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替云挽续命,我被天族当成祭品,送进了病娇魔君的寝殿。
我嫌恶他身上那层湿冷的鳞,还有那双颜色诡谲的眼。
抛下夫君与孩子逃回天族之后,我却被安上一个私通魔族的罪。
上万根噬魂钉把我扎成了漏勺,他们却簇拥着云挽,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那孩子因为失了娘,心性一点点扭曲,最终弑父夺位,成了新一代的魔君,领着魔族四处作恶。
重生回到我狠心离开的那一日,我毫不犹豫,反手握住了病娇魔君的手。
“夫君,我们回家。”
后来,大魔君小魔君对我言听计从,整个魔族改邪归正,一派兴旺。
倒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天族擅自闯进魔界,说她们的师妹,被弄丢在了这里。
1
“你又想抛下我们父子,是不是?”
那道声音熟悉得像刻进了骨头里,把我从眩晕中一把拽了回来。
我离魔宫的门只差一步。
再往前迈半寸,界门那股吞噬的力道就能把我卷回天族。
我却停住了。
我回过头。
站在我身后的,是昭冥。
他还活着。
不对,我也还活着。
他怀里抱着我们的孩子,一大一小,一个哭得抽噎不止,一个死死攥紧了拳头。
因为情绪失控,昭冥已经变作半人半兽的模样。
小臂上那层黑鳞在曜石灯下泛着冷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上一世,我最恨的就是这层鳞。
这一世,我却只想扑过去。
我收回抬起的脚,一步一步走回去。
在满殿属下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我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爪。
“我不走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夫君?”
我这一生从没喊过他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像是被烫到,怀里哭闹的昭黎险些被他失手摔下去。
“别想骗我。”
他佯装镇定地质问,可小臂上起伏不定的鳞,早出卖了他心底的波澜。
“你还想从我这儿套出什么?”
我一时语塞。
我该怎么解释?
上一世短短五年,我逃了五十二次,行刺过他二十九回。
他每一天,不是在处理魔族的政务,就是在追我回来的路上。
再不然,就是躲在魔宫深处,一个人默默养伤。
而那最后一次,我借着天族的手,总算逃成了。
可回去之后,云挽在师尊和师兄面前几句挑拨,一顶私通魔族的罪名就扣了下来。
最后,我死在了上万根噬魂钉之下。
“不是。”
“我是真心想跟你回家。”
他的手很凉。
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攥着我的那只爪,却迟迟没有松开半分。
“爹爹,她要我们了!”
“她真的不走了!”
昭黎贴到他耳边,激动得语无伦次。
说完,那孩子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只露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我。
这哪里像什么弑父夺位、无恶不作的小魔君。
分明是个软乎乎的汤圆。
自他出生,我从没抱过他一次。
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一眼。
只因他和昭冥流着同样的血,生着相似的眉眼,长着一样湿冷的鳞。
“闭嘴。”
昭冥耳根泛红,身上的黑鳞正一点点隐去。
他察觉我在看他,慌忙把那只还残留着鳞片的手往身后藏。
我却先一步握住,没让他藏成。
“别藏。”
“我其实……很喜欢。”
2
“你上一世,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昭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信,又像是怕自己信了。
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寝殿。
他刚把怀里的汤圆放下,就有属下匆匆进来,把他唤走了。
偌大的殿里,只剩我和这孩子。
昭黎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头,只露出一颗扎着丸子髻的小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立刻扑过来,可到了近前又刹住脚,不敢挨我,只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戳了戳我的衣袖。
“娘亲,你会不会……又不要我了?”
这一句,像根针,直直扎进我心口。
上一世,我的一缕残魂飘荡在三界之间,眼睁睁看着这个乖巧的孩子,一步一步变成了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君。
他杀了他爹,坐上魔君之位,领着魔族烧杀掳掠。
三界都说他是天生的恶胚。
可只有我知道,他小时候连只受伤的雀儿都舍不得踩。
我曾以为,那些恶,是他血脉里带来的。
后来我才懂,是我亲手把他推成了那样。
因为我从没抱过他,从没夸过他,从没在他喊娘亲的时候,回过一次头。
“不会。”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把那颗小脑袋搂进怀里。
他浑身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这拥抱是真的。
“娘亲这一次,哪儿也不去。”
“昭黎在哪儿,娘亲就在哪儿。”
那孩子的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哇"地哭出声,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你别骗我……”
“爹爹说,你迟早会跑的,让我别对你上心……”
我这才明白,昭冥那句"别想骗我",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旧伤。
上一世,是我把这父子俩的心,都扎穿了。
“娘亲不骗你。”
我替他擦眼泪,声音却先哽住了。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把咱们一家拆开。”
昭黎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了过去。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曜石灯忽明忽暗。
我知道,昭冥站在门口,已经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沙哑。
“我不信,一个人会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样。”
我抱着孩子,回头看他。
“我不是变了。”
“我只是,终于看清了什么才是我的家。”
3
“云挽的命,值得你搭上这条命去救吗?”
昭冥这句话问出口时,我正把睡熟的昭黎放回床榻。
我的手一顿。
云挽这两个字,让我想起了上一世所有的痛。
那时的我,只当她是最疼爱的小师妹。
她体弱,自幼被师尊捧在手心。
天族占卜说她命数将尽,唯有以一名天族女修,献祭给魔君,才能替她续命五百年。
师尊看向我的那一眼,我至今忘不掉。
那一眼里,全是理所当然。
“阿蘅是最懂事的。”
“为了小师妹,你愿意的,对不对?”
我那时傻,竟真的点了头。
我以为那是情义,是牺牲,是天族女修该有的担当。
我被绑上祭台,送进魔宫,成了昭冥的妻。
我恨透了这桩婚事,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他每一次靠近,我都极尽讥讽。
他现出真身,我便骂他是畜生,是怪物。
久而久之,那样一个执掌三界的上古黑龙,竟被我骂得越来越自卑。
他每回化出原形,都要先熄了满室的烛火,不敢让我瞧见。
“值不值,我现在才想明白。”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
“不值。”
昭冥怔住了。
他大约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两个字。
“上一世我为她挡灾,替她受过,连命都给了她。”
“可她转头,就把私通魔族的罪扣在我头上。”
我说着,喉咙发紧。
“我死的时候,她就站在师兄身边,笑着看那些噬魂钉扎进我身体。”
昭冥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抹暗红,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说什么?”
“噬魂钉?”
他一字一顿,身上的鳞唰地全冒了出来,连尾骨都绷得笔直。
我知道他动了真怒。
上一世,他就是查到我死于噬魂钉之后,才彻底疯了的。
他屠了半座天宫,最后被师尊联合三界围杀,重伤而逃。
而我们的孩子,亲眼看着他爹一身是血地爬回魔宫。
“昭冥,你先别急。”
我上前一步,按住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臂。
那层鳞冰凉,硌手,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了。
“那都是上一世的事。”
“这一世,我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低头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神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说你重生了。”
“凭什么让我信?”
