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昭,将军府头号影帝。
白日里,是他那位走三步就喘的病弱美人男妾。
入了夜,是他麾下取人首级不留声息的暗卫之首。
他白天心疼我心疼得要命,夜里又信我信得彻底。
我披着两张皮,在他眼皮子底下,整整演了一年。
直到掉马那天,他把我死死抵在墙上。
我以为他要疯。
他却红着眼眶笑了出来。
“昭儿,你这副模样,本将军更爱了。”
1
我叫沈昭,大炎朝一名光荣的日结社畜。
白天,我是定北将军府里风一吹就要倒的病弱美人男妾。
到了夜里,我换上一身夜行衣,摇身变成将军手底下最神秘的暗卫统领,代号“阙”。
没错,我一个人领两份工钱。
白天那份,是裴砚舟的妾室月例。
晚上那份,是替他杀人的卖命钱。
这事听着离谱,可搁在裴砚舟身上,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裴砚舟是大炎朝唯一的异姓王,手里攥着三十万兵马。
他,有,大,病。
我穿过来的头一天,脑子里就弹出了一块人物面板。
【姓名:裴砚舟】
【性情:疯批偏执,喜怒难测】
【隐藏属性:恋爱脑晚期,病入膏肓】
【警告:一旦暴露,原地火化】
我当时还乐了。
恋爱脑有什么可怕的。
事实证明,我天真得过了头。
进府头一日,裴砚舟刚从战场回来。
甲胄没卸,浑身是血。
一只手里还拎着敌将的脑袋。
隔着老远,他望见我,眼里那股子杀气忽然就化成了一汪春水。
那颗人头被他随手甩给副将。
甩得跟丢一颗烂菜似的。
他大步朝我走来,染血的战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暗红的脚印。
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指尖冰凉,还沾着血。
“你就是沈昭?”
“长得比画像上还俊。”
“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本王诛他九族。”
我腿当场就软了。
不是感动软的。
是他那双刚拧断过别人脖子的手,正稳稳捏着我的下巴。
那天夜里,脑子里又蹦出一条新消息。
【隐藏任务:成为裴砚舟最信任的人】
【任务奖励:活下去】
【失败惩罚:被他亲手做成标本,摆在床头日日观摩】
我盯着“标本”那两个字,翻来覆去一整宿没合眼。
这疯子的爱,实在太硬核了。
2
入府三日,我把府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裴砚舟身边养着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
首领代号“阙”,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扣着一张银灰面具。
而府里上下都当我是个被将军从江南掳来的病秧子。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两步就得扶墙喘气。
我每日都在兢兢业业地演这个角色。
咳嗽,要咳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走路,要走出一种弱柳扶风的凄美感。
眼神里,得含着三分忧郁,三分倔强,再加四分对命运的不甘。
裴砚舟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每日下朝头一件事,就是绕来看我。
把我盯得比自己眼珠子还紧。
可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二周的那桩事。
那晚我换上夜行衣,扣好面具,以“阙”的身份进书房复命。
我单膝跪地,运起内力压低了嗓音。
“主子,北境那几个探子,已经处理干净了。”
裴砚舟坐在案后擦拭佩剑,连个眼风都懒得给我。
我正要退下,他忽然开口了。
“阙,你说,要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爱上本王?”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大哥,你三更半夜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个?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毕恭毕敬。
“主子英明神武,何须为此烦忧。”
裴砚舟把剑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抬眼看我,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锋。
“你不懂,他胆子太小了。”
“本王冲他笑,他发抖。”
“本王送他东西,他发抖。”
“本王想亲近他,他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心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可是拎着人头跟我表白的啊。
我只能低头。
“江南公子体弱,想是还需些时日适应。”
裴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说出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阙,你去替本王查一查,他从前在江南可有过心上人。”
“查到了,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查我自己?
3
我顶着一张银面具,连夜“查”了三天。
第四天,我端着一副凝重的表情回书房复命。
“主子,查清楚了。江南公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从未与人有过牵扯。”
裴砚舟正在案前描一幅画。
画上,是个眉眼柔弱的病美人。
我凑近一看,那不就是白天的我吗。
他描得极认真,连我假装咳嗽时蹙起的眉头都没放过。
“当真没有?”他头也不抬。
“千真万确。”我把胸脯拍得山响。
裴砚舟这才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那神情,活像一个终于查清老婆清白的偏执狂。
“那就好。”
“阙,你办事,本王放心。”
我心里发苦。
您要是知道站您跟前的暗卫,就是您日夜惦记的病美人,只怕当场就要把我做成标本。
“主子若无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慢着。”
裴砚舟忽然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后背瞬间绷紧。
他停在我面前,伸手,竟要来掀我的面具。
“主子这是……”我猛地偏头躲开。
“本王想看看,替本王卖命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不可。”我一个字咬得极重,“属下入行时立过誓,面具之下,不见天日。”
裴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里,幽深得看不见底。
“阙,你在防着本王?”
我心跳得像擂鼓。
“属下不敢。祖师有训,坏了规矩,便是坏了主子的命。属下这张脸,是为主子藏的。”
这话说得漂亮。
我甚至能看见他眼里那点疑云,一点点散了。
裴砚舟收回手,唇角竟勾起一丝笑。
“好一个为本王藏的。”
“阙,你比府里那些人,都懂本王的心。”
我暗自松了口气。
可他下一句,又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如此,从今夜起,你搬到本王院里住。”
“本王要你,寸步不离本王左右。”
我僵在原地。
大哥,我白天还得在您床边演病美人啊。
一个人,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主子,属下夜里当值,白日需得休整,住得远些,反倒方便调度暗桩。”
裴砚舟盯着我看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要露馅。
他忽然笑了。
“也罢。”
“不过本王一唤,你便得到。片刻都不许迟。”
“属下遵命。”
我退出书房,后背的冷汗把夜行衣都浸透了。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4
裴砚舟的疯,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二日一早,他把一盒东西摆到我床头。
我撑着病恹恹的身子坐起来,打开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是一整盒的补药,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我这半月吃了什么,咳了几声,几时睡的,几时醒的。
“昭儿身子弱,本王替你请了太医,日日记着。”他坐在床沿,神情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王爷有心了。”
“昭儿,你近来夜里睡得可安稳?”
我心里一紧。
他这是话里有话?
“回王爷,昭儿夜夜歇得很早。”我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裴砚舟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可本王昨夜来看你,你床上却是空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昨夜,我以“阙”的身份在书房当值。
“昭儿去了哪里?”他的声音还是温的,可那温里,裹着一层薄冰。
我脑子飞快地转。
“昨夜昭儿咳得厉害,睡不着,便去后园的凉亭坐了坐。夜风凉,兴许对肺好些。”
“一个人?”
