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第一御厨大赛现场,我凭一道开水白菜夺得魁首。
武林盟主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也就一般。”
我当场掀了锅:“你味觉有问题吧?”
全场死寂——这可是刚徒手撕了魔教教主的高手。
后来他深夜翻窗来找我,耳尖通红:
“再给我做一碗……我付钱。”
1 盟主评菜一般
武林第一御厨大赛的擂台设在翠云峰顶,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可围观的人已经把山路堵得水泄不通。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那口咕嘟冒泡的高汤,深吸一口气。
开水白菜。这道菜我练了三年,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琢磨怎么用这个世界的食材复刻出记忆里的味道。高汤要清如白水,鲜味却要醇厚绵长,白菜心只用最嫩的那一点,用滚烫的高汤一浇,叶子层层绽开像朵玉雕的花。
评判席上坐着七位武林名宿,正中间那个年轻人格外扎眼。白衣黑发,眉目冷峻,指节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据说上山之前刚徒手撕了魔教教主。江湖人称"顾盟主",顾辞远,武林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门人。
"时间到。"司仪敲了下铜锣。
我端上白瓷盅,揭开盖子那一刻,能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清汤澄澈见底,几片白菜心舒卷其中,几粒枸杞点缀,简单得近乎素朴,可那股鲜香却勾得前排几个评委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饕周掌柜先动勺,喝了一口就闭了眼,胡子直颤。峨眉的静慈师太点了点头,破例多舀了半勺。轮到顾辞远时,他举起瓷勺,姿态优雅得如同执剑。
汤入口中。他停了一息。
然后放下勺子,面无表情地搁回瓷托上。"也就一般。"
两个字像冰坨子砸在滚油里,全场静了一瞬。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般?这道开水白菜我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吊了六个时辰的汤,滤了七遍直到清澈见底,他跟我说一般?
"你味觉有问题吧?"我脱口而出,顺手抄起灶台上的铁锅,"来来来你告诉我哪里一般?汤底不够鲜?火候不够足?还是你根本尝不出来——"
旁边的帮厨小月死命拽我袖子,压低声音嘶吼:"苏姑娘!那是顾盟主!魔教教主都被他撕——"
我甩开她的手,铁锅哐当杵在案板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说我的开水白菜一般也不行。"
顾辞远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可我后脊梁突然有点发凉。他站起来,白衣下摆扫过评判席的青石桌面,转身走了。
静慈师太干咳一声:"苏姑娘,魁首还是你的……"
"不要了。"我解开围裙往案板上一摔,"没意思。"
2 夜闯小院求面
当晚我在临时租的小院里收拾行李,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谁?"
没人应。我凑到门缝往外一瞅,月光底下杵着个白衣人影,可不就是白天那位"味觉有问题"的顾盟主。我火气又往上顶,一把拉开门:"干嘛?砸场子还不够,还要砸我住处——"
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我保证我看见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门框上。
"再给我做一碗。"声音闷闷的,"我付钱。"
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你不是说一般吗?"
"……再尝一次。"
"凭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冷白的,那点耳尖的红就显得格外突出。"白天人多。"
"人多怎么了?人多影响你味觉?"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太吵。"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武林盟主,徒手撕魔教教主,白天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现在站在我门口说"太吵"?
"进来吧。"我让开门口,"一碗面,五两银子。"
他进门时衣摆从我手背擦过,带着山间夜露的凉意。灶台里还有余火,我添了把柴,和面、擀条、切细,顺手用剩下的高汤打了个底。面出锅时卧了个荷包蛋,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他面前。
他坐在院里那张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的小桌前,低头吃面。我靠在灶台边看他,竹筷起落,汤喝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葱花都没剩下。空碗搁在桌上,他顿了顿。
"……能再一碗吗?"
