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第二十次抱着知否当下饭剧,一边骂朱曼娘又蠢又毒的时候,一口鱼肉卡进了嗓子眼,眼前一黑就没了气。
再睁眼,我竟成了那个柔弱到不能自理的外室——朱曼娘。
偏偏情节已经走到最坏的一步,她刚被顾廷烨识破真面目,抱着人家亲儿子连夜跑路。
我低头看着靠在膝上、烧得满脸通红、气若游丝的昌哥儿,只觉得老天爷是真想弄死我。
1
朱曼娘所有的记忆,一股脑灌进了我的脑子。
这女人又蠢又坏,可她的来历,说出来也是能让人掉泪的。
自小生在苦寒人家,被重男轻女的爹娘打骂着长大,还摊上一个嗜赌成性的哥哥。
年纪稍长些就被卖进勾栏卖唱,是这世道里最低贱的下九流,连给正经人家提鞋都嫌脏手。
你说她笨,可她偏偏凭这一手烂到底的牌,把侯府嫡子顾廷烨的心牢牢攥在了手里,还给他生下一双伶俐儿女。
顾廷烨为她耗尽心血,替她铺路谋划,宁愿跟家里翻脸也要娶她进门。
倘若她肯安分守己,凭那副容貌、那副好嗓子、那份揣摩人心的机灵,再加一双子女,别说余家两姐妹,就连盛明兰也未必压得住她。
可她心太大,妄想拆散顾廷烨的正经婚事,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坐上正妻的位子,学她那位攀上高枝的师姐。
结果闹得太狠,把顾廷烨的亲爹活活气死,事后又想卷了细软逃走,偏偏被顾廷烨当场抓了个正着。
她若不带走孩子,看在骨肉份上,顾廷烨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她偏偏把人家儿子也裹挟着一起跑,这么点大的娃娃,跟着东躲西藏,钱又被那赌鬼舅舅挥霍一空,一场风寒发起热来,说没就没了。
到这一步,她算是跟顾廷烨结下死仇。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2
我望着眼前这个烧得通红的小人儿,只想找根绳子了结自己。
哪怕早半步醒来也好,我一定乖乖把孩子送回顾廷烨身边。
看在骨肉情分上,我至少能安安稳稳活一世,等昌哥儿长大成人,我这个侯府庶长子的生母,怎么也饿不着。
可如今木已成舟,孩子若真死在这破庙里,我也没脸再苟活。
那个不着调的哥哥又不知躲到哪个赌坊去了。
搁在现代,我头一个躲他躲得远远的。
可在这世道,一个女人没有男人依靠,单凭这张脸,那真是要被人生吞活剥的下场。
偏偏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孩子再这么烧下去,怕是熬不过今夜。
“娘亲,我好难受……”
小小的孩子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虚得像一缕烟。
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口像被针扎。
“乖,娘亲在这儿呢,娘亲哪儿也不去。”
这么小的一团骨肉,摊上这么个混账娘,受这么大的罪,最后还悄没声地化成一抔黄土。
不为别的,光是心疼这孩子,我也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3
幸好那赌鬼哥哥还剩了半壶没喝完的浊酒。
我摸黑捡柴生火,好不容易烧开一锅温水,把酒兑进去稀释开。
蘸湿了布巾,一遍遍擦拭孩子的脖颈、腋下、胸腹、后背和脚心。
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温热的淡盐水,指望着能把这烧压下去。
从入夜一直忙到后半夜,孩子的体温总算慢慢退了下来。
我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才敢合眼眯一会儿。
再睁眼时,昌哥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泉,小脸虽还发青,好歹是退了热。
“娘亲醒啦。”
“昌哥儿醒了?让娘亲瞧瞧。”
不知是不是那残留记忆作祟,我怎么看这孩子怎么欢喜。
朱曼娘从来只把孩子当筹码,我却是打心眼里稀罕他。
我这辈子还没做过娘,此刻竟觉得这份牵肠挂肚的滋味,也没那么难挨。
“娘亲,我肚子饿。”
昌哥儿摸着瘪瘪的小肚皮,委屈地撇嘴。
“好,娘亲这就给你熬粥喝。”
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得又软又暖。
“嗯!”
孩子欢欢喜喜应了一声。
我起身把仅剩的一把米下了锅,熬起半锅稀粥。
粥将熬好时,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踉跄着撞进庙门,唬得我心口一跳。
我一把将昌哥儿护到身后。
4
“小贱货,背着老子偷吃是吧!”
来人正是朱曼娘那个赌鬼哥哥,眼睛一亮就直勾勾盯着那口锅。
我记忆里翻出这男人的模样——朱大郎,一张油腻的脸,一双永远算计着钱的眼。
“哥,孩子病了一夜,才退的烧,这是给他熬的粥。”
我把昌哥儿往身后按得更紧,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朱大郎却像没听见,几步蹿到锅边,抄起木勺就往嘴里灌。
滚烫的粥呛得他直咳,他也顾不上,三两口就见了底。
“哥!那是给昌哥儿的!”