“一个人。”
裴砚舟静静看着我。
那目光像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我迎着他的眼,把病美人的柔弱与倔强演到了极致。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派人跟着昭儿。只是……”我垂下眼,睫毛微颤,“昭儿一介病躯,能去哪里,又敢去哪里呢。”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
裴砚舟眼里的冰,化了。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我的脸。
“昭儿,本王不是不信你。”
“本王只是……怕你走。”
“这世上,本王信得过的人,不多。”
我看着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疯子说这话时,眼里那点脆弱,竟不像是装的。
“王爷待昭儿这样好,昭儿又能走到哪里去。”我轻声道。
裴砚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话,本王记下了。”
“昭儿,你可不许骗本王。”
“骗本王的人,都死了。”
我僵着一张脸,任他吻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马迟早得掉。
5
那阵子北境不太平。
前朝余孽勾结外敌,屡屡在暗处生事。
裴砚舟把最险的差事,都压给了“阙”。
我一个人分饰两角,白天喘气,夜里杀人,眼看着就要过劳猝死。
这日夜里,我奉命去截杀一名前朝细作。
那人武功不弱,缠斗中,一刀划破了我的左臂。
我强撑着取了他性命,回府时天都快亮了。
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我换回病美人的衣裳,胡乱裹了伤,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刺痛惊醒。
睁眼一看,裴砚舟正坐在床边,捏着我的左臂。
我的袖子被卷了起来,那道刀伤,血迹斑斑地暴露在他眼前。
我的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王……王爷。”
“昭儿。”裴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你这伤,是哪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美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一道刀伤?
“昭儿……昭儿昨夜起夜,不慎摔在了廊下的花架上。”我声音发抖。
这抖,倒是不用演的。
裴砚舟低头,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伤口。
“花架,能划出这样齐整的刀口?”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行伍出身,什么伤是刀,什么伤是摔,他一眼就能看穿。
“昭儿……”
“别怕。”裴砚舟忽然打断我。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暴怒。
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探究。
“昭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愣住了。
“你告诉本王,是谁。”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本王替你,把他碎尸万段。”
我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杀意,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疯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我,而是要替我报仇。
“没……没有人欺负昭儿。”我摇头,“真的只是摔的。”
裴砚舟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作。
他却忽然俯身,将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昭儿,你怎么这样傻。”
“身上都伤成这样了,还替旁人瞒着。”
我僵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罢了,你不肯说,本王自己查。”
“这府里,敢动本王的人的,本王要让他死得比那些细作还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查。
以他的手段,迟早会查到那名细作身上。
再顺着细作,就能查到那晚出手的“阙”。
再顺着“阙”……
我闭了闭眼。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6
裴砚舟真的开始查了。
他调动了府里所有暗桩,只为查清我那道刀伤的来历。
而我,作为暗卫统领“阙”,正是负责统筹这些暗桩的人。
于是就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裴砚舟命令“阙”,去查“沈昭”受伤一事。
我顶着面具,一本正经地领命,然后回去查我自己。
“阙,可有眉目了?”这夜,裴砚舟又召我入书房。
“回主子,江南公子那道伤,属下查过,确是夜间失足所致,并无外人插手。”
裴砚舟没说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物,扔到我脚边。
是一枚断裂的箭簇。
“这是前夜死在城郊的那名细作身上取下的。”他缓缓道,“太医验过,昭儿身上那道刀伤,与此人佩刀的刃口,分毫不差。”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竟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主子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裴砚舟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杀这名细作的人,与昭儿受伤,是同一夜。”
“而这名细作,是你带人去截杀的。”
我死死攥住了藏在袖中的手。
面具之下,我的额角沁出了冷汗。
“阙,本王问你。”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一夜,究竟出了什么事?”
“昭儿的伤,和这名细作,究竟有没有关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一句话答错,满盘皆输。
“主子明鉴。”我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那夜属下截杀细作,确有一名同伙逃脱。属下追至将军府外墙,那贼人翻墙而入,恰被起夜的江南公子撞见。”
“贼人情急之下,挥刀伤了公子,随后被属下当场格杀。”
“属下办事不力,惊扰了公子,请主子责罚。”
我把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
裴砚舟沉默着,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的面具一寸寸剥下来。
“既如此,昭儿为何不肯对本王说实话?”
“公子许是怕主子担忧,又或是……”我顿了顿,“怕主子迁怒于看守府院的下人。公子心善。”
裴砚舟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阙,你倒是处处替昭儿说话。”
“属下只是就事论事。”
“是吗。”他俯下身,面具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可本王怎么觉得,你比本王,还要了解他。”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主子多虑了。”
裴砚舟直起身。
他没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刚走到门口,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阙。”
我脚步一顿。
“把面具摘了。”
“本王要看看,这张替本王藏了这么久的脸。”
我的手,僵在了门框上。
7
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主子说笑了。”我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属下这张脸,见不得光。”
“本王让你摘,你便摘。”裴砚舟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不容抗拒的寒意,“阙,这是命令。”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从我进这书房起,他就已经起了疑。
那道刀伤,那名细作,还有我这处处维护“沈昭”的态度,早就在他心里,织成了一张网。
他不是要看阙的脸。
他是要确认,他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缓缓转过身。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烛。
昏黄的光落在裴砚舟脸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摘。”他又说了一遍。
我抬起手,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指尖冰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不要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
以他的武功,我连书房的门都出不去。
罢了。
演了一年的戏,也该有个了局了。
我扣住面具,正要往下摘——
“不许摘。”
裴砚舟忽然出声。
我愣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摘下面具。
他的手在抖。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将军,此刻竟然在抖。
“主子,您方才不是让属下……”
“本王反悔了。”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得厉害,“阙,本王忽然……不想看了。”
我僵在原地,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裴砚舟低着头,额头几乎抵上我的面具。
“因为本王怕。”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怕,这面具底下的脸,本王认得。”
“本王怕,你就是本王日日想、夜夜念的那个人。”