他耳尖又红了,这次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顾盟主,你知道你白天那句话让我丢了魁首的奖金吧?三十两黄金呢。"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搁在桌上。成色极好的白玉,刻着个小小的"顾"字。
"先付押金。"
我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水头足,雕工精,少说值百两黄金。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行吧。"我把玉佩揣进怀里,"你这味觉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尝不出味道。"
"那你说我的开水白菜一般?"
"别人都说好。"他垂着眼,"我尝不出,所以觉得一般。"
我愣住了。这人尝不出味道,还被请去当美食大赛的评委?我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景——他喝汤时确实顿了一下才放下勺子,当时我以为他在挑剔,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等看别人的反应?
"天生的?"
"七岁那年中过毒,解了之后味觉就没了。"他说得很平淡,"刚才那碗面……有一点咸。"
"废话,我放了两勺盐。"
"我尝出来了。"他抬起眼看我,瞳孔在月光下颜色很浅,"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我靠在灶台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湖第一高手,武林盟主,吃饭尝不出味道。白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一般",大概是他最体面的拒绝方式了——毕竟他根本就不知道好吃是什么样。
"……明天晚上还来吗?"我问。
他点了下头。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每天入夜,我小院的木门会被叩响三下,顾辞远揣着碎银子来,我随便做点什么给他。有时候是一碗阳春面,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用剩菜随便炒的饭。他每次都吃干净,每次都红着耳朵说一句"能再一碗吗"或者"有一点咸"。
第三天的晚上他带来一坛桂花酿,说是山下酒铺老板娘送的。我尝了一口,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就着花生米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七岁中毒是魔教前任教主的手笔,解药用了一百多人的血,命保住了,味觉没了。我说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从另一个地方来的,那里有网络有外卖有电影,他说"外卖"是什么,我说就是有人做好饭给你送到门口,他想了一会儿说那跟我现在差不多。
第五天晚上下了雨,他坐在屋檐底下吃我做的酒酿圆子,雨水顺着瓦片滴滴答答落下来,他忽然说:"甜的。"
"嗯,放了糖。"
"我能尝出来。"他抬头看我,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头,他也没往里挪一挪,"这是甜的。"
我站在灶台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人尝不出味道快二十年了,现在为一碗甜酒酿说"甜的"说得跟发现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进来坐。"我说,"雨飘到你身上了。"
他端着碗往里挪了两步,耳朵又是红的。
第十天,出事了。
3 她是我的人
那天傍晚我出门买调料,在街上被人堵了。三五个壮汉,领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胖子,自称"饕餮帮"帮主胡不贪。我穿越过来大半年,对江湖势力多少有点了解,饕餮帮算是武林里的异类,不练刀不练剑,专门搞美食垄断,谁家馆子生意好了他们就上门"谈合作",谈不拢就砸。
"苏姑娘是吧?"胡不贪捏着个鼻烟壶,油光满面的,"听说你一道开水白菜差点拿了御厨魁首?我们饕餮帮想请你当个名誉顾问,月俸五十两——"
"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嘛。"他往前凑了一步,蒜味喷我脸上,"我听说顾盟主天天晚上往你院子里跑?怎么着,榜上大腿了就看不上我们小门小派了?"
我心里一紧。这人知道顾辞远来找我?
"你想怎么样?"
"简单。"他嘿嘿一笑,"以后顾盟主去你那儿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你报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不干。"
"苏姑娘,你别给脸——"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巷口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让开。"
顾辞远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余晖染成金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他今天没穿白衣,换了身玄色的短打,看着像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胡不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几个喽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顾、顾盟主……"
"让开。"顾辞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饕餮帮的人溜得比兔子还快。胡不贪最后扭头瞪了我一眼,我冲他做了个鬼脸。等巷子里只剩我俩时,顾辞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提的调料包。
"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哭笑不得,"你刚帮我把恶霸赶走,第一句话问这个?"