我冲上去要抢,被他一巴掌扇得偏了头。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捂着半边脸,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给他喝?他算个屁。”
朱大郎抹了把嘴,斜眼睨我。
“要不是你自个儿蠢,把侯府那泼天的富贵作没了,咱们至于窝在这破庙喝西北风?”
“这孩子就是个赔钱货,趁早扔了,省得拖累。”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顾家的骨血,你敢动他一根汗毛,顾廷烨能把你千刀万剐。”
这话果然戳中了朱大郎的软肋,他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可那忌惮转瞬就被贪婪盖了过去。
“顾家的骨血?”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让我头皮发麻。
“既是顾家的种,那就是块能卖钱的肥肉。”
“城东的牙婆前儿还跟我打听,说是有大户人家高价收伶俐的男娃。”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朱大郎晃了晃空空的酒壶,眼里全是算盘珠子的响动。
“你那点姿色也还能卖上几个钱,一并打包了,够我翻本。”
昌哥儿在我身后攥住我的衣角,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朱大郎,你要钱,我给你想办法弄。”
“但你要是敢卖孩子,我第一个跟你拼命。”
5
朱大郎显然没把我这句拼命放在眼里。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黏腻得让人恶心。
“你个连锅都端不稳的病秧子,拿什么跟我拼?”
记忆里的朱曼娘的确是这般模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稍一劳作就头晕眼花。
顾廷烨从前把她当瓷娃娃供着,养出了一身娇气。
可我不是她。
我上辈子是自己租房、自己修水管、自己扛煤气罐的独身女人。
这具身子再娇弱,脑子是我的。
“哥,卖孩子那点钱能顶几日?”
我换了副语气,把声音放软了些。
“昌哥儿是顾家嫡出的血脉,你把他卖给牙婆,撑死换几十两银子。”
“可你要是留着他,等于攥着顾廷烨的命门。”
朱大郎的眼珠子转了转,显然被这话勾住了。
“你什么意思?”
“顾廷烨如今满京城找这孩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咱们不卖孩子,卖消息。”
“把孩子好好养着,回头递个信儿给侯府,说孩子在咱们手上,安然无恙。”
“你猜顾廷烨为了亲儿子,肯出多少银子赎?”
这话半真半假,我赌的就是朱大郎的贪。
果然,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止有道理。”
我趁热打铁。
“卖给牙婆是断头买卖,卖给顾家是细水长流。”
“往后昌哥儿在顾家站稳了脚,你这个当舅舅的,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朱大郎被我说得眼冒金光,脸上的凶相褪了大半。
“行,那孩子先留着。”
他丢下这句话,晃晃悠悠又要往外走。
“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立马把他送去牙婆那儿。”
“哥放心。”
我垂着眼,把心底的杀意压得死死的。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庙门外,我才松开死死攥着昌哥儿的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血印。
6
“娘亲,舅舅要把我卖掉吗?”
昌哥儿仰起小脸,眼里蓄满了泪。
“不会。”
我蹲下身,替他抹掉眼角的湿意。
“有娘亲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小脑袋埋进我颈窝。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留在朱大郎身边,昌哥儿迟早是砧板上的鱼肉。
指望这赌鬼守信,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我得走,趁他去赌坊的空当,带着昌哥儿远远逃开。
可要往哪儿去?
按情节,此刻的顾廷烨正恨我入骨,我若送上门,他不掐死我才怪。
但昌哥儿不同。
他是顾廷烨的亲骨肉,是这个铁血汉子心口的一块软肉。
我摸着孩子滚烫又渐凉的额头,心里渐渐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我不能保命,可我能保这孩子。
只要把昌哥儿囫囵个儿送回顾家,哪怕顾廷烨要我的命,我认。
至少这孩子不必再跟着受这份罪。
“昌哥儿,你想不想回家?”
我把他从怀里拉出来,认真地问。
“回哪个家?”
孩子眨着眼,一脸茫然。
“回你爹爹的家。”
“那里有热乎的饭,有暖和的被窝,有很多疼你的人。”
昌哥儿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是娘亲说,爹爹不要我们了。”
我心口猛地一疼。
朱曼娘为了拿捏孩子,竟拿这种话哄骗他。
“娘亲从前说错了。”
我把他的小手握进掌心。
“你爹爹很想你,天天派人找你。”
“咱们现在就去找他,好不好?”
“好!”
昌哥儿用力点头,那双和顾廷烨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7
收拾这话说得体面,其实我们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半个干馍,一件破袄,还有那半锅救了昌哥儿命的稀粥。
我把粥分给孩子喝了大半,自己就着锅底刮了两口。
天刚蒙蒙亮,趁朱大郎还没回来,我背起昌哥儿就往城里赶。
这具身子实在不争气,走出不到二里地,我就气喘如牛,两腿发软。
昌哥儿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娘亲,我自己走。”
“不用,娘亲背得动。”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汗水糊住了眼睛,脚底磨出了水泡,我一声不吭。
上辈子那个连搬家都自己扛的我,绝不会输给这具娇气的身子。
约莫晌午,总算望见了城门。
我扶着城墙喘了半晌,才敢往里走。
顾廷烨如今是宁远侯府炙手可热的人物,侯府的位置我记忆里清清楚楚。
可我一个衣衫褴褛的外室,抱着孩子往侯府门口一站,怕是要被家丁乱棍打出来。
我在侯府对街的茶棚外站了许久,盘算着该怎么把孩子递进去。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轰隆隆自街角驰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眉眼冷峻,正是顾廷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昌哥儿也认出了他,激动得在我背上直扑腾。
“爹爹!那是我爹爹!”