“本王怕,本王最信任的暗卫,和本王最想护着的美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我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阙。”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告诉本王,本王猜错了。”
“告诉本王,你不是沈昭。”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他眼里那点摇摇欲坠的期盼,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一个盼着别人骗自己的疯子。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裴砚舟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8
“说话啊。”裴砚舟的声音在发颤,“阙,你说啊。”
我闭上眼。
到了这一步,再演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我抬手,一把摘下了脸上的银面具。
面具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昏黄的烛火下,我以“阙”的身形,露出了“沈昭”的那张脸。
裴砚舟直直地盯着我。
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那张我熟悉的、疯批偏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荒诞,还有一种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的痛。
“沈昭。”他念着我的名字,嗓音破碎,“真的是你。”
“是我。”我把声音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只是不再刻意压低,也不再刻意扮弱,“定北将军府暗卫统领阙,江南病妾沈昭,都是我。”
“我骗了你整整一年。”
书房里静得可怕。
我等着他暴怒,等着他拔剑,等着那个“做成标本”的惩罚落下。
可裴砚舟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到后来,竟带上了几分颤抖的哽咽。
“好。”他说,“好,好得很。”
“本王养了一年的病美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
“本王最信任的暗卫,是个把本王骗得团团转的戏子。”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裴砚舟将我死死抵在墙上,一只手撑在我头侧。
他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沈昭,你知不知道。”他咬着牙,“这一年,本王一边心疼你的病弱,一边信任阙的忠诚。”
“本王把这颗心,掰成了两半,分给了你们两个人。”
“到头来,你们竟是同一个人。”
我以为他要疯。
以他的性子,此刻杀了我,都不算过分。
可裴砚舟红着眼眶,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痛,有怒,可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疯狂喜悦。
“昭儿。”他低声唤我,“你这样,本王更爱了。”
我彻底愣住了。
“本王原以为,本王要爱两个人,才能圆满。”他抬手,极轻地抚上我的脸,“可老天待本王不薄,让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你。”
“这样本王就不必再分心。”
“这样本王的爱,就可以全给你一个人了。”
我看着这个疯子眼里毫不作伪的欢喜,只觉得后背发凉。
正常人掉马,是天崩地裂。
我掉马,是把疯子哄得更疯了。
9
“你不生气?”我盯着他,难以置信。
“生气。”裴砚舟坦然承认,“本王气你骗了本王一年。”
“可本王更高兴。”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因为本王发现,本王没有爱错人。”
“阙的忠诚,昭儿的柔弱,原来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昭,你是老天专门送给本王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套疯批逻辑,我根本接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硬着头皮问。
裴砚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眼里的疯意,一点点沉淀下来,化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处置?”他勾了勾唇,“本王为什么要处置本王最心爱的人。”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演病美人,也不必再做那个躲在面具后头的阙。”
“你就是沈昭。”
“本王的沈昭。”
他伸手,将我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不过,昭儿。”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又渗出寒意,“你骗了本王一年,这笔账,总要算的。”
我心里一紧。
来了。
“你猜,本王要怎么罚你?”
“任凭王爷处置。”我索性破罐破摔。
裴砚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凑到我耳边,气息灼热。
“罚你,往后余生,都不许离开本王半步。”
“罚你,把这一年欠本王的柔情,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罚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做本王的王妃。”
我猛地抬头。
“你疯了?我是暗卫,是杀手,我的手上沾满了血。”
“本王也疯了。”他坦然道,“本王的手上,比你的血还多。”
“天造地设。”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极致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剧本,怎么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掉马前,做足了赴死的准备。
结果这疯子不但不杀我,还要娶我。
“可满朝文武,宗室百官,怎么会容得下……”
“他们容不容得下,与本王何干。”裴砚舟打断我,眼神冷冽,“本王手握三十万兵马,本王想娶谁,便娶谁。”
“谁若不服。”他唇角扬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本王便让他,永远闭嘴。”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做得出来。
这就是裴砚舟。
一个把“爱”字,刻进偏执与疯狂里的人。
10
我以为,掉马之后,我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天真了。
裴砚舟这个疯子的爱,是要人命的。
他真的不许我离开半步。
上朝,他把我带在身边。
议事,他让我立在他身后。
连他去演武场练兵,都要拉着我一起去。
“王爷,属下如今身份已明,理当替王爷分忧,去打理暗桩事宜。”我试图挣脱。
“不必。”裴砚舟头也不抬,“暗桩的事,交给旁人。你只需待在本王身边。”
“可属下闲不住。”
“那就陪本王。”他抬眼看我,理直气壮,“陪本王,就是你如今最大的差事。”
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是把我当王妃,这是把我当成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恨不得时时刻刻攥在手心里。
更要命的是,朝中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早朝,御史大夫崔行远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裴砚舟一本。
“启奏陛下。定北王身边那名男妾沈昭,来历不明,身负武艺,恐是前朝余孽安插的细作!”
“定北王手握重兵,却与来历不明之人朝夕相处,臣以为,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
满殿哗然。
这崔行远,是出了名的老古板,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一副为国为民的凛然模样。
“定北王,老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崔行远声色俱厉,“你若不将此妖人逐出府去,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我立在裴砚舟身后,心里冷笑。
这老头,戏比我还足。
裴砚舟却连眼皮都没抬。
“崔大人要撞,便撞。”他慢悠悠地开口,“本王命人把柱子擦干净些,免得脏了大人的血。”
崔行远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目无王法!”
“本王的王法,就是本王。”裴砚舟终于抬眼,那目光冷得像冰,“崔大人,本王劝你,管好自己的嘴。”
“本王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
“沈昭是不是细作,本王心里有数。”
“至于国本。”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本王这三十万兵马,护的就是国本。崔大人若是信不过本王,不如自己去北境守城试试。”
崔行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一旁,第一次觉得,这疯子护起人来,竟也这般……解气。
可我心里清楚。
崔行远今日当众发难,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11
果然,崔行远没有罢休。
三日后,他联合了十几名御史言官,一同上书,弹劾裴砚舟“私通逆党,图谋不轨”。
一时间,满城风雨。
这些人抓着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妾”做文章,把矛头直指裴砚舟的兵权。
我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参的不是我。
他们要的,是裴砚舟手里那三十万兵马。
我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这夜,我在书房里找到裴砚舟。
他正对着一封密信出神。
“王爷。”我开口,“属下有一言。”
“说。”
“崔行远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沉声道,“他们借属下发难,实则是想逼王爷交出兵权。属下留在府中一日,便是他们攻讦王爷的一日把柄。”
“属下请命,暂离将军府。”
裴砚舟猛地抬头。
“不准。”
“王爷——”
“本王说了,不准。”他站起身,眼里翻涌着怒意,“沈昭,你要弃本王而去?”
