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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31 02:05:01

缔结契约的第十六年。

我头一回惹恼了狐狸哥哥。

他扬起手中的长鞭,一下抽在我背上,咬着牙让我滚。

他从山外领回了另一个也唤他狐狸哥哥的人类姑娘。

我依着他的话,走出了那扇朱红大门。

正如他所愿,我很快就再也踏不进那道门槛了。

1

“那便解除契约吧。”

狐狸哥哥沈璟修那一鞭抽在我身上时,我闭紧了双眼,忍着痛开了口。

他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是他从人间捡回来的人类,与他缔了契约,此后归他所有。

这些年跟在他身边,我也学了些皮毛法术。

我掀起腕上的衣袖,做出要断契的模样。

背对着他,没让他瞧见我手腕上那道渗着乌色的细线。

“你既认定我背叛了你,那就解约吧。”

“往后你尽可以再找一个称心的人类。”

他冷着一双眸子,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拂了拂袖。

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兜头压来,将我掀翻在地。

我趴在青砖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想吐出来,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沈璟修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

“你就这样急着离开我?”

“对。”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仰起头看他,唇角还挑了挑。

“我就是想离开你。”

他那张生得极好的狐狸脸霎时染上怒气,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厌弃。

我不想再看第二眼。

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院,开始收拾行囊。

我没拿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些能变卖的物件。

首饰匣子最底下,躺着一支素净的木簪。

那是缔约那日,他亲手替我削的。

簪头刻着我最爱的梅花,一瓣一瓣,都是他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那时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和此刻满眼的嫌恶,判若两人。

我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犹豫了三次,我还是抓起那支簪子,仔细别进了衣襟里,贴着心口。

“你倒是走得干脆。”

门外传来秦嬷嬷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背起小小的包袱,里头每一样,都是他一点点添置给我的。

2

秦嬷嬷守在正厅门口,见我从小院出来,抬脚想拦。

“姑娘,你听嬷嬷一句,当真不再劝劝主子了?”

“不劝了。”

我摇摇头,轻声道。

她张了张嘴,瞥见厅里神色阴沉的沈璟修,到底把话咽了下去,退到一旁。

我冲她笑了笑,算是道别。

沈璟修坐在厅中央,自顾自地啜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那张兽皮契书放到他手边。

“再见。”

我说得很轻。

他仍旧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过。

我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秦嬷嬷不住地告饶,而沈璟修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听见他骂完我,转头又去骂秦嬷嬷。

“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他还是老样子,一发起火来,谁都要遭殃。

我抬脚往前走。

走到院外才发觉,天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最厌恶冬天。

天寒地冻的,最是难熬。

兽族生来有厚实的皮毛御寒,我们人类却什么也没有,只能一层层往身上加衣。

况且兽族大多惧火,能不生火便不生火。

我呆呆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接那些硕大的雪片。

雪落在掌心,一瞬就化了。

我的这条命,大约也是这般,说没就没。

发怔的工夫,什么东西轻轻磕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看,是几枚火折子,沈璟修早年替我备下的,说是让我生火取暖用。

大半都沾了雪,湿透了,再点不着。

我拣出还能用的那几枚,小心翼翼塞进包袱。

在这样冷的天里,它们起码能让我不至于立刻冻僵。

“把她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

厅里又传来他的吼声。

“别让我再看见任何跟她沾边的物件。”

我的眼眶一热,硬着头皮往前走。

3

城郊有一处小别院,是几年前沈璟修送我的,说夏日炎热,让我去那儿避暑。

我顶着风雪,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远远却见那院子上空炊烟袅袅,分明是住进了人家。

我扬声喊了几句。

一个狐族探出头来,满脸不耐。

“喊什么喊。”

我怔怔看着他。

“你是谁?这院子是我的。”

“你的?”

他嗤了一声。

“这是我们狐狸老大沈璟修的宅子,他亲口许我们住进来的。你这人族,别不识抬举,趁早滚。”

我愣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

原来他早把这里也送了人。

我自然是再住不进去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一步步往城里挪。

滚烫的眼泪掉下来,落到雪地上,转眼就冻成了冰珠。

我抹了把脸,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手心里全是暗红的血。

那道乌线,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

我知道这是什么。

擅自动契约反噬的印记。

契书虽然放在了他手边,可他没亲手断,我便只能用禁法强解。

强解契约,是要拿命去换的。

我早就知道。

“姑娘。”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秦嬷嬷追了出来,鬓发都被风吹乱了。

“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看清那道乌线,脸色瞬间白了。

“你这傻孩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强解了契约?”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线。

“嬷嬷,你回去吧。”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不见了,又要拿你出气。”

秦嬷嬷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不管他!我只问你,你这命还剩多久?”

我笑了笑,没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不会太久了。

4

那晚我在城里一处破庙落了脚。

庙里四面漏风,供桌上的神像缺了半张脸。

我把捡回来的火折子取出来,勉强点着一小堆枯枝。

火苗舔着湿柴,噼啪作响,烟比火大。

我蜷在火堆旁,浑身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庙门口响起。

我抬头,是个拄拐的老妪,也是人族。

她慢慢挪进来,在火堆对面坐下。

“姑娘这身法术的底子,是跟兽族学的吧。”

“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

“你腕上那道反噬印。”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寻常人族强解契约,当场就得没命。你能撑到现在,是那狐狸在契约里留了三分余地。”

我心口一滞。

“什么余地?”

“他若是真心厌了你,断契时半分情面都不会留,你早就化成一摊血水了。”

老妪拨了拨火。

“他留的这三分,是舍不得,也是不甘心。”

我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半天说不出话。

舍不得?

若真舍不得,他为何要把姜宛宛领回来,又为何要当着满院子的人抽我那一鞭?

“姑娘不信。”

老妪笑了。

“那道乌线爬到心口那日,你就该信了。因为到那时,你想再见他一面,都难了。”

我没接话。

火光映在破庙的墙上,晃出一片摇摇欲坠的影子。

我摸了摸心口那支木簪,冰凉的。

“老人家,你可知道,契约反噬,有没有法子解?”