我沉默片刻。
“三日后,天族会派人来,借口是护送我回宫小住。”
“领头的,是我师兄沈砚。”
“他会带一枚玉简,说是师尊赐给我的护身符。”
“那玉简里,封着一道能困住你三个时辰的锁灵咒。”
昭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我说的成了真呢?”
我看着他。
“那你就该信我,不是想骗你,是想护你们。”
4
“白蘅师妹,别来无恙啊。”
三日后,沈砚果然来了。
他站在魔宫大殿之上,一身天族白衣,笑得温文尔雅。
我站在昭冥身侧,心里却一阵发冷。
上一世,也是这张脸,这样的笑。
他把玉简递到我手里,说是师尊的一片慈心。
我信了,贴身收着,后来那道锁灵咒,就是从这玉简里发出来的。
昭冥被困,我被擒,一切都从这一刻开始崩塌。
“师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扯出一个笑,不动声色地朝昭冥递了个眼神。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双手奉上。
“师尊惦记你,特命我送来这护身符。”
“你嫁入魔族,师尊夜夜为你忧心呐。”
我盯着那枚玉简,只觉得可笑。
夜夜忧心?
上一世我死得那样惨,师尊连一滴泪都没掉。
“既是师尊的心意,我自当收下。”
我伸手,却在触到玉简的前一瞬,忽然反手将它拍落在地。
玉简"啪"地碎裂,一道森白的灵光从中窜出,直扑昭冥而去。
殿内众人皆惊。
沈砚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道锁灵咒扑向昭冥的刹那,他早有防备,黑鳞一震,竟硬生生将那咒术震散。
“师兄,”
我转过身,一字一句,“这就是师尊的护身符?”
“一道锁灵咒,是要护我,还是要害我夫君?”
沈砚的脸色变了又变。
“白蘅,你、你胡说什么?”
“那玉简许是路上沾了邪祟——”
“沾了邪祟?”
我冷笑,“师兄,锁灵咒是天族秘术,除了师尊,谁能封进玉简?”
“路上的邪祟,还能自己钻进天族的护身符里?”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细汗。
昭冥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缓步上前,站到了我身前。
他比沈砚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那双暗红的眼扫过去,沈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天族的护身符,专治魔族的丈夫。”
昭冥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都凉了下来。
“沈上仙,这份心意,昭某收下了。”
“来人。”
“送客。”
魔族的守卫齐齐上前,沈砚脸色惨白,被"请"出了大殿。
临走前,他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白蘅,你背叛天族,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背叛?”
“是天族先把我卖了。”
殿门合上,昭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
半晌,他才开口。
“你说的,全成了真。”
我点头。
“所以,现在你可以信我了?”
他没答,却抬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发。
那一下,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这一世,谁再想动你,”
他低声道,“得先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5
“娘亲,天上的人为什么要害你呀?”
昭黎趴在我膝头,仰着小脸问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急着答。
沈砚被逐出魔宫的第二日,天族那边就没了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上一世师尊算计人,向来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
我知道,云挽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道锁灵咒失手,她定会换一种法子。
“因为天上的人,想要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我把昭黎抱到怀里,“而娘亲,挡了她们的路。”
“什么东西呀?”
“你爹爹的命。”
我说出口,才发觉这话有多沉。
上一世我一直以为,天族献祭我,是为救云挽。
直到我死后残魂游荡,才偷听到师尊与一位仙尊的密谈。
原来云挽的命数将尽是假。
真正的目的,是借联姻潜入魔宫,寻机除掉昭冥这个上古黑龙。
只要昭冥一死,群龙无首,天族便可长驱直入,吞并整个魔界。
而我,不过是那枚被推出去的、可有可无的棋子。
我死不死,从来无人在意。
“娘亲?”
昭黎见我出神,小手在我脸上拍了拍。
“你怎么哭啦?”
我这才发觉,脸上不知何时滑下泪来。
“娘亲没事。”
我擦了擦,勉强笑了。
“昭黎,答应娘亲一件事。”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恨你爹爹,也不要恨这个世上任何人,好不好?”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娘亲也要答应我。”
“不许再哭了。”
我正要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魔将疾步而入,单膝跪地。
“王妃,不好了!”
“天族大军压境,已在魔界北境集结!”
“他们打的旗号是——讨伐私通天族叛徒的魔君!”
我心头一震。
好一招倒打一耙。
分明是天族想吞魔界,反咬昭冥私通天族。
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我上一世算是领教过了。
“昭冥呢?”
我立刻起身。
“魔君已率军前往北境。”
“临行前命属下守好王妃与小殿下。”
我把昭黎交给乳母,快步往殿外走。
“备我的坐骑,我要去北境。”
魔将大惊。
“王妃不可!那是战场——”
“正因是战场,我才更要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
“昭冥不知道天族真正的图谋。”
“他若中了埋伏,这一世,就要重蹈覆辙了。”
我翻身上了那头玄色的坐骑,逆着风,朝北境疾驰。
风声灌进耳中,我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上一世,我没能救他。
这一世,我一定要赶在那道天罚落下之前,到他身边。
“昭冥,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6
“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赶到北境时,昭冥正立于阵前,黑袍猎猎。
见我策马而来,他脸色骤变,一把将我从马上揽下,护在身后。
“天族有诈。”
我顾不上喘息,急急开口。
“他们的目的不是讨伐你,是要引你现出真身。”
昭冥一怔。
“你说什么?”
“上古黑龙的真身太强,寻常仙术伤不了你。”
“可你一旦化形,逆鳞就会外露。”
“他们布了阵,专等你现真身的那一刻,用诛仙钉钉穿你的逆鳞。”
我一口气说完,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上一世,你就是这样被重伤的。”
昭冥的神情凝住了。
他望向对面天族的军阵,果然,那阵型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
若非我提醒,他方才盛怒之下,几乎就要化形了。
“阵眼在何处?”
他沉声问。
我抬手,指向敌阵最不起眼的一处山丘。
“那里。主持阵法的,是云挽。”
“只要破了阵眼,她的诛仙阵就是废的。”
昭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底那抹暗红,愈发深沉。
“你留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他俯身,额头抵了抵我的额。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如黑电般掠向那处山丘。
他没有化形。
他只以人身,避开了天族布下的杀阵,直取阵眼。
云挽显然没料到他会识破布局。
那道本该扎穿逆鳞的诛仙钉,扑了个空。
昭冥一掌击碎阵眼,整座诛仙阵轰然崩塌。
天族军阵大乱。
我远远望着,看见云挽一身素白,被昭冥一把擒住衣领,提在半空。
“魔君饶命!”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也是奉师尊之命,我不敢不从啊!”
