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北城下了七天七夜的雨。
我蹲在码头边的馄饨摊下,咳嗽声压都压不住,嗓子眼里泛腥气。
摊主赵大娘抬头看我一眼,给了我两个馒头和一碗馄饨汤。
“给,做什么也别做饿死鬼,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
赵大娘说完,叹了口气;
“你那个好赌的爹,真是作孽啊”
我咬了口馒头,硬得硌牙;
“大娘,您这馒头扔出去能砸死人。”
“爱吃不吃。”
赵大娘拿铁勺敲锅沿;
“都这样了还挑三拣四,再废话连馒头都没了。”
我低头喝馄饨汤,雨水顺着棚沿砸下来,溅了我一脚踝。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过来,要了一碗馄饨,坐我对面。
他吃一口混沌,吐一口血。
吐着吐着,嘴唇都紫了。
紫得还挺均匀,跟涂了口红似的,就是颜色不太吉利。
我放下勺子:
“大哥,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吐,我胃口本来就不好。”
“你嫌碍眼自己走。”
他抬眼看我,粗声粗气;
“老子没力气挪窝。”
“你让让我吧。”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大概要死了。”
他愣了几秒钟。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巧了,我也差不多。”
我俩对视了三秒钟。
雨棚外头哗啦啦,雨棚里头俩短命鬼大眼瞪小眼。
我看看手里两文钱,提议道:
“要不咱俩凑凑,买张草席裹着,省得死后被野狗啃了。”
“两文钱买什么草席?”
他翻白眼;
“买个鞋垫还差不多。”
“那不凑了,各啃各的。”
他上下打量我:
“你是沈老三家的闺女?听说你爹把你卖了?哦,是不是因为得了肺痨病,所以没人要?”
我冲他微微一笑:
“你是码头陆砚秋?听说你那相好的嫁别人了?”
砰!
他猛的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长条凳。
“你他妈——”
“赵大娘,快来,他砸你的摊子~!”
我扭头冲着灶台方向喊;
赵大娘闻言从灶台后抄起铁勺子,舞的虎虎生风:
“两个短命鬼!都给老娘滚!要死去江边!别脏了我的地儿!”
我俩乖乖的起身。
赵大娘吼道:
“下回再来老娘的摊子闹事,老娘直接把你们剁碎了放到馄饨馅里给包了!”
(2)
我俩真的去了江边。
江滩上有两个废弃的运货木箱,一个歪着,一个底朝天。
陆砚秋拖过来,一人一个。
他拖箱子的时候咳了三次,吐了一口血。
但他硬是咬着牙拖完了,这人死要面子。
我钻进左边那个,蜷着腿,雨水泡着脚脖子。
木箱里有股霉味,湿冷的木头贴着后背,倒挺凉快。
他在右边那个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我喃喃道:“老天爷保佑我先咽气,不然看见他死相难看,做鬼也不安生。”
“你以为你死相能好看到哪去?”
隔壁箱子传来闷闷的声音;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死了也是根蔫豆芽。”
“总比你强,你死了脸是紫的,鬼见了都以为你中毒。”
“…你他妈嘴真毒。”
“要死了还不许说实话?”
陆砚秋忽然坐起来,抓着湿透的头发吼道:
“我他妈就是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看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他戴金丝眼镜。”
“那又怎么样!”
“他有四个眼睛,你只有俩,数量上就输了。”
陆砚秋噎了半天。
轰隆一声雷滚过头顶,雨更大了。
江北城的雨就这样,说下小是给面子,下大才是常态。
我没力气理陆砚秋。
浑身发冷,眼皮发沉,手指头都麻了。
迷糊中嘟囔了一句:“她以后还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千万别——”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最后听见的,是陆砚秋慌慌张张从木箱里爬出来的动静。
(3)
“老子花了八年攒的钱才把你抢回来!”
“张嘴!喝药!”
“这药一副要五块大洋!城西的黄半仙是他妈土匪出身吧?!”