我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那童声已经清脆地划破了半条街。
顾廷烨猛地勒住马缰,循声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目光扫过我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朱曼娘。”
他从牙缝里碾出这三个字,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我走来。
8
“把孩子还给我。”
顾廷烨站在三步开外,声音冷得能冻裂石头。
他没看我,眼睛只黏在昌哥儿身上,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痛,也有滔天的恨。
我把昌哥儿从背上放下来。
“昌哥儿,去找爹爹。”
孩子却死死揪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不肯撒手。
“娘亲一起。”
顾廷烨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
那半边被朱大郎扇肿的脸颊,还留着青紫的指印。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冷了下去。
“你把我儿子拐带出府,害得他险些送命。”
他每说一个字,胸膛都起伏一下。
“朱曼娘,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我知道。
拐带侯府嫡子,够我死上十次。
可我此刻出奇地平静。
“我把孩子给你送回来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楚。
“他这几日发过高烧,如今刚退,脾胃虚弱,得吃软烂的东西。”
“夜里睡觉爱蹬被子,要有人守着。”
“他怕黑,得留一盏灯。”
顾廷烨怔住了。
他大约没料到,我这个在他印象里只会哭闹撒娇、拿孩子要挟的女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想用孩子跟我谈条件?”
他冷笑,眼底的讥诮几乎溢出来。
“说吧,你要多少银子。”
我摇头。
“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我蹲下身,替昌哥儿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昌哥儿,跟爹爹回家,往后好好长大。”
“娘亲……”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怀里。
我把他的小手一根根掰开,塞进顾廷烨掌心。
那一瞬间,这铁血汉子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
9
“你耍什么花样。”
顾廷烨攥着昌哥儿的手,眼神里满是戒备。
在他看来,朱曼娘绝不会平白无故送回筹码。
我站起身,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没有花样。”
“孩子跟着我,只会一天天遭罪。”
“我留他在身边,是我自私。”
“送他回来,才是真心为他好。”
这话我说得坦荡,因为句句是真。
顾廷烨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破绽。
可他看了许久,只看到一张平静到近乎陌生的脸。
“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低声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迷惑。
“朱曼娘拿孩子要挟我时,可没这么爽快。”
我心头一紧。
这男人到底是刀口舔血滚出来的,心思比谁都细。
我不能露馅。
“人到绝境,总会想明白些事。”
我垂下眼。
“我害死你父亲,拐走你儿子,罪该万死。”
“如今我把孩子还你,是想在死前,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顾廷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昌哥儿还在他手里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
“爹爹,别抓娘亲,娘亲对我可好了。”
孩子哭着替我求情。
“娘亲给我擦身子退烧,给我熬粥,还背着我走了好远好远。”
顾廷烨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我肿起的脸颊,落到我磨破的鞋,落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上。
他沉默了很久。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不小心撞的。”
我不想提朱大郎,那是我自己要处理的烂账。
顾廷烨显然不信,可他也没追问。
“来人。”
他忽然扬声。
“把朱曼娘一并带回府。”
我猛地抬头。
“我不去侯府。”
“你没得选。”
他一挥手,两名家丁上前架住我的胳膊。
“我的儿子由谁照顾这几日,我要问个清楚。”
“还有你脸上的伤——”
他顿了顿,别开眼。
“到底怎么回事,也得查明白。”
10
侯府的马车又稳又软,比破庙的稻草不知强了多少倍。
昌哥儿靠在顾廷烨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顾廷烨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我。
我知道,我此刻的处境凶险万分。
进了侯府,我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可只要昌哥儿安全,我认。
马车驶进侯府,早有丫鬟仆妇候着。
顾廷烨把昌哥儿交给乳母,转身却对我道:“你,跟我来书房。”
我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书房。
顾廷烨屏退左右,只留我们两人。
“说吧。”
他倚在案边,居高临下地看我。
“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在破庙的事简略说了,隐去了朱大郎要卖孩子的部分。
我怕说出来,反倒害得昌哥儿被牵连。
“就这些?”
顾廷烨挑眉。
“就这些。”
“你在撒谎。”
他忽然逼近一步,那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朱曼娘,我太了解你了。”
“你贪财、自私、把孩子当筹码,这样的你,怎么会舍得把儿子送回来?”
“除非——”
他眯起眼。
“除非你另有所图。”
我后退半步,抵在了冰凉的书架上。
“我图什么?”
“我一个将死之人,能图什么?”
