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命,替我安排一个月后死吧。”
我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声音却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掌命一听,面上竟露出喜色。
“仙君,此番历劫结束都这么久了,您总算肯回来了。”
“对了仙君,您在人间收的那个徒弟,我也替您安排妥当了,就让他飞升,往后当……”
“不必了。”我打断他,“他自有他的命数,我们别去搅扰。”
掌命疑惑起来。
“可仙君……按他如今的修为,怕是无法飞升,活到六十便……”
“您为了他才一直留在凡界,若他死了……”
“他死了,与我何干。”
我说得极冷,语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
不欲再多言,我抬手一挥,面前的镜像便碎成光点,散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我在人间收的那个徒弟,陆见舟。
1
他一身玄色劲装,眉如浓墨勾就,五官轮廓分明,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
“师父,九曲灵参没寻到……”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嗯,没事。”
陆见舟眉头拧紧,神色比方才更懊恼。
“怪我没用,不然师父的伤早就该好了。”
他盯着我苍白如纸的脸,抬手抚了上来。
指尖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他狠狠抖了一下,眼里的愧疚更深。
“师父,我们双修吧。这样你的伤能好得快些。”
我怔住了。
“你从前不是一直不肯么?”
他的眼神有几分躲闪。
“哪有不肯,只是怕师父没准备好。女子清白最要紧。”
他勾了勾唇,眉眼间忽然漫出温柔缱绻。
那副样子看得我一时失神,竟不自觉喃喃出声。
“真的么?”
话音才落,他就把我拥进了怀里。
“你说呢?为了同师父在一起,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挨过九十九道鞭刑,师父还不信我这颗心?”
微凉的指尖将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两人越贴越近,气息交缠得紊乱。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旖旎。
我只在想——他究竟是想让我的病快些好,还是想借双修抬升修为,去帮他那个小师妹?
看着他刻意做出的迷蒙眼神,我心口微微发疼。
初见那年,陆见舟不过八岁,被我从妖物口中救下。
后来我成了他师父。
只是他的修行之路并不顺,测灵根那日,查出是杂灵根,筑基艰难,被同门笑话了许久。
是我四处寻灵草、求上品丹药,一点点替他把根基垒起来。
后来妖物大举来犯,攻打宗门。
陆见舟替我挡下了那一记致命的攻击。
他口吐鲜血,气息奄奄,昏迷前一直唤着我的名字,含含糊糊,说出那句违背世俗伦常的爱恋。
他重伤被抬回来后,各大长老齐聚一堂,审问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长身而立,垂着眼,声音无波无澜。
“师徒而已。”
陆见舟拖着一身伤,脊背绷得笔直,眼里像是燃着一簇灭不掉的火。
风撩起他的衣摆,吹动他的墨发。
少年的声音清晰有力。
“我爱慕我的师父。”
“我爱慕沈疏。”
看他咬着牙生生挨完九十九道鞭刑,始终没改半个字,我的心,终究还是动了一下。
在长老震怒的斥责声里,我执意把他带回了师门。
那之后,我们春日看花,夏日听蝉,秋日观枫,冬日赏雪。
直到宗门又一次招收新弟子。
那日我记得清楚。
“师父,这回下山捉妖太累了,我没顾上给你带礼物……”
他低着头,看起来有些丧气。
从前每回下山,他总要大包小包替我带东西回来。
我自然不会介意,只弯了弯唇。
“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可才过一个时辰,我便撞见他抱着个鼓鼓的包袱,塞给新来的小师妹苏窈。
“哇,这是你下山给我带的呀?糖葫芦、烧鸡,还有胭脂!”
“特地给你带的。”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我心里第一次泛起说不出的不安。
2
那点不安,此后与日俱增。
陆见舟开始对我撒谎,开始一次次失约。
我记得我生辰那日。
“今日是我生辰,你不是说要替我煮碗长寿面么?我的生辰礼呢?”
我轻轻皱眉,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侧脸,笑得漫不经心。
“我这不是忘了嘛。最近事多,等我闲下来就补给你。”
他曾亲口说,今年我生辰,要送我一支他亲手雕的白玉簪。
可就在那天夜里,我在苏窈的发髻上,看见了那支簪子。
玉色温润,雕的是一枝将开未开的木兰。
正是他说要给我的那一支。
我站在廊下,没有走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很多从前不肯懂的事。
“师姐,你看我这簪子好不好看?”
苏窈提着裙摆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陆师兄亲手雕的呢,他说……送给他最在意的人。”
我看着那枝木兰,声音很轻。
“好看。”
“真的么?”她笑得更欢,“那我就多戴几日。”
我没有再答。
那夜我回到自己的洞府,把储物袋里那些他从前送的旧物一一翻出来。
一支断了齿的木梳,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还有他八岁那年编的、早已褪色的草绳。
我一件件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轻得可笑。
“师父。”
门被推开,陆见舟站在月光里,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温柔。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我把那些旧物收回袋中,抬眼看他。
“见舟,那支白玉簪,你不是说要送我么?”
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日,在苏窈头上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
“师父,窈窈她初入门,人生地不熟,我看她可怜,便……便随手送了她。改日我再给你雕一支,雕得比那支还好。”
“随手。”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亲手雕了半月的东西,原来是随手。
“师父别多想。”他上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我心里,从来只有师父一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信你。”
我说信,可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3
那之后,我的病越来越重。
杂灵根渡不了我的旧伤,我需要一味极难寻的九曲灵参。
陆见舟说他去寻,一去便是半月。
“师父,这次真没寻到。”他回来那日,一身风尘,“那灵参长在千妖岭深处,我进去三回,都被妖物逼了出来。”
我靠在榻上,气息很虚。
“无妨。寻不到便算了,别再涉险。”
“怎么能算了。”他俯身替我掖被角,眼里的焦灼像是真的,“师父的命要紧。”
我几乎要信了。
可就在那日午后,我撑着病体去藏经阁取书,路过后山药圃。
我看见陆见舟站在那里。
他手里,捧着一株通体青碧、根须蜿蜒如龙的灵参。
九曲灵参。
他把那株救命的灵参,递给了站在他对面的苏窈。
“窈窈,这个给你。你筑基卡了这么久,有它,事半功倍。”
“陆师兄……这么贵重,我怎么好意思。”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
我扶着廊柱,指节掐进木头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原来他不是寻不到。
原来他寻到了,却给了别人。
我这条命,在他心里,竟还比不过苏窈一次筑基。
“师父?”