"他们不会来了。"他说得很肯定,"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麻辣香锅。牛油底料炒得满院子飘香,辣椒花椒在锅里翻滚,端上桌时他呛得轻咳了两声。
"辣的?"他夹了一片藕。
"嗯。"
他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有一点麻。"
"那是花椒。"
"好吃。"他说。然后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可第二天,胡不贪又把我堵在了调料铺门口。这回带的人更多,铺子老板躲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冒。
我掂了掂手里的胡椒罐。"胡帮主,你这是要动粗?我可告诉你,我家那位今天在家呢。"
"你说顾辞远?"胡不贪冷笑一声,"魔教余孽今早在城西闹事,他带人去了,至少申时才能回来。苏姑娘,你一个外地来的厨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跟我们饕餮帮合作,吃香喝辣不好吗?你非得——"
"非得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我探头一看,顾辞远站在巷口,身上玄色的劲装沾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泥渍。他身后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喊"盟主您慢点走——"被他一个眼神给噎了回去。
胡不贪的脸刷地白了。"顾、顾盟主?您不是在城西——"
"打完了。"顾辞远走过来,路过胡不贪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胡椒罐,"买完了吗?"
"还没。"我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架子,"他家花椒不错,我想称半斤。"
"嗯。我等你。"他就地站定,背对着胡不贪一伙人,跟一堵墙似的横在我和那群壮汉之间。
胡不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盟主,您跟苏姑娘这是……?"
顾辞远没回头。"她是我的人。你有意见?"
四个字说得跟陈述天气一样平淡,胡不贪脸上的肉颤了两颤,连声说"不敢不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我靠在柜台边看他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冲顾辞远做了个口型:"你的人?"
他耳尖又红了,但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买花椒。"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帮我拎着调料包,我走在他旁边,随口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魔教余孽挺难缠的?"
"嗯。"他顿了顿,"想到你一个人出门买菜,就早点收尾了。"
"……你早点收尾的方式就是多砍几个人?"
"那倒没有。"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带头那个被我拎起来摔了两下,其他人就跑了。比以前那个教主弱多了。"
我看着他拎调料包的侧脸,这个人手撕魔教教主跟撕鸡腿似的,现在帮我拎着一包花椒八角,走得稳稳当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影子的边缘,忽然觉得穿越过来大半年,大概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的。
"顾辞远。"
"嗯?"
"晚上吃水煮鱼吧。"
"好。"他顿了一下,"……辣的?"
"嗯,又麻又辣。"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我要一碗米饭。"
"两碗,你胃口大着呢。"
"嗯。"
他应得很轻,可我看见他拎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4 剑招化入刀法
从那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白天也来。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剁肉馅,他翻墙进来坐在石凳上看我剁,看了半晌突然开口:"你手腕的发力不对。"
"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掌覆在我握刀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切,不容易累。"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皂角清气,我手一抖差点剁到指头。
"……你教人做菜的方式好吓人。"
"是吗。"他没松手,带着我的手起了一刀,肉馅被切得匀匀实实,"这样会好一点。"
那天下午他教了我三种刀法,说都是从剑招里化出来的。我学得七七八八,但被他按着手背切菜的感觉一直留在皮肤上,晚上睡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还觉得有人在身后贴着。
我在灶台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说:"顾辞远,你想不想彻底恢复味觉?"