昭冥没理她,只将她拎回阵前,扔在我面前。
“你说的云挽,”
他看着我,“就是她?”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上一世,我为她挡过灾,替她受过罚,最后替她死。
这一世,她狼狈地跌在我脚边,眼里却仍是算计。
“阿蘅师姐。”
她忽然换了副委屈的模样,泪眼婆娑。
“你我情同姐妹,你怎忍心看我落到这般田地?”
“求你,替我向魔君求个情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上一世,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过了师尊,骗过了师兄,也骗过了我。
“云挽。”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可知道,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为你做了什么?”
她一愣。
“上一世?”
“我替你嫁进魔宫,替你受了五年的苦。”
“最后被你诬告私通魔族,一万根噬魂钉,扎穿了我的身子。”
我一字一句,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而你,就站在旁边,笑着看我死。”
云挽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捂住了嘴。
可已经晚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方才那句‘你怎么会知道’,”
我轻声道,“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7
“师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挽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仍嘴硬。
“什么上一世,什么噬魂钉,你莫不是魔怔了!”
我没有动怒。
我只是转向昭冥身后那些同样赶来的天族修士。
“诸位听清了。”
我提高声音。
“方才我说,上一世云挽诬我私通魔族,害我死于噬魂钉。”
“若她清白,为何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会知道’?”
“而不是‘我从未做过’?”
人群一阵骚动。
天族修士面面相觑,看向云挽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云挽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我是被她吓糊涂了!”
“胡言乱语,也当得真?”
“那这个,也是胡言乱语么?”
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符,通体幽蓝。
众人不明所以。
唯有云挽,看清那玉符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
“这是……”
“这是你与师尊往来密信所用的传讯符。”
我举起玉符,声音清冷。
“三日前,你师兄沈砚来魔宫下咒失手,你便用这符,向师尊禀报了失利,并请示下一步。”
“师尊回你的话,我一字不落,都在这符里。”
云挽的呼吸乱了。
“不可能!那符只认我的血,旁人根本打不开——”
“我打不开。”
我打断她。
“可你忘了,这符原是一对。”
“上一世,你亲手把另一半,塞给过‘替你去死’的我。”
“为的是,万一献祭失败,你能随时联络到我,让我‘将功补过’。”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
“云挽,你自己种的因,没想到会在这一世,结出这样的果吧。”
我以真元催动玉符。
一道声音在北境上空清晰地回荡开来。
那是师尊的声音——
“黑龙真身难伤,锁灵咒既已失手,便按原计划。”
“散布魔君私通天族的谣言,引他现身。”
“待诛仙阵成,钉穿逆鳞,魔界群龙无首,天族便可挥师南下。”
“至于那个白蘅——她既已嫁给魔君,便是弃子,死活不必理会。”
声音落下,整个北境,一片死寂。
天族修士们的脸色,比雪还白。
原来他们奉命讨伐的"叛徒",从头到尾,都是天族自己编的谎。
原来他们千里迢迢来送死的,是师尊吞并魔界的野心。
而那个被献祭、被诬陷、被扎成漏勺的白蘅,在师尊眼里,不过四个字——
死活不理。
我握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上一世我至死都以为,天族是我的家,师尊是我的长辈,云挽是我的姐妹。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阿蘅……”
云挽瘫软在地,再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昭冥缓步走到我身侧,握住我发颤的手。
他的爪,依旧是凉的。
可这一次,我却觉得,那是三界之间,唯一能焐热我的温度。
“都听见了。”
他环视四周,声音沉冷。
“今日之战,谁对谁错,天地共鉴。”
“天族修士,愿走的,我放你们回去。”
“愿留的,魔界的门,为你们开着。”
8
“魔君好大的气魄,可惜,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天际传来。
云海翻涌,师尊踏光而至,身后跟着数百名天族精锐。
他一袭金袍,白须垂胸,面上是我熟悉的、慈悲的假象。
“师尊。”
我抬头看他,唤出这两个字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上一世,我唤了他二十年师尊。
这一世,我终于看清,这两个字底下,是怎样一副吃人的嘴脸。
“阿蘅。”
他叹了口气,一脸痛心。
“你到底还是着了魔道,与魔族沆瀣一气。”
“为师今日来,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回头是岸,为师可既往不咎。”
我几乎要被他这副做派气笑了。
“既往不咎?”
“师尊,方才那道传讯,三界都听见了。”
“死活不理的弃子,您还想让她回头?”
师尊的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不过是激将之言,为师是想逼那孽龙现身罢了。”
“阿蘅,你莫要被表象蒙蔽。”
“你想想,是谁把你从小养大,是谁教你仙法道术。”
“你如今胳膊肘往外拐,对得起天族的养育之恩么?”
这一番话,若是上一世,定能戳中我的软肋。
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被人说忘恩负义。
可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养育之恩?”
我一步步走向他,毫无惧色。
“师尊养我二十年,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把我当祭品送出去。”
“这份恩,我上一世用命还了。”
“如今,两清。”
师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慈悲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直朝我劈来。
昭冥瞬间挡在我身前,黑鳞尽显,硬接了这一击。
金光炸开,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昭冥!”
我惊呼,扶住他。
“无妨。”
他抹去嘴角血迹,眼底暗红翻涌。
“区区天族,还奈何不了我。”
可我知道,师尊修为深不可测。
上一世,昭冥就是败在他手上的。
若今日硬拼,纵然昭冥不化形不露逆鳞,也未必是这几百名天族精锐的对手。
“师尊。”
我扶着昭冥,忽然扬声开口。
“您千里迢迢来吞魔界,就不怕后院起火么?”
师尊冷笑。
“后院?天宫固若金汤,能有什么火。”
“若我说,此刻天宫之中,有人正持着您与云挽密谋的所有罪证,等着公告三界呢?”
师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迎着他阴鸷的目光,一字一顿。
“师尊莫非忘了,天族之中,也不是人人都甘做您的棋子。”
“您害死的‘弃子’,可不止我白蘅一个。”
9
“你在虚张声势。”
师尊死死盯着我,可那语气里,已藏不住一丝慌乱。
“天宫之内,无人敢忤逆于我。”
“是么?”
我不慌不忙。
“那师兄沈砚,师尊觉得,他是不是您的人?”
师尊一愣。
“沈砚自然是。”
“可师尊派他来魔宫下咒,失手之后,您是如何待他的?”
我步步紧逼。
“您把失败之责,尽数推到他头上,当着满殿天族的面,罚他闭关思过三百年。”
“一个替您卖命的人,落得如此下场。”
“师尊,您觉得,他心里,会没有一丝怨么?”
师尊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些事,都是我死后残魂游荡时听来的。
上一世,沈砚正是因为这场责罚,对师尊生了嫌隙。
只是那时一切已晚,无人可用。
而这一世,我早早便让人给闭关中的沈砚,递了一样东西——
一份师尊当年如何算计他亲妹妹的旧证。
沈砚的妹妹,也是被师尊当作祭品,送去和亲,客死他乡的。
“沈砚此刻,正在天宫的诛仙台上。”
我缓缓道。
“他手里,握着您这些年献祭的每一名天族女修的名册。”
“还有,您与各方仙尊瓜分魔界的密约。”
“您猜,等您回去,天宫会是什么模样?”