苏窈先看见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
“师父怎么来了,身子不舒服还乱走。”
陆见舟猛地回头,脸色一白。
“师父……”
我看着他手里那株灵参,缓缓开口。
“见舟,那是九曲灵参?”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师父,你听我解释——”
“我在问你,那是不是九曲灵参。”
“……是。”
“你说你寻不到。”
他跪了下来。
“师父,我错了。我只是想着窈窈她根基弱,若是筑基失败,这辈子就毁了。你修为高,再撑些时日总是无碍的,我想着先紧着她……”
先紧着她。
我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的旧伤一阵阵抽痛。
“好一个先紧着她。”
“师父!”
我转身就走,走得极快,快到那口血腥气涌上喉咙也顾不上咽。
身后他在唤我,一声比一声急。
可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4
那口血,我终究没忍住,回到洞府就吐了出来。
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沈疏。”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宗门的大师姐云停霜站在门口,眉眼一如既往的锋利。
“你这伤,拖不得了。”她走近,探了探我脉象,脸色一沉,“旧伤攻心,再无灵参压制,你活不过三月。”
我扯了扯唇。
“三月,够了。”
“够什么?”她皱眉,“沈疏,我劝你一句,陆见舟那个人,你早该看清。你为他耗了这么多年心血、灵草、丹药,他回报你的,是把救命的东西送给别的女人。”
我没接话。
云停霜冷笑一声。
“整个宗门都当你是笑话。堂堂沈疏,当年一剑挑了半个魔窟的沈疏,如今为了个杂灵根的徒弟,把命都搭进去。”
“师姐。”我打断她,“他不是笑话。”
“笑话的,是我。”
云停霜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这脾气,当年就劝不动。”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今日掌门传下话,七日后宗门大比,各峰弟子都要下场。苏窈报了名,陆见舟替她报的。”
我心里一动。
“替她报的?”
“可不是。”云停霜语气讥诮,“你猜他拿什么替苏窈铺路?你洞府里那半数灵药,这几月是不是少了?”
我猛地抬头。
那些灵药,是我一颗一颗攒下的救命之物。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病中记岔了数目。
“他动了我的东西?”
“你自己回去查。”云停霜看我一眼,眼里少见地有了几分不忍,“沈疏,醒醒吧。”
她走后,我扶着墙,一格一格清点那些储药的玉匣。
凝血丹,少了三十枚。
续脉散,空了。
连那味最难得的、能吊命的还魂草,也不见了。
全空了。
我站在那一排空匣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从明亮转成昏暗。
原来他不止把新寻的灵参给了别人。
连我压箱底的救命药,也早被他一点一点搬空,送去铺了苏窈的路。
“师父。”
门外又是那道声音。
陆见舟端着一碗药进来,笑意温柔。
“天凉了,我熬了药,你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药,又看看那排空匣子。
“见舟,我问你一句。”
“师父你说。”
“我洞府里的药,是不是你拿的?”
他端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5
“师父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陆见舟把药碗放下,神色如常。
“你的药,不是自己病中吃了么?”
我看着他这张脸。
看着他能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坦然。
“云师姐说,是你拿去替苏窈铺路了。”
他脸色一变。
“云停霜挑拨离间,师父也信?她一向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们师徒生隙。”
“那你告诉我,药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师父,你病糊涂了,连东西放哪都记不清,倒来疑我偷你的药?我陆见舟为你挡过刀、挨过鞭,在你身上,我图过什么?”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到,我几乎要以为,是我错怪了他。
这就是陆见舟。
他从不承认,他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偷说成疼你,把背叛说成为你好。
他能让你在他一次次的伤害里,反过来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是么。”我轻声道,“那是我记岔了。”
“师父。”他见我服软,神色又软下来,重新端起药,“别多想了。喝药。”
我接过那碗药。
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浑浊的药汁。
“见舟,你尝一口。”
他一愣。
“师父这是何意?”
“没什么。”我望着他,“你天天替我熬药,想必也没尝过味道。我这药苦,你替我尝尝,苦不苦。”
他握着碗,迟迟没有动。
那双一贯坦然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的药,我尝了作什么。”他把碗又推回我手里,笑得勉强,“快喝吧,凉了就不管用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碗药,他不敢尝。
我端着碗,一点一点,把药汁倾在了地上。
浑浊的药汁在青砖上洇开,蜿蜒如一条断了的蛇。
“师父你做什么!”他慌了。
“见舟。”我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你熬的药,从什么时候起,喝了我一天比一天虚?”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6
“师父你别血口喷人。”
陆见舟后退半步,声音发紧。
“我熬的药,是照着药堂的方子熬的,怎么会有问题。”
“照着谁的方子?”我盯着他,“苏窈的?”
他不说话了。
我扶着榻沿站起来。
胸口的旧伤,这几月钝痛得越来越频。
我原以为是灵参断了、旧伤复发。
如今才知,原是这一碗一碗温柔的药,在慢慢抽我的元气。
“你想我死。”我说出这四个字时,自己都觉得平静得可怕,“可我不明白,你要我死,图什么?我是你师父,我教你修行,替你挡尽同门的白眼,你为何要我死?”
“不是我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了,“师父,是窈窈。”
我一顿。
“她说什么?”
“她说……”陆见舟垂下眼,“她说你活着一日,我便一日走不出你的影子。她说你我师徒之名有违伦常,只要你还在,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她说……只要你死了,我们就能名正言顺。”
我听着,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你就信了。”
“她也是为我好。”他竟真的这样答。
为他好。
一个要害死我的人,是为他好。
而我为他耗尽半生,在他嘴里,却成了压着他抬不起头的那座山。
“见舟。”我望着他,“你可还记得,你八岁那年,是谁把你从妖物嘴里抢回来的?”