“有。”

她顿了顿。

“让立契的那一方,亲口把契约断了。他若肯,你这印记便能收回去,命也就保住了。”

“他不会肯的。”

我几乎是立刻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我垂下眼。

“他这辈子最恨背叛。”

5

我在破庙里养了三日。

那道乌线不进不退,停在小臂,像蛰伏的蛇。

第四日清晨,庙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姜宛宛。

她穿着一身我从前最爱的月白衣裙,那料子还是沈璟修从南疆寻来的。

“找了你好几日。”

她走进庙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温婉。

“狐狸哥哥不放心你,让我来瞧瞧你死了没有。”

“他派你来的?”

我问。

“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蹲下身,凑近我耳边。

“我怕你哪天想不开又回去,坏了我的好事。”

我看着她。

“那道诬陷我背叛的账本,是你伪造的吧。”

姜宛宛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

“账本上的字迹,可是照着你的临的。狐狸哥哥认了三日,认定就是你的手笔。”

“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他为什么要问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

“他信我。你在他心里,早就不如我了。”

我没说话。

“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间小院,狐狸哥哥昨日下令拆了。说是看着碍眼。”

我的指尖一颤。

那间小院里,有我们一起种的梅树。

“连那棵梅树也砍了?”

“连根刨了。”

姜宛宛看着我变了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怎么,舍不得?可惜啊,那树现在只怕已经劈成柴,烧火用了。”

我闭上眼。

胸口那道还没爬上来的乌线,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提前尝到了什么滋味。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睁开眼。

“不然呢?”

她笑得更甜了。

“我要让你知道,你从前拥有的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他做给你的簪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我的衣襟。

“听说也是这样一支梅花簪。给我看看?”

我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不给。”

“不给?”

姜宛宛的脸沉了下来。

“我是奉狐狸哥哥的命来的。他说,你身上凡是他给的,一件都不许留。”

她一挥手,身后的狐族侍从便围了上来。

6

我被四个狐族按住,动弹不得。

姜宛宛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探进我的衣襟,把那支木簪抽了出来。

“就是这个。”

她把簪子举到眼前,梅花的雕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削得倒是用心。”

“还给我。”

我的声音都在抖。

那是他唯一一样,还愿意让我带走的东西。

“还给你?”

姜宛宛挑眉。

“你与他早已没了干系,凭什么留着他的东西?”

她说着,手指一用力。

“啪”的一声脆响。

那支木簪从中断成两截,梅花的雕纹裂开,断口处露出雪白的木茬。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胸口猛地一疼,那道乌线终于越过手肘,朝着心口窜去。

我“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溅在姜宛宛的月白裙角上。

她嫌恶地后退一步。

“脏死了。”

“你……”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眼前发黑。

“把这两截烂木头扔了。”

姜宛宛把断簪丢在地上,用绣鞋碾了碾。

“回去告诉狐狸哥哥,他给这人族的东西,我一件都没留。”

侍从松开手,我瘫软在地。

她们一行人扬长而去,马蹄踏碎了庙前的薄雪。

我爬过去,把那两截断簪拢在掌心。

断口很粗糙,硌得手心生疼。

我却舍不得松开。

“傻孩子。”

秦嬷嬷不知何时又追了来,抱着我直掉眼泪。

“你这又是何苦。一支簪子,值得你吐这么多血?”

“嬷嬷。”

我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

“不是簪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那支簪子里,封着我一缕契魂。”

秦嬷嬷浑身一震。

“什么?”

“缔约那日,他把我的一缕魂,封进了簪子里,说这样我就永远丢不了。”

我笑了笑,嘴角全是血。

“如今簪子断了,那缕魂也就散了。”

“反噬……反噬要提前了。”

秦嬷嬷抱着我的手死死收紧。

“不行,我这就去找主子,我去求他!”

“没用的。”

我拉住她。

“他连我背叛的真假都懒得查,又怎会为了一缕魂来救我?”

7

秦嬷嬷终究没听我的话。

她连夜赶回了沈璟修的府邸。

后来的事,是她哭着讲给我听的。

那夜沈璟修正在设宴,替姜宛宛庆贺,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秦嬷嬷跪在厅前,把我强解契约、命不久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璟修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姑娘她强解了契约,反噬已经爬到心口,撑不过三日了。”

秦嬷嬷磕头。

“主子,求您断了那契约,救她一命吧。”

满堂霎时安静下来。

沈璟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嬷嬷以为他动了心。

然而他放下酒盏,只说了一句。

“她既然要走,又何必用这种法子博我心软。”

秦嬷嬷抬起头,不敢相信。

“主子,她不是博您心软,她是真的要死了!”

“死不了。”

沈璟修的语气冷得像冰。

“契约里我留了三分余地,反噬伤不了她的命根。”

秦嬷嬷愣住。

“可……可那簪子断了。”

沈璟修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簪子?”

“就是您亲手给姑娘削的那支梅花木簪。今早被姜姑娘当着姑娘的面折断了,姑娘当场就吐了血。”

“咣当”一声。

沈璟修手中的酒盏落地,碎成一片。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他站起身,一把揪住秦嬷嬷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簪子怎么了?”

“断……断了。”

沈璟修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那支簪子里封着我的契魂,他比谁都清楚。

簪子一断,他留的那三分余地,便再也护不住我。

“谁准她动那支簪子的!”

他的怒吼几乎震碎梁上的灯。

姜宛宛从席间站起来,脸色发白。

“狐狸哥哥,是你说的,不许她留任何你给的东西……”

“我让你去要簪子了吗?”

沈璟修猛地转头,眼里是骇人的红。

“我让你把它折断了吗!”