“属下不是弃王爷而去。”我迎着他的目光,“属下是暗卫出身,最擅藏匿行踪。属下离府,明面上是躲避风头,暗地里,属下可替王爷查清这背后主使之人。”
“这些言官,不过是台前的棋子。真正想动王爷兵权的人,还藏在幕后。”
“属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人,揪出来。”
裴砚舟盯着我看了许久。
那怒意,一点点被别的情绪取代。
“你查到什么了?”他终于问。
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案上。
那是一枚断裂的玉佩,纹样精致。
“这是那名前朝细作身上留下的。”我道,“属下查过,这纹样,是宫中定制,非皇亲国戚不可用。”
“换言之,勾结前朝余孽、想借他们之手动摇北境的,不是外人。”
“是宫里的人。”
裴砚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说……”
“属下还不敢断言。”我摇头,“但属下若能出府,便能顺着这枚玉佩,查到那个人。”
“届时,崔行远等人的攻讦,不攻自破。”
“王爷的兵权之危,也可解。”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裴砚舟盯着那枚玉佩,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疯意,化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好。”他说,“本王准了。”
“但你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王爷请讲。”
“查清之后,立刻回来。”他一字一句,眼眶又红了,“沈昭,本王只信你这一次。若你敢一去不回……”
“本王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属下答应王爷。”
“查清真相,属下即刻回府。”
12
我离府那日,天还没亮。
裴砚舟亲自送我到后门。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玉牌。
“拿着。”他道,“凭此牌,可调动本王在城中所有暗桩。遇事,不必独自硬撑。”
我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玉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属下记下了。”
“沈昭。”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晨曦微光里,那张素来冷戾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我看不懂的脆弱。
“三日。”他说,“本王只等你三日。三日之后你若不回,本王便亲自去寻你。”
“属下省得。”
我戴上面具,翻身上墙,消失在破晓的暮色里。
顺着那枚玉佩的线索,我一路追查。
宫中定制的纹样,能对上的皇亲,屈指可数。
我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当今圣上的胞弟,安王。
安王素来与裴砚舟不睦。
裴砚舟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安王早就视他为眼中钉。
勾结前朝余孽,扰乱北境,再借言官之口逼裴砚舟交权——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正是安王的手笔。
我潜入安王府,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一沓与前朝余孽往来的密信。
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如何构陷裴砚舟,如何在他失了兵权之后,将他一举铲除。
我把密信尽数收入怀中。
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亮起了灯。
“阙统领,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我猛地回头。
安王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面上带着从容的笑。
他身后,齐刷刷立着十几名带刀侍卫。
“看来,本王小瞧了裴砚舟身边的这条狗。”安王慢条斯理地开口,“连本王藏得这样深的东西,你都能翻出来。”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安王殿下勾结逆党,构陷忠良,这些证据,足够让殿下万劫不复了。”
“证据?”安王轻笑一声,“阙统领,你以为,你今夜还走得出这安王府吗?”
“来人。”他将茶盏重重一搁,“把这条狗,给本王剁成肉泥。”
十几名侍卫齐齐拔刀,将我团团围住。
我心里冷笑。
单打独斗,我未必怕这些人。
可安王府守卫森严,我就算杀出重围,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也未必逃得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摸到了怀里那块玉牌。
裴砚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遇事,不必独自硬撑。
我猛地将玉牌抛向半空。
“定北王暗桩听令——”我扬声喝道,“护主!”
13
话音未落,安王府的房顶上,骤然响起一阵破空之声。
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眨眼间就与安王的侍卫缠斗在了一起。
安王脸色骤变。
“定北王的暗桩,怎么会……”
“殿下以为,王爷会放心让属下一人涉险吗?”我冷笑,趁乱杀出重围,直逼安王。
安王慌忙后退,被侍卫护在身后。
“护住殿下!”
我正要追击,府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无数火把,将整座安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玄甲,纵马而来。
是裴砚舟。
他竟然亲自带兵,围了安王府。
“裴砚舟!”安王又惊又怒,“你私自调兵,围困亲王府邸,你这是要造反吗!”
裴砚舟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来。
他玄甲染血,煞气逼人,目光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本王说过,只等你三日。”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可本王等不及了。”
我心里一暖。
原来他根本没打算等。
从我离府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点起了兵马,一路跟在我身后。
“你受伤了。”他看着我肩上的血迹,眼里瞬间腾起杀意。
“皮外伤。”我摇头,从怀里取出那沓密信,扬声道,“王爷,证据在此。安王勾结前朝余孽,构陷王爷,图谋兵权。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安王的脸,彻底白了。
“你血口喷人!那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陛下一看便知。”裴砚舟接过密信,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安王殿下,你机关算尽,想借本王的兵权做文章。”
“却没想到,本王身边这个你口中来历不明的男妾,替本王,把你的老底,掀了个干净。”
安王瘫软在地。
“不可能……一个小小的男妾……”
“他不是小小的男妾。”裴砚舟看向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是本王的王妃。”
“是这世上,本王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立在漫天火光里,听着这句话,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演了一年的戏,藏了一年的真心。
到头来,我藏住了身份,却没藏住这颗,为他跳动的心。
14
安王勾结逆党、构陷重臣一案,很快就水落石出。
那沓密信呈到御前,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抵赖。
安王被褫夺封号,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而当初带头弹劾裴砚舟的御史大夫崔行远等人,虽非主谋,却也难逃干系。
朝堂之上,裴砚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沓密信重重摔在崔行远脚下。
“崔大人。”他居高临下,“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身边的人是细作,动摇国本。”
“如今真相大白,动摇国本的,究竟是本王的王妃,还是你背后那位安王殿下?”
崔行远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有眼无珠,中了安王的奸计……老臣该死……”
“该不该死,陛下自有定夺。”裴砚舟拂袖,“本王只想告诉崔大人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本王的王妃是谁,本王护的人是谁,轮不到尔等置喙。”
“往后谁若再敢在本王面前,编排半个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不介意,让他也去宗人府,陪陪安王殿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这一日之后,再没有人敢质疑那位定北王府的男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位看似柔弱的病美人,是替定北王扳倒了安王的功臣。
更是那个疯批将军,捧在手心、护在身后、动之不得的心尖尖。
退朝之后,裴砚舟拉着我,一路回了王府。
“怎么样。”他难得地,露出几分邀功似的神情,“本王今日,替你出气,可还满意?”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满意。”
“王爷今日,威风得很。”
“那是自然。”他挑眉,“也不看看,本王护的是谁。”
我们并肩走在回廊上。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他脸上。
那张素来冷戾疯批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沈昭。”他忽然停下脚步。
“嗯?”
“这一年。”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你替本王杀人,替本王守夜,替本王藏在面具后头。”
“如今又替本王,扳倒了安王。”
“本王欠你的,太多了。”
我摇头。
“属下是王爷的人。替王爷办事,是分内之事。”
“不。”裴砚舟摇头,握住我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本王的暗卫,也不再是本王的男妾。”
“你是本王的妻。”
“本王要用余生,把这一年欠你的,一分一分,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眼里那点郑重的柔情,忽然觉得,掉马这件事,或许也没那么糟。
15
我以为,扳倒了安王,我和裴砚舟之间,就该是海阔天空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安王一案虽了,但“定北王娶男妾为妃”这件事,却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波。
有言官上书,说此举有违伦常,恐遭天下人耻笑。
有宗室长辈联名,说定北王身为异姓王,本就该谨守本分,如今又行此惊世骇俗之事,恐生祸端。
甚至连深居后宫的太后,都传了话出来。
“定北王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哀家本想赐他一门好亲事。”太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语气慈和,暗藏机锋,“可听闻定北王,竟要立一个男子为妃?”
