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正在屋里煮着浆糊,察觉到外面有官差在贴封条。
她忙隔着窗户把八岁的儿子塞出来,紧跟着扔出一只布鞋。
“青黛,带阿砚走。”
邱砚挂在窗沿上,两只脚乱蹬,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我不走!”
师父抓住他的手,硬是一根一根掰开。
“你留下能干什么?陪我去官纸坊踩浆?”
官差已经在砸后门。
我抱住邱砚往下拽,师父又冲我喊:“鞋底有银子。别回来喊冤,你连状纸都看不明白,先把字认全!”
窗户砰地合上。
下一刻,后门被撞开,院中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
邱砚在我怀里拼命挣扎,一口咬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仍旧没有松手。
“咬吧。”
“咬完跟我走。”
“等你能自己写状纸了,咱们再来接她。”
一
师父那只鞋底里缝了二两三钱银子。
我拆线时,邱砚蹲在墙根,眼睛一直盯着县衙的方向。
“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八年后。”
官差带走师父时念过判书。
她替陆记纸行担保的一批官纸受了潮,送进县学后发霉生虫,毁了百余册书。纸行掌柜咬死是师父在装订时用了劣浆,她又在交割文书上按过手印,县令判她去官纸坊服役八年。
邱砚抹了一把脸。
“八年是多久?”
“你从现在长到十六岁。”
他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那她回来还能认出我吗?”
我把银子塞进怀里,蹲到他面前。
“你长得像她。除非把脸摔平,不然肯定认得出。”
他抽噎着问:“什么叫摔平?”
“就是你再不走,陆家的人追上来,把咱们两个摁在地上踩。”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
他立刻抓住我的袖子,跟着我钻进巷子。
我叫乔青黛,今年十三,是邱家洗书铺的学徒。
半年前,我还是一家博物馆的纸质文物修复师。熬了三个通宵修一卷明代文书,眼睛一闭,再睁开就成了铺子里烧浆糊的小丫头。
原主不识几个字。
这具身体的爹娘早死,族人准备把她卖去染坊。师父路过时看见她蹲在雪里,拿两吊钱将人买了回来。
我刚适应这里的日子,陆记纸行便出了事。
那批发霉的官纸我见过。
纸的纤维、帘纹和师父平日所用的竹纸完全不同,边缘还有重新裁切的毛茬,显然被人换过。
可我说不出产地,也找不到换纸的人。
县衙只认文书和手印。
师父按过手印,她就得服役。
她被带走前不让我喊冤,因为她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孤女拦不住官差。陆家还欠着工钱,若我留在县里纠缠,连邱砚也会被他们捏在手里。
师父要我们活下来,识字,等有能力再回来。
这笔账我得认。
我带着邱砚走了整整半日,傍晚才进了清河县城。
二两银子听着不少,租屋、吃饭、买炭,样样都要钱。
牙人见我们两个孩子,张口便要半年租金。
我拉着邱砚转身。
他走出两步,低声问:“咱们不租吗?”
“租不起。”
“那住哪儿?”
“桥洞。”
他回头望了一眼屋顶完整的小院,嘴抿得紧紧的。
走到街尾,他忽然撒开我的手,跑到一个守摊的老头跟前。
“爷爷,你家的书淋过雨吗?”
老头身前摆着十几册发胀的旧书,纸页皱得像泡过水的猪皮。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
邱砚挨了骂也没走。
“我师姐会修。修好了,你让我们睡你家柴房行不行?”
老头这才抬头看我。
我站在不远处,恨不得拿鞋底抽邱砚的屁股。
八岁的小孩胆子倒大,连我会不会修都没问。
可话已经说出口,我只能过去翻了翻那几册书。
书泡过水,发霉不重,拆开清理后重新压平,再补破损、订线,能救。
“修一本,住两日。”
老头眯起眼:“一本住一夜,还得修得跟原来一样。”
“跟原来一样不可能。”
我合上书,“纸已经变形,墨也洇了。我能让它翻得开,字不继续烂,装回去不散架。您要看着像新书,找神仙去。”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手艺行不行,试过才得行。”
当天晚上,我和邱砚住进了柴房。
老头姓陈,以前在书坊做装订,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收些旧书摆摊。他家中有浆糊、棕刷、压书板和裁纸刀,东西不全,好歹能用。
我熬到半夜,将一本受潮最轻的《幼学琼林》拆开。
邱砚趴在旁边看。
“为什么要一页一页揭?”
“里面还有潮气,直接压会长霉。”
“为什么垫纸?”
“吸水。”
“这个洞怎么补?”
“找厚薄相近的纸,顺着纤维撕出毛边,贴上去才不显眼。”
他接连问了十几个为什么,问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栽进浆糊盆。
我将他拖到草席上。
“睡觉。”
他抓着我的手腕,闭着眼还在念:“娘说,你认不全字。”
“嗯。”
“我认得。”
“然后呢?”
“我念给你听,你教我修书。”
我给他拉好被角。
“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谈。”
第二日,陈老头翻了半天修好的书,又拿到日光下对着看。
“浆糊薄,补纸也贴得平。你跟谁学的?”
“我师父。”
“你师父呢?”
邱砚攥紧拳头。
我按住他的肩。
“犯了事,服役去了。”
陈老头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他把剩下的旧书抱进屋。
“柴房漏风,等你把这些修完,搬到灶屋旁边的小间去。”
邱砚仰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捏住他的脸。
“别高兴得太早。十二本书,够咱们干到年后。”
“年后就暖了。”
“年后也要吃饭。”
他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少吃一点。”
我松开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长身体的时候少什么吃。明天跟陈爷爷摆摊去,谁家的书坏了,你就往回揽。”
他揉着额头问:“修坏了怎么办?”
“你少揽点贵的。”
“那要是有人非让我揽呢?”
“哪有这种好事?”
三日后,他给我揽回来一箱书。
书箱的主人是清河书院的学生,回乡途中遇上大雨,半箱书都泡了水。那学生原本打算去府城找匠人,听见邱砚在摊边喊“修不好不要钱”,便把书拉了过来。
我盯着满院子的湿书,半晌没说话。
邱砚站在门口,悄悄往陈老头身后躲。
“谁教你喊修不好不要钱的?”
“街上卖膏药的人都这么喊。”
“他还喊包治百病呢,你怎么不学?”
“我不会治病。”
“你也不会修书。”
“你会。”
他喊得理直气壮。
我无奈扶额,挽起袖子。
“把门关上。陈爷爷,劳烦您借我些竹帘,再找两筐干净的草木灰。”
陈老头问:“草木灰做什么?”
“屋里太潮,先吸潮。书页不能全摊在地上,得搭架子。”
那一箱书足足修了二十七日。
学生拿到书时,逐本翻看,最后留下了三两银子。
我原本只报了一两八钱。
他笑道:“其中几册有夫子的批注,若真烂了,再买新书也换不回来。剩下的是谢礼。”
银子落进掌心,我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三两银。
够租一间小屋,也够买一套便宜的识字书。
回去的路上,邱砚趴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不走。
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挑一个。”
他盯着最大的那条龙,咽了咽口水,最后指向角落里最小的兔子。
“这个便宜。”
“老板,拿龙。”
邱砚急了:“兔子就行!”
“今天你揽的生意,你吃龙。”
他拿到糖龙,半天舍不得下口。
走到巷口,他把龙尾巴掰下来递给我。
“师姐先吃。”
我咬着那截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临走时敢把他交给我。
这孩子好养。
给一口甜的,他能记很久。
二
开春后,我在陈家旁边租下一间临街小屋。
屋里摆不下床,白天修书,晚上把桌案推到墙边,我和邱砚铺席睡在地上。
招牌是陈老头写的。
“回青斋”三个字,取旧纸返青之意。
邱砚每天清早去私塾,午后回来替我读书页上的字,顺便抄写缺损的部分。
一日,他趴在案边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我正拿镊子夹虫卵,听得脑仁疼。
“换一本。”
“先生让背。”
“你背你的,别念出声。”
他偏要念:“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我扔下镊子。
“孟夫子是不是跟咱们有仇?”