姜宛宛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跪倒在地。

“我……我不知道那簪子里有魂……”

沈璟修没再理她。

他推开满堂宾客,夺门而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金光,朝城郊掠去。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破庙了。

8

那道乌线爬上心口那日,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想死在他找得到的地方。

我拖着病体,离开破庙,往深山里走。

我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安静地了结这一生。

秦嬷嬷寻不到我,急得团团转。

而沈璟修赶到破庙时,只看见地上那两截被踩进泥里的断簪,和一大摊已经发黑的血。

据说他捡起那两截断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这些也是后来才有人告诉我的。

那时的我,正躺在深山一处山洞里,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

乌线已经缠住了心口,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钝刀在割。

我摸出怀里的半截簪子——另一半被姜宛宛丢了,我只捡回来一截。

木茬硌着手心。

我忽然想起缔约那年。

我不过是个被人牙子卖了的孤女,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被他捡了回去。

“你叫什么?”

那时的沈璟修蹲在我面前,狐狸尾巴扫过我冻僵的脸。

“我……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

他想了想。

“就叫昭昭吧。昭昭有梅,取个好意头。”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昭昭。

他教我认字,教我法术,替我削簪子,给我做新衣裳。

那十五年,是我这辈子最暖的十五年。

直到姜宛宛出现。

直到那本伪造的账本,把我打成了背主的叛徒。

“昭昭。”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昭昭,你在里面吗?”

我僵住了。

是沈璟修的声音。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更不想在死前,还要听他质问我一句“你为何背叛我”。

“昭昭。”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惶急。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身上的气息,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我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9

沈璟修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狼狈得不成样子,一身华服沾满泥雪,眼下青黑,那张俊美的狐狸脸上,写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昭昭。”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下。

“我来晚了。”

我别过脸,不看他。

“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去。”

“回哪儿?”

我轻笑一声,牵动心口的痛,又咳出一口血。

“院子拆了,别院送人了,簪子也断了。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回?”

沈璟修的身子僵住。

他伸手想碰我,又不敢。

“账本的事,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抖。

“姜宛宛都招了。那本账,是她伪造的。你根本没有背叛过我。”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沈璟修,你抽我那一鞭的时候,可曾想过去查一查真假?”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让我滚出去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冤不冤?”

“昭昭……”

“你把别院送人,把小院拆了,把梅树连根刨了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我一句句问,他一句句答不出。

到最后,这个高高在上的狐族之主,竟然红了眼眶。

“是我糊涂。”

他抓住我的手,触到那道缠满整条手臂的乌线,浑身一颤。

“我这就断了契约,你把反噬还回去,你不会死的。”

“晚了。”

我摇头。

“魂散了,契约断了也没用。”

“不可能!”

他猛地咬破指尖,一滴金血落在那张兽皮契书上。

“昭昭,我沈璟修在此立誓,自愿断此契约,放你自由。”

契书上腾起一缕金光。

我手臂上的乌线果然开始一寸寸消退。

可退到心口,却停住了。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魂可以牵引了。

“为什么……”

沈璟修看着停在心口的乌线,声音发颤。

“为什么退不下去?”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你的昭昭,早就没有完整的魂了。”

10

“不。”

沈璟修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定还有办法。我带你去找长老,长老一定有办法。”

他不由分说,把我打横抱起。

我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狂乱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快。”

我轻声说。

“昭昭,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沈璟修。”

“嗯,我在。”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抬起手,费力地碰了碰他的脸。

“若是那本账是真的,我真的背叛了你,你会杀了我吗?”

他抱着我的手一紧。

“我……”

“说实话。”

“会。”

他闭上眼,一滴泪砸在我脸上。

“那时我以为你背叛了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你。可我下不去手,只抽了你一鞭,还在契约里留了三分余地。”

“留三分余地,是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他终于说了出来。

“昭昭,我恨你入骨,却也舍不得你死。这十五年,我早就……早就离不开你了。”

我笑了。

原来破庙里那老妪说的,是真的。

他舍不得,也不甘心。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沈璟修。”

“你说。”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我知道。”

“我在你身边这十五年,连一个多余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知道,是我错了……”

“可你却因为姜宛宛一本假账,就抽了我一鞭,让我滚出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知道那一鞭,抽碎的不是我的身子,是我的心吗?”

沈璟修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昭昭,你别死,我求你。等你好了,我把院子重新盖起来,梅树重新种上,簪子我再给你削一支,削得比原来还好。”

“不必了。”

我摇头。

“我不要新的院子,新的梅树,新的簪子。”

“那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我望着洞外的天,雪已经停了。

“我要的,是十五年前那个,愿意为我查清真假的狐狸哥哥。”

“可他,已经不在了。”

11

沈璟修抱着我,一路狂奔回了狐族圣地。

长老看过我的伤势,摇了摇头。

“契魂已散,回天乏术。”

沈璟修一把揪住长老的衣领。

“你再看仔细些!一定有办法!”

“主上。”

长老叹气。

“除非……有人愿意分一半魂魄给她,与她共用一魂。可分魂之人,寿命折半,神魂受损,从此再难修炼。这世上,没人会做这种傻事。”

“我做。”

沈璟修几乎是立刻答道。

长老愣住。

“主上,您可想清楚了。您是狐族之主,分魂之后,道行尽废,寿元折半——”

“我说我做。”

沈璟修打断他,回头看我。

“昭昭,你等我。”

“不要。”

我抓住他的衣袖。

“沈璟修,你疯了。你是狐族之主,怎么能为我废了道行?”