“沈小棠!你要是敢死你就死定了!”
吵死了~!
我睁开眼。
躺在一间漏雨的小破屋里,四面墙糊着旧报纸,头顶上有个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一只壁虎趴天花板上,跟我大眼瞪小眼。
陆砚秋正跟一个胖女人吵架。
胖女人是码头称煤的,往少了称那种,人称缺斤婶。
也是陆砚秋的表婶。
缺斤婶唾沫星子乱飞,我怀疑她嗓子里装了个唢呐。
“陆砚秋你脑子让门夹了?!先前真金白银供着隔壁林秀芝,现在又捡个痨病鬼回来!还让我给她端屎端尿,万一——”
啪。
陆砚秋把两块大洋拍桌上。
“表婶别说了,明儿我去码头扛包,小棠你帮我照看着。”
缺斤婶手伸过去。
没碰着。
我把大洋攥在手里,哑着嗓子说:
“你命不要了?”
陆砚秋扭头看见我醒了,眼睛一亮:
“可算醒了!”
“你把头伸过来”
我对着陆砚秋招了招手;
“干嘛”
陆砚秋嘴上说着,头往我这边靠;
我趴在陆砚秋的耳边:
“去翻你表婶枕头底下,她藏了三块大洋,黄半仙的要一副是两块大洋。”
陆砚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去翻一下”
我用力推了陆砚秋一把;
陆砚秋果然翻出大洋,三块银元在手里叮当响。
陆砚秋当场跟缺斤婶吵了一架,背着我就要往外走;
缺斤婶眼皮一翻:“陆砚秋!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陆砚秋脚步一顿;
我捏他耳朵,拧了一圈。
他耳朵挺大,肉也多,拧起来手感不错。
“走!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你的大洋全白花了!你永远不知道林秀芝后来怎么样了!”
陆砚秋闻言,背着我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带风,我趴他背上跟坐轿子似的。
从巷口一路背到城西。
路过的街坊都探出头看。
“哟,陆砚秋背上那谁啊?”
“沈家闺女呗,听说被卖了,因为痨病,对方没收”
“这俩人凑一块儿了?”
“江北城今年怪事真多。”
(4)
黄半仙正趴柜台上拨算盘,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
“哦,陆砚秋啊,沈家闺女的病离不得西洋参,我刚进的货,便宜点,五十块大洋。”
我从陆砚秋肩头探出脑袋,冷冰冰说道:
“黄半仙,你是不是活腻了?要不要我帮你算算,你还能活几年?”
黄半仙抬头看见我,算盘珠子啪嗒掉地上,又弹起来,咕噜噜滚到墙角。
他跑过去捡,脑门撞柜台角上。
“你这丫头,还没死啊。”
“死了,死不瞑目,特意来找你算账了。”
我恶狠狠的瞪着黄半仙;
黄半仙被我瞪的心虚了,嘴上还狡辩;
“你这话说的,看病交钱,天经地义,我可没多收钱,你要债去找缺斤婶。”
“你退不退?”
“不退~!”
“好,那我不要了,陆砚秋,咱们走,去城北的振威镖局”
我拍了拍陆砚秋的肩膀;
“哦,好”
陆砚秋背起我,就往外走;
“唉,你等会,你去镖局干嘛?”
黄半仙追了出来;
“去要钱啊,你不给,我就问振威镖局的总把头要”
“他老婆背着他跟别人在外面偷偷的乱搞,我要是把这个事情告诉他,他应该会好好感谢我的”
我看着黄半仙,微微一笑;
“不过某些人可要当心了,那小身板,估计挨不了总把头几拳”
“你...你...,我给你退钱还不行嘛”
黄半仙麻溜退给陆砚秋两块大洋,凑过来低声下气:
“我可没真坑他钱,你千万别把我跟布庄老板娘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她男人真会打死我。”
“那得看你表现。”
我数了数钱,拍了拍陆砚秋肩膀:
“放我下来,让黄半仙给你号个脉。”
陆砚秋摆手:
“老爷们儿受点伤算啥,不用治,浪费钱。”
“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陆砚秋闭嘴了。
我看一眼黄半仙,黄半仙立马按着陆砚秋坐下:
“陆老弟!你这肺上的毛病拖一年多了吧?再不治,过几年就晚喽,到时候想治都没得治,腿一蹬眼一翻——”
“行了,”
陆砚秋脸都黑了;
“你号脉还是说书?”