“图我心软放你一条生路。”
顾廷烨一针见血。
“图我念着孩子的情分,不再追究你的罪。”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戒备与讥诮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男人被朱曼娘骗怕了,如今连一片真心都要往阴谋里想。
“顾廷烨。”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若想杀我,现在就动手,我绝不还嘴。”
“可你若非要把一片真心,都嚼成算计的味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便随你怎么想。”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顾廷烨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一点点变了。
11
那一夜,我被安置在侯府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外守着两个婆子。
名为客居,实为软禁。
我倒也睡得踏实,比破庙强太多。
第二日一早,昌哥儿就挣脱乳母,跑来找我。
“娘亲,你怎么住这么远。”
孩子扑进我怀里,小脸上满是委屈。
“昌哥儿睡得好吗?”
我摸着他的头,把话岔开。
“好,可我想娘亲。”
孩子仰起脸。
“娘亲能不能住我隔壁。”
我心里一暖,又一酸。
“昌哥儿乖,你如今回了家,要听爹爹的话。”
“娘亲有娘亲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孩子不依。
“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敢跟他说实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廷烨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搂着昌哥儿的模样,眼神复杂。
“昌哥儿,去用早饭,爹爹跟你娘说几句话。”
孩子不情不愿地被乳母牵走。
厢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人。
“我查过了。”
顾廷烨开门见山。
“你那个哥哥朱大郎,昨日在城东牙行,跟人打听高价收男童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顾廷烨盯着我,一字一句。
“他想把我儿子卖给牙婆,是你拦下的。”
我没想到他查得这样快,这样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告诉你,怕牵连昌哥儿。”
我如实道。
“那是我哥哥,是我该处理的事。”
顾廷烨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道:“朱曼娘,你变了。”
“从前的你,遇到这种事,只会哭着来找我。”
“如今的你——”
他顿住,像是在斟酌用词。
“像换了个人。”
我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概是被逼到绝路,人总要变的。”
12
顾廷烨没再追问,可我知道,他心里的疑云并未散去。
接下来几日,我被继续留在侯府。
顾廷烨没提杀我,也没提放我走,仿佛把我这个人搁置了起来。
我猜他是在观察,观察我这个突然变了性子的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昌哥儿每日都来找我,我便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那些现代的童话,被我改头换面讲出来,孩子听得入迷。
“娘亲肚子里怎么有这么多故事。”
昌哥儿托着腮,一脸崇拜。
“因为娘亲想让昌哥儿开心呀。”
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坏。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大郎那边,迟早要找上门来。
果然,第五日,侯府门房来报,说有个自称是二爷内眷兄长的男人,在门口撒泼。
顾廷烨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躲不过了。
“把他带进来。”
顾廷烨冷声吩咐。
不多时,朱大郎被家丁半押着带了进来。
一见到我,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找着了,让哥哥好一顿找。”
他又转向顾廷烨,点头哈腰。
“二爷,我妹子命苦,从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
“闭嘴。”
顾廷烨一声冷喝,朱大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想把我的儿子卖给牙婆?”
那声音里的杀意,让满屋子的人都噤了声。
朱大郎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
“二爷饶命,是那贱婢胡说,小人万万不敢……”
“不敢?”
顾廷烨居高临下地看他。
“城东牙行的孙婆子,昨日已经画押了。”
“你出价三十两,要卖一个五岁男童。”
朱大郎的脸彻底垮了,抖如筛糠。
13
“二爷,二爷,是小人一时糊涂……”
朱大郎连连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欺压了朱曼娘半辈子的男人如此狼狈,心里竟没多少快意。
只觉得可悲。
“糊涂?”
顾廷烨的声音冷得刺骨。
“你要卖的,是我顾廷烨的骨血。”
“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朱大郎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廷烨的目光转向我。
“朱曼娘,这是你哥哥。”
“你说,该怎么处置。”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个选择权交给我。
朱大郎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膝行到我脚边。
“好妹妹,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啊。”
“哥哥从前是对你不好,可血浓于水啊。”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欺凌朱曼娘一辈子,抢她的钱,卖她的女儿,如今还想卖她的儿子。
若换了原主,或许还会心软。
可我不是朱曼娘。
“顾二爷。”
我抬起头,看向顾廷烨。
“他要卖的是昌哥儿,是你的儿子。”
“这件事,该由你做主,与我无关。”
朱大郎的脸一下子白了。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
我终于冷笑出声。
“你打我耳光的时候,抢昌哥儿救命粥的时候,张罗着把我们兄妹一起卖掉的时候,怎么不说血浓于水?”