师尊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个贱人!”
他终于失了态,厉声嘶吼。
“来人,给我杀了她!”
天族精锐正要动手,天际却忽然裂开一道光门。
沈砚一身白衣,自光门中缓步而出。
他手中,果然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
“师尊。”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您的密约,我已昭告三界诸仙。”
“此刻,各方仙尊正在赶来天宫的路上。”
“他们要问的,不是魔界的事。”
“是您私吞献祭女修修为、暗结党羽、意图独霸三界的事。”
师尊踉跄后退,一脚踩空,险些从云端跌落。
“沈砚!你敢背叛为师!”
“背叛?”
沈砚惨然一笑。
“您把我妹妹送去和亲送死的时候,可曾想过‘背叛’二字?”
“您把白蘅师妹当祭品送出去的时候,可曾念过一分师徒情?”
他一步步走近,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恨。
“师尊,今日不是我背叛您。”
“是三界,要清算您了。”
师尊面如死灰,环顾四周。
他这才发觉,那几百名天族精锐,此刻竟无一人上前。
他们看向师尊的眼神,早已从敬畏,变成了唾弃。
原来,被师尊当作棋子和祭品的,从来不止我一人。
那些死去的女修背后,是一个个同样被欺瞒、被牺牲的天族家族。
今日这一场,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师尊。”
我上前一步,看着这个曾让我敬畏了二十年的人。
“您常说,天族最重情义。”
“如今,就让三界看看,您口中的情义,究竟值几个钱。”
10
“阿蘅,你赢了。”
师尊颓然立于云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可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能安稳了么?”
“你嫁的是魔君,是三界公敌。”
“今日诸仙来清算我,明日,就会来清算你这背弃天族、投靠魔族的叛徒!”
我心头一紧。
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天魔两族积怨已久,我一个天族女修嫁入魔界,本就为世俗所不容。
上一世我惨死,天族无人为我鸣冤,正是因为,我早已被视作叛徒。
“师尊,您到这个时候,还想着挑拨离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
“可惜,这一招,对我没用了。”
“哦?”
师尊眯起眼。
“你如何笃定,那些仙尊,不会视你为祸患?”
“因为——”
我正要开口,昭冥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将我拢到身后,独自上前,站到了云端最高处。
那一刻,他周身黑气翻涌,威压尽显。
“诸位仙尊要清算天族,昭某不拦。”
他声音沉沉,响彻云霄。
“但谁若再敢动我的妻子一根寒毛——”
“昭某便让这三界,陪她一起,重新洗牌。”
这话一出,天地俱静。
在场无论天族修士,还是闻讯赶来的诸仙,皆是脸色一变。
上古黑龙的威名,三界皆知。
昭冥若真动了真怒,别说一个师尊,就是诸仙合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我听着这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为我与整个三界为敌。
那时的我,却只顾着逃,只顾着恨,从没回过头,看一眼这个愿为我倾覆天地的人。
“昭冥。”
我拉住他的衣袖。
“不必这样。”
“我不想你,再为我与三界为敌。”
他回头看我,眼底的暗红,一点点柔和下来。
“上一世,我没护住你。”
他低声道。
“这一世,哪怕与三界为敌,我也认。”
我鼻尖一酸。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诸仙之中,一位白衣仙尊缓缓开口。
“魔君言重了。”
那仙尊立于云端,神色平和。
“我等今日前来,是为清算天族师尊私吞修为、结党营私之罪。”
“至于白蘅仙子——”
他看向我,微微颔首。
“若非仙子揭发,我等尚被蒙在鼓里,还不知要被这老贼算计到何时。”
“仙子于三界,有功无过。”
“至于天魔联姻——”
那仙尊看了看昭冥,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情之所至,天地不禁。”
“我等,无异议。”
师尊听到这话,彻底瘫软在云端。
他布局了几百年的大梦,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而我,握着昭冥冰凉的手,忽然红了眼眶。
上一世,我死得无人问津。
这一世,竟真有人,愿为我这个"叛徒",说一句"有功无过"。
“昭冥。”
我仰头看他。
“我们,是不是……真的赢了?”
11
“还没有。”
昭冥低头看我,忽然把我拢进怀里。
“罪魁虽已伏诛,可你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我一怔。
他说得对。
师尊倒了,云挽废了,天族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可上一世那一万根噬魂钉,那五年的怨恨,那被我亲手推远的父子俩……
那些痛,那些悔,仍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诸仙散去,天族由沈砚暂领,着手清算旧账。
云挽被褫夺仙籍,贬入凡尘,历万世轮回。
师尊修为尽废,被囚于诛仙台,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本该让我痛快。
可我回到魔宫的那一夜,却一个人在昭黎的床边,坐了很久。
“娘亲,你又哭了。”
小汤圆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替我擦泪。
“娘亲不哭。”
“昭黎给你唱歌,好不好?”
他奶声奶气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我上一世,从未听他唱过的歌。
因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早已逃得远远的,从没在夜里陪过他。
我把他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
“对不起。”
我哽咽着。
“娘亲,对不起你。”
“上一世,是娘亲没有好好抱过你。”
昭黎似懂非懂,却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娘亲别难过。”
“这一世,你抱了我好多好多次呀。”
“昭黎都记着呢。”
那一刻,我积压了两世的愧疚与痛楚,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抱着孩子,哭了很久很久。
不知何时,昭冥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将我们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的影子,在曜石灯下,紧紧依偎。
“昭冥。”
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上一世,我逃了你五十二次。”
“我骂你是怪物,嫌你是畜生,你现真身时,我逼你熄了所有的灯。”
“你恨我么?”
他沉默了很久。
“恨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更多的,是不敢信。”
“我不敢信,这世上,真会有人,愿意好好看我一眼。”
我心口一疼。
上古黑龙,执掌魔界,威震三界。
可在我面前,他却卑微得,连现出真身都要先熄了灯。
“昭冥,你化一次真身给我看,好么?”
他浑身一僵。
“不必——”
“我想看。”
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上一世我瞎了眼,错过了你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世,我想好好看看,我的夫君,到底有多好看。”
12
“你当真,不怕?”
昭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覆上了他的眼。
“别熄灯。”
我轻声道。
“这一次,我要在光里,看清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殿内黑气翻涌。
我退开几步,只见昭冥的身形,在曜石灯下缓缓拉长、扩大。
漆黑如墨的鳞片一片片浮现,覆满全身。
一双巨大的龙翼,撑开了半座大殿。
那是一头上古黑龙。
鳞甲泛着幽冷的光,龙睛是我熟悉的暗红。
它盘踞在殿中,威压滔天,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头颅低垂到我面前。
仿佛在问:这样的我,你会不会怕?