我数了钱丢柜台上。
“用好药,敢掺假我把你跟布庄老板娘的事儿写成传单贴满江北城。”
“不敢不敢。”
黄半仙哈着腰;
“我这人虽然贪财,但更贪命。”
赵大娘拎着竹篮来抓药,看见我俩坐在长条凳上,愣了一下。
“码头上都在传,陆砚秋买了个童养媳,我还当说笑呢。”
赵大娘上下打量我俩;
“原来是真的,这趟没白来,看了个热闹。”
陆砚秋涨红了脸,红得跟刚出锅的螃蟹似的:
“谁他妈瞎传!我比她大多少呢!我能干那种事?我是看她可怜!”
“大四岁,又不是大四十,你怕什么?”
赵大娘从篮子里摸出个橘子塞给我,笑了笑;
“依我看,小棠年纪是小,办事比你稳当,忘了林秀芝,跟小棠好好过,你俩凑一块儿,一个缺媳妇一个缺男人,老天爷安排的。”
“谁缺媳妇了!”
陆砚秋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我剥开橘子,吃了一瓣。
很甜。
“你再喊大点声,全江北城都听见了。”
我笑着说。
陆砚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不——缺——媳——妇。”
“那你缺什么?”
“我缺——”
陆砚秋卡壳了。
赵大娘笑得直拍大腿:
“你瞧,自己都说不上来。”
(5)
陆砚秋有病。
不止是肺上的病。
脑子里也有病。
他非要在码头摆一桌酒,跟我拜把子认兄妹。
地方都选好了,赵大娘馄饨摊旁边,说是风水好。
我坐门槛上喝药,苦的龇牙咧嘴,懒得搭理他。
前世我好歹是个兽医。
给猫接过骨,给狗缝过针,给猪打过针,给马灌过药。
这辈子看看能不能在江北城找个活干,最不济也能给街坊的牲口看看病。
靠人不如靠己,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陆砚秋蹲在院子里给我洗衣裳,搓的肥皂沫子满天飞,嘴里絮絮叨叨跟念经似的。
“你才十七,我都二十一了,什么童养媳,纯粹扯淡。”
“但你的命是我救的,给我当妹妹也不错,咱俩搭伙过,就有家了。”
说到“家”这个字,陆砚秋眉飞色舞,搓衣裳都使劲儿。
那件褂子都快让他搓出火星子了。
我抬头看陆砚秋。
想起来刚穿书过来那会儿,我也是热腾腾一颗心。
前世孤儿,这辈子有爹有娘,结果爹是赌鬼,娘是受气包。
给了家,没给命。
命运的便宜货,包装挺好看,拆开全是烂的。
陆砚秋这人,被林秀芝踩碎了媳妇梦,又捡个妹妹,横竖就是想要个家。
这人对“家”的执念快赶上信佛的念经——睁眼是家闭眼也是家。
陆砚秋越说越来劲,搓完衣裳开始劈柴。
“不行,我得找码头的弟兄给你爹捎信,把卖身契要过来。”
“回头他反悔又来要人,我亏死。”
“你那爹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
“今天把你卖给我,明天就能把你卖给别人,一女二卖他干得出来。”
“捎什么信。”
我吹了吹药碗;
“他欠了赌场的钱,早跑了。”
“跑哪了?”