邱砚笑得趴在桌上。
日子紧,却渐渐有了样子。
回青斋修不起名贵古籍,多是替穷学生补书、替老人修家书,有时也接族谱和婚书。
婚书的价钱最高。
新婚夫妻想把裂口补平,和离夫妻则恨不得我当场把它烧成灰。
有个妇人拿着婚书进门,让我剪掉丈夫的名字。
我解释:“剪了会缺一块。”
“缺就缺。”
“您往后要拿它去官府办事,缺了名字不成。”
她咬着牙:“那就把我的名字剪下来,剩下的给他。”
我看了看她腕上的淤青,没有再劝。
她走后,邱砚将剪下来的那一小片纸拿在手里。
“她为什么不把整张都带走?”
“她不想再跟那个人放在一张纸上。”
“成亲不好吗?”
“看跟谁。”
他把纸片放进我装废纸的篮子。
“那师姐以后跟好人成亲。”
“好人脸上又不写字。”
“我替你看。”
“你先把《论语》看明白。”
他不服气地撇嘴。
那年夏天,清河书院的藏书楼漏雨。
山长想起那名学生修好的书,派人来回青斋问我敢不敢接。
我进藏书楼看了一遍,没立刻答应。
漏水的地方靠近西墙,四个书架受潮,底层书册已经长出白霉。若全部搬到回青斋,我的屋子装不下;留在书院修,又得雇人搬运、晾晒。
山长捋着胡子问:“有难处?”
“有。”
“缺多少钱?”
“缺人。”
我指向跟在后面的学生,“这些书是他们读的,让他们自己搬。”
学生们面露难色。
有人低声道:“我等是来读圣贤书的,怎能做这些粗活?”
山长的脸沉了下来。
我没等他开口,抽出一本发霉的经义。
“诸位不搬也行。等霉斑爬到字上,明年再抄一套。四百多册,每人分几十本,不算多。”
先前说话的学生看见烂成一团的书角,终于闭嘴。
邱砚混在比他高出一头的学生中间,抱着书来回跑。他个子小,一次搬不了几本,跑得却最快。
午间休息时,他靠着墙往嘴里塞干饼。
一名学生递给他一碗肉汤。
“你是回青斋的小伙计?”
邱砚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我是掌柜的师弟。”
“乔掌柜是你亲姐姐?”
“不是。”
学生笑道:“那你还叫得这么亲?”
邱砚低头吹开汤上的油花。
“她养我。”
他说完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藏书楼的活做了两个多月。
我除去工钱,挣了十四两银,也借机摸清了书院中各类纸张的来路。
最让我在意的是一批五年前留下的官纸。
纸色微黄,竹帘纹细密,和当年陆记交给师父装订的纸一模一样。
我问管理藏书楼的老先生:“这种纸是谁家供的?”
“早些年是安州曹家,后来路远,运来容易受潮,县里便改用了陆记。”
“陆记自己造纸?”
“他家哪有纸坊。听说也是从外地进货,具体从哪儿来,我不清楚。”
我裁下一条无人要的破损纸边,带回铺子。
当年的官纸已经全部被县衙烧毁,师父无从证明陆记送来的不是她经手的那一批。
这张纸边至少能说明,当时的官纸有固定来路。
但凭一片纸,翻不了案。
我把它夹进木盒,没有告诉邱砚。
他年纪小,知道了也只能跟着着急。
入秋后,陈老头病了一场。
他无儿无女,烧得迷糊时,攥着我的袖子骂:“死丫头,压书板又没擦干净。”
我守了他三夜。
第四日清晨,他醒来,开口就问:“摊子收了没有?”
“早收了。”
“书呢?”
“搬到回青斋了。”
“谁让你搬的?”
“下雨了。”
他瞪了我半天,翻身又睡。
病好以后,他不再出摊,每日坐在回青斋门口晒太阳。来客问起,他便说自己是掌柜,我和邱砚都是伙计。
我懒得跟他争。
邱砚却争辩。
“招牌上写的是回青斋,又没写陈记。”
“铺里的压书板是我的。”
“浆糊是我师姐煮的。”
“裁纸刀是我的。”
“刀口都卷了,早该换了。”
一老一小能从早晨吵到中午。
我被他们吵得手抖,浆糊刷歪了一道。
“都出去!”
两个人同时闭嘴。
陈老头拄着拐往外挪。
邱砚跟在后面,小声说:“都怪你。”
“放屁,明明是你先顶嘴。”
“师姐从来不赶我。”
“她今日赶了。”
“那也是你连累的。”
啪的一声,我就抄起了鸡毛掸子。
门外立刻安静。
那天傍晚,陈老头把房契塞给我。
我没接。
“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怕哪天一闭眼,族里那些八百年不来往的侄子把你赶出去。”
“您留着。真到了那日,我替您办后事,他们敢来,我拿裁纸刀守门。”
“你守得住个屁。”
他把房契拍在桌上,“每年给我烧两壶酒。少一口,我夜里回来骂你。”
邱砚听见夜里回来,脸色都白了。
陈老头乐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我收下房契,在他面前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他扭过脸,半晌才骂了一句:“把地擦干净。”
三
我十七岁那年,回青斋终于在清河县有了些名气。
府城一户藏书世家派人送来一册前朝手稿,指名让我修。
书送到时,外面包了三层锦缎。
我揭开最后一层,先看见一片焦黑。
邱砚站在我身后,低声道:“烧成这样,还能修吗?”
书脊被火燎过,前后几十页已经碳化,中间部分被救火的水浸透,纸页黏在一起。
“能保多少算多少。”
送书的管事问:“多久?”
“半年。”
“我家主人等不了这么久。”
“那就另请高明。”
管事皱眉:“乔掌柜,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东西?”
“不知道。”
“府城沈家。”
“现在知道了。”
“你——”
我重新盖上锦缎。
“火烧、水泡、霉变全占了。揭一页,干一页,再补一页,急不得。您催得紧,我手上快一分,它就少一个字。”
管事盯着我,最终没有将书拿走。
那册手稿让我第一次接触到府城真正的藏书圈。
沈家老太爷每月派人来问一次,从最初的催促,到后来只问缺什么材料。
第五个月,我在夹层中发现了几张粘连的信纸。
信纸所用的纸,与我藏了多年的官纸边极其相似。
沈老太爷来取书时,我将两张纸放在灯下。
“老太爷可认得这种纸?”
他摸了摸纸面。
“安州曹家三号竹纸。曹家在纸角压有暗纹,迎光能见。”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教我把纸斜向窗外。
日光穿过纸页,右下角果然浮出三道极浅的水纹。
我取出木盒里的纸边。
上面也有。
沈老太爷问:“这东西从何处得来?”
我没有隐瞒,将师父的案子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思许久。
“安州曹家的纸从不散卖。每一批货都有编号,买家也有记录。若能查出那一年是谁购入,事情或有转机。”
“曹家还在吗?”
“前年遭了火,只剩一个老掌柜。人在府城沈家纸坊养老。”
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求老太爷引见。”
“你修好了我父亲的手稿,这点小事,我自然可以帮你。”
他没有立刻答应替师父翻案。
一名藏书多年的老人,清楚人情与案情是两回事。他能给我一扇门,门后的路还得我自己走。
老掌柜耳朵背,说一句要喊三遍。
如此经历了一番马冬梅之后,我问起当年的货,他闭着眼想了半天,让儿子抬来一口发黑的木箱。
箱中没有账册,只有一摞裁下来的纸样。
曹家每出一批纸,都会留一张纸样,写明日期、编号和买家,防止有人冒充。
我一张一张翻到五年前。
那一批三号竹纸共六百刀,买主是陆记纸行。
交货后第三个月,陆记又低价买入一批霉损旧纸。
时间正好对得上。
邱砚蹲在我身边,呼吸越来越急。
“是他换的。”
我按住他的手。
“纸样只能证明他买过好纸,也买过坏纸,不能证明送进县学的是坏纸。”
“那还要什么?”
