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数学补习。
阜成门那边有一栋写字楼,白玉环给她报的补习机构就在八楼。
不是什么野鸡培训班,正经挂牌的教育机构,占了半层楼,前台后面的墙上整整齐齐挂着营业执照和教师的资历证书。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铺的是那种灰蓝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电梯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小教室,每间能坐二十来个人,配的是那种带折叠写字板的会议椅。
王亦序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开学升高三的学生,趁暑假被家长塞来补数学,脸上的表情介于困倦和认命之间。
空调温度开得刚好,不冷也不热。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槽里没有积灰。靠窗那排位置能看到阜成门大街上的车流,阳光被遮光窗帘切掉了一半。
王亦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具和笔记本摆好。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一个男生从门口走进来。
个头大概一米八出头,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背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他的五官单独拆开看都不算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很干净的清冷感。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太需要跟人打交道的疏淡。
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眼座位,目光淡淡的,像是对这个环境既熟悉又不在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王亦序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半秒。
真的就只有半秒,那双淡而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走路时被什么晃了一下眼,脚步没停,但注意力被轻轻拨动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礼貌地点了个头,半秒都不到,就把视线移开了。
没有一直盯着看。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那种“假装不在意但其实很在意”的别扭。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墙角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高考数学真题汇编放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本教材。封面上印着一排英文字母。
TOEFL。
2001年的北京,托福。
她去西单外文书店的时候在三楼见过这种教材,薄薄一本,摆在进口图书专架上,标价贵得离谱。买这种书的人,是打算出国读美本。
她多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因为托福,而是因为他刚才那个反应。
在这间坐满了被家长塞来补课的学生的教室里,他是唯一一个进门前台没有核对他名字的人——像是常客。
还附带了一种罕见的素质:看到她的时候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神,然后就自己收住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她收回目光,翻开数学笔记本,在页眉上写下日期。
上课铃响了。
傍晚回到家,白玉环正在厨房里择菜。
张姨今天请假,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亦承趴在地板上写暑假作业,写得愁眉苦脸,本子上涂改液的白印子一块叠一块。
王亦序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把今天培训班杨老师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台词被夸了,表演有悟性,但声乐和舞蹈形体是短板,建议她系统学一下,从基本功开始。
白玉环把手里的小油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他真说你台词不比成名演员差?”
“真说了。”
白玉环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把火关小,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来靠着灶台。
“声乐和舞蹈,你想学吗?”
“想学。不光学了艺考能用,以后也是一门才艺。”
白玉环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唱歌跳舞,不管咋说,学了总比没学强。就算将来不演戏,单位里搞个联欢会也能上台表演。”
王亦序没忍住笑了一下。
“声乐老师说要从气息和发声位置开始学,形体从古典舞基训开始。”她从口袋里掏出杨老师给的名片,“声乐老师杨老师推荐了一个,在宣武区。舞蹈的话,他说繁星那边就有基训课,可以直接跟着上。”
白玉环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翻过来看看背面。“那时间怎么安排?你现在已经有两个班了,艺考培训一周三次,数学补习一周五次。再加声乐和形体,你排得开吗?”
王亦序从茶几下面拿了一张空白纸,拧开笔帽,趴在茶几上画了个表格。
“我理一下。艺考培训是周二、周四、周六上午,每次三个小时,这个不变。数学补习是周一到周五下午,也不变。声乐课一周两次,我跟老师商量一下,放在周末,看行不行。舞蹈班繁星那边有,周一、周三、周五刚好跟培训错开。然后晚上的时间我就拿来复习文综和跑步。”
她把表格画好,推到母亲面前。一周七天,每个时段都标得清清楚楚。
白玉环拿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她发现女儿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甚至把从家到每个培训地点的路程时间都算进去了,标注在表格旁边。
“你什么时候算的这些?”
“回来路上想的。”
白玉环把表格放下,看着女儿。十六岁,以前什么事都要她操心,连第二天穿什么衣服都要问她。
现在坐在这里自己排课程表,把所有时间算得清清楚楚。
“行。我明天去给你报舞蹈课,声乐老师那边你自己打电话联系,跟人家约时间。”
“好。”
“不过有一条。”白玉环伸出食指,“文化课不能落下。开学升高三,明年六月高考,你艺考过了文化课没过,等于白考。”
“知道。”
白玉环拿起那张课程表又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把它夹在了冰箱门上,用磁铁压住。
“吃饭。”
排骨汤的盖子揭开,热气腾地冒上来,厨房里全是肉和莲藕的香味。
王亦承扔下暑假作业跑过来,趴在餐桌边上喊饿。
白玉环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又给王亦序盛了一碗,米饭只有半碗,旁边多放了两块排骨。
“多补补。跑步跑那么多,不吃肉腿没劲。”
王亦序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