“谁知道,可能是阎王爷那。”
陆砚秋劈柴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斧头落下去,柴火裂成两半,崩出去老远。
当初他掏空积蓄救我,只因为我迷糊前说了一句话。
说林秀芝以后会找他。
全江北城的人都在传,说沈家闺女是仙姑托生,啥事都知道。
隔壁的小孩见了我都绕道走,怕我施法把他们变成青蛙。
陆砚秋信了。
这人脑子直,不会拐弯,别人说啥他信啥。
可我醒过来这么久,他从没追问过林秀芝的事。
我在心里叹口气。
江边木箱里那会儿,大概谁都没真想死。
我一句话,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老天爷让我穿书过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6)
陆砚秋把衣裳晾绳子上,端饭菜出来。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卖相惨不忍睹。
我筷子一翻,碗底藏了个水煮蛋。
老位置,老套路。
“你藏东西的水平,三岁小孩都能找着。”
“那你还每次都翻。”
分一半,丢他碗里。
“不爱吃蛋黄,噎得慌。”
“挑食还这么多理。”
陆砚秋低头扒饭:
“明儿我回码头扛包,你这病每月得花三块大洋,耽误不得,西洋参黄半仙那边断货了,得去省城买,路费又得一块。”
“等我攒够了钱,咱就去城隍庙拜把子,风风光光的。”
有病。
谁家拜把子要风风光光。
知道的说是结拜,不知道的以为娶亲。
我已经能想象江北城的闲人们会怎么编排:
陆砚秋娶了自个儿妹妹,大逆不道,天打雷劈。
炉子上药罐子咕嘟嘟冒热气,苦味弥漫整个院子。
我倒碗里递给他。
陆砚秋一脸痛苦地喝光,脸皱成一团,威胁我:
“不许给我抓药了!”
“哦”
我嘴上答应着,手指了指房顶。
“补补,漏雨。”
“昨天刚补的。”
“那补的是左边,右边又漏了。”
这几个月就这么过的。
他说他的,我说我的,谁也不耽误谁。
他干活我指挥,他挣钱我花钱,分工明确。
小破屋就一间房,夜里他睡地上我睡床。
他打呼噜像拉风箱,我扔枕头才消停。
白天光从墙缝漏进来,刺眼得很。
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熬的。
房顶漏,桌子三条腿,灶台塌一半,连耗子都不稀罕来。
这人两眼一睁就是挣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挣来的钱全给了林秀芝,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7)
陆砚秋吃了饭去修房顶,又扛一捆竹子回来,蹲院里编竹椅。
嘴里还叼着颗钉子,叮叮当当敲的起劲。
陆砚秋倒是啥都会。
会扛包、会打架、会修房、会编竹器、会做饭、会洗衣裳,全能型苦力。
我给陆砚秋倒碗水,蹲旁边递篾条:
“你还挺厉害嘛。”
陆砚秋得意洋洋,翘起来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那可不!这手艺我给篾匠磕仨月头才学的,当初秀芝想要个竹躺椅,我又买不起,只能——”
陆砚秋不吭声了。
给篾匠当学徒可不好干。
我知道他给师傅家倒马桶,跟条狗似的伺候着。
大冬天洗师傅的臭袜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想起林秀芝。
长得水灵,她娘势利,爹窝囊。
生在江北城这种地方,长到十八不是嫁糟老头子就是卖去省城做小。
偏偏让她抓住了陆砚秋这根绳子。
在江北城,一个姑娘能每天打扮整齐去念女子中学,本身就是稀罕事。
学费、书本费、衣裳钱、胭脂水粉,全是陆砚秋的血汗钱。
也正因为这样,林秀芝才能认识盐商家的儿子。
在省城读书的少爷,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念两句诗就把姑娘哄得团团转。
我托着腮问:
“你为啥对她那么好?”