他不答。
“你测出杂灵根,被同门推进泥里那日,是谁把你拉起来的?”
他仍不答。
“你替我挡刀那日,长老要逐你出门,是谁在满堂斥责里,把你护在身后的?”
“师父……”
“可你如今,要我死。”
我笑了笑,那笑意牵动旧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陆见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他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
“师父,我对不起你。可我已经收不住手了。窈窈她……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若不给她一个名分,她便要去掌门面前,揭发你我师徒私情。到时候,你我都要受宗规处置。师父,我是为了保你啊。”
保我。
用毒药保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我竟一日都不曾真正认得。
7
“怀了孩子。”
我重复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几个月了?”
“三个月。”
三个月。
正是他开始对我撒谎、开始把我的药一点点搬空的时候。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和苏窈有了首尾。
原来我病中每一碗他亲手端来的药,都是他们两个,合着算计我这条命。
“师父,你别怪窈窈。”他还在替她说话,“她也是没法子。你我私情一旦败露,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如何担得起?她只是想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我闭了闭眼。
胸口那口郁气,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来。
“见舟,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我睁开眼,“若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你可会难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你死了,我便能娶窈窈,给孩子一个名分。往后逢年过节,我会替你上香。”
上香。
我为他挡过天下人的口舌,他许我的,是一炷香。
我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胸口的旧伤在这一刻彻底崩裂,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他衣襟上,和他从前带回来的那点血,叠在了一处。
“师父!”他慌忙来扶我。
我抬手,拂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陆见舟。”我一字一句,“我沈疏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千妖岭,弯腰救了你。”
他脸色惨白。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重重按在案上。
“这是解除师徒名分的断契符。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师父你不能——”
“我的药,我的灵参,我的命,你都拿去了。”我打断他,“如今,我把你这个徒弟,也还给你自己。”
我催动断契符。
一道白光自我眉心和他眉心之间,轰然断裂。
那是我亲手为他种下的、护他修行的师徒契印。
断裂的那一刻,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
而我,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8
断契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三日水米未进。
云停霜守在我榻前,难得没有说那些讥诮的话。
“沈疏,值么?”她问。
“不值。”我望着帐顶,声音沙哑,“可我不后悔。”
我救他的时候,他是个会饿死在妖物口中的孩子。
我教他的时候,他是个被同门踩进泥里的杂灵根。
那些年,不是假的。
假的,是他后来那张脸。
“掌门传话了。”云停霜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苏窈今早去了掌门那里,把你和陆见舟的师徒私情,一五一十都告了。”
我猛地睁眼。
“她告了?”
“告了。”云停霜冷笑,“她说你身为人师,勾引弟子,有违宗门伦常,该逐出师门,废去修为。掌门震怒,已经传你午时去问仙台受审。”
我几乎要笑出来。
是他们害我在先。
如今,反倒是我要去受审。
“陆见舟呢?”我问,“他怎么说?”
云停霜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他站在苏窈那边。”
“他对掌门说,是你仗着师父的身份,这些年一直纠缠他,他不堪其扰,才与苏窈相爱。他说……那九十九道鞭刑,是你逼他挨的,为的是绑住他的心。”
我怔在原地。
九十九道鞭刑。
那是当年他自己咬着牙,一声不吭挨下来的。
那是他站在满堂长老面前,一字一句说出“我爱慕沈疏”换来的。
如今,他把这道刻在他背上的伤,说成了是我逼他挨的。
“好。”我听见自己说,“好得很。”
我扶着榻,一点一点站起来。
“师姐,替我更衣。”
“你要去?”云停霜皱眉,“你这身子,去了就是任人宰割。”
“我去。”我一字一句,“我倒要当着满宗门的面,听听他陆见舟,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说到哪一步。”
我披上那件许久未穿的月白广袖。
镜中的人,病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却比这几月任何时候都要亮。
“沈疏。”云停霜忽然叫住我,“你当真什么底牌都没有了么?”
我系上腰带,没有回头。
“师姐,你可知我历劫之前,是什么身份?”
她一愣。
我推门而出,风灌进来,吹得广袖翻飞。
“午时,问仙台见分晓。”
9
问仙台上,长老列坐两侧。
掌门端坐主位,面色阴沉。
苏窈跪在台下,一手护着尚不显怀的小腹,梨花带雨。
陆见舟站在她身侧,垂着眼,不看我。
“沈疏。”掌门开口,声如寒铁,“苏窈告你身为人师,勾引同门弟子,秽乱宗规。陆见舟亦已作证。你可认罪?”
我立在台中央,病体单薄,却站得笔直。
“掌门要我认什么罪?”我缓缓开口,“认我救了一个快被妖物吃掉的孩子的罪?还是认我替他寻灵草、渡根基、挡鞭刑的罪?”
“沈疏,你休要狡辩。”一位长老拍案,“陆见舟亲口作证,是你纠缠于他。”
我转头看向陆见舟。
“见舟,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没有抬头。
“你不敢。”我轻声道,“因为你知道,那九十九道鞭刑,是你自己求着挨的。”
“当年满堂长老都在,诸位可还记得?”我环视四周,“是他站在这问仙台上,一字一句说,他爱慕沈疏。是他咬着牙挨完九十九鞭,一个字都没改。诸位亲眼所见,如今,倒成了我逼他?”