他筷子顿了一下。"……解药早就没有了。"
"我有办法。"我说,"你信不信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我没骗他。穿越前我是个美食博主,专门研究过分子料理和味觉科学的交叉领域。这个世界的药理学其实挺发达的,只是没人往味觉重建的方向琢磨。我花了大半个月翻医书、配药材、试验方子,院子里天天弥漫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连邻居家的大黄狗都被熏得绕着走。
顾辞远每晚雷打不动地来,有时候我忙到半夜他才等到一碗素面,也不抱怨,安静吃完,留银子和一句"今天是什么味"就走了。
第一疗程的药引子苦得他皱眉。我头一回看见他露出那种表情——堂堂武林盟主被一碗苦药逼得眉心拧成疙瘩,嘴角抿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才咽下去。
"苦的?"我问。
"……嗯。"他放下碗,嘴唇都抿白了,"很苦。"
我拿了一颗饴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说:"甜的。"
"废话,那是饴糖。"
"我知道。"他垂下眼,"我就是……想说。"
第二疗程换了一种酸涩的药,他喝完之后腮帮子都僵了,缓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酸倒牙"。我笑出了声,他瞪我一眼,耳尖又是红的。第三疗程的药带着一种奇异的焦苦味,像烧糊了的锅巴泡水,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糊的。"他说,"像你把锅烧穿了那次。"
"……"我眯起眼,"那次是意外。"
"你说不是故意烧穿的。"
"顾辞远你找茬是不是?"
他嘴角动了动,我发誓我看见他笑了。只是很轻很浅的一点弧度,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味觉一点一点地回来。第一疗程结束那天,我给他泡了杯薄荷茶,他抿了一口,顿住,抬头看我说:"凉的。"我说薄荷本来就是这个味,你以前尝不到凉意吗?他说以前只觉得是水,现在水里面有风。
第二疗程第五天,我拌了一盘拍黄瓜。他嚼了两口,眉毛动了动。"脆的。"又嚼了嚼,"……后面有一点点回甘。"
第二疗程结束的时候,他喝了一口白开水,仔仔细细品了半天,然后说:"这个水是甜的。"我说那是山泉水本来就清甜,以前你没味觉尝不出来罢了。他"嗯"了一声,又倒了一杯慢慢喝,像在跟水认识似的。
后来他记得越来越多。有一回我做了最普通的蛋炒饭,隔夜的米饭,鸡蛋打散,葱花爆香,几粒盐。他扒拉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蛋是腥的。"
"嗯?"我凑过去,"腥?"
"不完全是腥。"他皱着眉又嚼了嚼,"有一点……那种刚下锅的味道。"
"那就是蛋香。"我笑了,"你之前尝过吗?"
"没有。"他又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以前吃这个只觉得……没味道。现在能分出来蛋是蛋,葱是葱,饭是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我看见了。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就伸手在他发顶上拍了拍。他顿住,嘴里还含着饭,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干嘛。"
"没干嘛。夸你进步快。"
他咽下嘴里的饭,低头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拨得干干净净。"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天天吃蛋炒饭?"
"嗯。"他把空碗端端正正放好,"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5 鸡汤唤醒味觉
一个半月后的傍晚,我炖了锅鸡汤。整只老母鸡配上当归黄芪枸杞,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满院子都是那种醇厚绵长的香气。顾辞远照例翻窗进来——他现在已经不走门了,大概觉得翻窗更快一些——在灶台边站定。
我舀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也没擦,就那么端着碗,整个人定在那里。我看着他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瞳孔微微放大,握着碗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怎么样?"我问。心里其实挺忐忑的,虽然按药理推算是时候了,但毕竟没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没说话。
"顾辞远?"