“王爷,这天下女子千千万,哀家为你择一位名门贵女,岂不比那来历不明的男妾,更相配?”
那日,裴砚舟带我入宫谢恩。
太后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番话。
分明是要逼裴砚舟,弃我另娶。
我立在裴砚舟身后,垂着眼。
我知道,这一关,比朝堂上的弹劾,更难过。
朝堂上的政敌,可以用兵权、用证据去压。
可太后,是长辈,是孝道。
裴砚舟就算再疯,也不能对太后拔剑。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是为了我,让裴砚舟背上“忤逆”的骂名,我于心不忍。
“太后娘娘。”我正要开口,替裴砚舟解围。
“昭儿。”裴砚舟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
他上前一步,对着太后,郑重跪下。
“太后娘娘一片好意,臣心领了。”他声音沉稳,“可臣今生今世,非沈昭不娶。”
太后脸色一沉。
“裴砚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裴砚舟抬起头,目光坚定,“臣这一生,杀过的人,流过的血,数也数不清。臣这颗心,本已是块焐不热的石头。”
“是他。”裴砚舟侧头,看向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是沈昭,让臣这颗石头一样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他替臣守过夜,挡过刀,藏在面具后头替臣卖过命。”
“太后娘娘,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臣如此。”
“臣宁可不要这异姓王的爵位,不要这三十万兵马。”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也要娶他为妻。”
满殿寂静。
太后盯着他,脸色变幻不定。
我立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殿中、为我放弃一切的男人,只觉得眼眶发热。
演了一年的戏,我以为我早就把心,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一刻,我终于藏不住了。
“太后娘娘。”我也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跪在裴砚舟身边,“臣沈昭,愿以此生,护定北王周全。”
“若娘娘执意棒打鸳鸯,臣,绝不苟活。”
太后看着我们两个并肩跪着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攥紧了裴砚舟的手。
这一关,究竟能不能过。
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16
太后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难熬。
殿中的宫人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定北王。”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一旦传出去,满朝文武会如何看你。”
“臣不在乎。”裴砚舟答得干脆。
“你不在乎,哀家却要替你在乎。”太后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大炎的定北王,是护国的柱石。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太后娘娘。”裴砚舟叩首,“臣守北境十年,杀敌无数,从未替自己求过一分一毫。臣今日,只求这一件事。”
“求娶一个男子。”太后冷笑,“你让哀家如何应?让陛下如何应?让天下人如何应?”
我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太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直接骂我妖孽,也没有喊打喊杀。
她只是把“天下”“朝廷”“规矩”这几座大山,一座座压下来。
这比崔行远撞柱子难对付多了。
崔行远是明枪,太后是暗箭。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忽然开口。
太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淡淡的。
“讲。”
“太后娘娘方才说,王爷的婚事,是护国柱石的婚事。”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臣斗胆问一句,娘娘可知,这半月来,王爷为何寝食难安?”
太后没说话。
“因为安王一党,虽已伏诛,可前朝余孽,并未尽除。”我一字一句,“北境的探子回报,塞外有人正在暗中集结兵马,只等大炎内乱,便要挥师南下。”
殿中的空气,骤然一紧。
“臣就是那个替王爷,日夜盯着北境动向的人。”我道,“娘娘若在此时,逼王爷弃臣另娶,寒的不只是王爷的心。”
“更是前线三十万将士的心。”
太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在威胁哀家?”
“臣不敢。”我叩首,“臣只是想告诉娘娘,臣留在王爷身边,不是为了争一个王妃的名分。”
“是为了替王爷,也替大炎,守住这北境的门户。”
我这话,半真半假。
北境有异动是真的,我拿它来说事,也是真的。
太后是个明白人。
她要的是朝局稳定,是江山安稳。
我把北境的安危,和裴砚舟的心绪捆在一起,就是要让她掂量掂量。
弃一个男妾,和乱一片军心,孰轻孰重。
殿中静得可怕。
太后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
许久,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定北王。”
“臣在。”
“哀家乏了。”太后缓缓起身,“你们的事,哀家今日,不想再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松口了?
还是缓兵之计?
“不过。”太后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哀家丑话说在前头。”
“若北境当真有变,你这个王妃,守不住那道门户。”
“哀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领旨。”
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裴砚舟伸手,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很稳。
“怕了?”他低声问。
“没有。”我摇头,“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会松口。”
“她没松口。”裴砚舟盯着太后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北境出事。”他握紧我的手,“昭儿,这一关,还没过。”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果然。
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事,是能轻轻松松了结的。
17
太后那句话,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北境不出事则已,一出事,我这个王妃就得第一个人头落地。
裴砚舟回府后,立刻召集了所有暗桩。
我重新戴上那张银灰面具,以“阙”的身份,坐回了统领的位置。
“北境三处关隘的探子,全部加派人手。”我沉声下令,“塞外但凡有一兵一卒调动,立刻回报。”
“是。”
暗桩们领命而去。
裴砚舟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发号施令的模样,忽然笑了。
“怎么了?”我回头。
“没什么。”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面具的系带,“本王只是在想,本王这王妃,白天能撒娇卖萌,夜里能运筹帷幄。”
“本王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德。”
我懒得理他。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王爷,属下有句话,得先跟您说清楚。”我正色道,“太后既然在等北境出事,那这事,多半就快来了。”
“你的意思是。”
“安王虽死,可他背后勾结的前朝余孽,未必只听他一个人的。”我道,“安王一倒,这些人没了主心骨,反而更容易狗急跳墙。”
“他们想要大炎乱。”
“而如今,让大炎乱的最快法子,就是——”
“北境开战。”裴砚舟接了下去,眼神一沉。
“正是。”我点头,“所以属下猜,塞外那支集结的兵马,很快就会有动作。”
“他们要趁着朝局未稳,逼王爷回北境。”
“王爷一走,京中群龙无首,太后和那些言官,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属下这个王妃……”
我没说下去。
但裴砚舟懂了。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想调虎离山。”
“把本王调去北境,再在京中,除掉你。”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这一环扣一环,安王虽死,可这盘棋,还没下完。”
书房里陷入沉默。
裴砚舟负手立在窗前,玄色的衣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昭儿。”他忽然开口,“你说,本王若不去北境呢?”