台下众长老面面相觑。
有几位年长的,神色已然松动。
“证据呢?”苏窈忽然抬头,泪眼婆娑,“师姐空口白话,谁能作证当年之事?陆师兄如今说是被逼,你又拿什么证明不是?”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会哭、会算计、会把毒药说成安胎方子的脸。
“苏窈,你想要证据。”我笑了笑,“好。”
我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满堂皆惊。
我背过身去,露出脊背。
那上面,是一道浅浅的、早已淡去的旧疤。
“当年陆见舟挨鞭那日,有一鞭抽偏,落在了替他挡在身前的我背上。”我声音很轻,“这道疤,长老院的执刑弟子亲手所留,当年记档在册。诸位若不信,可去翻当年的刑录。”
“记档上写得清楚——受刑者陆见舟,自愿受刑;阻拦者沈疏,代挨一鞭。”
台下,死一般寂静。
陆见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10
“不可能。”苏窈失声,“那记档……”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噤了声。
我看着她。
“那记档怎么了?”我一字一句,“苏窈,你怎么会知道记档里写了什么?除非——你早就去看过,还想毁掉它。”
她脸色骤变。
“我没有!”
“掌门。”我转向主位,“不如现在就传长老院执刑堂,取当年刑录来对。若我所言有半句虚假,任凭处置。”
掌门盯着苏窈看了片刻,沉声道:“去取。”
一名弟子领命而去。
台下的气氛,一点一点变了。
那些原本看我如看罪人的目光,此刻落在苏窈和陆见舟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苏窈跪在地上,护着小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师父。”陆见舟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何必如此。事已至此,你我师徒缘尽,你便饶了窈窈,饶了……孩子。”
“孩子。”我看着他,“见舟,你当真信她怀了你的孩子?”
他一怔。
“她三个月前对你说有了身孕。”我缓缓道,“可三月前,你尚在千妖岭寻灵参,一去半月。你回来那日,她便对你说怀了。见舟,你自己算算,这时候对不对得上。”
他脸色一变。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望着苏窈,“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苏窈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血口喷人!”苏窈尖叫起来,“这孩子分明是陆师兄的!”
“是不是,验一验便知。”我平静道,“宗门有验亲的秘法,滴血认亲,一试便清。苏窈,你敢么?”
她的脸,瞬间白透了。
“沈疏你——”
“取刑录!”
殿外弟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
那名弟子捧着一卷泛黄的刑录,快步上台。
“启禀掌门,当年陆见舟受刑之事,记档俱在。上书——陆见舟自愿受九十九鞭,以证爱慕沈疏之心;沈疏于第七十七鞭时挡身,代受一鞭,背有旧伤为证。”
刑录一字一句,念在满堂之上。
陆见舟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我看着他,只觉得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我赢了这场审。
可我救过的那个孩子,终究是死了。
死在他自己亲手熬的那一碗一碗药里。
11
刑录既出,满堂哗然。
掌门面色铁青,一拍案。
“陆见舟,苏窈,你二人构陷师长,伪证欺宗,该当何罪!”
苏窈瘫软在地。
陆见舟却忽然扑到台前,朝我跪下。
“师父,我错了。”他声音发抖,“是窈窈逼我,是她说……说你活着我便走不出去。师父,我一时糊涂,你救我一命,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用半生去护的人,此刻跪在我脚边,把所有的罪,又一次推给了别人。
“见舟。”我轻声道,“你可知,你这句‘是她逼我’,和当年在这问仙台上,你说的‘我爱慕沈疏’,判若两人。”
“那时的你,一身傲骨,咬着牙,谁的话都不肯改。”
“如今的你,跪在地上,把命都能推给别人。”
“我救回来的那个陆见舟,早就死了。”
他浑身一震。
“掌门。”我转身,“弟子有一事相求。”
掌门看我。
“陆见舟、苏窈之罪,依宗规处置便是。”我顿了顿,“只是,弟子还有一层身份,该在此时,禀明掌门与诸位长老。”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我抬手,解开发间那支素簪。
一头青丝散落。
我催动体内那道封印许久的灵力。
刹那间,金光自我周身涌出,照彻整座问仙台。
那是唯有渡过九重天劫、位列仙班者,才有的仙君气息。
掌门霍然起身,面色剧变。
“这……这是仙君法相!”
台下长老,纷纷离座,伏地叩拜。
“沈疏。”掌门声音发颤,“你……你竟是历劫下凡的上仙?”
我收敛金光,淡淡道:“三百年前,我奉命下凡历情劫。劫中收徒一名,倾尽半生护他。如今劫成——”
我看向瘫在地上的陆见舟。
“情劫已了。我心,再无半分挂碍。”
12
“情劫。”陆见舟喃喃,眼神空茫,“师父……我是你的……劫?”
“是。”我看着他,“你是我此生要渡的情劫。我本该在劫中,尝尽人间情爱,再斩断情丝,重返仙班。”
“我原想着,纵你负我,我念着救你时的那点缘分,总要为你留一线生机。”
“可你要我死。”
“你把我的药搬空,把我的灵参送人,在我病中,一碗一碗喂我毒药。”
“陆见舟,是你自己,斩断了这段情。”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师父,我不知道你是仙君……早知道,我绝不敢……”
“早知道。”我笑了,笑意却冷,“见舟,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不是悔于负我,你是悔于——负的人,原来是个仙君。”
他哑口无言。
“若我只是个寻常的病弱师父,你今日,是不是就要看着我死在那碗药里,然后风光地娶苏窈过门?”
他不敢答。
我便知道了答案。
“掌门。”我转身,“此二人构陷师长、以毒害人,弟子不愿再见。如何处置,悉听掌门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劫已渡尽,即日便要返回仙班复命。”
“上仙留步!”掌门连忙起身,“上仙于我宗门有恩,这二人……”
“废去陆见舟一身修为,逐出师门。”一位长老起身道,“苏窈以毒害人、伪证欺宗,打入思过崖,永世不得出。”
苏窈闻言,发疯般扑过来。
“不!陆见舟,你说啊!你说你爱我!你说过要娶我的!”
陆见舟却缩着身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凄厉地笑了。
“陆见舟,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你负了你师父,如今,也要负我。”
“来人,带下去。”掌门一挥手。
弟子上前,将挣扎的苏窈拖了下去。
陆见舟被废去修为的那一刻,惨叫一声,再站不起来。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我一点点替他垒起来的根基,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千妖岭那年,那个瘦瘦小小、被我从妖口中抱出来的孩子。
“见舟。”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下辈子,别再遇上我。也别再,负人真心。”
13
我离开宗门那日,天很蓝。
云停霜送我到山门。
“沈疏。”她难得郑重,“你此去仙班,可还回来?”