“找到搬货的人,或者找到他卖掉好纸的去处。”
邱砚猛地站起来。
“我回清河问。”
“你问谁?”
“陆记的伙计、车夫、纸坊——”
“事情过去五年,陆掌柜早防着有人查。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跑去问,他当天晚上就会知道。”
“那怎么办?”
“等。”
他眼睛发红。
“又要等?”
“咱们现在至少知道该查什么了。”
“娘在纸坊里每天都要干活,她等不了。”
“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拦。
半个时辰后,他自己回来了,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站在门边,低声说:“我错了。”
“想明白了?”
“没有。”
他走到桌旁坐下,“可你不会害我娘。”
我给他倒了碗水。
“过几日沈家的商队去安州,我跟着去。你留在铺子里,照顾陈爷爷。”
“我要一起。”
“你走了,谁替我读来客的书?”
“你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
“那些草书我认不全。”
他抿了抿嘴。
我又道:“陈爷爷夜里咳得厉害,身边不能没人。”
这一次,他没再坚持。
去安州前一晚,他把一只荷包塞进我的包袱。
里面有七两碎银。
“哪来的?”
“给人抄书攒的。”
“你攒钱干什么?”
“给娘赎身。”
“官役不能赎。”
“那就等她回来,给她买衣裳。”
我把荷包还给他。
“自己留着。”
他又塞回来。
“路上用。”
“沈家商队管吃住。”
“万一呢?”
我看着他。
八岁的孩子已经长成十三岁的少年,个头快到我肩膀,眉眼仍像师父,说话时嘴角却总抿着,生怕泄露一点孩子气。
我收下荷包。
“用不完带回来。”
他这才点头。
临行时,他送我到城门。
商队已经动身,他仍抓着车辕不松手。
我问:“还有事?”
“没有。”
“那松开。”
他松了手,退到路旁。
马车走出一段,我掀开车帘,他还站在原地。
陈老头拄着拐杖追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才跟着往回走。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师父被带走时的心情。
身后有个孩子惦记着,胆子会变小。
做什么都想留一条能回家的路。
四
安州之行比我预想的顺利。
陆记将那批好纸转卖给了一名书商。书商后来获罪,家产充公,货物清单仍留在安州府库。
沈家出面,府库的小吏愿意替我翻找旧档。
清单中清楚写着纸张的编号。
我拿到抄件,又找到了当年替陆记送货的车夫。
车夫起初不肯作证。
“陆掌柜在清河有人,我一家老小还得过日子。”
我将二十两银票推过去。
“你不用去清河。我会请沈老太爷将状子递到府衙,府衙提审时,你只说亲眼看见的事。”
他盯着银票,没有拿。
“乔姑娘,我不是嫌少。”
“那您怕什么?”
“我替陆家运过很多年货。当年换纸时,我也拿了二两封口钱。真查起来,我一样有罪。”
我沉默片刻,收回银票。
“那就算了。”
他愣住:“你不劝了?”
“您有妻有子,不肯冒险很正常。”
我将货物清单收进包袱,“没有您的证词,也能请府衙查。只不过多花些时间。”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问:“邱娘子如今还活着吗?”
“活着。”
“你见过?”
“每年能托人送一次衣物。前年她手伤了,回信上的手印少了半截。”
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回头。
车夫最终跟我去了府城。
案子递上去后,陆掌柜当天便派人来找我。
来人送来一百两银票,说当年的事是伙计做错了,陆家愿意补偿。
我将银票退回。
第二日变成二百两。
第三日,那人没有再来。
回青斋夜里起了火。
我人在府城,铺子里只有陈老头和邱砚。
邻居发现得早,火没有烧进正屋,只毁了后院堆纸的棚子。
邱砚救火时伤了左手。
我赶回清河,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腕缠着布,正指挥工匠修屋顶。
他见到我,先把手往袖子里藏。
“怎么突然回来了?”
“手伸出来。”
“没什么。”
“伸出来。”
他不动。
我抓住他的胳膊,将袖口往上一推。手背和小臂起了大片水泡,有几处已经破了。
“这叫没什么?”
“陈爷爷还在屋里。”
“你可以叫人。”
“火已经烧到窗边,来不及。”
我胸口憋着一团火,偏偏一句重话都骂不出来。
陈老头从屋里出来,替他解释:“这小子先把我背出去,又回来抢你的木盒。皮肉伤,养几日就好。”
我转头看邱砚。
“哪个木盒?”
他看向柜子。
装纸样和案子抄件的木盒安安稳稳摆在最上层。
“谁让你回去拿的?”
“那是接娘回来的东西。”
“烧了还能再查。你没了,我拿什么还给师父?”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邱砚,我临走时让你照顾陈爷爷,没让你抱着盒子跟房子一起烧。”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真出事就往前冲。”
“我下回不拿了。”
我瞪眼瞅他:“你还敢有下回?”
他抬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
“师姐,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去。”
声音不大,却把我的火顶散了。
他这些年守着铺子,抄书挣钱,等母亲回来。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希望,又险些被一场火烧干净。
他不是故意逞强。
他只是太怕再等八年。
我在他面前蹲下,拆开已经渗血的布。
“疼就说。”
“有一点。”
“刚才怎么不说?”
“怕你骂我。”
“我现在也骂你。”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不一样...”
案件审了三个月。
陆掌柜认下以次充好、诬告工匠,又牵出清河县前任县令收受银钱。师父的判决被撤销,官纸坊补发了五年的工钱。
我和邱砚去接她那日,天上下着小雨。
官纸坊的大门打开,十几个服役期满的工匠陆续走出来。
师父排在最后。
她瘦得厉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着,已经无法完全伸直。
邱砚站在雨里,脚像被钉住。
师父也停下来。
五年不见,她盯着面前已经到我肩头的少年,看了很久。
“阿砚?”
邱砚喉结动了一下。
“娘。”
师父扔下包袱,几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怎么长这么高了?”
邱砚原本忍着,被她一拍,眼泪一下子落了满脸。
他抱住师父,哭得像八岁那年一样。
“你怎么才回来?”
师父摸着他的后脑勺,也哭。
“娘走得慢。”
我站在一旁撑伞。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打湿了我的鞋面。
师父抬起头,朝我招手。
“傻站着干什么?”
我走过去。
她把我也拽进怀里,咬着牙骂:“两个没良心的,长这么大才来接我。”
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路远。”
“放屁,从清河到纸坊才二百里。”
“我们绕了一点。”
“绕哪儿去了?”
“绕到府城、安州,又绕回来。”
师父搂紧我们,哑着嗓子道:“回来就行。”
五
师父回到清河后,先睡了三天。
第四日清早,我被一阵熟悉的骂声吵醒。
“谁煮的浆糊?结了这么多块,拿去糊城墙都嫌硌手!”
邱砚端着锅站在院里。
“我煮的。”
“你长这么大,连浆糊都煮不明白?”
“平时是师姐煮。”
师父转头找我。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又躺了回去。
“今日歇业。”
“你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是掌柜。”
“房子还是陈老头的。”
隔壁立刻传来陈老头的声音:“房契早给青黛了!”
师父叉着腰站在院中。
她走了五年,回来不到四日,回青斋已经重新姓邱。
我认命地爬起来煮浆糊。
有师父在,邱砚终于不再整日跟在我身后。
他白日去书院,晚间回来陪母亲吃饭。师父会问他学了什么,先生说了什么,和同窗相处得如何。
这些话以前也是我问。
如今有人接过去,我轻松了不少。
夜里关门时,我也不必再去摸他房里的炭盆有没有灭。
十五岁的少年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这一点,手却总比脑子慢。
有次他随书院去山中住了三日,我半夜听见下雨,披上衣服便往他房里走。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床榻,我才想起他根本不在家。
师父站在我身后,打了个哈欠。
“想他了?”