上一世,我一见这模样,便尖叫着逃走,骂它是怪物。
这一世,我却伸出手,轻轻抚上它冰凉的龙鳞。
“真好看。”
我由衷地说。
那头黑龙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比三界任何东西,都好看。”
我踮起脚,将脸贴上它的龙首。
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这头威震三界的上古黑龙,正微微发着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两世以来,它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接纳着。
黑气再度翻涌,昭冥重新化回人形。
他站在我面前,耳根通红,眼里却蓄满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白蘅。”
他哑声唤我。
“你可知道,你方才那句话,我等了多少年?”
我摇头。
“九万年。”
他说。
“我活了九万年,被三界敬着,怕着,却从没有人,说过我好看。”
“更没有人,愿意在光里,抱一抱化了真身的我。”
我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扑进他怀里。
“从今往后,每一次你化真身,我都陪着你。”
“再也不用熄灯了。”
他紧紧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可我一点都不想挣开。
“昭冥。”
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上一世的账,一笔勾销。”
“这一世,我做你的妻,做昭黎的娘。”
“我们,好好过。”
他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吻。
“好。”
那一个字,很轻,却重逾千斤。
窗外,曜石灯彻夜未熄。
殿内,两世的怨与悔,终于在这一夜,尽数化开。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不是那个孤零零被献祭的弃子。
我有夫君,有孩子,有一个,真正的家。
13
“王妃,天族又派人来了。”
翌日清晨,魔将匆匆来报。
我正给昭黎梳着丸子髻,闻言手上一顿。
“又是何人?”
“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天族修士。”
魔将面露古怪。
“她们说,是来寻她们弄丢的师妹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寻师妹?
魔界这么大,能弄丢在这里的师妹,除了云挽,还能有谁。
只是云挽早已被贬入轮回,哪里还寻得到。
“让她们进来吧。”
我理了理衣裙,牵着昭黎,往大殿走去。
大殿之上,果然站着七八名天族女修,个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见我进来,为首一人立刻迎上前。
“可是白蘅师姐?”
“我们是云挽师妹的同门。”
“师妹奉师尊之命来魔界,如今却下落不明,我等特来寻她。”
我看着她们,只觉得荒唐。
“你们的师尊,已被囚于诛仙台。”
“你们的师妹,也已被贬入轮回,历万世之苦。”
我缓缓道。
“你们,还不知道?”
那几名女修,脸色齐齐一变。
“不可能!”
为首那人失声道。
“师尊修为通天,怎会被囚?”
“师妹深得师尊宠爱,怎会被贬?”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也曾这般深信不疑,也曾这般被蒙在鼓里。
“因为你们的师尊,献祭了太多像我一样的女修。”
我轻声道。
“你们可知,天族这些年‘失踪’的女修,去了何处?”
那几人,怔在原地。
“她们不是失踪。”
我一字一顿。
“是被师尊,当作祭品,送去了各处。”
“有的和亲,有的献祭,有的被抽干了修为。”
“而你们的师妹云挽,正是师尊最得力的帮凶。”
女修们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我看向殿外。
“沈砚师兄如今执掌天族,天宫的名册,向三界公开。”
“你们回去一查便知,我有没有半句虚言。”
那几名女修,再说不出话来。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茫然与惊恐。
我忽然有些同情她们。
“回去吧。”
我叹了口气。
“别再替人卖命了。”
“那些让你们送死的‘情义’,从来都是假的。”
14
“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那为首的女修,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师尊倒了,师妹没了,我们……我们回去,还有活路么?”
我看着她惶惑的模样,心头忽然一软。
上一世的我,若不是死得那样惨,若不是残魂听见了真相,此刻大约也和她们一样,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天族如今由沈砚师兄执掌。”
我缓声道。
“他是明白人,不会再让你们做无谓的牺牲。”
“回去好好修行,凭本事立身,谁也不能拿你们当棋子。”
那几名女修怔怔听着,眼里的惊惶,一点点化作了别的东西。
“师姐……”
为首那人忽然扑通跪下。
“我们从前,也听信师尊的话,说您是背弃天族的叛徒。”
“还……还在背后编排过您。”
“今日才知,是我们错怪了您。”
我伸手,将她扶起。
“起来吧。”
“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个骗了所有人的人。”
昭冥不知何时来到殿上,静静立在我身侧。
他看着我处置这一切,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王妃仁厚。”
他忽然开口,对那几名女修道。
“魔界与天族,本不必世代为敌。”
“若尔等愿意,魔界的门,随时为想要真相的天族人,敞开着。”
那几名女修,感激涕零,再三叩谢,方才离去。
大殿重归安静。
我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想什么?”
昭冥握住我的手。
“在想上一世。”
我轻声道。
“上一世的我,就是被那样一句‘为了小师妹’,骗去了整整一条命。”
“如今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昭冥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我的手。
“都过去了。”
他低声道。
“这一世,再没有人能骗你,害你。”
“有我在。”
我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心口那道两世的旧伤,终于开始结痂。
“昭冥。”
“嗯?”
“你说,我们这一家三口,往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他低头看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会。”
“我以九万年的道行起誓。”
“往后余生,护你,护昭黎,护这个家。”
“一日不改。”
我笑了。
正欲说话,昭黎忽然从我们中间挤进来,仰着小脸。
“那昭黎呢?”
“昭黎也要护娘亲!”
“也要护爹爹!”
我和昭冥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我蹲下身,把这软乎乎的小汤圆,紧紧抱进怀里。
“好。”
“我们一家三口,谁也不许离开谁。”
15
“娘亲,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你笑得这样开心?”
昭黎趴在我膝头,好奇地问。
我摸了摸他的头,望向窗外。
不知不觉,我重生回来,已过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天族由沈砚整顿,还了那些死去女修一个公道。
魔界在昭冥的治理下,收敛戾气,日渐兴旺。
天魔两族的坚冰,也一点点消融。
而我,从一个被献祭的弃子,成了这魔宫真正的女主人。
“今天啊,是个好日子。”
我笑着答。
“是娘亲,重新开始的日子。”
昭黎似懂非懂,却也跟着我笑。
那笑容干净澄澈,哪里还有半分上一世大魔君的戾气。
我知道,我改写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命。
还有这个孩子的一生。
上一世,他因失了娘,心性扭曲,弑父夺位,成了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君。
这一世,他有娘疼,有爹爱,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心怀慈悲的好孩子。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昭冥端着一盏温茶走来,递到我手中。
他如今,已很少现出那副冷厉的模样。
眉眼间的暗红戾气,被这一年的安稳,磨得温和了许多。
“在想,我有多幸运。”
我接过茶,靠进他怀里。
“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让我没有错过你们。”
昭冥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吻。
“是我们幸运。”
他轻声道。
“等到了你。”
窗外,魔界的天,湛蓝如洗。
远处,隐约传来魔族孩童的嬉笑声。
那声音里,再没有上一世的血腥与戾气。
只有安宁,与生机。
我握着温热的茶盏,靠在夫君怀里,看着膝头那个软乎乎的孩子。
忽然想起,上一世我死前的最后一念。
那时我被万千噬魂钉扎穿身子,痛得几乎失了神智。
弥留之际,我脑海里闪过的,竟不是天族,不是云挽,不是我曾念念不忘的连霄。
而是昭冥现真身时,那双小心翼翼、生怕吓到我的暗红龙睛。
和昭黎出生那日,我从未看过一眼的、皱巴巴的小脸。
原来,我至死才明白,什么才是我真正该珍惜的。
好在,这一世,我没有再错过。
“昭冥。”
我仰头,看着我的夫君。
“下辈子,还做我夫君,好不好?”