一字一句,砸得朱大郎哑口无言。
顾廷烨在旁边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来人。”
他终于开口。
“把他送去见官,拐卖人口,按律处置。”
朱大郎被拖出去时,还在鬼哭狼嚎。
我却觉得,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是朱曼娘的怨,也是我替她讨回的一点公道。
14
朱大郎被送官后,侯府里安静了下来。
顾廷烨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方才那番话,不像朱曼娘会说的。”
夜里,他又把我叫到书房。
“朱曼娘再蠢,也知道拉扯着娘家兄长充门面。”
“你却亲手把他送进了大牢。”
我垂眸。
“他罪有应得。”
“是啊,罪有应得。”
顾廷烨盯着我。
“可你从前,最是拎不清这些。”
我知道,纸包不住火。
这男人的疑心一天重过一天,我这具冒牌的皮囊,迟早要被他看穿。
“顾二爷。”
我索性挑明。
“我知道你在疑我。”
“疑我为何突然变了性子,疑我送回孩子是不是别有所图。”
顾廷烨没否认。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实话不能说,可谎话也骗不过他。
“我想活着。”
我最终选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从前的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害人害己。”
“如今我只想赎清罪孽,安安稳稳活下去。”
“若你容不下我,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但在我死前,我想护着昌哥儿平安长大。”
这番话说得恳切,因为大半是我的真心。
顾廷烨盯着我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暂时不会杀你。”
他终于开口。
“昌哥儿离不开你,这几日他夜里都要你哄才肯睡。”
我心头一松。
“但你别高兴太早。”
他话锋一转。
“我会一直盯着你。”
“若你敢再动歪心思,我绝不会再心软。”
“多谢二爷。”
我福了福身。
转身要走时,顾廷烨忽然又叫住我。
“你脸上的伤,让大夫看过了吗。”
我一怔。
“看过了。”
“嗯。”
他别开眼,声音低了些。
“下去吧。”
15
从那日起,我在侯府的处境,悄然有了变化。
软禁的婆子撤了,我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院子。
昌哥儿越发黏我,顾廷烨也不再阻拦。
我教孩子读书写字,顾廷烨偶尔会站在窗外,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日子看似平静,可我知道,侯府这潭水,深不见底。
顾廷烨的正妻之位还悬着,盛明兰尚未进门。
而我这个前朝外室,无名无分地住在侯府,本就是块扎眼的招牌。
果然,没过几日,麻烦就来了。
这日我正给昌哥儿讲故事,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丫鬟闯了进来。
那妇人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就是那个勾栏出身的外室?”
她掩着帕子,语气刻薄。
“果然是狐媚子的模样,难怪把烨哥儿迷得神魂颠倒。”
我认得她。
这是顾廷烨的大伯母,宁远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
“见过大夫人。”
我起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哟,还知道规矩。”
大夫人冷笑。
“我当你这种下九流出身的,连礼数都不懂呢。”
昌哥儿护在我身前,小脸涨得通红。
“不许你骂我娘亲!”
“住嘴。”
大夫人厉声呵斥。
“一个野种,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一把将昌哥儿搂进怀里。
“大夫人。”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昌哥儿是顾二爷的亲生骨肉,是宁远侯府的血脉。”
“您这一句野种,是骂他,还是骂顾家的列祖列宗?”
大夫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16
大夫人被我这话噎住,面皮涨得青一阵白一阵。
她大约没料到,一个勾栏出身的外室,竟敢当面顶撞她。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她缓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顾家容不下你这样的贱人。”
“昌哥儿是顾家的种不假,可你不配做他的娘。”
“来人,把这外室给我拖出去,送到城外庄子上圈着。”
她身后的婆子立时上前,就要来拉我。
我把昌哥儿护在身后,一步不退。
“大夫人要撵我,得问过顾二爷。”
“他?”
大夫人嗤笑一声。
“烨哥儿如今忙着说亲事,哪有工夫管你这烂事。”
“这府里,如今还是我做主。”
她这话说得笃定,眼里满是志在必得。
我心里飞快盘算。
大夫人是侯府主母不假,可顾廷烨如今圣眷正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
她敢在这时候动我,八成是想借机立威,好在盛家提亲前,把顾廷烨身边这颗眼中钉拔了。
“娘亲!”
昌哥儿被婆子的架势吓得直哭,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不要娘亲走,我不要!”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柔声哄。
“昌哥儿乖,娘亲不走。”
“谁也别想把娘亲带走。”
我抬起头,迎上大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
“大夫人若执意如此,不妨等顾二爷回来,当着他的面,把昌哥儿从我身上拉开。”
“届时孩子哭闹出个好歹,这账,算在谁头上?”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也知道,顾廷烨如今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若真因她惊着了孩子,顾廷烨翻起脸来,她这个当家主母也讨不了好。
“你——”
她气得发抖,却一时不敢真动手。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门外传来一道冷峻的男声。
“大伯母这是在做什么?”
顾廷烨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17
大夫人见到顾廷烨,脸上的凶相立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长辈的做派。
“烨哥儿来得正好。”
她指着我,语气义正词严。
“这外室出身腌臜,留在府里带坏昌哥儿,我正要把她送去庄子上。”
“你如今要说正头亲事,留这么个人在府里,成何体统。”
顾廷烨大步走进来,一把将扑过来的昌哥儿抱起。
孩子抽噎着,小手指着大夫人。
“爹爹,她要把娘亲抓走。”
顾廷烨低头,替儿子擦了擦眼泪。
那动作轻柔得,与他冷硬的面容格格不入。
“昌哥儿不怕,有爹爹在。”
哄好了孩子,他才抬眼看向大夫人。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大伯母,昌哥儿这几日的性命,是这女人一口一口喂粥、一夜一夜守着捡回来的。”
“她把孩子囫囵送回府,自己一个铜板没要。”
“这样的人,您张口就是贱人腌臜?”