“不回来了。”我望着远处的云,“凡尘一梦,该醒了。”
“那陆见舟——”
“与我无关了。”
我说得平静。
我确实不再恨他。
恨一个人,是还把他放在心上。
而我心里那块地方,如今空空荡荡,连恨都盛不下了。
“师姐,谢你这些日子相护。”我朝她一揖。
云停霜侧身避开。
“别谢我。你是仙君,我一介凡修,当不起。”
“在我心里,你只是云师姐。”我笑了笑,“不是什么仙君。”
她怔了怔,眼眶忽然红了。
“沈疏,你这一走,只怕再难相见。”
“会再见的。”我望着天,“待你渡劫飞升那日,我在南天门,等你。”
风起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停留了三百年的宗门。
看了一眼那片我们曾春日看花、夏日听蝉的山林。
那些日子是真的。
只是,人是假的。
我抬步,踏上归途。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师父——”
我脚步一顿。
是陆见舟。
他被废了修为,拖着一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
“师父,别走。”他跪在我身后,哭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你带我走,好不好?哪怕做个仆役,哪怕永世为奴,我都愿意。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我没有回头。
“见舟。”我轻声道,“你留在我身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是我的灵草,我的丹药,我的护持,我能给你的一切。”
“如今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了,你还想留下,不过是因为,你已一无所有。”
“这不是真心。”
“这是走投无路。”
14
“不是的!”陆见舟嘶声道,“师父,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终于回头,看着他,“真的爱我?”
他张着嘴,却答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两个字,他早就说不出口了。
“当年在问仙台,你说爱慕沈疏,那时是真的。”我平静道,“那个陆见舟,我认。”
“可他早就死了。死在你第一次对我撒谎那日,死在你把白玉簪送给苏窈那日,死在你熬第一碗药那日。”
“如今跪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失了修为、走投无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
“见舟,我不是稻草。”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一点一点空了下去。
“可你分明,还念着我。”他忽然抬头,像是抓住什么,“你若真的无情,为何要留我一条命?为何不当场杀了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还念着你。”我轻声道,“是因为,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值得活着。”
“我救的是那个孩子。不是如今的你。”
“可你们,是同一个人啊。”他喃喃。
“不。”我摇头,“你们从来不是。”
我转身,不再看他。
灵力自足下升起,托着我一寸寸离地。
“沈疏!”他在身后嘶喊,“你不能就这么走!我为你挨过鞭刑!我为你挡过刀!你欠我的!”
我停在半空。
低头看他。
“见舟,那道刀,你替我挡的时候,是真心。”我一字一句,“那笔账,我早就还清了。”
“我救你性命,教你修行,替你挡尽白眼,渡你半生根基。这些年,是我在还。”
“如今,两清了。”
我不再看他,转身踏入云中。
身后的嘶喊声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15
我回到仙班那日,司命殿的掌命,亲自来接我。
“仙君,情劫已渡,可还顺遂?”
我立在南天门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顺遂。”我淡淡道,“劫已渡尽,情丝已断。”
“那位凡间的徒弟——”掌命小心翼翼地问,“仙君可还牵挂?”
我摇头。
“不牵挂了。”
掌命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仙君历劫三百年,如今功成返班,该是喜事。天帝已备下庆功宴,只待仙君——”
“掌命。”我打断他。
“仙君请讲。”
“我历劫之前,曾问过你一句话。”我望着云海,“你可还记得?”
掌命一怔,回想片刻。
“仙君问……情劫之中,若动了真心,该如何?”
“你当时怎么答的?”
“属下答:仙君乃上仙之身,历劫不过走个过场,情之一字,伤不了仙君分毫。”
“如今看来,你答错了。”我轻声道。
掌命惶恐。
“属下失言——”
“不。”我抬手止住他,“你没有失言。是我错了。”
“我以为历劫只是走个过场。以为凡尘那些悲欢,伤不到我。”
“可我用了三百年,才明白一件事。”
“情劫渡的,从来不是那个负我的人。”
我转过身,月白广袖在天风里翻卷。
“渡的,是我自己那颗,不肯认命的心。”
掌命似懂非懂。
我望向脚下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凡尘。
那里有千妖岭的月,有宗门的花,有一个我救过的孩子,和一段终究散尽的旧梦。
浮生若梦。
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走吧。”我收回目光,朝天宫深处走去,“去赴宴。”
“属下遵命。”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万仙来朝的琼楼。
身后,南天门缓缓合拢。
将那三百年的一场情劫,和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少年,一并,关在了门外。
16
庆功宴散后,我独自回了自己的仙府。
云海翻涌,天光清冷,一切都和我三百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我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始终没有填满。
“仙君。”
掌命捧着一卷天册,匆匆进来,神色却不大对。
“怎么了?”
“属下方才核对您这一劫的功过簿,发现……”他顿了顿,“情劫的劫痕,没有散尽。”
我抬眼。
“什么意思?”