“道行算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昭昭,这些年,是我瞎了眼,把最珍贵的东西当成了草芥。如今我只想弥补,哪怕折寿,哪怕废了道行,只要能换你活着。”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五年了。

我等这样一句话,等了整整十五年。

只是我没想到,要用一条命,才换得来。

“分魂仪式,需要三日准备。”

长老沉声道。

“可她的乌线,撑不过今夜。”

沈璟修脸色一变。

“那就现在开始。”

“现在分魂,凶险万分,主上您有可能……当场魂飞魄散。”

“开始。”

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想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老布下法阵,沈璟修盘膝坐在我身侧,咬破舌尖,一缕金魂从他眉心缓缓飘出。

那缕金魂朝我飞来,钻进我的心口。

刹那间,缠在我心口的乌线开始消退。

一寸,两寸,一直退回了手腕,又慢慢淡去,直到彻底消失。

我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我体内流转。

那是他的魂。

“成了。”

长老松了口气。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璟修苍白如纸的脸。

他冲我笑了笑。

“昭昭,你活下来了。”

然后,他歪倒在地,人事不省。

12

沈璟修昏睡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换我守在他床边。

长老说,他分魂太过凶险,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地想。

若他就此醒不过来,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第八日清晨,他的手指动了动。

“昭昭。”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唤我。

“我在。”

我几乎是扑到他床边。

“你终于醒了。”

他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想摸我的脸,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低下头,把脸凑到他掌心。

“昭昭,你瘦了。”

“你也是。”

我红着眼。

“你这个傻子,谁让你分魂给我的。”

“我愿意。”

他看着我。

“昭昭,从今往后,我的道行废了,寿元也只剩一半。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狐族之主了。”

“我不在乎。”

我摇头。

“我从来在乎的,都不是你的身份。”

“可我在乎。”

他顿了顿。

“我曾经用我的身份,伤了你。如今没了这身份,我才敢好好爱你。”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璟修,你可知道,你抽我那一鞭之后,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

“我恨你听信谗言,恨你不问真假,恨你把姜宛宛看得比我重。”

“我都知道。”

他任我说,一句都不辩解。

“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哽咽。

“恨我明明恨你,却还是舍不得你死。”

沈璟修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昭昭,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什么机会?”

“重新做你的狐狸哥哥的机会。”

我看着他,泪眼婆娑。

“你不配。”

他愣住。

“但是——”

我又补了一句。

“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13

沈璟修养伤的日子里,姜宛宛的事也有了了结。

那本伪造的账本,牵扯出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背后,还有觊觎狐族之主之位的旁支长老。

他们合谋,想借姜宛宛除掉我这个碍事的人族,再一步步蚕食沈璟修的心智。

“主上,人证物证俱全。”

护法跪在堂前禀报。

“姜宛宛与旁支长老勾结,伪造账本,离间主上与昭昭姑娘,该如何处置?”

沈璟修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向我。

“昭昭,你说。”

我一愣。

“你问我?”

“你才是最该做决定的人。”

我沉默片刻,走到堂前。

姜宛宛被押跪在地,那身月白衣裙早已换成了囚服,鬓发凌乱,再没了当初的温婉模样。

“昭昭姑娘。”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

“我知道错了。求你在狐狸哥哥面前替我说句话,饶我一命。”

“狐狸哥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也配唤他狐狸哥哥?”

她一噎。

“当初你伪造账本,害我被抽一鞭、被逐出府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

“你折断我簪子,害我契魂散尽、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姜宛宛哑口无言。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你才知道怕,才知道错。”

我摇头。

“可惜,晚了。”

“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只求你别杀我。”

她瘫软在地。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在破庙吐血、在深山等死的那些日子。

那种绝望,那种寒冷,是她一手造成的。

“杀了你,脏了我的手。”

我转身。

“废去她的修为,贬为最低等的杂役,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到泥里,是什么滋味。”

姜宛宛脸色惨白。

“至于那位旁支长老。”

我顿了顿。

“交给族规处置吧。觊觎主位,离间主仆,按狐族的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护法领命。

姜宛宛被拖下去时,一直在喊。

“昭昭!你不得好死!你不过是个人族,凭什么——”

“凭什么?”

我回头,淡淡看她一眼。

“凭他心甘情愿,分了一半的魂给我。”

“而你,连他一根毫毛都换不来。”

14

处置完姜宛宛,狐族圣地渐渐恢复了平静。

沈璟修的伤,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

他果然废了道行,如今和寻常兽族无异,连一个最基础的法术都施展不出。

从前对他俯首帖耳的旁支,开始蠢蠢欲动。

“主上道行尽废,还有何资格执掌狐族?”

议事堂上,一个旁支长老阴阳怪气。

“不如,把主位让贤吧。”

沈璟修坐在上首,神色平静。

“让贤?”

“正是。主上如今连自保都难,如何护佑一族?”

那长老步步紧逼。

“依老朽看,主上不如退位,带着那位人族姑娘,寻个清净地方安度余生,岂不美哉?”

堂上不少旁支纷纷附和。

我站在沈璟修身后,握紧了拳。

我知道,这是新的一场风波。

废了道行的沈璟修,在这些人眼里,成了可以随意欺凌的软柿子。

“诸位长老说得有理。”

沈璟修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

“主上,您答应退位了?”

“我是说,诸位说得有理。”

沈璟修站起身。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璟修看向我,眼里带着笑。

“昭昭,你来告诉他们。”

我上前一步。

“诸位长老可知,狐族契约之法,是何人所创?”

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三百年前的初代狐主。”

我缓缓道。

“而契约之法的传承信物,是一枚契印。持契印者,可号令一族,凡狐族血脉,皆不得违逆。”

“这与你何干?”

那长老不耐。

我伸出手。

掌心里,一枚古朴的契印缓缓浮现,泛着幽幽的金光。

满堂哗然。

“这……这是初代契印!怎么会在你手上?”

“沈璟修分魂给我那日。”

我平静地说。

“他的一缕金魂进了我体内,连带着,狐族之主的契印传承,也认了我这个主人。”

我举起契印。

“换句话说,如今能号令狐族的,不是别人。”

“是我。”

15

满堂死寂。

那几个方才还叫嚣着让沈璟修退位的旁支长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不可能!你一个人族,怎能持有初代契印?”

“契印认魂,不认族。”

我淡淡道。

“沈璟修的魂在我身上,契印自然认我。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试试,违逆我一句看看。”

那长老不服,猛地起身想施法。

我指尖一动。

契印金光一闪。

那长老只觉浑身一麻,竟半个字的咒语都念不出来,直挺挺跪倒在地。

“你……你饶命!”

“方才是谁说,要沈璟修退位让贤的?”

我一步步走下堂。

“是谁说,他废了道行,便没资格执掌狐族的?”