“不行。”我摇头,“北境若真开战,王爷不去,无人能镇得住那三十万大军。到时候城破人亡,太后那句话,就成了真的。”
“那本王带你一起去。”
“更不行。”我道,“王爷带着王妃上战场,这是给言官递刀子。他们正愁抓不到王爷的把柄。”
裴砚舟转过身,盯着我。
“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去北境,属下留京中。”
“不行。”这次,是裴砚舟斩钉截铁地拒绝,“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这个是非窝里,本王不放心。”
“王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属下是暗卫统领。京中这盘棋,属下比谁都熟。”
“属下留下,明面上是等着他们来杀。”
“暗地里,属下要做的,是把他们藏在京中的那条尾巴,彻底斩断。”
“属下要让太后看看,就算王爷不在,属下这个王妃,也守得住京城这道门户。”
裴砚舟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翻涌着挣扎、担忧,还有一丝我熟悉的疯狂。
“若你出事。”他的声音沙哑,“本王就算屠了这满朝文武,也要替你偿命。”
“属下不会出事。”我迎着他的目光,“属下答应过王爷,要陪王爷到最后的。”
“属下这条命,金贵着呢。”
裴砚舟盯着我看了许久。
久到烛火都晃了几晃。
他忽然上前一步,隔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吻了下来。
“昭儿。”他额头抵着我的面具,声音闷闷的,“本王给你半个月。”
“半个月后,本王从北境回来。”
“到时候,本王要看见一个,好端端的你。”
18
裴砚舟出征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他一身玄甲,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在城楼下,穿着病美人的衣裳,扮着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我冲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三十万大军的旌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这盘棋,就只剩我一个人下了。
裴砚舟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坐不住了。
第一个来的,是崔行远。
这老头,安王一案后消停了些日子,如今裴砚舟一走,又蹦了出来。
他借着“探病”的由头,登了王府的门。
“沈公子。”崔行远坐在厅中,捋着胡子,皮笑肉不笑,“老夫听闻,定北王出征在即,公子却抱恙在身,不能相送,实在是……可惜啊。”
“劳崔大人挂心。”我端着茶盏,咳了两声,“沈某这身子,见不得风雪。”
“是啊。”崔行远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公子这身子,弱得很。”
“这京城,风大,雪大,是非更大。”
“像公子这样的身子骨,若是不小心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也是常有的事。”
我心里冷笑。
这老东西,是来递话的。
他在暗示我,裴砚舟不在,他们随时可以让我“病死”。
“崔大人说得是。”我放下茶盏,忽然抬眼,直直看着他,“不过崔大人,沈某也听说了一件事。”
“哦?”
“沈某听说,安王倒台前,曾往崔大人府上,送过一箱‘古玩’。”我一字一句,“那箱古玩,如今,还在崔大人府上的地窖里,藏着呢。”
崔行远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溅了他一手。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崔大人心里清楚。”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箱‘古玩’里装的是什么,崔大人比沈某更明白。”
“安王给崔大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古玩。”
“是崔大人这些年,替他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的证据。”
“安王留着这些,是拿捏崔大人的把柄。”
“如今安王死了,这些东西,就成了崔大人的催命符。”
崔行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沈某不但知道。”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沈某手里,还有一份抄本。”
“崔大人若是想让沈某‘病死’。”
“那沈某也不介意,让崔大人的这些‘古玩’,明日一早,就摆到陛下的御案上。”
崔行远瘫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半晌,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公子……沈公子说笑了。老夫……老夫方才,只是关心公子的身子。”
“那就多谢崔大人关心了。”我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柔态,重新端起茶盏,“崔大人慢走,沈某身子乏了,就不远送了。”
崔行远连滚带爬地走了。
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老东西,只是个跳梁小丑。
真正的对手,还藏在后头。
安王死了,可安王背后那些勾结前朝余孽的人,还没浮出水面。
崔行远这条线,我先捏在手里。
我要用他,把幕后那条真正的大鱼,钓出来。
夜里,我褪去病美人的衣裳,换上夜行衣,戴好面具。
京城的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要在裴砚舟回来之前,把它下完。
19
崔行远这条线,果然有用。
我放出风声,说沈昭手里握着安王的余党名单,正准备呈给陛下。
这消息一放出去,京中那些暗地里和安王有过牵连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不出三日,就有人上钩。
一个自称是崔行远门生的年轻官员,深夜求见。
他带来一封信。
信上说,只要我肯交出那份名单,愿以十万两黄金相赠。
我盯着那封信,冷笑一声。
十万两。
这些人,是真怕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让那门生回话——
约那位真正做主的人,三日后,城郊的醉仙楼一见。
三日后,醉仙楼。
我以“沈昭”的身份,坐在雅间里,等着那条大鱼。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我微微一怔。
是个女子。
一身华服,气度雍容,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
“沈公子。”她坐下,笑意盈盈,“久仰。”
“阁下是?”
“我姓姜。”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定北王的生母,姓姜。公子,可还记得?”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砚舟的生母,早已亡故。
而这个女子……
“我是定北王的姨母。”她放下茶盏,笑得从容,“也是,当年被裴家赶出门的,那个姨母。”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裴砚舟的身世,我查过。
他生母出身姜家,当年因为一桩旧案,姜家满门获罪,只逃出去两个人。
一个是裴砚舟的生母,后来嫁进裴家。
另一个……
“你就是当年逃出去的姜家余孽。”我一字一句。
“余孽?”姜氏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刻骨的恨,“沈公子,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我姜家满门,三百余口,当年是被谁害得家破人亡,公子可知道?”
我没说话。
“是当今这位皇帝。”姜氏咬着牙,“他为了铲除异己,给我姜家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一夜之间,血洗满门。”
“我逃出去,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姜家,报这血海深仇。”
我总算明白了。
勾结前朝余孽的,不是安王。
安王,不过是这女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真正想打败大炎的,是眼前这个,和裴砚舟血脉相连的女人。
“所以你勾结前朝余孽,扰乱北境。”我沉声道,“又借安王的手,想逼裴砚舟交出兵权。”
“聪明。”姜氏赞许地点头,“裴砚舟手握三十万兵马,是我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可他偏偏是我的外甥。”
“我本想,拉他入伙。可这孩子,油盐不进,一门心思替那昏君卖命。”
“既然拉不动他,那我就只能,毁了他。”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把北境的异动,透给太后。”我道,“又想调虎离山,把裴砚舟支去北境。”
“然后趁他不在,除掉我这个王妃,再嫁祸给他,坐实他‘私通逆党’的罪名。”
“到那时,裴砚舟众叛亲离,兵权尽失。”
“你就能借着前朝余孽和塞外的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打败大炎。”
姜氏抚掌大笑。
“沈公子,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既然你都看穿了。”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那你,就更不能活着走出这间雅间了。”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窗,齐齐被人从外面封死。
20
我早就料到,她不会让我活着离开。
“姜姨母好算计。”我端着茶盏,神色不变,“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哦?”