大夫人被他问得一滞。
“我这是为你好——”
“我的事,不劳大伯母操心。”
顾廷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府里的事,如今我自己做主。”
“昌哥儿的娘住哪儿、怎么住,轮不到旁人来撵。”
大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万没想到,顾廷烨会为了一个外室,当众驳她的面子。
“好,好得很。”
她气得浑身发抖,甩袖就往外走。
“你为了个下九流的女人,连长辈都不认了。”
“这话,我记下了。”
顾廷烨没理会她的威胁,只是把昌哥儿往怀里紧了紧。
等大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的气氛才松快了些。
我垂眸行礼。
“多谢二爷解围。”
顾廷烨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方才为何不告诉大伯母,是我准你留下的?”
我抬眼。
“我一个外室,拿二爷的话去压侯府主母,只会让二爷更难做。”
“这烂摊子,我自己能扛。”
顾廷烨怔了怔。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
“朱曼娘,你到底是谁。”
18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朱曼娘。”
我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稳住。
“除了朱曼娘,我还能是谁。”
顾廷烨没说话,只是那双鹰眼死死锁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朱曼娘怕血。”
他忽然道。
“当年她割破手指,能哭上半日。”
“可你昨夜替昌哥儿挑脚上的水泡,眼都没眨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原来那晚我以为无人知晓的举动,早被他看在眼里。
“朱曼娘不识字。”
顾廷烨一步步逼近。
“可你教昌哥儿写的那些字,一笔一画,比府里的西席还工整。”
“朱曼娘遇事只会哭闹撒泼。”
“可你面对大伯母的刁难,却半点不慌。”
他每说一句,我的后背就凉一分。
这男人的观察力,细得可怕。
我退到窗边,已是无路可退。
“二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
顾廷烨的声音压得极低。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朱曼娘。”
屋里静得可怕。
昌哥儿不知何时睡着了,靠在他爹肩头,呼吸均匀。
我看着顾廷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再瞒下去已无意义。
可我若说自己是穿来的孤魂野鬼,只怕当场就要被当成妖邪处置。
“二爷说我不是朱曼娘。”
我索性豁出去,迎上他的目光。
“那二爷说,我是谁?”
顾廷烨盯着我,一字一顿。
“一场大病,能让人脱胎换骨。”
“我只问你一句——”
他把熟睡的昌哥儿往怀里拢了拢。
“往后,你是要害我儿子,还是护我儿子。”
这问题,问得比任何逼供都锋利。
我看着他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心里那点犹豫,忽然烟消云散。
“我这条命,可以不要。”
我一字一句,答得斩钉截铁。
“但昌哥儿,我拿命护着。”
顾廷烨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要辨出这话里有几分真。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句话,我记住了。”
“你若骗我——”
他没往下说,可那眼神里的分量,重逾千斤。
19
自那日之后,顾廷烨待我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把我当成要提防的阴谋家,却也没全然放下戒心。
更多的时候,他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一个占着朱曼娘皮囊、却与她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这日,盛家来人了。
来的是盛家六姑娘盛明兰身边的丫鬟,说是奉小姐之命,来给昌哥儿送些点心。
我心里清楚,这是盛明兰在探路。
按情节,她迟早要嫁进侯府,做这府里的正头主母。
那丫鬟脆生生地行了礼,把点心匣子递上。
“我们小姐说,昌哥儿大病初愈,这几样点心克化得动,给小公子尝尝。”
我谢过她,接了匣子。
那丫鬟却没走,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
“姑娘看什么?”
我温声问。
“奴婢听府里的人说,朱姨娘是……”
她话说一半,自知失言,忙掩了口。
我笑了笑,并不恼。
“说我是勾栏出身,又蠢又坏,拐带了小公子,是不是?”
那丫鬟脸一红,不敢接话。
“这些话,大半是真的。”
我平静道。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朱曼娘从前做过的错事,一件不少。”
“但昌哥儿这条命,是我拼死护下来的。”
“这一点,也不假。”
那丫鬟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坦荡。
她走后,昌哥儿扒着点心匣子,吃得满嘴都是。
“娘亲也吃。”
孩子举着一块糕点,踮脚往我嘴边送。
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心里软成一片。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不像话。
可我知道,盛明兰迟早要进门。
到那时,我这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又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顾廷烨来了。
他看着满嘴糕点渣的儿子,眼底难得有了些暖意。
“盛家送的?”
我点头。
“盛六姑娘有心了。”
顾廷烨沉默片刻,忽然道。
“过些日子,盛家的亲事就要定了。”
我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
“恭喜二爷。”
“你就没别的话说?”
他盯着我,似在探究什么。
我摇头。
“二爷娶妻,是天大的喜事,我一个外室,能有什么话说。”
顾廷烨看着我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反倒皱得更紧。
20
盛明兰进门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后。
侯府上下开始张罗起来,处处透着喜庆。
我这个外室的存在,便愈发显得尴尬。
大夫人虽被顾廷烨压了一回,却从没歇了撵我的心思。
这日,她又寻了个由头,把我叫到主院。
“朱曼娘,盛家的亲事定了,你也该有个了断。”
大夫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
“新妇进门,哪能容得下你这么个前朝的外室。”
“我给你两条路。”
“其一,你自请去城外庄子,做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了此残生。”
“其二——”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府里出一笔银子,给你寻户远远的人家嫁了,从此与顾家再无干系。”
“无论哪条,昌哥儿都得留下。”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眼前,心里仍是一阵刀绞。
昌哥儿……
那个把脸埋进我怀里喊娘亲的孩子。
“大夫人容我想想。”
我垂下眼。
“想什么想。”
大夫人不耐烦。
“你一个外室,还想赖在侯府不成?”