陆砚秋低头编竹子,闷声说:
“有一年冬天我掉江里,她爹拿竹竿把我拽上来,后来她娘说,要是我能挣钱,就把秀芝许给我,她哭着说想念书,又哭着说学堂的女同学都穿得好,反正——”
“反正你也不知道为啥,就一门心思对她好了。”
我补充道;
“我骂你大冤种,好像也没骂错,你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
“我没被卖。”
“你比被卖了还惨,被卖了好歹还能跑,你是自己送上去的。”
陆砚秋瞪我一眼,茫然道:
“我也不晓得!每次见着她,脑子跟浆糊似的,大概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个——那个——”
说不出“情”字,涨红了脸。
陆砚秋急了就搪塞我一句:“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说完低头使劲编竹子,手指头都磨出血了也不吭声。
真纯情啊。
江北城最后一个老实人了。
(8)
我蹲麻了,站起来甩甩腿。
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这副身子骨也是破铜烂铁凑的。
陆砚秋抬头看我,一双黑亮的眼睛。
常年在码头扛包,晒的跟黑炭似的。
粗犷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这双眼睛清清楚楚的干净着。
像江底捞起来的石头,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沾上泥。
陆砚秋认真的说:
“小棠,真的,我明儿一定回码头,攒钱送你去念女子中学,将来你也能嫁个好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我本该笑话他。
养姑娘上瘾了。
走了一个林秀芝又来一个沈小棠,这辈子就跟养姑娘杠上了。
可我没笑出来,心里堵了一下。
我扯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慢悠悠说:
“你要是非回码头,就会让货箱砸断腰,我没人养,被卖到省城烟馆,受尽凌辱,含恨而死。”
陆砚秋的脸都白了。
手里的篾条啪的断了。
我咿咿呀呀比划了两下,学戏台子上旦角的腔调,低头拍拍陆砚秋的脸,温柔说道:
“咱俩本来也不是什么亲人,你要走就走,让我孤苦伶仃,病死街头就好了,是不是啊,哥?”
“哥”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陆砚秋喉结动了动。
手里的竹篾子掉了,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活像码头边上等食的鱼。
第二天,陆砚秋没去码头。
一大早起来劈柴,把斧头抡的跟要杀人似的。
隔壁老刘趴墙头看了一眼,吓得缩回去了。
从那以后,陆砚秋再没提过回码头的事。
老老实实在家养伤,我去哪他去哪,跟条尾巴似的。
后来陆砚秋考上了水警署。
是我逼他读了三个月的书,他背不会条文就罚不许吃饭。
饿了两顿,什么都会了。
人都是逼出来的,尤其是陆砚秋这种人——不逼不成器,逼狠了还能成大事。
(9)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愣头青变署长,够一个病秧子变护士。
也够江北城从只有馄饨摊发展到有了一家正儿八经的点心铺。
今日,点心铺来了新货,陆砚秋带我去买了好几包蜜渍槐花。
纸包摞起来比我的脑袋都高。
点心铺周掌柜探出头来笑:
“哎呦,小陆手里有点闲钱全给你买零嘴了,这哪儿是养妹妹,养小媳妇嘛,我家那口子嫁我之前都没这待遇。”
陆砚秋黑着脸:
“少扯淡!我俩城隍庙拜过把子的!有神仙作证,你少胡说八道!”
“城隍庙的香火又不值钱,三文钱一把。”
“那不是钱的事儿!”
出门时,听见周掌柜嘀咕:
“都五年了,还惦记林秀芝呢,人早就在省城当少奶奶了,听说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出门坐黄包车,穿的是绸缎衣裳。”
陆砚秋脚底一绊,差点摔跤。
他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嚼着蜜渍槐花,看见有卖螃蟹的,随口说:
“买两只螃蟹吃。”
“吃吃吃!我差点摔了你还吃螃蟹!”
陆砚秋吼完就后悔了,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母的公的?”
“母的,黄多,你看肚子,圆的。”
陆砚秋沉着脸掏钱买螃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倒是很诚实地按我说的挑了。
孙瘸子接过钱,笑嘻嘻:
“晓得你媳妇爱吃肥的,行了行了,就这只!这只黄多,今天早上刚捞上来的。”
陆砚秋吼:
“是妹妹!妹妹!你耳朵塞驴毛了?!”