“我来关窗。”
“窗早关了。”
我伸手又把窗推开。
“屋里闷,透透气。”
师父靠着门框看我折腾,忽然道:“你把他养得太精细。”
“小时候身体差,养成习惯了。”
“现在比你高一个头,饭能吃三碗,哪里差?”
我将窗重新合上。
“明日他回来,您别说我进过他屋。”
“怕他笑你?”
“怕他得意。”
师父笑了一声。
三日后,邱砚回家,给师父带了山菌,给陈老头带了药酒,最后从包袱底下摸出一把木梳。
“师姐,给你。”
梳子是黄杨木的,梳齿打磨得很细。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
“怎么每人都有?”
“先生不让随意下山,我托樵夫买的。”
“银子够吗?”
“够。”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衣裳怎么破了?”
他低头看见袖口的裂缝,下意识往身后藏。
“上山时刮的。”
“回屋脱下来。”
师父坐在桌边,慢悠悠喝茶。
“他给你买梳子,你连句好听的都没有,张嘴就是问功课、查衣服。”
我这才反应过来。
邱砚还站在我面前,像是在等什么。
我握着梳子,补了一句:“挺好看的,我喜欢。”
他眼里立刻有了笑。
“我看见时就觉得适合你。”
师父端着茶碗,意味不明地瞧了他一眼。
那年秋天,邱砚考中秀才。
报喜的人敲锣打鼓进了巷子,陈老头以为谁家失火,拎着水桶便冲了出来。
师父准备了两桌酒菜。
邱砚被同窗灌得脸红,回来时脚步还算稳,进门先问我在哪儿。
我正在后院清理白日收来的几册虫蛀书。
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师姐~”
“醒酒汤在厨房。”
“我没...没醉。”
“醉的人都这么说。”
他走过来,将一张红纸放在桌上。
是书院给秀才发的喜报。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家里...挂起来。”
“纸太薄,挂两日就卷边了。我明天替你托一层。”
他在我对面坐下,醉意了些。
烛火落在他的眉骨上,照得眼睛很亮。
“我考中~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有多高兴?”
我抬头看他。
“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要东西。”
“那问这么多。”
他伸手压住我要拿的书页。
“小时候我说要考状元,你说让我狠狠学,学回本。现在我考了秀才,你算回多少了?”
“秀才才值几个钱,离回本远着呢。”
“那我继续考。”
“本来就该继续。”
“等我考中举人,你还供我吗?”
“供。”
“进士呢?”
“有本事你就考。”
他低头笑了一下。
“好。”
我抽出被他压住的纸。
“回去睡觉。明日醒了别装头疼,铺子里还有活。”
他却没动。
“师姐,你会一直在家吗?”
“我能去哪儿?”
“你会成亲。”
“暂时没这个打算。”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师父在前院喊:“邱砚!醉了就滚去睡,别缠着你师姐干活!”
他这才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道:“你要成亲,先告诉我。”
我没当回事。
“行,让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好人。”
他看了我片刻。
“好。”
六
邱砚十七岁那年,府学的先生推荐他去京城读书。
师父舍不得,收拾行李时却比谁都利落。
衣裳、鞋袜、笔墨、药丸,装了满满两只箱子。
我翻了一遍,又取出一半。
“带这么多做什么?京城又不是买不到。”
师父瞪我:“买不要钱?”
“车马也要钱。”
邱砚坐在旁边看我们争,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问:“拿的什么?”
他立刻折起来。
“同窗的信。”
“同窗的信你藏什么?”
“没藏。”
他起身回屋,将信压到书箱底下。
我心里奇怪,等他出门取书,顺手抽了出来。
信上只有几行字。
城东孙家的姑娘,十六岁,识字,会管家,父亲经营两间墨铺。媒人说孙家看中过邱砚,愿意等他从京城回来再议婚。
我把信放回原处。
晚饭时,师父不停往邱砚碗里夹菜。
我问:“孙家姑娘怎么样?”
筷子掉在桌上。
师父茫然:“哪个孙家姑娘?”
邱砚弯腰捡筷子,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先生让人捎来的话,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我要去京城。”
“人家愿意等。”
“我不愿意。”
师父看看他,又看看我。
“孙家是做墨的那个孙家?姑娘我见过,生得挺齐整,说话也大方。”
邱砚放下碗。
“娘,我不想议亲。”
“现在不定,等你从京城回来,好姑娘早让人挑走了。”
“挑走便挑走。”
师父还想再劝,我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邱砚吃完饭便回房了。
师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书院里全是男人,他能喜欢谁?”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起他这些年的反常。
买梳子,问我会不会一直在家,让我成亲前先告诉他。媒人偶尔上门,他总要坐在旁边听到最后。
我握着碗,后背渐渐发紧。
师父看着我。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孩子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我将碗放下。
“他从小跟着我,习惯而已。”
“他小时候也跟着陈老头,怎么没给陈老头买梳子?”
“陈爷爷没头发,买了也用不上。”
师父差点被茶呛住。
我起身收碗。
“他才十七,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去京城见的人多了,自然就好了。”
师父没再说话。
邱砚临行前一晚,我将修好的喜报交给他。
红纸托过一层,四角平整,能保存许多年。
“放在家里吧。”他说。
“你自己的东西,带走。”
“怕路上压坏。”
“那我收着。”
他站在案边,看我将喜报放进柜子。
“师姐,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到了京城少跟人争强。你没有根基,遇事多听先生的。银子分开放,别全装在一个荷包里。客栈的茶水别乱喝,衣服破了找裁缝,别自己拿浆糊粘。”
“还有呢?”
“每月写信。”
“还有吗?”
我抬头。
他的手撑在桌边,手指因用力微微发白。
我猜到了他在等什么,却不能接。
“没了。”
他垂下眼。
“好。”
第二日,他没有让我送到城外。
师父陪他去了码头。
我在铺子里修一册残缺的诗集,揭了三次,纸页仍旧粘着。
近午时,师父独自回来。
“船开了。”
“嗯。”
“他在码头等了你半个时辰。”
我手中的竹起子停住。
“不是说不让我送吗?”
“他说不让,你就真不去?”
“去了又要分开。”
“所以连面都不露?”
我低头继续揭纸。
“他是去读书,又不是上战场。”
师父坐到我对面。
“青黛,你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手抖什么?”
我放下竹起子。
纸页被划开一道口子。
这是我近几年少有的失手。
邱砚走后,信每月都来。
他在信里写京城的书院,写同窗,写他在旧书市淘到一本孤本,问我怎样去除书页上的油渍。
我每封都回。
谈纸、谈书、谈陈老头的身体,偶尔问他的功课。
他从不提婚事。
第二年春,京城藏文馆在各地招募修书匠。
南方一座王府旧藏受了白蚁,馆中要派人前去整理,工期至少三年。
沈老太爷替我递了名帖。
消息下来时,师父看着文书,半日没出声。
“你要走?”
“回青斋现在有您,几个学徒也能做事。我去三年,工钱够再开两间铺子。”
“只是为了钱?”
“藏文馆收了上万册旧书,很多技法我没见过。”
师父把文书推回来。
“邱砚明年参加会试。”
“所以我趁现在走。”
“他若考中回来呢?”
“家里有您。”
“他要找的是你。”
我收好文书。
“等他在京城待几年,见过同龄的姑娘,就不会再想着我了。”
“若还想呢?”