“按天规,情劫既渡,劫中因果当自行了断,您眉心的劫纹会随之淡去。”掌命声音发紧,“可属下查了三遍,您的劫纹还在,甚至……比下凡前更深了。”
我心里一沉。
“劫纹不散,只有一种可能。”我缓缓道,“这一劫里,有人动了手脚。”
掌命一惊。
“仙君是说,那凡间的种种,并非天道自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陆见舟这几年反常的转变。
想起他明明曾拼死护我,却又一夜之间狠心至此。
想起苏窈那张会哭会笑、把毒药说成安胎方的脸。
“掌命,”我开口,“取那孩子——苏窈的命格来我看看。”
掌命面露难色。
“凡人命格,仙君返班后本不该再看。天道有忌,窥人命数,是要折损仙寿的。”
“取来。”
我说得极轻,语气却不容拒绝。
掌命叹了口气,还是取来了那面照命镜。
镜光一闪,苏窈的命格浮现出来。
那一瞬间,我瞳孔骤缩。
镜中人影,根本不是一个凡人的命格。
那是一团缠绕不散的黑气,蜿蜒如蛊,附骨而生。
“这不是人。”我一字一句,“这是妖。”
掌命骇然。
“妖……那她怎会混入宗门,还与那陆见舟——”
我盯着镜中那团黑气,忽然想起一件被我忽略了太久的事。
陆见舟变心那日,恰是苏窈入门之后。
他撒的第一个谎,失的第一次约,都在她来了以后。
“不是他先变的心。”我声音很低,“是她来了以后,他才变的。”
镜光晃动,那团黑气里,隐隐透出一缕我极熟悉的气息。
那是三百年前,我下凡历劫前,与之大战一场的——魔渊之气。
我的手,第一次,微微发起抖来。
17
“魔渊。”
我盯着照命镜,声音冷了下去。
“掌命,你可还记得,我下凡历劫前,天界出过什么事?”
掌命想了想。
“三百年前,魔渊魔君作乱,是仙君您亲自封印了他。后来您功成,天帝命您下凡历一场情劫,以圆道心。”
“圆道心。”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好一个圆道心。”
我终于明白,这一劫,从头到尾,都不干净。
魔君被我封印,却没有魂飞魄散。
他的一缕残念,趁我下凡、灵力封存之时,悄悄种进了那个叫苏窈的躯壳里。
再让这团蛊气,一点一点,爬进陆见舟的心。
“情蛊。”我闭了闭眼,“他在陆见舟身上,种了情蛊。”
掌命大惊失色。
“情蛊?那是魔渊的邪术!中蛊之人,心智会被一点点侵蚀,最亲近之人反而会成为他最想毁掉的人!”
我站起身,广袖一震。
那些拼图,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陆见舟不是天生凉薄。
是那团蛊,一日一日,把他心里对我的情,蚀成了想要我死的执念。
他把药搬空、把灵参送人、亲手熬毒药给我——
那不全是他。
“可这不能全怪蛊。”
我睁开眼,声音里没有半分为他开脱的意思。
“情蛊蚀心,蚀的是人心里本就有的那点缝隙。”
“若他心里当真只有我,蛊无缝可钻。”
“是他自己,先有了动摇,先有了贪念,蛊才有机可乘。”
掌命怔怔看我。
“那……仙君打算如何?”
我望向脚下那片凡尘。
“魔君的残念,借苏窈的壳还魂。她如今被打入思过崖,魔气无人压制,迟早破封而出。”
“到那时,遭殃的,是整座宗门。”
我抬手,重新挽起那头青丝,插上素簪。
“我得再下去一趟。”
“仙君!”掌命急了,“您劫纹未消,此时下凡,一旦被魔气反噬——”
“正因劫纹未消,我才必须下去。”我打断他,“这一劫的因,是魔君种的。这一劫的果,得我亲手了断。”
我走到府门前,回头看他。
“替我瞒着天帝。”
“三日。给我三日。”
18
我再次踏上凡尘的时候,宗门正是黄昏。
思过崖在宗门最西,一道血色的天光正压在崖顶。
我还没走近,就感到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比在照命镜里看到的,浓了何止十倍。
“来得比我想的快。”
崖口,苏窈缓缓转过身。
她还是那张脸,眼睛却已通体漆黑,再没有半分人色。
“沈疏,或者我该叫你——上仙。”
她开口,声音里裹着两重音,一重是苏窈的娇软,一重是我熟悉的、阴恻恻的魔君之声。
“魔君。”我立在她对面,“三百年了,你倒是能忍。”
“忍?”她笑起来,“我这三百年,过得可比你痛快。我看着你亲手养大的徒弟,一步步背叛你。看着你为他掏心掏肺,最后被他喂毒药。”
“沈疏,你可知那滋味,比杀了你,还让我痛快?”
我心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
我承认,她说中了。
那种被最亲近之人一刀一刀割心的痛,确实比死更难熬。
“所以你费尽心机,种情蛊,附人身,不为杀我,只为——诛我的心。”
“聪明。”她一步步逼近,“我要你在死之前,先尝尽被辜负的滋味。要你带着一颗碎透了的心,回你那清清冷冷的仙班。”
“这样,你就再也成不了无情道。你的道心,永远有个缺口。”
“而这个缺口,迟早有一天,会要了你的仙命。”
我静静听着。
听完,我忽然笑了。
“你算得很好。”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哦?”
“你以为诛心能毁我道心。”我望着她,“可我这颗心,被辜负过,碎过,又重新长了出来。”
“它比从前,更结实。”
我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金光。
“魔君,该你还的债,也该还了。”
苏窈的躯壳猛地一震,黑气翻涌而起,天光尽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嘶喊。
“师父——住手!”
我回头。
陆见舟拖着一身残破,连滚带爬地冲上崖来,一把挡在了我和苏窈之间。
19
“见舟,你让开。”
我盯着他,声音发冷。
“她体内是魔君残念,你如今没了修为,挡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陆见舟喘着气,脸色惨白,“可师父,我不能让你受伤。”
我心里一震。
“你还护着她?”
“不。”他猛地摇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明,“我护的是你。”
“断契那日,你替我拔了眉心的契印。那一断,竟把我心里那团东西……也带走了一截。”
“这几日,我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我想起我做过的事,想起我亲手熬给你的那些药……”
他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崖石上。
“师父,我不是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想在死之前,替你挡一次——像当年一样。”
苏窈体内的魔君发出一声冷笑。
“可笑。情蛊入心三年,岂是一道契印能拔干净的?陆见舟,你以为你清醒了?”
黑气骤然暴涨,一道魔气如利箭,直直射向陆见舟后心。
我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他扯到身后。
那道魔气,擦着我的肩擦过,撕裂了半幅广袖。
“师父!”