他一怔,随即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不必等下辈子。”
他握紧我的手。
“这一世,还有下一世,生生世世。”
“我都是你的夫君。”
昭黎在我们中间挤来挤去,奶声奶气地喊。
“还有昭黎!”
“生生世世,都是娘亲的昭黎!”
我被这父子俩逗得笑出了泪。
我知道,那个孤零零被献祭、被扎成漏勺、死活无人理的白蘅,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上一世。
而这一世的我,有夫君,有孩子,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这,就够了。
16
“王妃,宫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魔将进殿时,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
我正陪昭黎认字,闻言抬头。
“何人?”
“他自称连霄,说是……您上一世的旧识。”
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连霄。
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砸进我心里。
上一世,我心心念念了整整二十年的那个人。
我曾以为,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也正是为了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我才那样急着逃回天族。
“他来做什么?”
我放下笔,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他说,天族正值动荡,特来接您回去主持大局。”
魔将顿了顿。
“还说,师尊已倒,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请您……随他归位。”
我几乎要笑出声。
归位。
上一世我死得那样惨,连霄在何处?
他站在师门里,看着云挽哭,却没为我说过一句话。
“让他进来。”
我理了理衣袖,把昭黎交给乳母。
片刻后,一道清隽的白影,缓步踏入大殿。
还是那张脸。
清冷,矜贵,眉眼间带着我曾痴迷过的疏离。
“阿蘅。”
他望着我,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别来无恙。”
“连师兄。”
我淡淡回他,不咸不淡。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这般冷淡。
“阿蘅,天族如今群龙无首,诸事待理。”
“沈砚性子太硬,压不住场面。”
他上前一步。
“唯有你,德才兼备,众望所归。”
“随我回去吧,天族需要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连师兄。”
“上一世我惨死的时候,天族需要我吗?”
他脸色一变。
“那时……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
我打断他。
“我被一万根噬魂钉扎穿身子时,你就站在师门外。”
“你听见了我的惨叫,却转身走了。”
连霄的呼吸乱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死之前,睁着眼,看了你最后一眼。”
我一字一句。
“连师兄,这一次,换我转身。”
17
“阿蘅,你误会了。”
连霄的脸色,白了又青。
“那日我另有要事,实在脱不开身。”
“若早知你蒙冤,我拼了命也会救你——”
“不必了。”
我抬手止住他。
“连师兄的‘拼命’,我上一世领教过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那一瞬的神色,让我心头警铃大作。
上一世的连霄,我看了二十年,从没看清过。
如今隔着一世的距离回望,我才发觉,他每一分温柔背后,都藏着算计。
“连师兄,你今日来,当真只是接我回去?”
我盯着他。
他敛了神色,重新挂上那副清隽的笑。
“阿蘅何出此言。”
“那我换个问法。”
我缓步走近。
“师尊与诸仙瓜分魔界的密约里,除了他,还有几位仙尊的名字。”
“连师兄,你可知道,那几位仙尊,如今在何处?”
连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我如何知晓。”
“可我知道。”
我轻声道。
“沈砚公开的名册里,那几位仙尊的名字都在。”
“唯独有一个人,明明与师尊往来密切,名字却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
“连师兄,那个人,是不是你?”
大殿内,霎时死寂。
连霄脸上的笑,一寸寸裂开。
“阿蘅,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
“这是沈砚查抄师尊密室时,寻到的一封残信。”
“落款处的私印,被人用真元烧毁了。”
“可惜。”
我举起绢帛。
“烧得不够干净。”
连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卷绢帛上。
“那残印的纹路,是连氏一族独有的‘九霄纹’。”
我一字一顿。
“连师兄,你才是师尊背后,真正要吞并魔界的人。”
“师尊,不过是你推出来的又一枚棋子。”
连霄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润模样。
他脸色阴沉如水,周身灵力陡然暴涨。
“既然被你看破。”
他冷笑。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18
“阿蘅,你太聪明了。”
连霄立于殿中,白衣猎猎,气息森寒。
“聪明得,让我不得不杀你。”
我不退反进。
“连霄,你布局几百年,借师尊之手献祭女修,暗中吞噬她们的修为。”
“又借天族之名,图谋魔界。”
“你比师尊,狠毒百倍。”
“既然都猜到了。”
连霄眼底再无半分温情。
“那你更该明白,你活不过今日。”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一道凛冽的剑气,直取我咽喉。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可连霄的修为,远在师尊之上。
那一掌落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剑气接踵而至,密不透风。
我节节后退,衣袖被剑气割裂,渗出血来。
“昭冥不在,你以为,凭你自己,护得住这魔宫?”
连霄步步紧逼,声音森冷。
“他去了南境巡防,一来一回,至少三日。”
“三日之内。”
他冷笑。
“我足以踏平这里,取你性命。”
我捂着渗血的手臂,心却沉了下去。
他算准了昭冥不在。
这一场,从他踏进宫门起,就是设好的局。
“连霄,你别忘了,这是魔界。”
我强撑着开口。
“魔族的守卫,不会看着你放肆。”
“守卫?”
连霄嗤笑一声,抬了抬手。
殿外,那些本该守卫的魔兵,此刻竟直挺挺地倒了一地。
“一点迷魂香罢了。”
他慢条斯理。
“阿蘅,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我望着满地昏倒的守卫,指尖冰凉。
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娘亲!”
一声稚嫩的呼喊,忽然从殿后传来。
我心头剧震,猛地回头。
昭黎不知何时挣脱了乳母,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
“昭黎,别过来!”