“那就再说。”
师父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总说他年纪小。如今他一个人在京城读书,自己管银钱,自己交朋友,遇上麻烦也自己解决。你没看见,就当他还坐在回青斋门口啃糖人。”
“十七岁本来就小。”
“你十三岁时已经带着他活命了。”
这句话让我无从反驳。
可我十三岁时,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记忆。
邱砚没有。
他对我生出感情时,仍旧住在我替他铺好的床上,穿着我补过的衣裳,每月花着我挣来的银子。
他眼中的我,既是师姐,也是把他从母亲身边带走后唯一没有离开的人。
这份感情掺了太多依赖。
我不敢拿它当成一辈子的承诺。
离开前,我给邱砚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藏文馆的差事难得,我会去南州三年,让他安心考试。
写完,我又添了一句:你已经长大,今后的路该为自己走。
看了半晌,我把最后一句划掉。
他最讨厌我用长辈的口气教训他。
我重新誊了一遍,交给驿站。
回青斋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师父和陈老头站在檐下。
我没有回头。
七
南州比清河潮湿。
书放在柜中,一场梅雨过后也能摸出潮气。
我进王府旧藏的第一日,便看见整面墙的书架被白蚁蛀空。架上的书看似完整,手指一碰,书页便成片往下掉。
藏文馆派来的领工姓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见我年轻,只让我清灰、打下手。
我没有争。
清了半个月灰,一名匠人揭书时用了太浓的浆糊,书页干后发硬起翘。严师傅拿着书问了一圈,无人敢接。
我接过来重新加湿、揭补,又调了稀浆压平。
她在旁边看了半日。
“跟谁学的?”
“清河邱氏。”
“没听过。”
“我师父只开过一间小铺。”
“你这手法倒不像小铺子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从那以后,她开始让我碰真正损坏严重的书。
头一年,我很忙。
白日修书,夜里整理修复记录,几乎没有时间想清河。
邱砚的信仍旧每月来。
他在京城过了院试,次年中举,会试却落了榜。
落榜那封信写得很短。
他说文章做偏了,先生让他再等三年。
我回信劝他不要急。
两个月后,他寄来一包京城的松烟墨,又问我何时回家。
我写:旧藏才整理三成,工期恐怕要延后。
他的下一封信隔了四个月才来。
信中没有问归期,只说师父的旧伤冬日会疼,让我记得寄药。
我看完后,将信收进箱底。
第二年秋,南州发大水。
旧藏地势低,雨水漫进院子。
我们连夜搬书。
水没过小腿,书箱一个接一个从库房递出来。我抱着一箱府志踩上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
严师傅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拖起来。
书箱撞在石阶上,裂开一道缝。
我顾不上膝盖的伤,爬起来检查里面的书。
严师傅气得骂我:“书湿了还能修,人淹死了谁捞你?”
我抹掉脸上的水。
“这一箱是孤本。”
“孤本也没让你拿命垫!”
她夺过书箱,交给身后的工匠。
那一夜,我们保住了大半旧藏。
仍有三百多册被水泡透。
藏文馆的人赶到后,准备将损毁最重的一批直接销毁。
我和严师傅拦了下来。
“字迹还能辨认,不能烧。”
来人道:“三百册书,修到哪年去?虫蛀、霉烂、泡水全占了,花的银钱够重新抄十套。”
严师傅问:“重新抄的还是原来的书吗?”
对方不耐烦:“内容一样便是。”
我从箱中拿出一本地方医案。
“这里记了南州历年水灾后的疫病和用药,其中很多批注没有收录在官修医书中。抄书的人认不出药名,错一个字,往后就可能吃死人。”
对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我们争了三日,留下那批书。
修复所需的钱却要自己筹。
我拿出这两年攒的工钱,在城中租下一处院子,又请了十几个识字的寡妇和穷学生帮忙。
有人负责清洗,有人抄录,有人晾纸。
我把复杂的工序拆开,一项一项教。
回青斋的第一个分号就这样开在南州。
生意还没做,先欠了一屁股债。
严师傅看着满院子晾晒的纸页,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房租已经交了半年。”
她朗声笑道:“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不会有人退钱。”
洪水退后,城中许多人家的契书、族谱和信件受损,陆续送到铺中。
回青斋南州分号有了生意。
我白日替藏文馆做事,傍晚回铺子核对工钱。忙得最厉害时,睡到半夜还会猛地坐起来,怀疑哪只书箱忘了翻面。
直到第三年冬,我才发现邱砚已经半年没有来信。
我写信回清河。
师父的回信说,他第二次会试中了二甲,被派往西北一个小县任职,走前回过一趟家。
他在回青斋住了七日。
我的房间没有动,柜中却少了一张修过的秀才喜报。
师父说,他什么都没问,只把喜报带走了。
我捏着信,坐了很久。
信尾还有一句:阿砚让我告诉你,他上任路远,往后不必回信。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将信折好。
窗外有人喊我去看一批发霉的书。
我应了一声,起身时带倒了茶杯。
茶水浸湿桌上的纸。
我下意识伸手去救,手指却停在半空。
那只是一张空纸。
湿了也没什么。
八
我在南州留了五年。
回青斋从一间小院扩成前后两进,雇了二十多名匠人。
严师傅年纪大了,留在铺中教徒弟。藏文馆修完旧藏,又将附近几州的残书送来。
我终于不用为几两银子熬夜。
媒人也开始登门。
有个姓徐的印坊掌柜,妻子病故多年,膝下无子。他想与回青斋合伙做书,也托人问过我的意思。
我和他谈了三次生意。
徐掌柜为人稳当,不轻视铺中的女工,账目也清楚。若真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他算得上合适。
严师傅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正核对一批书的编号。
“没到喜欢那一步。”
“那你答应什么?”
“还没答应,只谈合伙。”
“外面都传你们要成亲了。”
我抬起头。
“谁传的?”
“徐家在找新宅子,媒人又往你这边跑,别人自然会猜。”
“嘴长在别人身上。”
严师傅嗤了一声。
“你在清河是不是还有人?”
我翻过一页。
“有师父,有陈爷爷。”
“还有吗?”
“没了。”
她抽走我手里的册子。
“你核错了。这箱是乙字二十七,不是甲字。”
我一看,果然错了。
严师傅把册子放回桌上。
“你这些年很少出错。每次清河来信,你都能错一回。”
“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二十六岁就老了?”
她懒得再跟我争,抱着册子走了。
当晚,徐掌柜约我去看新到的活字。
他想在南州开一间专印医书的作坊,请回青斋负责整理底本。
我们在印坊谈到天黑。
临走时,他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我没有接。
“徐掌柜,这是什么?”
“别紧张,不是婚书。”
他把红纸铺开,是一份合伙契约。
“外头那些传言,我已经让人澄清。你不愿成亲,我不会拿生意逼你。”
我松了口气。
他笑道:“乔掌柜方才的脸色,像是我要当场抢亲。”
“最近媒人来得多,有些怕了。”
“真没有成家的打算?”
“暂时没有。”
“是在等人?”
我看向红纸上的条款。
“没有。”
徐掌柜没有追问。
他指着其中一项:“印坊出本钱,你出底本和人手,收益四六分。你六,我四。”
“你吃亏了。”
“医书修订全靠你们,印坊只管印,四成不少。”
我重新核算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明日我让人誊一份正式的。”
“成。”
回青斋距印坊不远,我提着灯独自往回走。
街口停着一辆沾满泥的马车。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向卖馄饨的老人问路。
“回青斋怎么走?”
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
我脚步停住。
老人往我的方向一指。
“那不是乔掌柜吗?你问她。”
男人转过身。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长衫,肩背比从前宽了许多,皮肤晒得发黑,眉尾有一道浅疤。
我们隔着半条街看着彼此。
我脑中空了一瞬。
他却先笑了。
“师姐。”
五年不见,邱砚已经二十二岁。
我看着他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没提前写信?”
“写了。”
“我没收到。”
“寄去清河,娘说你今年回家,我便来南州接你。”
“师父何时说我今年回家?”
“她说你每年都说今年回。”
我一时无言。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灯。
“铺子还在前面?”
“嗯。”
“我替你拿。”
“不重。”
他的手伸过来,在碰到灯柄前停了一下。
“那一起走。”
我点头。
一路上,他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提自己在西北的日子。
他只看街边的铺子,看南州潮湿发亮的石板路,问我平日从哪儿回家,夜里一个人走安不安全。
到了回青斋,门已经关了一半。
守门的学徒看见我身边的陌生男人,探头问:“掌柜的,这位是谁?”