“我限你三日,自己选一条路。”
“若三日后你还不识相,别怪我请了族里的长辈,按家法处置。”
我走出主院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我知道,大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而顾廷烨,即将迎娶盛明兰,只怕也无暇再护着我这么个外室。
回到院里,昌哥儿正趴在桌上写字。
见我回来,他献宝似的举起纸。
“娘亲你看,我把你教的字都写对了!”
那稚嫩的笔迹,一笔一画,认真极了。
我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昌哥儿真棒。”
我把他抱进怀里,贴着他的小脸。
孩子却敏感地察觉出不对。
“娘亲,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要走?”
我把脸埋在他发间,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不走。”
我哽咽着,却把这个谎说得极轻。
“娘亲哪儿也不去。”
21
那晚,我一夜未眠。
大夫人的两条路,条条都是绝路。
去庄子上带发修行,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昌哥儿。
远嫁他乡,更是形同流放。
无论哪条,都要与孩子生离死别。
我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像此刻这般不舍过一个人。
天蒙蒙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顾廷烨,把大夫人的逼迫和盘托出。
不为求他护我,只求他念着孩子,给我一条能留在昌哥儿身边的路。
哪怕做个洒扫的粗使婆子,我也认。
我到书房时,顾廷烨正在批阅文书。
见我一大早就来,他有些意外。
“何事?”
我把大夫人逼我三日内自择去路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我不敢奢求什么。”
我跪了下去。
“只求二爷念在昌哥儿的份上,让我留下。”
“做个粗使的下人也好,只要能守着孩子。”
顾廷烨放下手中的笔,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起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却没动。
“二爷若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
顾廷烨沉默半晌,忽然俯身,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他的力道很大,拉得我一个趔趄,险些撞进他怀里。
“你就这么怕离开昌哥儿?”
他盯着我,目光灼灼。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失言。
这话太重,重得不像一个外室该说的。
顾廷烨的眼神,骤然变了。
“唯一?”
他低声重复。
“那我呢?”
这句话问得我猝不及防。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顾廷烨却像是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自己先别开了脸。
“大伯母那边,你不必管。”
他背过身,声音有些发闷。
“这府里,还轮不到她做主。”
“盛家的亲事——”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会重新考量。”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22
顾廷烨说到做到。
三日之期还没到,他便当着阖府的面,发落了大夫人身边挑唆的管事婆子。
又放出话去,谁若再敢为难昌哥儿的生母,一律撵出府去。
大夫人气得病倒,却也无可奈何。
顾廷烨如今手握实权,圣眷正浓,连侯爷都要让他三分,更遑论一个当家主母。
而更让满府震动的,是他推了盛家的亲事。
理由是昌哥儿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不宜大操大办。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个托词。
流言蜚语一时四起。
有人说二爷是被那勾栏出身的外室迷了心窍。
有人说朱曼娘定是使了什么妖法。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没听见。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顾廷烨推亲事,与我无关。
他不过是还没想明白,自己对这个"变了的朱曼娘",究竟是什么心思。
这日夜里,他又来了。
昌哥儿已经睡下,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外头的闲话,你都听见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听见了。”
我给他斟了杯茶。
“二爷为我推了亲事,惹来这许多非议,是我连累了二爷。”
“我几时说过,是为了你。”
顾廷烨接过茶,却不喝。
我一噎。
“那二爷是为何?”