我嘶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连霄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
“上古黑龙的血脉。”
他眼中,是掩不住的贪婪。
“若吞了他,我的修为,还能再上一层。”
他身形一闪,竟直扑昭黎而去。
“不要——”
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昭黎死死护在身下。
连霄那一掌,重重落在我背上。
剧痛炸开,我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
可我死死抱着昭黎,一寸都没松。
“娘亲……”
昭黎在我怀里,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娘亲你流血了……”
“别怕。”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娘亲在。”
“娘亲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19
“真是可笑。”
连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讥诮。
“上一世你抛夫弃子,冷血无情。”
“这一世,倒学会了母爱护犊。”
我抱着昭黎,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连霄,你不懂。”
我一字一顿。
“上一世的我瞎了眼,才会为了你这种人,丢下我的孩子。”
“这一世,我宁可死,也要护住他。”
连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再度抬手,掌心凝起一道森白的光。
“那就一起死吧。”
就在那道光即将落下的刹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声音,穿云裂石,震得整座魔宫都在颤抖。
连霄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可能……”
他脸色骤变。
“他怎么会……”
一道黑影,如天雷般轰然破顶而入。
昭冥落在我身前,黑袍未整,眼底暗红翻涌,几乎要滴出血来。
“昭冥!”
我又惊又喜。
“你不是去了南境……”
“我不放心你。”
他没回头,声音却抖得厉害。
“走到半路,我就折返了。”
他看着我背上的血,看着我怀里瑟瑟发抖的昭黎,浑身的黑鳞唰地全冒了出来。
“连霄。”
他的声音,冷得像九幽的冰。
“你动了我的妻,我的子。”
“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连霄退了半步,随即强自镇定。
“昭冥,你别忘了,你若化形现出逆鳞,我一剑就能钉穿你。”
“我布了这么久的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化形?”
昭冥忽然笑了,笑得森然。
“对付你这种货色。”
“我用人身,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一把扼住连霄的咽喉。
连霄的剑气疯狂涌出,却被昭冥周身的黑气尽数震散。
“你……你怎么可能……”
连霄的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这一年。”
昭冥的手,一点点收紧。
“为了护住她,护住这个家。”
“我日夜苦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你们算计的黑龙了。”
20
“昭冥,你冷静点!”
连霄被扼住咽喉,脸色涨红,却还想垂死挣扎。
“我身后,还有三位仙尊!”
“你杀了我,他们绝不会放过魔界!”
“三位仙尊?”
我扶着墙站起身,冷冷开口。
“连霄,你是说,青冥、玄枢、还有太一那三位吗?”
连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
殿外,忽然传来沈砚的声音。
“那三位仙尊,此刻正在我天宫的诛仙台上,等着受审呢。”
沈砚一身白衣,缓步走入大殿。
他身后,跟着数位面色铁青的仙尊。
“连霄。”
沈砚看着他,眼里满是厌恶。
“你与师尊勾结,献祭女修,吞噬修为,这些罪证,白蘅师妹早在半月前,就交到了我手上。”
“我顺藤摸瓜,把你那三个同党,一一查了个底朝天。”
连霄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你们……你们竟然联手设局……”
“不错。”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连霄,从你踏进魔宫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落进了我的局。”
“我故意露出那卷残信,就是要逼你现出真面目。”
“你以为你在猎我。”
我轻声道。
“其实,是我在钓你。”
连霄的脸,一寸寸灰败下去。
“不可能……我布局了几百年……”
“几百年又如何?”
我打断他。
“你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权谋。”
“可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昭冥和昭黎。
“你算漏了,一个母亲护子的心。”
“也算漏了,一个丈夫护妻的命。”
昭冥的手,缓缓松开。
连霄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砚上前,一道锁灵链,将他牢牢缚住。
“连霄,你借师尊之名,行独霸三界之实。”
“今日,三界诸仙共审。”
“你,一个都逃不掉。”
连霄被拖出大殿时,回头死死盯着我,眼里是滔天的恨。
“白蘅,我不甘心……”
“不甘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
“上一世死在噬魂钉下的我,才不甘心。”
殿门合上,那道恨毒的目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21
“阿蘅,这半月,你瞒得我好苦。”
昭冥转过身,一把将我拢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后怕。
“你早就查到了连霄,为何不告诉我?”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因为连霄太狡猾。”
“若我告诉你,你必会动怒,露出破绽。”
“唯有让他以为,我孤立无援,他才肯亲自现身。”
昭冥收紧了手臂。
“可你这样,太险了。”
“他那一掌,若再重一分——”
“我知道。”
我打断他,抬头看他。
“可我信你。”
“我信,你一定会回来护我。”
昭冥怔住了。
那双翻涌着暗红的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上一世,你从不信我。”
他哑声道。
“这一世,你竟把命,都押在我身上。”
“因为我懂了。”
我伸手,抚上他冰凉的脸。
“上一世我瞎了眼,把最假的连霄当成光。”
“却把最真的你,推得那样远。”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了。”
昭冥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
我能感觉到,这头威震三界的上古黑龙,正微微地颤着。
“娘亲!爹爹!”
昭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们的腿。
“坏人被抓走了吗?”
“抓走了。”
我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昭黎今天很勇敢。”
“可你以后,绝不能再自己跑出来了,知道吗?”
那孩子重重点头,小脸上还挂着泪。
“昭黎是想护着娘亲……”
我心口一软,眼眶又热了。
上一世那个弑父夺位的大魔君,此刻却只是个想护着娘亲的孩子。
“傻孩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
“该娘亲护着你才对。”
沈砚在一旁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忽然轻叹一声。
“阿蘅,妹妹。”
他开口。
“连霄一党既已伏诛,天族的旧账,也该清算干净了。”
“往后天族与魔界,会是何种关系,还望你与魔君,多多费心。”
我起身,郑重朝他一礼。
“师兄放心。”
“天魔两族的仇怨,就在我们这一代,画上句号。”
“往后,再不必有第二个白蘅,被当作祭品送出去。”
沈砚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
“妹妹,你变了。”
“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通透。”
我笑了笑。
“不是变了。”
“是终于活明白了。”
22
“魔君,天族三位仙尊,已在诛仙台伏法。”
三日后,沈砚遣人送来消息。
连霄借师尊之名,勾结仙尊,献祭女修的滔天罪行,已昭告三界。
那三位仙尊,修为尽废,被囚诛仙台。
连霄本人,罪孽最重,被剥去仙骨,打入无间。
永世不得超生。
我听完,心里那块压了两世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都结束了。”
我轻声道。
昭冥握住我的手。
“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名魔将踉跄奔入,脸色惨白。
“王妃!不好了!”
“连霄……连霄的一缕残魂,逃了!”
我心头一凛。
“逃了?他不是被打入无间了吗?”
“诛仙台镇压时,他拼着魂飞魄散,硬生生剥出一缕残魂。”
魔将声音发颤。
“那残魂……直奔魔宫来了!”
“它说……它要拉着小殿下,一起下无间!”
我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昭黎所在的偏殿。
“昭黎!”
我拔腿就往偏殿冲去。
昭冥比我更快,一个闪身已到殿前。
偏殿之内,一道森白的残影,正缠在昭黎身上。
那孩子小脸煞白,被那残魂的阴寒之气冻得瑟瑟发抖。
“连霄!”
我嘶声大喊。
“你冲我来,放开我的孩子!”