我尚未开口,邱砚道:“我是她师弟。”
学徒立刻笑了。
“原来是清河那位邱公子!严师傅总说掌柜在家养过一个很会念书的师弟,您快进来。”
邱砚看了我一眼。
“你常提我?”
“严师傅听师父说的。”
“哦。”
他那一声“哦”明显有些失望。
我把人领到客房。
屋中久未住人,学徒抱来被褥,我帮着铺床。
邱砚站在桌边,忽然问:“徐掌柜是谁?”
“开印坊的。”
“听说你要嫁给他。”
“听谁说的?”
“卖馄饨的老人。他问我是不是来喝喜酒。”
我把被角抻平。
“误会。我们只谈生意。”
“婚事是误会?”
“是。”
他没再问。
我直起身,看见他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你笑什么?”
“路上饿了,闻见馄饨香。”
“厨房还有饭。”
“我想吃馄饨。”
“那就出去吃。”
他跟在我身后下楼。
卖馄饨的老人还没收摊。
邱砚一口气要了三碗。
我看着他吃完第二碗,又去端第三碗。
“西北没给你饭吃?”
“忙起来顾不上。”
“师父说你在那里做了三年县令。”
“四年。”
“怎么突然回来了?”
“升任南州通判,主管河务和仓储。”
我手中的勺子撞在碗沿上。
“你来南州任职?”
“嗯。”
“任多久?”
“没有意外,至少三年。”
他低头喝汤,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却清楚,官员调任并非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自己求的?”
“南州去年新修河堤,需要熟悉西北屯田和水利的人。我递了自荐书,吏部允了。”
“为什么选南州?”
他放下勺子。
“这里缺人,我又正好能来。”
“没有别的原因?”
他看向我。
“有。”
馄饨摊上热气腾腾。
老人背对着我们收拾碗筷,街上偶尔有人经过。
邱砚没有像十七岁时那样试探。
“因为你在这里。”
我握紧勺柄。
“阿砚——”
“今日赶了很久的路,先不说这些。”
他起身付钱。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有打算刚回来就逼你。”
他将我的灯重新点亮,递到我手中。
“我住回青斋不方便,明日去官署后院。今晚借一宿。”
这一次,他没有碰我的手。
九
第二日清早,邱砚便去了官署。
中午,他让人送来一封帖子,请回青斋派人修复南州各县历年河道图。
这是公事。
帖子上称我为乔掌柜,落款盖着通判官印,没有半句私话。
严师傅看完,问:“昨夜那位就是你等的人?”
“不是。”
“他等的你?”
“也不是。”
“那他大老远调来南州做什么?”
“做官。”
严师傅把帖子拍在桌上。
“你当我眼瞎?”
我不接话。
河道图存放不当,纸张脆裂,部分地方被虫蛀。我带两名学徒去官署查看。
邱砚在堂中与河工说话。
他穿着官服,神色冷静,问到堤坝用料时,底下几名吏员额头都冒了汗。
有人报我来了,他只朝门口看了一眼。
“乔掌柜先去库房,我稍后过去。”
没有叫师姐。
也没有放下手中的事。
我跟着书吏去了库房。
半个时辰后,他才来。
“损坏得如何?”
“能修。需要将图全部移到干燥处,库房靠近水渠,不适合存纸。”
书吏解释:“以前一直放在这里。”
我道:“以前没烂,不代表以后也不会烂。”
书吏脸色有些不好看。
邱砚走到墙边,摸了一下返潮的砖。
“西侧空着的值房收拾出来,图册移过去。往后每年入梅前检查一次。”
书吏应下。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安排完才问:“工期多久?”
“三个月。”
“按官署的规矩报价,不必少算。”
“我做生意从来不少算。”
“那便好。”
他让人送我们出去。
学徒走出官署,小声问我:“掌柜的,邱大人以前也这么严肃吗?”
“以前会抢你碗里的肉吃。”
学徒睁大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邱砚还站在库房门口,正低头听书吏回话。
他已经能在没有我的地方站稳。
那天晚上,他来回青斋取行李。
我将师父寄来的信交给他。
他看完后收进袖中。
“官署住得惯吗?”
“住得惯。”
“缺什么让人来拿。”
“好。”
他提起包袱往外走。
到了门边,我忍不住问:“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他回头。
“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
“那我明日再来。”
他真的走了。
从前他但凡察觉我有一句话没说完,能在旁边磨半日。如今进退有度,我反倒不习惯。
此后半个月,他每天都来。
有时为河道图,有时送师父托他带来的东西。
他从不在铺中久留,更没有追问我的婚事。
南州官场为他设宴,我偶尔从客人口中听见邱通判的消息。
他上任第七日便带人查了河堤,撤了两个虚报用料的河工。第十日去了下游几个县,回来后连夜重画泄洪水道。
有人说他年轻气盛,也有人说他在西北待久了,做事太硬。
他不向我提这些。
每次来,只问陈老头身体如何,师父的手还疼不疼。
一个月后,他请我吃饭。
地点在城中一家普通酒楼。
我进去时,桌上已经摆了四道我爱吃的菜。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口味?”
“问了严师傅。”
“有事直说。”
他替我倒茶。
“我想正式求亲。”
我端着茶,没有喝。
“你说过不逼我。”
“所以先问问。”
“我仍旧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把你带大的。”
“娘生我,你养我。她是我娘,你不是。”
“你小时候生病,是我抱着你去找大夫。你去学堂,是我替你交束脩。你夜里怕雷,抱着被子在我门口坐到天亮——”
“那年我九岁。”
他没有躲避那些旧事,“我如今二十二岁,在西北独自过了四年。县里闹蝗灾时,我带人守过粮仓;冬天大雪封路,我骑马去百里外调过药;有人拿刀堵在县衙,我也没躲到你身后。”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留着旧伤。
“你记得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移开目光。
“长大不等于适合成亲。”
“那你看着我。”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催。
酒楼下有人吆喝卖花,脚步声顺着楼梯上上下下。
过了许久,我抬起头。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眼中没有少年人的慌乱,也没有用过去的恩情逼我松口。
“师姐,我喜欢你,确实是从依赖开始。”
他说,“小时候我怕你丢下我,所以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后来娘回来,我不用再怕没人要了,可我还是想跟着你。”
“你去南州后,我怪过你。第二次会试前,我甚至想过不考了,直接来找你。”
我皱眉:“你——”
“我没有来。”
他打断我,“我知道那样做,只会证明你是对的。我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凭什么让你信我能过一辈子?”
“我考完试,去西北赴任。起初日子很难,难到我夜里根本没力气想你。可日子慢慢安稳后,我还是想回来。”
他将一张纸放到桌上。
不是婚书。
是他在南州官署的任职文书。
“我来这里之前看过河道、官仓和近三年的税册。南州的差事适合我,即使你不在,我也会把这份差事做完。”
“我住官署,不进你的铺子;公事按规矩付钱,私下也不会拿身份压你。”
“你可以不答应成亲。”
他顿了顿。
“但...别再把我当成那个只能由你安排去处的孩子。”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我看着文书上的官印。
五年前,我没有问他想不想等,便认定距离能冲淡一切。
我给他留了银子、衣物和一封交代清楚的信,自以为做得周全。
他却在回青斋等了七日,最后拿走那张喜报,一个人去西北。
“你想怎么样?”我问。
“给我一年。”
“一年做什么?”
“让我像寻常男人一样追求你。”
“若一年后我仍旧不愿意?”
“我不会再提。”
“你能做到?”
“能。”
“当真?”
他笑了笑。
“师姐,我现在说话要盖官印。不能总骗你。”
我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连忙压了回去。
“这一年不许耽误公事。”
“好。”
“不许让官署的人来给我送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
“不许仗着师父向着你,让她写信催我。”
他沉默了一下。
“这条有些难。”
“难在哪儿?”