他放下碗,指节慢慢松开。然后他看着我,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鲜的。"
他说。"好鲜。"
我鼻子猛地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锅。"废话,我放了半只鸡进去,能不鲜吗——"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他伸手把我拉了过去。动作很轻,但以他的力道我要挣也挣不开,额头撞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口震得厉害。
"谢谢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呼吸喷在我头顶的发旋上。
我埋在他衣襟里,闷声说:"那之前你欠我的御厨奖金三十两黄金——"
"回去就补给你。"
"还有每晚的伙食费——"
"加倍。"
"还有饴糖钱药材钱——"
"都加倍。"他手臂紧了紧,"都给你。"
我脸有点烫,伸手推他胸口:"你先放开,锅要糊了——"
他没放。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说:"我能尝出来了。"
"嗯。"
"所有味道。"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你做的那些……我现在都想再尝一遍。"
6 余生共尝味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从黄昏到深夜的饭。我把这一个月做过的所有菜重新做了一遍,阳春面、酒酿圆子、麻辣香锅、开水白菜。顾辞远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小桌前,一碗接一碗地吃,每尝一道就说一句味道。
"面条有点弹牙。"
"圆子很糯。"
"花椒麻得我嘴唇发木。"
"白菜……白菜好甜。"
最后一道开水白菜端上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安静了很久。我靠在灶台边等他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鲜。"他终于开口,抬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亮晶晶的光,"很鲜。又清又鲜。"
他顿了一下,耳尖又开始泛红,声音低了半截:"比我那天在擂台上尝到的……好喝太多了。"
"废话。"我抱着手臂,"那天你刚撕完魔教教主,嘴里都是血腥味吧?能尝出——"
他伸手把我拽过去。这次力气大了点,我一个趔趄栽进他怀里,下巴磕在他锁骨上。"你干嘛——"
"别说话。"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让我缓一下。"
我安静了。他肩头在微微发抖,手指抓着我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清冷的光晕里。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嗯?"
"第一天晚上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想再尝一次。"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你拿铁锅指着我的样子……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声来。"顾辞远,你这个人……"
"什么?"
"你表白的方式好烂。"
他抬起头看我,耳尖红得快滴血了,但表情还挺镇定的。"那你教我。"
"……"我脸也烧起来了,"你放开我我去盛碗——"
"不放。"
"锅真的会糊——"
"糊了就糊了。"他又把我按回怀里,声音又低又闷,"以后天天给你做饭都行。"
我抵着他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你上次把厨房点了的事忘了?"
"……那次是意外。"
"你说你不是故意点着的。"
"苏晚。"
"干嘛?"
他低头凑过来,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里还带着鸡汤的鲜味。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甜的。"他说,"现在这个味道,是甜的。"
我没说话。他往前又凑了一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像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现在尝到了。"他又说,"这个,也是甜的。"
远处的翠云峰顶,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擂台和冷掉的灶台。而在这个缺了条腿的小院里,有人第一次完整地尝到了全世界的味道。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看着他瞬间涨红的整张脸和连脖子都染上的粉色,笑得停不下来。
"现在呢?"我问,"这个是什么味道?"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烫的。"
"烫的?"
"嗯。"他伸手捂住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脸烫。"
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他另一只手慢慢落在我后背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似的。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就坐着。我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以后每一顿饭都要跟你一起吃。
"那万一我做糊了呢?"
"糊的也行。"他说得很认真,"糊的也有糊的味道。"
饕餮帮的人后来再没出现在翠云峰方圆十里之内。胡不贪在武林盟门口跪了两个时辰请罪,顾辞远让他跪够了才出来说了句"以后离翠云峰三步远",胡不贪连滚带爬地跑了。小月听说这事之后连着念叨了三天"苏姐姐你捡到宝了",然后把我的桂花糕全吃光了。
再后来,武林盟发布了一则告示。很短,就一行字:
"盟主顾辞远,即日起每日酉时闭门谢客,有事辰时再议。"
江湖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顾盟主在练什么绝世武功,有人说他找了个隐世高人当师父,还有人说他在后院挖到了藏宝图。
只有我知道,酉时的翠云峰小院里,灶台永远冒着热气。缺了条腿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旁边垫桌脚的石头换成了崭新的一块青砖——那是顾辞远亲手凿的,凿了三块才成功,前两块都被他用力过猛捏碎了。
我靠在灶台边看他端端正正地把青砖垫好,忽然开口:"顾辞远,你以后想吃什么?"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什么都行。"他说,"你做的,我都想尝。"
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声音低下去:"一辈子那么长呢,够慢慢尝了。"
我弯起嘴角,锅里的水正好开了。白汽升腾起来,把两个人拢在暖融融的雾里。
窗外翠云峰的晚霞烧得正盛,漫山遍野都是橘子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