那残影发出一阵尖利的怪笑。
“白蘅……我不甘心……”
“我要让你,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就像上一世……你失去他一样……”
昭冥周身黑气暴涨,一掌拍向那残魂。
可残魂无形无质,那一掌穿了过去,竟伤不到它分毫。
“它是残魂,实体攻击无用!”
我急得几乎落泪。
昭黎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阴寒之气,正一点点侵入他的识海。
“昭冥,用魂力!”
我猛地想起什么。
“残魂只能以魂力相搏!”
“可我的魂力若强行剥离,会重伤根基。”
昭冥沉声道。
“无妨。”
他没有半分犹豫。
“护住他们,比什么都重要。”
23
“昭冥,不行!”
我一把拉住他。
“你若重伤根基,修为至少倒退千年!”
“千年而已。”
昭冥看着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活了九万年,千年算什么。”
“可我的妻儿,只有一个。”
话音落下,他一咬牙,周身黑气凝成一道魂力,直射那残魂。
连霄的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道魂力,硬生生将它从昭黎身上剥离。
“昭黎!”
我扑上前,一把将脱险的孩子抱进怀里。
他小脸冰凉,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娘亲……好冷……”
“别怕,娘亲在。”
我把他紧紧搂着,用体温去焐他。
另一边,昭冥与那残魂的魂力,绞在一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去。
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昭冥!”
我心急如焚。
那残魂虽被剥离,却仍死死缠着昭冥不放,同归于尽之势昭然若揭。
“白蘅……”
连霄的残影发出怪笑。
“就算我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他……给你陪葬……”
我看着昭冥摇摇欲坠的身影,脑中忽然闪过一物。
“昭冥,撑住!”
我腾出一只手,从颈间扯下一枚温润的玉坠。
那是我重生后,一直贴身戴着的东西。
“这是天族镇魂玉,专克游魂野鬼!”
我用尽全身真元,将玉坠掷向那残魂。
镇魂玉爆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
连霄的残影,在金光中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不……我不甘心……”
“白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
我冷冷看着他。
“连霄,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了。”
金光大盛,那缕残魂,在光中一点点消融。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溃散。
再没有半分残余。
那一刻,昭冥身形一晃,直直朝后倒去。
“昭冥!”
我一手抱着昭黎,一手死死拉住他。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可那双暗红的眼,望着我,却带着笑。
“护住了……”
他气若游丝。
“你们……都没事……就好……”
“别说话!”
我泪如雨下。
“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24
“娘亲,爹爹会醒吗?”
昭黎守在床边,小声地问。
昭冥昏睡了整整七日。
那一战,他强行剥离魂力,又生生耗尽真元灭了连霄残魂,根基大损。
沈砚请遍天族圣手,都说,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一守就是七日七夜。
“会醒的。”
我一遍遍地对昭黎说,也对自己说。
“你爹爹这么厉害,怎么会醒不来。”
昭黎似懂非懂,却懂事地不再哭闹。
他每天趴在床边,给昭冥讲他新认的字,唱那支不成调的歌。
“爹爹,你快醒醒。”
“昭黎会认好多字了,还没念给你听呢……”
我听着那稚嫩的童声,心像被反复揉搓。
上一世,这父子俩,一个疯,一个魔。
一个被三界围杀,一个弑父夺位。
而这一世,他们却为了护我,一个耗尽修为,一个险些丧命。
是我欠他们的。
第七日夜里,我伏在床边,握着昭冥的手,昏昏沉沉。
朦胧间,那只冰凉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猛地惊醒。
“昭冥?”
床上的人,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暗红的眸子,第一眼,就落在了我身上。
“别哭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眼睛都肿了。”
“昭冥!”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你可算醒了……”
“你要是醒不来,我……我怎么办……”
“傻话。”
他虚弱地抬手,替我擦泪。
“我说过,往后余生,护你护昭黎。”
“一日不改。”
“怎么舍得,丢下你们。”
昭黎也扑了上来,抱住他爹的脖子,哇地哭出声。
“爹爹!你终于醒啦!”
“昭黎认了好多字,都等着念给你听呢!”
昭冥虚弱地笑着,一手搂着我,一手揽着儿子。
“好。”
“爹爹听着。”
“慢慢念,爹爹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曜石灯,暖黄一片。
我伏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两世的漂泊,终于有了归处。
“昭冥。”
我哽咽着。
“我们,是真的熬过来了。”
“嗯。”
他在我发顶落下一吻。
“熬过来了。”
“往后,就只剩好日子了。”
25
“娘亲,今天连霄那样的坏人,还会来吗?”
又是一年春。
昭黎已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却比上一世多了满满的暖意。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笑着摇头。
“不会了。”
“那样的坏人,再也不会有了。”
这一年里,昭冥的修为,在我日夜相伴的调养下,一点点恢复。
天族与魔界,签下了三界头一份盟约。
再没有女修被当作祭品,再没有谁被推出去,替旁人挡灾。
沈砚执掌天族,清正严明。
那些曾被献祭的女修家族,一一得了昭雪。
而我,从一个孤零零的祭品,成了这三界之间,谁都敬重的魔君王妃。
“在想什么?”
昭冥从身后环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他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仪,只是那双暗红的眼,望着我时,总是软得能滴出水来。
“在想,上一世的这个时候。”
我靠进他怀里。
“那时的我,正被扎在噬魂钉上,痛不欲生。”
“那时的你,正一身是血地屠着天宫。”
“那时的昭黎,正一个人躲在魔宫,看着满地尸骸长大。”
昭冥收紧了手臂。
“都过去了。”
“嗯。”
我仰头看他。
“都过去了。”
远处,一群魔族孩童正追逐嬉闹。
昭黎挣脱我的手,笑着跑了过去,融进那片笑声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没有半分阴霾。
那哪里还是上一世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君。
分明是个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幸福的孩子。
“昭冥。”
我望着那片阳光,轻声开口。
“谢谢你。”
“上一世,我那样对你,你却从没真正放弃过我。”
“这一世,又拼了命,护住我和昭黎。”
昭冥低头看我,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握紧我的手。
“是你,回来了。”
“是你,让我这九万年孤零零的命里,第一次有了……家。”
我笑着,眼里却泛起泪光。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
上一世我拼命追逐的光,从来都不在天族,不在连霄那里。
而是眼前这个,愿为我化了真身也不熄灯、愿为我倾尽修为也不皱眉的人。
是那个,会奶声奶气喊我娘亲、想护着我的孩子。
是这一方,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家。
“夫君。”
我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一世,还有下一世。”
“生生世世,我都不走了。”
昭冥怔了怔,随即笑着,把我紧紧拥进怀里。
远处,昭黎的笑声顺着风飘来。
“娘亲!爹爹!快来看呀!”
我和昭冥相视一笑,牵着手,朝那片阳光走去。
两世的怨与悔,痛与恨,都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从今往后,再没有被献祭的弃子。
只有一个,圆圆满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