“别动。”我沉声道。
我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可当那道魔气射来时,我的身体,还是先于理智动了。
那个曾被我从妖口中抱出来的孩子,那个咬牙挨完九十九鞭的少年——
哪怕他伤我至深,我竟还是没能眼睁睁看他死。
“沈疏。”魔君森然开口,“你看,你的道心,果然有缺口。”
“你放不下他。”
“只要你放不下,你就赢不了我。”
我握紧了掌心的金光。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只要我心里还留着那一分不忍,我出手就总会慢半拍。
可我也终于明白——
“魔君,你错了。”我一字一句,“放不下,不是缺口。”
“真正无情的道,从来不是心里空无一物。”
“是明知放不下,仍能做该做的事。”
我一把将陆见舟推向崖后安全处,广袖一振,周身金光大盛。
“这一次,我不会再慢半拍。”
20
金光与魔气,在思过崖顶轰然相撞。
天光炸裂,崖石崩碎。
苏窈的躯壳承不住那样浓的魔气,一寸寸开始溃烂。
魔君的残念,终于褪去了那层人皮,露出真身——
一团盘踞如渊的黑雾,雾中隐隐有一双猩红的眼。
“沈疏,三百年前你封了我,今日,我要让你陪葬!”
黑雾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催动仙君法相,金光如日,硬生生撑住了那片黑。
可劫纹未消,我的灵力,终究不比从前完整。
僵持之间,一缕魔气钻了空子,直逼我心口那道旧伤。
旧伤本就未愈,魔气一激,我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
金光,晃了一晃。
“师父!”
崖后,陆见舟嘶喊着扑了过来。
他没有修为,却硬是用一具凡人的血肉之躯,挡在了那缕魔气前。
魔气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溅了我一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我看着他缓缓倒下,看着他胸口那个血洞,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
那画面,和当年他替我挡下妖物那一击,重叠在了一起。
“见舟!”
我抱住他下坠的身体。
“你为什么——”
“师父。”他仰头看我,笑得极虚弱,“这一次……是我自己要挡的。”
“没有蛊,没有别人逼我。”
“是我……想护你。”
“当年那个陆见舟……回来了,哪怕……只有一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魔君在半空发出狂笑。
“好啊!好一出师徒情深!沈疏,你分心了!”
黑雾趁势卷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慢半拍。
我将陆见舟轻轻放下,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我心里那道一直没能填满的缺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原谅。
是了断。
“魔君。”我抬眼,眼底再无半分犹疑,“你说得对,我放不下他。”
“可正因放不下,我才要亲手,替他斩了你。”
21
我周身金光,骤然变了颜色。
由金,转白,再由白,化作一片近乎透明的、灼目的光。
那是唯有斩尽情丝、了却因果者,才能凝出的——道心之光。
“这是……”魔君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惧,“你竟在此时,圆满了道心?”
“是你成全了我。”我平静道。
“三百年前,我封你时,道心尚有一缺。我一直以为,那缺口是情。”
“今日我才懂,那缺口不是情,是我不敢面对情。”
“如今我敢了。”
我抬手,那片透明的光,凝成一柄长剑。
“魔君,受死。”
道心之剑,破开漫天黑雾,直刺那双猩红的眼。
魔君嘶吼着,倾尽残念抵挡。
可他终究只是一缕残念,如何挡得住一位圆满道心的上仙?
黑雾一寸寸溃散。
“沈疏!你以为杀了我,就赢了?”他的声音在崩碎中扭曲,“你救不回陆见舟!他中蛊三年,魂魄早已被我啃噬大半!他活不成了!”
“他若死了,你这道心,照样有缺!”
我握剑的手,顿了一瞬。
随即,我将那柄道心之剑,狠狠送了出去。
“他活不活得成,是我与他的因果。”
“与你,无关。”
剑光贯穿黑雾。
魔君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团盘踞了三百年的残念,终于在道心之光里,灰飞烟灭。
天光,一点一点,由赤转清。
压在思过崖顶的血色,散尽了。
我收剑回身,踉跄着扑到陆见舟身边。
他的气息,已经弱得几乎捕捉不到。
“见舟。”我抱起他,声音发抖,“撑住,我带你走。”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师父……魔君,除了么?”
“除了。”
“那就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宗门……就安全了……”
“别说话。”我催动仙力,一缕缕渡进他体内,却发现他的魂魄,真的如魔君所说,已残缺不全。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师父。”他忽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别为我……费仙力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你三百年前……捡回来的……”
“如今还给你……不亏……”
22
“闭嘴。”
我第一次对他这样厉声。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你说过,哪怕做仆役,哪怕永世为奴,也要留在我身边。”
“如今说走就走,谁准的?”
陆见舟怔怔看我,眼里慢慢蓄起泪。
“师父……你还肯要我?”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抱起他残破的身体,撕开衣袖,咬破指尖,以我的仙血,强行为他续着那口气。
仙血入体,他的气息勉强稳住了些。
可我知道,这只是权宜。
他的魂魄残缺,凡间无药可医。
“云师姐!”
我扬声唤人。
不多时,云停霜赶了上来。她一见这满崖狼藉,又见我周身那片近乎神圣的白光,当场怔住。
“沈疏,你这是……”
“来不及解释。”我将陆见舟托付给她,“替我护住他,别让他断气。”
“你要去哪?”
“回天界。”我站起身,眼底一片决绝,“凡间治不了他的魂,我去求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续魂灯。”
云停霜脸色骤变。
“续魂灯是仙界重宝,天帝亲掌!你私自下凡已是大罪,若再动那盏灯——”
“我知道。”我打断她。
“动了那盏灯,我要以三百年仙寿为偿。”
云停霜瞪大了眼。
“你为了他,值得么?”