顾廷烨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沉默良久。
“我也想知道,我是为何。”
他忽然抬眼,那目光灼得我几乎躲闪。
“从前的朱曼娘,我爱她的美,她的娇,她的百般柔情。”
“可那份爱,掺了太多算计,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如今的你——”
他顿住,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分明就在我眼前,我却越看越陌生,越陌生,却越想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我却慌了。
我是借尸还魂的孤魂,占着别人的皮囊。
我怎么敢,去接一个真心。
“二爷。”
我别开脸。
“我配不上二爷这份心意。”
“我身上背着两条人命,一条是您父亲,一条是……原来的朱曼娘。”
“这样的我,不该有什么念想。”
顾廷烨却忽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你看,你连这个都想瞒我。”
他低声道。
“'原来的朱曼娘'——你终究还是承认了,你不是她。”
23
我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经意间,已把底牌漏了个干净。
顾廷烨看着我惊慌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
“别怕。”
他伸手,极轻地覆上我攥紧的手。
“无论你是谁,从哪儿来,我都不问。”
“我只知道,是你在破庙里,一夜一夜守着我儿子。”
“是你,把命都豁出去,也要护他周全。”
“这样的你,是真是假,我认得。”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他手背上。
在这个世界,我像根无根的浮萍,时时提防,处处遮掩。
这是头一回,有人告诉我,他认得我,他不在乎我从哪儿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哽咽着,把埋在心底的秘密,一点点吐了出来。
“远到你无法想象。”
“我死了,又睁开眼,就成了朱曼娘。”
“那时昌哥儿在破庙里烧得快没气了,我怕得要命……”
顾廷烨静静听着,没有一丝惊惧,也没有一分怀疑。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握越紧。
“所以,你才对昌哥儿那样好。”
他轻声道。
“因为你打心底里,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嗯。”
我重重点头,泪如雨下。
“他喊我娘亲的时候,我是真的……舍不得。”
顾廷烨伸手,替我拭去脸上的泪。
那双惯于握刀的手,此刻轻柔得不可思议。
“那便别舍。”
他低声道。
“留下来,做昌哥儿的娘。”
“也做——”
他顿了顿,耳根竟微微泛红。
“做我顾廷烨,明媒正娶的妻。”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娶的,不是那个害死我父亲的朱曼娘。”
顾廷烨的目光坚定如铁。
“我娶的,是那个在破庙里救了我儿子、又把他囫囵送回来的女人。”
“至于旁人的闲话,族里的规矩——”
他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我顾廷烨想护的人,谁也动不得。”
24
顾廷烨要娶我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侯府都炸了锅。
大夫人拖着病体来闹了一场,被他三言两语顶了回去。
盛家那边,顾廷烨亲自登门,好言致歉,退了这门亲事。
盛明兰倒是通透,并未为难,只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流言蜚语依旧沸沸扬扬,可顾廷烨半点不理会。
他要办的事,从没有办不成的。
只是,有一个人的态度,始终是道过不去的坎。
那便是顾廷烨的祖母,老侯爷的遗孀。
老太太自昌哥儿的祖父被朱曼娘气死后,便对这个外室恨之入骨。
顾廷烨要娶我,她第一个不答应。
这日,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我院里。
我连忙起身行礼。
“老太君。”
老太太在椅上坐定,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把我儿子活活气死的朱曼娘?”
我垂首。
“老太君,当年之事,是我的罪。”
“我不敢求您原谅。”
“罪?”
老太太冷笑。
“你倒认得爽快。”
“可我孙儿要娶你,这罪,就洗得清了?”
我跪了下去。
“罪洗不清。”
我一字一句。
“我这条命,原就该偿。”
“若老太君要我死,我此刻就死在您面前,绝无二话。”
“但昌哥儿不能没有人疼。”
“我求老太君,让我以命赎罪,活着照看昌哥儿长大。”
“待他成人,老太君要我怎样,我都认。”
老太太怔住了。
她大约也没料到,一个即将嫁入侯府做正妻的女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娘亲!”
昌哥儿不知何时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
“太奶奶,不要罚我娘亲。”
孩子仰起小脸,泪汪汪地望着老太太。
“娘亲救过我的命,娘亲最好了。”
“太奶奶要罚,就罚昌哥儿吧。”
老太太看着孙子这副护娘心切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
她这一生,最疼的就是这个失而复得的重孙。
“傻孩子。”
老太太颤抖着,把昌哥儿搂进怀里。
“太奶奶怎么舍得罚你。”
她抬眼看我,浑浊的眼里,恨意已淡了大半。
“罢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既真心待昌哥儿,从前的账,我便不再追究。”
“但你记住——”
老太太的目光陡然一厉。
“你若有一日负了烨哥儿,负了昌哥儿,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重重叩首。
“若有那一日,不劳老太君动手,我自己了断。”
25
三个月后,我与顾廷烨的亲事,在侯府办得风风光光。
没有大夫人预想中的冷清,也没有流言里的不堪。
顾廷烨用他的手段,把所有的非议,都压了下去。
拜堂那日,昌哥儿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欢欢喜喜地跟在我们身后。
他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娘亲,笑得见牙不见眼。
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顾廷烨看着我,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顾廷烨明媒正娶的妻。”
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
“谁也别想再动你分毫。”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初到这世界时的绝望。
那个在破庙里,守着一个垂死孩子、只想找根绳子了断的自己。
谁能料到,兜兜转转,竟走到了今日。
“二爷。”
我轻声道。
“我这一路走来,做过的错事、背过的罪,我都记着。”
“我不敢忘,也不敢懈怠。”
“往后余生,我只想好好待昌哥儿,好好待你,把这条捡来的命,过得有些分量。”
顾廷烨笑了。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珠钗。
“傻话。”
“什么捡来的命。”
“从你在破庙里,一夜没合眼替我儿子退烧的那一刻起——”
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这条命,就是我顾家的人了。”
新婚夜,昌哥儿闹着不肯回自己屋里睡。
他钻进我们的喜床,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他爹,睡得香甜。
顾廷烨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朱曼娘那手烂牌,到了你手里——”
他隔着熟睡的孩子,轻声道。
“总算是打回来了。”
我笑着摇头。
“不是打回来了。”
我望着枕边熟睡的孩子,又望向他。
“是我这辈子,从没抓过这么好的一手牌。”
窗外,月色正好。
破庙里那个瑟瑟发抖、走投无路的女人,终于在这陌生的时空里,寻到了归处。
而那个曾一子错、满盘皆输的朱曼娘,也算是借着我的手,重新活出了一条生路。
这一局,总算是没有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