“娘已经写了。”
我瞪着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信封上写着:青黛亲启,阿砚若惹你生气,打就行了,别赶他走。
我气得笑出声。
“你们母子商量好了?”
“娘只负责写信,我没有让她劝你答应。”
“那她写什么?”
“怕你又跑了。”
他说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也怕。”
我看着他。
“这一次不跑。”
他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又松开。
“好。”
十
邱砚追人的办法,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没有送首饰,也没有每日堵在铺门口。
南州入夏前连下了半个月雨。
回青斋后墙渗水,他下值后带着两个工匠过来,检查完墙面,第二日送来修缮报价。
钱照收。
我问:“你连这点银子也要赚?”
他道:“工匠是河务上常用的人,工钱不能欠。我只负责替你找人,不收钱。”
“那你追我追了什么?”
“让你少被人骗。”
“我自己会找工匠。”
“上回给你修屋顶的人,用的是没烧透的瓦。”
他从墙角捡起一片碎瓦,手指一掰便断了。
我闭上嘴。
他将碎瓦扔进筐中。
“今夜雨大,后院那间屋子先别住人。”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我能留下吃饭吗?”
“厨房有菜,自己做。”
“成。”
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一个时辰后,桌上多了三菜一汤。
严师傅尝了一口鱼,立刻改变立场。
她以前觉得我不该和自己养大的师弟牵扯,如今看邱砚的眼神明显慈爱许多。
“邱大人平日也做饭?”
“在西北学的。”
“官署没有厨子?”
“有,做得难吃。”
严师傅点头:“会做饭好。青黛煮浆糊行,煮饭总夹生。”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您吃着我的饭活了五年。”
“所以牙不好。”
邱砚低头憋笑。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没有躲,嘴角反而扬得更高。
八月,南州上游暴雨。
河水一夜涨了三尺。
邱砚带人去了河堤,三日没有回来。
第四日清晨,官署来人借防潮的油布和空书箱,说一处堤坝垮了半边,沿岸百姓的户籍文书和粮册需要转移。
我让铺中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将能用的箱子全搬出去。
严师傅问:“你要去河堤?”
“官署的人只会搬,不知道湿纸怎么放。”
“邱大人让你去了吗?”
“没有。”
“那就别添乱。”
我望着外面的雨。
“我不去堤坝,去县衙库房。”
我们赶到下游县衙时,院中堆满了从水里抢出来的纸册。
有人将湿透的文书叠在一起,压得严严实实。
我赶紧让他们拆开。
“别叠!中间发热,过两日全烂了!”
县令急得满头是汗。
“乔掌柜,这些东西能保住多少?”
“看今日能摊开多少。先找空屋、生石灰和竹架,再调些识字的人来。”
我在县衙待了两夜。
第三日,雨停了。
堤坝的消息却一直没来。
傍晚,我正在翻一册湿透的户籍,门外响起马蹄声。
邱砚从马上下来。
衣摆全是泥,右边额角贴着一块渗血的布。
他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
“谁让你来的?”
我也沉下脸。
“官署来借书箱,我才知道堤坝出事。你三日没有消息,我不能过来?”
“这里离决口不到十里,万一水再涨——”
“所以你能待,我不能待?”
“我有差事。”
“我也有。”
县令抱着一捆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转身又退了回去。
邱砚压低声音。
“你至少该让人告诉我。”
“我去哪儿告诉你?河堤上的人连你在哪一段都不知道。”
他还想说话,我伸手揭开他额头上的布。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沾着泥。
“这是谁包的?”
“随行的差役。”
“他拿擦脚布给你包?”
“当时没有干净的。”
我拽着他进屋,找出药箱。
他坐在凳上,终于不再发火。
我清洗伤口时,他疼得直皱眉。
“怎么伤的?”
“堤上的木桩断了,擦了一下。”
“只是擦了一下?”
“嗯。”
门外有人大声禀报:“大人,先前被水冲走的两名河工找到了!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没气了。”
邱砚的肩背僵住。
他起身要出去,被我按回凳子。
“伤口还没包。”
“人找到了,我得去看看。”
“差这片刻?”
他没动。
我重新替他敷药。
“邱砚,你不让我来,是觉得危险。可你出了事,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我在南州城里一样安稳不了。”
“我没有不让人送信。”
“谁送了?”
他答不上来。
河堤上忙乱,所有人都在救命,没人记得给回青斋报平安。
他叹了口气:“是我没安排好,下回记得了。”
我系紧布条,狠狠的说道:“你还敢说下回?”
“河水以后不涨了?”
他被堵得没话,半晌才道:“那你也答应我,危险的地方别自己来。”
“我带了严师傅和八个学徒。”
“八个修书的能挡水?”
“能救纸。”
他低头看我替他缠好的伤口,忽然笑了。
“师姐。”
“干什么?”
“你在担心我。”
“你死在任上,师父会来南州拆了我的铺子。”
“还有呢?”
我收拾药箱。
“没有。”
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力气很轻,见我没有甩开,才慢慢握紧。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河堤真垮了怎么办。”
“百姓往高处撤。”
“我说我。”
屋外有人来回奔走,满院子都是湿纸和泥水。
他坐在我面前,眼底满是熬夜后的血丝。
“木桩砸下来时,我第一反应是遗憾。”
“遗憾什么?”
“一年之期还没到。”
我的手停在药箱上。
“你就想这个?”
“还想你会不会难过。”
“我当然难过。”
他看着我。
我没有避开。
“不是因为师父,也不是因为没人做饭。”
他眼中的疲惫慢慢散开。
我抽回袖子。
“先去看河工。等这次事情完了,我们再谈。”
“谈什么?”
“你说呢?”
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
“能不能先说一句?”
“不能。”
“半句也行。”
“滚去做事。”
他笑着走了。
当晚,河水开始回落。
我坐在县衙屋檐下,看见他带着人从远处回来。
靴子陷进泥里,他弯腰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有人向他禀报,他停下听完,当场安排粮食和住处,又让县令统计受灾人家。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
忙完最后一件事,才穿过院子走来。
我站起身。
“谈吗?”
他问。
“现在?”
“我怕你回去又改主意。”
“我什么时候改过?”
他不说话。
我想起五年前那封信,顿时没了底气。
“行,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屋。
屋里满是摊开的湿纸,只剩门边两把凳子。
我坐下,整理了半天裙摆。
“我不能现在答应嫁给你。”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为什么?”
“我需要重新认识你。”
“多久?”
“一年之期还剩几个月?”
“五个月零十二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到那时。”
“若到时你仍旧不愿意呢?”
“我会亲口告诉你。”
“不会突然去别的州?”
“不会。”
“也不托别人捎话?”
“不会。”
他点了点头。
“好。”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布。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遇上危险,先顾好自己。别总觉得身后还有我替你收拾。”
他沉默片刻。
“从前我觉得,只要你在,我做错了也有退路。”
“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把我当成退路。”
我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久久没有平静。
十一
年底,河道图全部修完。
邱砚来回青斋验收。
他逐张核对,没有因为是我做的便省去程序。
最后一幅图收进匣中,他让书吏结清工钱。
公事结束,他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盒里是一把黄杨木梳。
梳齿已经磨损,背面多了一道裂缝,正是他十几岁时送我的那把。
我离开清河时没有带走,后来怎么也找不到。
“你拿了?”
“去西北前拿的。”
“裂了还留着做什么?”
“想让你修。”
“木头不归我修。”
“严师傅说你能补。”
我拿起木梳。
裂缝中嵌着一片颜色相近的新木,已经补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修好了吗?”
“我学着补的。”
“手艺一般。”
“还能用。”
他从我手中接过梳子,走到我身后。
“我替你梳头?”
“白日里,铺子全是人。”
“那去后院。”
“邱大人,你还要不要脸?”
“追自己未来的妻子,不偷不抢,有什么丢脸?”