众长老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应声。

“我告诉你们。”

我站在堂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璟修有没有道行,都是你们的主上。”

“他为了救一个人族,甘愿废去道行、折损寿元,这份心性,你们哪一个比得上?”

“你们只看得见他失了法术,却看不见,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主上。”

满堂寂静。

半晌,那跪着的长老磕了个头。

“属下……知错了。”

“知错就好。”

我收回契印。

“念在初犯,这次不罚。再有下次——”

我扫过众人。

“契印之下,绝无姑息。”

“是!属下不敢!”

众长老齐齐跪下。

我转身,走回沈璟修身边。

他一直含笑看着我,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昭昭,你方才的样子,真好看。”

“少贫嘴。”

我瞪他一眼,却没忍住嘴角的笑。

“早知道你把契印传承也一并给了我,那日我就不该拦着你分魂。”

“那可不行。”

他握住我的手。

“契印是身外之物,你的命,才是我的命。”

我心口一暖。

“沈璟修。”

“嗯?”

“从前那支断了的簪子,你说要重新给我削一支。”

“削,现在就削。”

他立刻要起身。

我按住他。

“不急。”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断簪,一直贴身收着的。

“这半截,我留着。你新削的那支,和它拼在一起。”

“为什么?”

“旧的那半截,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会抽我一鞭的狐狸哥哥。”

我看着他。

“新的这半截,是如今这个,愿意为我废去道行的狐狸哥哥。”

“我都要留着。”

沈璟修怔怔看我,忽然把我拥进怀里。

“昭昭,对不起,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唤你一声——”

他在我耳边,极轻地说。

“昭昭。”

我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寒冷,也不再是因为绝望。

“狐狸哥哥。”

我埋在他怀里,轻轻唤他。

“这一次,别再弄丢我了。”

“不会了。”

他收紧手臂。

“这辈子,下辈子,再下辈子,我都不会了。”

16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

那枚契印认了我做主人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一个月后,狐族圣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自称是南疆蛇族的使者,姓白,唤白霂。

“久闻狐族出了个能持初代契印的人族,白某特来见识见识。”

他站在议事堂外,一身银灰长袍,眼睛细长,瞳孔竟是竖的。

我站在沈璟修身边,握紧了那枚契印。

“见识过了,可以走了。”

“别急。”

白霂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此番前来,是替我们蛇王传句话。”

“说。”

“初代契印,本是当年蛇狐两族共立的信物。”

他缓缓道。

“如今狐主废了道行,契印落在一个人族手里,我们蛇王,想把它讨回去。”

满堂哗然。

沈璟修的脸沉了下来。

“契印认魂不认族,白使者这话,说给谁听?”

“认魂?”

白霂挑眉,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就更好办了。只要那人族死了,魂散了,契印自然就空了出来。”

我心口一凛。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

他拱了拱手,倒退着往外走。

“白某只是提前告知一声。三日之后,蛇王亲至。到时候,契印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连人带印一起送来,就看昭昭姑娘的意思了。”

他走后,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沈璟修一把将我护到身后。

“昭昭,别怕。”

“我不怕。”

我摇头,却觉得手心发凉。

“我只是没想到,一枚契印,能招来这么大的麻烦。”

“是我连累了你。”

沈璟修攥紧拳头,眼里满是自责。

“若不是我分魂给你,你也不会被蛇族盯上。”

“这话我可不爱听。”

我抬眼看他。

“若不是你分魂给我,我早就死在深山那个山洞里了。”

“昭昭……”

“沈璟修。”

我打断他。

“从前是你护着我。如今你废了道行,换我护着你,不行吗?”

他怔怔看我,半晌,眼眶红了。

“昭昭,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在雪地里,把你捡了回来。”

“少说这些。”

我别过脸,掩住发热的眼角。

“先想想,蛇王来了,我们怎么办。”

长老在一旁叹气。

“蛇王修为通天,狐族如今群龙无首,只怕……难以抗衡。”

“难以抗衡,也得抗。”

我攥紧契印。

“契印在我手里,就绝不会拱手让给蛇族。”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璟修的道行废了,狐族又人心浮动。

三日之后,蛇王亲至,我们凭什么赢?

我摸出怀里那半截断簪,冰凉的木茬硌着掌心。

忽然,我心口一热。

那枚契印,竟隔着衣衫微微发烫。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持印之人,可入契印之境,见初代狐主残魂。”

我猛地睁开眼。

17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握着契印,按那声音的指引,滴了一滴血上去。

眼前一花,我竟站在了一片梅林里。

梅花开得极盛,落英铺了满地。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梅树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让老夫的契印认主的人族丫头?”

“您是……初代狐主?”

“正是。”

他招招手,示意我坐下。

“一缕残魂罢了,困在这契印里三百年,总算等到个有趣的后辈。”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蛇族逼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初代狐主听完,捋了捋胡子。

“蛇王想要契印,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辈知道怎么对付他?”

“对付他不难。”

老者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难的是,你敢不敢用。”

“您说。”

“契印认魂。”

他缓缓道。

“你体内既有沈璟修那小子的一缕金魂,又持了初代契印。这两样加在一起,可以催动一门失传的法术——归墟印。”

“归墟印是什么?”

“可号令天下与狐族立过契的兽族,倾力相助。”

老者顿了顿。

“三百年前,蛇狐两族共立契印时,蛇族先祖,也在契书上按过血印。”

我心头一震。

“您是说,蛇族……也在契约的号令之内?”

“不错。”

初代狐主笑了。

“蛇王欺你不懂契印之秘,才敢来逼宫。他万万想不到,他们蛇族的血脉,早在三百年前,就归了这枚契印统辖。”

我攥紧了契印,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那我该怎么催动归墟印?”

“需要一样东西做引。”

老者的目光,落到我衣襟上。

“你怀里那半截断簪。”

我一愣,摸出那半截木簪。

“这个?”

