷爷,他们在朝我们笑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满树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可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是啊。”我哽咽着,笑了。
“那是外祖母和外祖父。”
“他们,终于团圆了。”
阳光穿过桂花林,暖融融地洒下来。
我仿佛看见,年轻的娘亲牵着那个男人的手,站在光里。
这一回,是他先看了她一眼。
然后,接过她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娘亲笑了。
那笑容,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昭昭。”风里传来她温柔的声音。
“娘亲,很好。”
我抱起女儿,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座并排的坟。
“走吧,囡囡。”
“我们回家。”
“外祖母和外祖父,也该回他们的家了。”
桂花簌簌落下,落满了归途。
我知道,从今往后,娘亲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本没写完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