我回头瞪他。
他立刻改口:“未来也可能不是。”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最好是。”
一年之期的最后一日,南州下了初雪。
回青斋提早关门。
严师傅带着学徒去城外吃席,临走时把门锁得格外仔细,只留我一个人在院中。
我坐在炉边等了许久。
天黑后,邱砚才来。
他身上带着雪,进门解释道:“官仓临时盘点,耽搁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面。”
他洗手进厨房,端出两碗热面。
我们面对面吃完。
谁都没有先提正事。
最后一口汤喝完,他将碗放下。
“时辰到了吗?”
“你赶着投胎?”
“怕你说还差一刻。”
我看了一眼漏壶。
“还真差一刻。”
他坐得笔直。
“那再等一刻。”
我故意不说话。
他表面平静,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着。
我问:“紧张了?”
“不紧张。”
“那手怎么停不下来。”
他立刻按住手指。
我没忍住笑了。
“邱砚。”
“嗯。”
“这一年里,我看见的你,跟以前不一样。”
他没有插话。
“你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别人。遇事有自己的判断,做了决定也肯承担后果。”
“我以前担心,你对我的感情是因为小时候怕被丢下。如今你有师父,有自己的差事,也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
“你还是来了南州。”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我继续道:“我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你或许会后悔,我也可能后悔。”
“但我愿意试试。”
邱砚坐着没动。
我等了片刻。
“听明白了吗?”
他喉结滚了滚。
“你再说一遍。”
“不说。”
“最后一句。”
“没听见算了。”
他猛地起身,绕过桌子抱住我。
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截。
我下意识扶住他的腰。
他收紧手臂,脸埋在我肩上,半天没有出声。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
他立刻松开一点,又不肯彻底放手。
“师姐。”
“嗯。”
“我等到了。”
只有四个字,声音却哑得厉害。
我拍了拍他的背。
“以后别叫师姐了。”
他抬起头。
眼睛红着,嘴角已经扬起来。
“叫什么?”
“叫名字。”
“青黛。”
我浑身不自在。
“算了,还是叫师姐吧。”
“夫人也行。”
“还没成亲。”
“早晚的事。”
“谁说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师父的字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两页。大意是只要我答应,婚期、聘礼、宅子全由我定,邱砚若敢反悔,她亲自打断他的腿。
我看完信。
“你何时告诉师父的?”
“半个月前。”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
“那你写什么?”
“让她先把聘礼准备好,若你不答应,我就留着以后再用。”
“你还想娶别人?”
“不娶。”
“那留着做什么?”
“留到你答应。”
我抬手要打他。
他笑着抓住我的手,低头在我指尖亲了一下。
亲完后,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生气。
我没有抽回手。
“邱砚。”
“嗯?”
“下次亲要先问我。”
他怔了怔,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那我现在能再亲一下吗?”
“不能。”
“为什么?”
“第一次不要钱,第二次得下聘。”
他立刻松开我。
“我现在去写信。”
我拉住他的袖子。
“外面下着雪。”
“驿站没关门。”
“回来。”
他立马站住。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次也不要钱。”
他愣在原地。
我转身收拾碗筷,刚端起一只碗,便被他从背后抱住。
“乔青黛。”
“干什么?”
“我今日不回官署了。”
“客房自己铺床。”
“我不睡客房。”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道:“我睡厨房。”
“去客房。”
“好。”
答应得倒快。
十二
我们成亲前,先回了一趟清河。
回青斋的旧招牌仍挂在门上。
师父站在门口等,见到我便红了眼,嘴里却骂:“你还知道回来?”
陈老头已经八十多岁,耳朵更背了。
我走到他跟前,大声喊:“陈爷爷!”
他抬头看了半天。
“谁家的姑娘?”
“乔青黛!”
“青黛早跑南州发财去了。”
我蹲下来,将两壶酒放在他膝边。
“您说每年给您烧两壶酒。我怕您等不及,先拿回来。”
他摸到酒壶,眼睛立刻亮了。
“青黛回来了?”
“回来了。”
“那个小白眼狼呢?”
邱砚站在我身后。
“陈爷爷,我也回来了。”
陈老头眯眼看他。
“你是谁?”
“邱砚。”
“阿砚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到桌沿。
邱砚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我长大了。”
陈老头摸了摸他的脸,又摸到眉尾那道疤。
“长得不好看了。”
“小时候好看?”
“小时候也一般。”
院里的人都笑起来。
师父准备了满桌饭菜。
吃饭时,她取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放着当年她从窗户扔给我的那只布鞋。
鞋底的线还留着拆开后的痕迹。
“这东西怎么还在?”我问。
“阿砚留着的。”
邱砚低头盛汤。
“当年只有这一只,另一只在官纸坊穿坏了。”
师父摸着鞋面。
“那时候我真怕你们活不下来。”
“我也怕。”我说。
她抬眼看我。
“你怕还敢带他走?”
“留在那里更活不了。”
邱砚将汤放到我面前。
“她一路都说要把我卖了换馒头。”
“我说的是你再哭,就把你送回陆家。”
“还说养我亏本。”
“你吃得多。”
“还让我考状元回本。”
“你最后也没考上状元。”
“二甲也算回了一些。”
我们一来一回,师父听得笑出眼泪。
晚饭后,邱砚陪陈老头下棋。
我和师父坐在屋檐下择菜。
她问:“真想好了?”
“嗯。”
“不是因为他追到南州,不好意思再拒绝吧?”
“我要是不愿意,他追到天边也没用。”
师父点点头。
“那就好。”
她掐掉一片烂菜叶,过了片刻又道:“这些年,我一直怕你觉得欠我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若没有您,我早被卖了。”
“我买你时,是缺个烧火的人。后来出事,把阿砚扔给你,也是我没别的办法。”
她低头择菜。
“你救我出来,又养大他,早不欠了。”
“成亲是成亲,报恩是报恩。你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看向院中。
邱砚下错一步棋,被陈老头拿拐杖敲了手背。
他没有躲,笑着将棋子重新放回去。
“没混。”
师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他什么?”
我想了想。
“小时候好养。”
“现在呢?”
“现在也好养。”
邱砚耳朵尖,隔着半个院子抬头。
“我听见了!”
我扬声道:“听见就去烧水!”
他当真站起来。
陈老头拽住他:“棋还没下完!”
“夫人让我烧水。”
“还没成亲,叫什么夫人?”
“早晚的事。”
陈老头举起拐杖。
他笑着躲开,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很快亮起火光。
窗纸映出他添柴的影子,与很多年前那个蹲在陈家柴房、捧着糖龙舍不得吃的孩子渐渐重合,又慢慢分开。
那孩子早已长大。
他自己走过很远的路,见过荒年、洪水和人心,最后仍旧回到我面前。
不是等我继续养他。
是想和我一起过日子。
成亲那日,回青斋歇业。
师父一早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梳头。
黄杨木梳从发间缓缓滑过,裂缝补过的地方并不扎手。
外面锣鼓喧天。
邱砚在门口被一群学徒堵着,非让他背完回青斋的修书规矩才肯放人。
他背到第三条便错了。
我隔着门问:“连铺里的规矩都记不住,以后怎么做掌柜?”
外面安静了一瞬。
他朗声道:“掌柜一直是你。”
“那你做什么?”
“给掌柜做饭、看账、跑腿。”
学徒们哄堂大笑。
有人问:“邱大人不做官了?”
“官照做,家里的活也照做。”
门被推开。
他穿着红衣站在日光下,朝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院外街巷热闹,院内满是熟悉的人。
师父在身后催:“快走,别误了时辰!”
陈老头抱着酒壶坐在门边,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就是麻烦。
我跨过门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隔着窗户把邱砚塞进我怀里。
那时他哭着问我,八年有多久。
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们用了五年接回师父,又分开五年,各自走了很远的路。
如今再算,多少年都不长了。
邱砚替我挡开迎面吹来的纸花,低声问:“想什么呢?”
“算一笔旧账。”
“算清了吗?”
我握紧他的手。
“还差很多。”
“那慢慢算。”
他笑着牵我走进人群。
“反正往后的日子,都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