“那簪子里,原本封着你的一缕契魂。”

老者道。

“魂虽散了,簪子却还留着契约的气息。以它为引,催动归墟印,可成。”

“可是……”

我犹豫了。

“断簪只剩这半截,另一半被人丢了,我没找回来。”

初代狐主的笑容,忽然淡了。

“半截……只怕不够。”

“不够会怎样?”

“归墟印催动到一半,若引子断了,反噬会尽数落到催动者身上。”

他看着我,眼神凝重。

“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我沉默了。

梅林里落英纷纷,一片一片,落在我肩头。

“丫头。”

初代狐主叹了口气。

“这法子太险,你若不愿,老夫再替你想别的办法。”

“不必了。”

我摇头,把那半截断簪,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半簪子,我知道去哪儿找。”

“哦?”

“沈璟修在破庙外的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抬起头。

“他捡走了地上的断簪。姜宛宛丢掉的那半截,多半,就在他手里。”

18

我从契印之境退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璟修就守在我身边,眼里全是血丝。

“昭昭,你终于醒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

“你握着契印,忽然没了动静,我叫你也不应,可把我吓坏了。”

“我没事。”

我坐起身。

“沈璟修,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年在破庙外的雪地里,你捡走的断簪——”

我盯着他。

“是不是还有另外半截?”

沈璟修的身子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半截断簪。

木茬的断口,和我手里这半截,严丝合缝。

“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的声音低哑。

“捡起来那天起,就没离过身。”

我看着那两截终于拼在一起的木簪,眼眶一热。

“沈璟修,我需要用它。”

“用它做什么?”

我把归墟印的事,跟他说了。

也把催动归墟印的凶险,一并说了。

沈璟修听完,脸色骤变。

“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拒绝。

“引子若断,反噬全落你身上。这法子太险,我不许你用。”

“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反问。

“蛇王明日就到,狐族群龙无首,你道行又废了。除了归墟印,我们还有什么胜算?”

沈璟修哑口无言。

“把簪子给我。”

我伸出手。

“两截拼在一起,引子就是完整的,反噬伤不到我。”

“可是……”

“沈璟修。”

我看着他。

“你曾经为了救我,甘愿分魂折寿。如今换我为狐族拼一次,你拦得住吗?”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良久,他把那半截断簪,轻轻放进我掌心。

“昭昭,你答应我。”

“嗯?”

“催动归墟印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

“若引子真的断了,反噬要落,就落到我身上。”

“胡说什么——”

“我认真的。”

他打断我,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昭昭,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在雪地里蹲下身,替我取名的狐狸哥哥。

那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好。”

我点头。

“我们一起。”

第二日晌午,蛇王如约而至。

浩浩荡荡一队蛇族,把狐族圣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蛇王生得比白霂更高,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

“契印,交出来。”

他开门见山。

“交了,我留你们一族性命。不交——”

他扫了一眼周遭的狐族。

“这满地的狐狸,今日就都留在这儿。”

19

我握着那支拼合的木簪,一步步走到蛇王面前。

“契印在我手里。”

我抬起头。

“想要,自己来拿。”

“放肆。”

白霂在一旁怒斥。

“区区人族,也敢跟蛇王这样说话?”

蛇王却笑了。

“有意思。”

他俯下身,那双竖瞳几乎贴到我脸上。

“一个人族丫头,凭一枚契印,就敢跟本王叫板。你哪来的底气?”

“底气?”

我后退一步,将契印高高举起。

“蛇王可知,这契印是何人所立?”

“三百年前的初代狐主。”

“那蛇王可还记得,立契那日,蛇族先祖,也在契书上按过血印?”

蛇王的竖瞳,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蛇族的血脉。”

我一字一句。

“早在三百年前,就归了这枚契印统辖。”

“胡言乱语!”

蛇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蛇族何曾归过狐族契印?”

“信不信,试试便知。”

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那支拼合的木簪上。

又将木簪,贴上了契印。

“归墟印,起。”

刹那间,契印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金光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涌去。

凡是与狐族契印立过契的兽族,无论远近,都被那金光牵引。

而蛇王和他身后的蛇族,竟也在其中。

“这……这不可能!”

蛇王浑身剧震,竟不由自主地,朝我单膝跪了下去。

“本王乃蛇族之王,怎会受契印号令?!”

“因为你们蛇族的先祖。”

我举着契印,声音在金光里回荡。

“三百年前,亲手按下了那枚血印。”

蛇王的脸,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拼命抵抗那股牵引,额上青筋暴起。

“白霂!助我!”

白霂想上前,却也被那金光压得动弹不得,直挺挺跪倒在地。

我心头一喜。

成了。

可就在这时,我掌心那支拼合的木簪,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两截断簪的接口处,裂开了一道缝。

我心口猛地一沉。

初代狐主的话,在耳边炸开。

引子若断,反噬尽数落到催动者身上,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那道缝,正一点点扩大。

“昭昭!”

沈璟修一个箭步冲上来。

“簪子要断了!快停手!”

“不能停!”

我死死攥住那支簪子,指节发白。

“现在停手,归墟印反噬,蛇王必反扑。狐族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那你怎么办!”

沈璟修的眼睛都红了。

“昭昭,你会死的!”

“咔。”

那道缝,又裂开了一分。

金光开始变得不稳,忽明忽暗。

蛇王察觉到了什么,狰狞地笑起来。

“你的引子,撑不住了!”

我咬紧牙关,一滴血,从嘴角溢出。

20

那支拼合的木簪,接口的缝隙越来越大。

反噬的力道,顺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往心口爬。

那种熟悉的、被钝刀割着的痛,又回来了。

“昭昭,把簪子给我!”

沈璟修伸手来夺。

“我来催动!反噬落到我身上!”

“不行!”

我一把避开。

“你道行废了,催不动归墟印。这簪子只认我。”

“那我陪你一起!”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将他自己的手,也覆在了那支断簪上。

“沈璟修,你干什么!”