孙瘸子撇撇嘴,往称袋子里多放了只死蟹:
“行行行,是妹妹,你们这兄妹当的,整个江北城找不出第二对。”
陆砚秋更暴躁了,拎螃蟹回家,一路摔摔打打。
螃蟹在袋子里吐泡泡,完全不理会他的怒火。
我琢磨了一下,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我知道你早就不惦记林秀芝了。”
陆砚秋立刻抬头,嘴角压不住:
“知道就好。”
又低头去刷螃蟹了。
陆砚秋肩膀碰碰我,往外赶:
“出去等着,烟气大,螃蟹蒸好了叫你。”
我出去,听见他在厨房哼上小曲了。
跑调跑得厉害,听不出是啥曲子,大概是他自己瞎编的。
隔日傍晚,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看天色,纳闷陆砚秋怎么还不回来。
往常这时候早从水警署回了,今天晚了半个时辰。
一个小警员慌慌张张冲过来,帽子都跑歪了,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沈护士!不好了!陆署长跟盐商宋家二少爷打起来了!”
“在哪?”
“南门酒楼!桌子都掀了三张!”
“战况如何?”
“陆署长占上风!”
“那急什么,让他再打会儿。”
小警员:“…”
我拍拍他肩膀:“开个玩笑,走,去看看。”
(10)
南门酒楼里满地狼藉。
三张桌子四脚朝天,碎盘子铺了一地,酱汁溅在墙上跟凶案现场似的。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俩眼睛。
陆砚秋跟宋子明打的拳拳到肉,旁边的跑堂吓的端盘子蹲在墙角。
宋子明是林秀芝的小叔子,省城盐商宋家的二少爷。
被家里打发来江北城管分号,说白了就是在省城犯了事儿待不下去了。
这人隔三差五往我诊所跑,送花送点心送胭脂,还送过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陆砚秋一拳砸过去:
“你再敢去诊所找沈小棠,老子卸你一条腿,我说到做到。”
宋子明擦擦嘴角的血,冷笑:
“陆署长,我正正经经追求沈小姐,犯哪条法了?江北城的水警署还管人谈恋爱?”
“犯了我的法。”
陆砚秋牙缝里挤字;
“我的法就一条——离沈小棠远点。”
宋子明站起来,整整衣领,往陆砚秋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了,你俩是拜把子兄妹,又不是亲的,她嫁人,你管的着吗?”
“陆砚秋,你要是没那心思,你急什么?要是有那心思——你倒是说啊。”
“憋了五年,你属王八的?王八都没你能憋。”
陆砚秋一拳挥过去。
这一拳比前几拳都狠,带着风声。
宋子明应声倒地,正好倒在一盘打翻的红烧肘子上,白西装当场变成了花西装。
宋子明扭头冲我这边喊:
“小棠!你都看见了!我真心诚意来请你吃饭,他就知道打人!野蛮!粗鲁!不讲理!”
陆砚秋猛的转身。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包蜜渍槐花。
围观的人自动给我让出一条路。
陆砚秋把拳头藏到背后,手足无措。
我把手帕丢陆砚秋怀里。
手帕是上周新买的,白底蓝花。
陆砚秋接住,愣了一秒,赶紧擦脸。
擦完想还我,低头看看帕子沾了血,揣兜里了。
上一条也是这么没的。
宋子明还在地上躺着,红油从后背往下淌。
见没人扶他,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
“小棠,你看陆署长把我打的!我就是问了他一句,娶你要多少聘礼——我话都没说完他就动手!”
“早跟你说明白了。”
我打断他;
“再说一遍,我对你没意思。”
“为什么?我家可是省城——”
“你家有盐,但我怕咸。”
旁边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
宋子明脸色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跟染色铺子的样品布似的。
陆砚秋立刻挡我面前,凶狠道:
“听到了没!她说跟你没关系!再敢来攀交情,下回要你半条命!”
