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回房间,反锁门。
客厅里我妈在哭,我爸在喊我的名字,林枝一直拍门。
我把床推过去,抵住门板。
双手抖得几乎使不上力。
我拿起手机报警。
号码刚拨出去,听筒里就传来奶奶的声音。
「小晚,别找外人。」
我手一松,手机掉到床上。
我挂断电话。
再打开通讯录。
联系人全变了。
妈妈变成外婆。
爸爸变成爷爷。
林枝变成了小安。
我盯着那个名字,胃里翻上一阵冷酸。
小安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男孩站在河边,笑着看我。
我从来没有存过这张照片。
我打开小区群。
群名变成了:
林家祖堂。
里面所有头像都是黑白遗照。
每个人都在发同一句话。
【今晚你家该还人了。】
【今晚你家该还人了。】
【今晚你家该还人了。】
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我关掉手机,冲到窗边。
楼下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黑色寿衣,脸朝上,挤在小区花坛边。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后退一步。
楼下那些人齐齐抬手,朝我招。
「下来。」
声音整齐得像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
我一把拉上窗帘。
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影子后面,站着那个小男孩。
他湿漉漉地贴近我耳朵。
「姐姐。」
「该你了。」
我猛地转身。
身后没人。
只有衣柜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那只衣柜。
它只是旧。
柜门有点变形。
小时候家里一直用它放棉被,后来我嫌它占地方,想让妈妈扔掉。
妈妈每次都说还能用。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像有人蹲在里面看我。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一点点靠近。
柜门自己又开了一点。
里面掉出一个红布包。
布料很旧,边缘磨得发白。
我认得它。
我妈总把它锁在柜子最上层。
每年七月十五,她都会拿出来一次。
我问里面是什么,她说是旧东西。
我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泛黄,像族谱。
我翻开。
每一页都有名字。
近十几年,每年都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住。
被圈住的人后面,都写着日期。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我翻得越来越快。
今年那一页,红圈已经画好了。
圈住的是我的名字。
林晚。
旁边写着一行字。
欠命一条,今夜归还。
我看着那行字,手脚冰凉。
所有声音都远了。
门外的拍门声。
妈妈的哭声。
爸爸的解释。
林枝喊我的声音。
它们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终于确认。
她们不是被吓疯了。
她们早就知道今晚轮到我。
她们把碗筷摆好。
把头发放好。
把我留在家里。
只等祖宗来敲门。
我把那张纸攥到变形。
门外,我妈的声音响起。
「小晚,你把门打开。」
「你们早就写好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妈敲得更急。
「小晚,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
我盯着红圈里的名字。
「解释你们为什么把我养到今天,就等今晚让我死?」
她哭着说:
「不是。」
她说了很多遍不是。
可她没有说那张纸是什么。
门板忽然被撞了一下。
砰。
床也跟着震。
不是我妈。
那力气重得吓人。
小男孩的声音响起。
「姐姐,你把门打开。」
「我好冷。」
我捂住耳朵。
他还在说。
「下面好冷。」
「姐姐,你来陪我好不好?」
我握紧剪刀。
刀尖扎进掌心。
疼意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妈在门外急得声音都变了。
「小晚,别拿剪刀!」
我猛地抬头。
她怎么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
门缝那么窄。
她看不见。
除非她一直知道我会拿剪刀。
除非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脑子里又闪过一段画面。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
我妈跪在地上哭。
林枝躲在浴室门口,浑身湿透,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晃了晃头。
画面不见了。
门外的小男孩开始用指甲挠门。
刺啦。
刺啦。
很慢。
像要把门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我妈哭着说:
「小晚,他不是祖宗。」
我靠着衣柜,嗓子发紧。
「那他是什么?」
她声音很轻。
「是你一直不肯见的人。」
我不懂。
也不想懂。
门板猛地往里凹进来。
床被撞开半寸。
我往后退。
地板忽然变湿了。
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浑浊,冰冷,夹着细碎的泥。
水越来越多。
没过我脚背。
我低头,看到水里浮着那条红绳手链。
小金豆撞在我的脚踝上,发出一声轻响。
叮。
门终于被撞开。
可门外不是客厅。
是一座黑沉沉的祠堂。
祠堂里站着一排黑白遗像。
遗像上的人全低着头看我。
小男孩站在最前面。
他抬手指着我。
「她。」
我妈在祠堂边哭。
我爸满脸是血。
林枝缩在沙发旁,抱着那个破布娃娃,身体抖得像筛子。
门外伸进来很多苍白的手。
它们抓住我的脚踝,抓住我的胳膊,抓住我的头发。
我尖叫着挥起剪刀。
刀尖扎出去。
有人惨叫。
我不知道刺中了谁。
我只看见那些白手流出黑水。
我爸冲过来抱住我。
他的脸在我眼前变老。
皱纹一条条爬上他的皮肤,老人斑从眼角蔓延到脖子。
他张嘴,声音变成了爷爷。
「小晚,跟我们走。」
我一把推开他。
「你不是我爸!」
我妈扑上来抱我。
我用力甩开她。
她摔出去,头撞到桌角。
砰的一声。
很闷。
林枝尖叫:
「妈!」
我愣了一下。
眼前的祠堂晃了晃。
黑白遗像变成了电视柜。
苍白的手不见了。
地上的黑水也不见了。
我爸额头流着血,捂着肩膀靠在门边。
我妈倒在桌角旁,额头撞破了,血流到眼睛边。
林枝跪在她身旁,哭着喊她。
我手里拿着剪刀。
剪刀尖上沾着红色。
我呼吸像被掐断了。
可下一秒,小男孩又出现了。
他蹲在碎碗旁边,仰头看我。
「姐姐。」
「他们骗你。」
祠堂重新压下来。
我握紧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