“我体内本就有半缕魂在你身上。”

他盯着我,眼神决绝。

“我们两个人的魂,本就同气连枝。反噬分我一半,你就能撑住。”

“不行!你会——”

“昭昭。”

他打断我,忽然笑了。

“你忘了?我说过,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金光大盛。

我们两人的手,紧紧叠在那支断簪上。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掌心涌进我体内。

那是他的魂,在替我分担反噬。

那道爬到我心口的痛,果然缓了下来。

蛇王见状,脸色大变。

“两魂同源……归墟印,竟能双人共催?!”

“蛇王。”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认命吧。”

契印的金光,终于将蛇王彻底笼罩。

他挣扎着,咆哮着,却怎么也挣不脱那股牵引。

“本王不服!一枚区区契印——”

“不是契印。”

我打断他。

“是三百年前,你们先祖立下的诺。”

“诺言在,契约就在。你身为蛇王,更该守诺。”

蛇王浑身剧震。

那股狰狞,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

他闭上眼。

“三百年的契约,本王认了。”

金光渐渐收敛。

蛇王缓缓起身,朝我拱手。

“契印之主,是我蛇族失礼。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白霂。”

他回头。

“传令下去,蛇族即刻退兵。日后,凡契印号令,蛇族无有不从。”

白霂脸色难看,却也只能领命。

蛇族退去时,蛇王在我面前停了停。

“人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昭昭。”

“昭昭。”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竖瞳里,第一次有了几分敬意。

“你的胆识,胜过许多兽族。这契印落在你手里,是它的造化。”

说罢,他化作一道青光,率众离去。

金光散尽。

我腿一软,几乎栽倒。

沈璟修一把将我抱住。

“昭昭!”

“我没事。”

我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

“多亏了你,替我分了反噬。”

我摊开手心,那支拼合的木簪,接口处虽裂了缝,却终究没有断。

“它撑住了。”

我笑了。

“我们,也撑住了。”

21

蛇族退兵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狐族圣地。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旁支长老,彻底歇了心思。

从前他们只当我是个借了契印之名的人族。

如今亲眼见我以一己之力,逼退蛇王,再没人敢小看我半分。

“昭昭姑娘。”

议事堂上,长老们齐齐向我行礼。

“姑娘持契印、退蛇王,护佑我族,实乃狐族之幸。”

我扶起为首的长老。

“诸位言重了。”

“退蛇王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看向身边的沈璟修。

“是我们两个人。”

沈璟修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笑意。

日子,本该就此安稳下来。

可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支拼合的木簪,接口的裂缝,始终没有愈合。

夜里,我又一次进了契印之境。

初代狐主坐在梅树下,见我来,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次进来,是为了那道裂缝吧。”

“前辈。”

我把断簪捧到他面前。

“归墟印催动那日,簪子裂了缝,却没有断。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你补上了那道缝。”

初代狐主看着我。

“沈璟修那小子,把他自己的魂,又分了一缕给你。”

我心头一震。

“又分了一缕?”

“不错。”

老者的神情,凝重起来。

“他体内的魂,本就因为上次分魂,只剩了一半。这次为你补缝,又去了一缕。”

“他如今的魂,已经不足三成了。”

我的手,猛地抖了起来。

“三成……那他还能活多久?”

初代狐主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前辈!您说话啊!”

“丫头。”

老者叹了口气。

“魂不足三成,寻常兽族,撑不过三个月。”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三个月。

他为了救我,先是分魂废了道行,如今又为我补缝,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而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有没有办法?”

我几乎是抓住老者的衣袖。

“求前辈,一定有办法救他!”

初代狐主看着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一个法子。”

“您说!”

“归墟印,不只能号令兽族。”

他缓缓道。

“它还能——渡魂。”

“渡魂?”

“以契印为媒,将持印者的魂,渡一半给另一人。”

老者盯着我。

“丫头,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

意味着,我要把我的魂,分一半给沈璟修。

意味着,这一次,轮到我,用命去换他。

“我做。”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丫头,你想清楚。”

初代狐主道。

“你本就是人族,寿命本就比兽族短。再分一半魂给他,你这条命——”

“我想清楚了。”

我打断他,攥紧了那支断簪。

“十五年前,是他在雪地里,把我捡回来。”

“如今,换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22

我从契印之境退出来,天还没亮。

沈璟修睡在我身边,眉头微蹙,气息比往日虚弱了许多。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原来这些天,他一直在瞒着我。

瞒着他为我补缝、又折了寿命的事。

瞒着他只剩三个月可活的事。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沈璟修被泪水惊醒,睁开眼。

“昭昭?你哭什么?”

“沈璟修。”

我盯着他。

“归墟印那天,你是不是,又分了一缕魂给我?”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

“你怎么……”

“果然。”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魂不足三成,撑不过三个月,是不是?”

沈璟修沉默了。

那沉默,就是默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抓住他的衣襟。

“沈璟修,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拿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因为你值得。”

他伸手,替我擦去眼泪。

“昭昭,我这条命,本就是从姜宛宛的算计里,你替我挣回来的。”

“如今还给你,天经地义。”

“我不要!”

我摇头。

“我不要你还!我要你好好活着!”

沈璟修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昭昭,能陪你到最后,我已经知足了。”

“你不许说这种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断簪,还有那枚契印。

“初代狐主告诉我一个法子。”

我盯着他。

“归墟印,能渡魂。我把我的魂,分一半给你,你就能活。”

沈璟修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

“你是人族,寿命本就短。再分魂给我,你会死的!”

“那你分魂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反问。

“昭昭,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打断他。

“沈璟修,你能为我死,我为什么不能为你活?”

“昭昭……”

“这一次,你别拦我。”

我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

“就当,是我还你的。”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能说服谁。

天快亮时,沈璟修忽然握紧我的手。

“昭昭,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怎么退?”

“去找初代狐主。”

他看着我。

“问问他,有没有法子,能让我们两个人,谁都不用死。”

23

我们一同进了契印之境。

初代狐主坐在梅树下,看着我们两个,捋了捋胡子。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

“一个想分魂救对方,一个死活不肯。”

“前辈。”

沈璟修拱手。

“晚辈想问,可有法子,能让我们两个,都不必折寿?”