我看着昏迷中的陆见舟。
看着这张让我痛过、恨过,却终究没能真正放下的脸。
“不值。”我轻声道,“可我这一劫,渡的从来不是他。”
“是我自己。”
“我若今日眼睁睁看他死,我这道心,才是真的,永远有缺。”
我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天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
我知道,这一去,我要面对的,是欺瞒天帝、私动重宝的滔天大罪。
可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23
天帝殿前,金阶百级。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广袖沾血,狼狈至极。
掌命跪在阶下,见我回来,面如死灰。
“仙君!您可算回来了!天帝已知您私自下凡,正震怒——”
“我知道。”
我径直走进大殿。
天帝高坐云台,面沉如水。
“沈疏。”他声音如雷,“你可知罪?”
我跪下。
“弟子私自下凡,欺瞒天帝,弟子知罪。”
“既知罪,为何还敢回来?”
我抬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天颜。
“弟子回来,是要向天帝,求一样东西。”
“续魂灯。”
满殿哗然。
天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沈疏,你可知续魂灯是何等重宝?动它一次,便折三百年仙寿。你为一个凡间的负心徒弟,值得?”
“不值得。”我坦然道,“可弟子非为他一人。”
“魔渊魔君的残念,借情蛊附身,三年蚀我徒之心,又欲破封危害凡间。今日已被弟子亲手诛灭。”
“那孩子中蛊三年,魂魄残缺,是替弟子挡下魔气而伤。”
“他伤在魔君手里,归根结底,是弟子当年封印不彻底之过。”
“这笔债,是弟子欠他的。弟子只想还清。”
天帝沉默良久。
“你以三百年仙寿,还一个凡人的命。天道,认这笔账么?”
“认不认,弟子不知。”我一字一句,“弟子只知,若不还,弟子这颗道心,永远难安。”
“无情道,不是心里无情。”
“是问心无愧。”
大殿死一般寂静。
许久,天帝忽然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竟有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
“沈疏啊沈疏。”他缓缓道,“三百年前送你下凡历情劫的,你可知,是谁?”
我一怔。
“是朕。”天帝道,“朕早知你道心有缺,那缺口,便是你太怕动情,怕情会毁了你的道。”
“朕送你下凡,不是要你斩情。”
“是要你,学会担情。”
我浑身一震。
24
“今日你肯以仙寿担一份因果,道心已然圆满。”
天帝抬手,一盏温润的青灯,自云雾深处,缓缓飞到我面前。
“续魂灯,朕准了。”
“至于那三百年仙寿——”他顿了顿,“魔君作乱三百年,今日被你诛灭,替天界除了一大患。这份功,足抵那笔债。”
“仙寿,朕不收了。”
我捧着那盏温热的青灯,怔在原地,眼眶忽然热了。
“弟子……谢天帝。”
我不敢耽搁,捧灯化光,重返凡尘。
思过崖上,云停霜正死死为陆见舟续着最后一口气。
他的气息,已弱如游丝。
“见舟。”我跪到他身边,点燃续魂灯。
青色的灯焰亮起,一缕缕温柔的光,渡入他残缺的魂魄。
那些被魔君啃噬掉的魂,在灯光里,一点一点,重新长了回来。
他的气息,一寸一寸,稳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
“师父……”他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没死?”
“没死。”我收了灯,声音有些发哑,“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怔怔看我,忽然,眼泪汹涌而出。
“师父,我对不起你……那些药,那些谎……那些我伤你的话……”
“我知道那不全是蛊……是我自己,先起了贪念,先动了心……”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
“见舟。”我打断他。
他噤了声。
我看着他那张终于恢复了清明的脸。
看着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重新回到他眼里。
“过去的事,我不会忘。”我一字一句,“你伤我的每一刀,我都记得。”
“我也不会假装那些没发生过。”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但是——”我顿了顿。
“魔君已诛,情蛊已解,你我之间那笔旧债,也算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若真心悔过,便好好活着,重新修行,做回那个值得被救的人。”
“至于原不原谅——”
我站起身,望向天边那轮初升的月。
“来日方长。”
25
我没有立刻回天界。
天帝准了我在凡间再留一年,了结这最后的因果。
那一年,陆见舟从头开始,一点一点重修根基。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踩进泥里的杂灵根。
续魂灯重塑了他的魂,他的资质,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可他再没有向我求过什么。
不求原谅,不求名分,不求我留下。
他只是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修行,风雨无阻。
像是要用余生,把当年欠我的,一点一点,重新还回来。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立在山门前,身后是那座我停留了三百余年的宗门。
一年之期,到了。
“师父。”
陆见舟踏雪而来,手里捧着一支簪子。
是一支新雕的白玉簪,雕的是一枝迎雪而开的木兰。
“这一支,是我亲手雕的。”他将簪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很轻,“雕了整整一年。”
“不为讨你欢心,也不求你收下。”
“只是想告诉你,当年那支送错了人的簪子,我一直记着。”
“这一支,才是本该送你的。”
我看着那支簪子。
玉色温润,木兰迎雪,一如三百年来,那些真真假假的岁月。
我伸手,接了过来。
“见舟。”我抬眼看他,“我要回去了。”
他身形一僵。
“天界?”
“嗯。”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师父……我还能再见你么?”
我将那支白玉簪,簪进发间。
雪落在簪上,木兰似要迎风绽开。
“会的。”我望着他,唇角终于泛起一缕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待你有朝一日,渡劫飞升,登上南天门那日——”
“我在那里,等你。”
“到那时,你我之间那笔账,是原谅,还是别的什么,再算不迟。”
他怔怔看我,忽然红了眼眶,重重跪下,朝我磕了三个头。
“弟子,谢师父不杀之恩,谢师父续魂之恩,谢师父……三百年养育护持之恩。”
“弟子,来日,南天门见。”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漫天飞雪,这少年,这座我爱过也痛过的凡尘。
浮生若梦。
可这一回,梦醒了,人却未必散尽。
我转身踏入云中,身形一寸寸没入天光。
风雪之中,隐约还能听见身后那道声音,一遍一遍,坚定而清晰。
“南天门见——”
“师父,南天门见——”
我没有回头。
可这一次,我的唇角,始终带着笑。
天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将那一年的风雪,那个重新站起来的少年,和一段终于有了盼头的旧梦,一并,轻轻拢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