“你算漏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病弱男妾。”
我猛地掀翻茶案,一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姜氏面门。
姜氏身后的护卫慌忙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我的匕首,被震开。
“果然。”姜氏不慌不忙地退到一旁,“定北王身边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统领‘阙’,原来,就是你。”
“难怪。”她冷笑,“难怪我派去的人,一个个有去无回。”
“既然你知道了。”我持刀而立,“那今日,你我之间,就只能死一个。”
“沈公子,你太天真了。”姜氏拍了拍手。
雅间的暗门后,涌出十几名黑衣死士。
个个身形彪悍,杀气腾腾。
“这些,是我姜家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姜氏道,“公子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今日,也别想活着出去。”
我环视四周,心里飞快地盘算。
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
硬拼,我讨不到好。
“动手。”姜氏一声令下。
十几名死士,齐齐向我扑来。
我脚尖一点,身形如燕,在刀光剑影间辗转腾挪。
这些死士的确难缠,招招都是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缠斗间,一柄刀擦着我的肋下划过,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我闷哼一声,退到墙角。
“沈公子,认命吧。”姜氏悠悠道,“今日之后,定北王府的病美人,就要‘暴毙’了。”
“而你的尸首,我会摆得漂漂亮亮,让裴砚舟回来,好好看一看。”
“我要让他知道,他最爱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要让他,痛不欲生。”
我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姜姨母。”我忽然笑了,“你说,裴砚舟要是知道,想杀我的是他的亲姨母,他会怎么样?”
“他会杀了我。”姜氏坦然道,“可那又如何?他杀了我,就等于杀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到那时,他既失了爱人,又背了弑亲的骂名。”
“这,才是我要的。”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怨毒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一个被仇恨浸泡了二十年的人,早就疯了。
“可惜。”我撑着墙,慢慢站直身子,“你这盘棋,还是算漏了一步。”
“什么?”
“你以为,我今日,是一个人来的?”
我话音刚落,醉仙楼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森然寒光。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暗桩,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定北王府的副将。
“统领!”副将一眼看见浑身是血的我,眼眶都红了,“属下来迟了!”
姜氏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可能……你分明是一个人来的……”
“姜姨母。”我扶着墙,冷冷地看着她,“我说过,你算漏了一步。”
“我早就在你身边,埋了钉子。”
“从你踏进这醉仙楼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21
局势,瞬间逆转。
数十名暗桩,将姜氏和她的死士,团团围住。
那些死士虽悍勇,可到底寡不敌众。
一炷香的功夫,雅间里就只剩下姜氏一个人,被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我!”姜氏挣扎着,雍容的气度荡然无存,“你们这些鹰犬!”
“姜姨母。”我捂着肋下的伤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认命吧。”
“你输了。”
“我没输!”姜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疯狂,“就算你抓了我,你也拿不到证据!你告不倒我!”
“证据?”我从怀里,取出一沓信笺,扔到她脸上,“这些,够不够?”
姜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沓信笺上,白纸黑字,全是她这些年勾结前朝余孽、暗通塞外的往来密信。
“这……这不可能……这些东西,我藏得那样深……”
“我说过,我在你身边埋了钉子。”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府里那个替你掌管密信的老管家,三个月前,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姜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三个月……你早就……”
“对。”我道,“从查到安王背后另有其人的那一刻起,我就顺着线索,查到了你。”
“我故意放出风声,说手里有名单,就是为了引你现身。”
“你以为你在钓我。”我勾了勾唇,“其实,是我在钓你。”
姜氏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昭……好一个沈昭……”她咬着牙,“裴砚舟,竟真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东西……”
“姜姨母谬赞了。”
就在这时,楼外,又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我心里一动。
这声音,我熟悉。
雅间的众人,齐齐让开一条道。
一个风尘仆仆、玄甲染血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裴砚舟。
他不是该在北境吗?
“王爷?”我又惊又喜,“您怎么……”
“北境的仗,打完了。”裴砚舟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揽住,目光死死锁在我肋下的伤口上,“你受伤了。”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皮外伤。”我摇头。
“皮外伤?”他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你肋下的血,都快把本王的手,浸透了。”
我这才发现,他扶着我的那只手,正微微发颤。
“是谁。”他猛地抬头,环视雅间,眼里是滔天的杀意,“是谁伤的你?”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姜氏。
裴砚舟顺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
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了裂痕,“你是……”
“外甥。”姜氏仰起头,竟对着他,笑了,“别来无恙啊。”
“二十年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
22
裴砚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素来疯批冷戾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荒诞,还有一种被撕裂般的痛。
“不可能。”他喃喃道,“姜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没有死绝。”姜氏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逃出来了。你母亲,也逃出来了。”
“可你母亲,却嫁进了裴家,给那昏君卖命的裴家。”
“她背叛了姜家满门三百口的血仇。”
“裴砚舟。”姜氏一字一句,“你身上,流着姜家的血。你本该,和我一起,替姜家报仇的。”
“可你却做了那昏君的鹰犬。”
“你说,你母亲若泉下有知,该多寒心。”
裴砚舟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我看得出来,他乱了。
这个从不会为任何事动摇的男人,此刻,被“血亲”“母亲”这几个字,搅得心神大乱。
“王爷。”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别听她的。”
“她在乱你的心。”
“沈昭。”姜氏忽然看向我,笑得阴森,“你别急着高兴。”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今日,抓了我,拿了证据。可你想过没有,你要如何处置我?”
“杀了我,裴砚舟就要背上弑亲的骂名。”
“不杀我,我就是活着的姜家余孽,是动摇国本的罪证。到那时,太后那句话,就该应验了。”
“沈昭,你这个王妃,一样守不住。”
我心里一沉。
这女人,果然歹毒。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死结。
杀,是错。
不杀,也是错。
无论我怎么选,裴砚舟,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怎么样?”姜氏得意地笑着,“沈公子,你还笑得出来吗?”
雅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砚舟身上。
裴砚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许久,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震惊和痛楚,竟一点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冰冷的疯狂。
“姨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你我之间,流着一样的血。”
姜氏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所以你愿意……”
“所以,本王更该,亲手了结你。”裴砚舟打断她,一字一句,“因为姜家的血债,是姜家人自己造的孽。”
“当年姜家谋逆,证据确凿。是外祖父勾结外敌,意图打败大炎,才招来的杀身之祸。”
“这些,本王的母亲,临终前,都告诉过本王。”
姜氏的脸色,骤然大变。
“你胡说!姜家是被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你我心里都清楚。”裴砚舟的目光冷冽,“母亲当年,正是不齿姜家的谋逆之举,才与姜家断绝了关系,嫁入裴家。”
“她要本王记住,姜家的血,可以流,但姜家的孽,不能认。”
“姨母。”他一步步走近姜氏,“你打着替姜家报仇的旗号,勾结前朝余孽,扰乱北境,害我大炎百姓流离失所。”
“你不是在报仇。”
“你是在,重蹈姜家的覆辙。”
姜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23
“来人。”裴砚舟一声令下,“把她,押入天牢。”
“听候陛下发落。”
暗桩们上前,将挣扎的姜氏,拖了下去。
“裴砚舟!你会后悔的!”姜氏疯狂地嘶吼,“你杀了我,你就是杀了你母亲唯一的血亲!你会遭报应的!”