初代狐主沉默了片刻。

“法子……倒也不是没有。”

我和沈璟修同时抬头。

“什么法子?”

“归墟印能号令天下与狐族立契的兽族。”

老者缓缓道。

“这些兽族,每一个,都欠着契印一缕契气。”

“若持印者开口,让他们每人,回赠一丝魂力——”

他看着我们。

“聚沙成塔,足够补全你们两个人的魂。”

我心头一喜。

“当真?”

“当真。”

初代狐主点头。

“只是,这需要持印者,有足够的威望,能让天下兽族,心甘情愿地回赠魂力。”

“若有一个不愿,这法子便成不了。”

我和沈璟修对视一眼。

“威望……”

沈璟修忽然笑了。

“昭昭,你退了蛇王,如今天下兽族,谁不知道契印之主的名号?”

“可回赠魂力,非同小可。”

我皱眉。

“谁愿意,把自己的魂力,分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试试就知道了。”

沈璟修握住我的手。

“昭昭,我信你。”

三日之后,我立于狐族圣地最高的祭台上,举起了契印。

归墟印的金光,再一次涌向四面八方。

这一次,不是号令,而是相邀。

我以契印之主的身份,将我和沈璟修的事,坦诚相告。

一个狐族之主,为救人族,两度分魂。

一个人族女子,为救狐主,甘愿折寿。

我说完,闭上眼,等待着回应。

起初,是长久的寂静。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或许,真的没人愿意,为两个陌生人,分出自己的魂力。

可就在这时,契印忽然一暖。

一丝极其微弱的魂力,顺着金光,涌进了契印。

紧接着,是第二丝,第三丝。

越来越多的魂力,从天下各处,朝契印汇聚而来。

有狐族的,有虎族的,有鹿族的……

甚至,还有蛇族的。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蛇王,也回赠了一缕魂力。

金光越来越盛,契印越来越烫。

我睁开眼,看着那漫天的金光,泪流满面。

原来,人心是暖的。

原来,我和沈璟修这些年种下的因,今日,终于结出了果。

24

无数丝魂力,顺着契印,涌进我和沈璟修的体内。

那种温暖的、被填满的感觉,一点点漫过全身。

我能感觉到,我散去的魂,正在一点点归位。

沈璟修不足三成的魂,也在一点点补全。

金光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丝魂力汇入,契印的光芒,缓缓收敛。

我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前所未有的轻盈。

再看沈璟修,他脸上的苍白,尽数褪去,双颊竟泛起了红润。

“沈璟修。”

我几乎不敢相信。

“你的魂……”

“补全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金光。

“昭昭,你看,我的道行……回来了。”

我怔住了。

“怎么会?你的道行,不是废了吗?”

“天下兽族回赠的魂力,太过精纯。”

沈璟修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满是惊喜。

“不仅补全了我的魂,连带着,把我废掉的道行,也一并养了回来。”

“昭昭,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

沈璟修紧紧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昭昭,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祭台之下,天下兽族的代表,齐齐向我们行礼。

蛇王也在其中。

“契印之主。”

他拱手。

“今日之事,让本王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契约,从来不是束缚。”

蛇王看着我们。

“是情义。”

我握着沈璟修的手,重重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初代狐主的用意。

他把契印传给我,不只是给了我号令兽族的权柄。

更是给了我,一份连接天下兽族情义的信任。

而这份信任,最终,救了我和沈璟修的命。

诸事已了,我和沈璟修回到那座重建的小院。

院子里,新栽的梅树,抽出了嫩芽。

沈璟修取出一块温润的木料,坐在梅树下,一刀一刀,替我削起了新簪。

“昭昭,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一支,我削得比原来那支还用心。”

他将新簪,和那支拼合的旧簪,并排放在一起。

“旧的这支,是从前那个糊涂的狐狸哥哥。”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

“新的这支,是往后,只护着你一个人的狐狸哥哥。”

我接过那两支簪子,眼眶又热了。

“沈璟修。”

“嗯?”

“这一次,换我给你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契印,放进他手心。

“契印还你。”

沈璟修一愣。

“你不要了?”

“契印认魂。”

我笑着看他。

“如今我们两个,魂力同源。它认你,也认我。”

“放在谁手里,都一样。”

25

那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

我和沈璟修的婚事,办得极简单,却极热闹。

天下兽族,来了大半。

蛇王送来一株千年寒潭里的冰莲,说是给我调养身子。

秦嬷嬷哭了一整场,拉着我的手,说我总算苦尽甘来。

拜堂那日,沈璟修替我簪上了那支新削的梅花簪。

“昭昭。”

他附在我耳边,轻声唤我。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璟修,明媒正娶的妻。”

我抬起头看他,眼里含着泪,唇边却带着笑。

“沈璟修,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你在雪地里,问我叫什么?”

“记得。”

他握紧我的手。

“你说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名昭昭。”

“昭昭有梅。”

我笑着接上。

“如今这满院的梅花,可算,应了那个好意头。”

沈璟修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昭昭,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往事就别再提了。”

我摇头。

“提它做什么。”

“可我想提。”

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把从前欠你的每一句话,都补给你。”

“昭昭,我错怪过你,伤过你,弄丢过你。”

“可这一次,我发誓,再不会了。”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里,有我的一半魂,也有他的一半魂。

“沈璟修。”

“嗯?”

“你还记得,我离开你那天,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想了想。

“你说……再见。”

“对。”

我笑了。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永别。”

“可如今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句再见,倒真的,让我们又见了一面。”

沈璟修怔怔看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十五年前,在雪地里替我取名时,一模一样。

“昭昭。”

“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窗外,梅花簌簌落下。

我头一回觉得,从前最厌恶的冬天,竟也有这般好看的时候。

“狐狸哥哥。”

我埋进他怀里,轻轻唤他。

“这一世的再见,我们,就不必再说了。”

“好。”

他收紧手臂,声音里满是笑意。

“不说再见。”

“往后每一日,我都陪着你。”

那年的雪,落了满院。

梅花开了满枝。

而我和我的狐狸哥哥,终于,再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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