裴砚舟连眼皮都没抬。
“本王不杀你。”他淡淡道,“本王要让你,活着看到,你想打败的大炎,固若金汤。”
“本王要让你,活着看到,你想毁掉的本王,和本王想护的人,长长久久。”
“这,比杀了你,更让你痛苦。”
姜氏的嘶吼,渐渐远去。
雅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裴砚舟转过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王爷,我自己能走。”我挣了挣。
“不许动。”他抱得更紧了,“你肋下的伤,还流着血。”
他抱着我,大步往楼下走。
“北境的仗,你不是……”
“假的。”他低声道,“塞外那支兵马,是姜氏花钱雇来的乌合之众。本王到了北境,连一炷香都没用上,就把他们打散了。”
“本王一得手,就昼夜兼程赶了回来。”
“本王就知道,你留在京中,一定会出事。”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王爷。”我轻声道。
“嗯?”
“你什么时候,查到姜氏身上的?”
“本王没查到。”裴砚舟低头看我,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是你查到的。”
“本王只是,信你。”
“本王知道,本王不在,你一个人,也能把这盘棋,下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口那个地方,又被填得满满的。
这个疯批将军,把这世上最重的信任,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一个骗了他整整一年的人。
“昭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嗯?”
“这一次,你差点就没命了。”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本王看见你身上的血,本王的心,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对不起。”我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本王不要你说对不起。”他盯着我,一字一句,“本王要你答应本王,往后再有这样的险事,你不许一个人扛。”
“你要带上本王。”
“生,本王陪你一起生。”
“死,本王也陪你一起死。”
我看着他眼里那毫不作伪的执念,忽然红了眼眶。
“好。”我说,“属下答应王爷。”
“不是属下。”他纠正我,“是昭儿。”
“好。”我笑了,“昭儿答应你。”
裴砚舟这才满意地,重新迈开步子。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微光。
24
姜氏一案,很快就了结了。
她勾结前朝余孽、意图打败大炎的罪证,铁证如山。
陛下震怒,本欲将她处斩。
裴砚舟却上了一道奏折,求陛下留她一命,圈禁天牢,终生不得出。
陛下准了。
那道奏折上,裴砚舟只写了一句话。
“留此人一命,非为亲情,为让其亲眼见证,大炎盛世,长治久安。”
姜氏这条线一断,京中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余党,也跟着一网打尽。
崔行远那箱“古玩”,我最终,还是交给了陛下。
崔行远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罪行败露,被削职查办,锒铛入狱。
那些曾经上书弹劾裴砚舟的言官,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没人敢提“男妾为妃”这四个字。
而最让我意外的,是太后。
姜氏一案了结后,太后单独召见了我。
“沈昭。”太后端坐凤椅,看着我,神色复杂,“哀家原以为,你不过是定北王一时糊涂,宠出来的一个玩意儿。”
“没想到。”她顿了顿,“你竟替大炎,除了这么大一个祸患。”
“太后娘娘谬赞。”我垂首,“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不必自谦。”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当日那句话,是哀家看走了眼。”
“北境的门户,你守住了。”
“定北王的心,你也守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哀家老了,精力不济。”她缓缓道,“定北王的婚事,哀家,不管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和定北王,好好过日子。”太后看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切的温和,“替哀家,替大炎,守好这北境的江山。”
我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臣,谢太后娘娘成全。”
从慈宁宫出来时,裴砚舟正等在宫门外。
他一身常服,负手而立,远远看见我,便迎了上来。
“怎么样?”他问。
“太后娘娘,松口了。”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说,我们的婚事,她不管了。”
裴砚舟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里那点冷戾,一点点化开,漾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真的?”
“真的。”
他忽然一把将我抱起,原地转了一圈。
“王爷!”我惊呼,“大庭广众之下,您成何体统!”
“本王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他放下我,握紧我的手,眼里是滔天的骄傲,“本王要娶的人,是替大炎,守住了江山的功臣。”
“谁,都拦不住本王。”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疯批冷戾的脸,此刻,竟温柔得不像话。
演了一年的戏,藏了一年的真心。
到头来,我没能瞒住他。
可我发现,瞒不住,其实,也挺好。
25
我和裴砚舟成婚那日,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喜雪。
红绸铺满了定北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我褪去了那身病美人的素衣,也摘下了那张银灰的面具。
我穿着一身喜服,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人,眉眼舒展,再没有半分往日的病弱与阴郁。
“昭儿。”裴砚舟从身后走来,替我理了理鬓边的发。
他也穿着一身喜服,那张冷戾的脸,今日,难得地柔和。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我看着镜中的他,轻声道,“我穿来的第一天,那块人物面板。”
“它说,一旦暴露,原地火化。”
裴砚舟低低笑了。
“可本王,没火化你。”
“本王娶了你。”
“是啊。”我也笑了,“所以那面板,说得不准。”
“它还说,你是恋爱脑晚期,病入膏肓。”
“这个,倒是说得挺准。”
裴砚舟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昭儿。”他低声道,“本王这病,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因为本王的药,只有你一个。”
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王爷可要仔细着。”我笑,“你这药,可不好惹。”
“白天能扮病美人,夜里能取人首级。”
“惹急了,说不定,哪天就把王爷,给睡了。”
裴砚舟眼里的笑意,骤然深了。
“那本王,可就等着了。”
窗外,雪落无声。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的喜庆。
我想起穿来的那一天。
我以为,我会死在这个疯批将军手里。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披着两张皮,活在谎言里。
可到头来,我不但活了下来。
还等来了一个,愿意把整颗心都掏给我的人。
那个曾经浑身浴血、提着人头向我走来的男人。
那个把爱刻进偏执与疯狂里的男人。
如今,正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昭儿。”他忽然唤我。
“嗯?”
“往后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请王爷,多多指教。”
红烛燃尽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世上最硬核的爱,从来不是那句“一旦暴露,原地火化”。
而是掉马之后,他红着眼眶,笑着对我说的那一句——
“辞儿,你这样,本王更爱了。”
不。
“昭儿,你这样,本王更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