宋子明站起来,阴阳怪气:
“没有我也有别人,你能管她一辈子?她又不是你的私人财产。”
“她不是财产——”
“那她是你什么人?你说啊,拜把子妹妹?你问问全江北城谁信,你俩那叫兄妹?你见哪家哥哥看见妹妹有人追就打人的?”
陆砚秋噎住了。
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不耐烦拍陆砚秋一下:“饿了,回家做饭。”
陆砚秋脸上凶劲儿瞬间没了,忙说:“好好好,回家做饭,你这身子骨饿不得。”
变脸速度之快,围观群众都看呆了。
我走到宋子明身边。
他往后缩了一下。
“小棠,我——”
“别叫我小棠。”
我笑了笑,压低声音;
“再让我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你舅舅在省城商会当副会长,管不到江北城的水警署,你爹的盐号在江北城有没有短斤少两——你猜水警署查不查的出来?”
宋子明脸色变了,不敢再说话,扭头就走,留下一串红油脚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终于没敢再说什么。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给他让路。
有人小声嘀咕:“宋家二少爷这回踢铁板上了。”
另一个人接:“什么铁板,那是钢板。”
我回头。
陆砚秋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等我。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
沾了血的拳头藏在篮子底下,怕我看见。
篮子里的螃蟹还在吐泡泡。
“走吧,螃蟹还活着呢,回去就能蒸。”
陆砚秋点点头,跟在我后头。
走了几步,闷声说:“他没打着我,都是他挨揍。”
“我知道,我看他脸了,牙没掉算他硬。”
“我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
我回头看他。
“怕你觉得我太粗鲁。”
陆砚秋低头看鞋尖;
“宋子明那种人,会说漂亮话,会送花送鸟,我只会——”
“你只会买菜做饭洗衣裳补房顶编竹椅。”
陆砚秋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这就足够了。”
“江北城找不出第二个能干这么多活儿的男人。”
陆砚秋嘴角动了动。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但我知道他笑了。
(11)
回了家。
我扒了陆砚秋衣裳。
背后青紫一大片,旧疤叠新伤,看着瘆人。
肩胛骨上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是两年前追水匪时留下的。
腰侧一片擦伤,是去年从翻了的舢板上滚下来蹭的。
“脱干净。”
“不太好吧——”
“别废话,又不是没看过。”
陆砚秋坐小板凳上,光着膀子,我给他搓药油。
药油是黄半仙开的方子,一股樟脑味,熏的我头疼。
陆砚秋一声不吭。
低着头,肩膀绷着。
我踢他小腿:
“宋子明那三脚猫功夫,能把你打成这样?你是让着他了还是压根没想打?”
陆砚秋闷声闷气说:
“我怕他真是你相好,打重了,你会心疼,你平时对他笑过,我都看见了。”
“我那是礼貌性微笑,跟对孙瘸子家的猫一样。”
“你从来没那样对我笑过。”
“你每天都想什么呢。”
我手顿了一下。
“陆砚秋,你看着我。”
他抬头。
那双黑眼睛跟五年前一样,像隔壁老刘家养的小土狗。
受了委屈又不敢叫的那种。
我蹲下来,跟他对视。
“他是谁?”
“宋子明。”
“你又是谁?”
陆砚秋愣了。
“码头周掌柜说我是你小媳妇,你急;孙瘸子说你媳妇爱吃肥螃蟹,你急;宋子明追求我,你把人家打了。”
“陆砚秋,天底下哪个哥哥是这样的?你给我找出一个来。”
陆砚秋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答不上来,因为压根就没有。”
我凑近他。
“你刚救我那会儿,非拉着我拜把子,是因为你觉得咱俩是兄妹——”
“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这辈子只能是你妹妹了?”
陆砚秋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没有,这房子都是租的,你跟着我,吃苦。”
“你爹是赌鬼,我爹也是赌鬼,你被卖了,我被人当驴使了半辈子。”
“你配不上我?你是想说这个?”
陆砚秋没说话,算默认了。
我站起来,俯视他。
从上面看下去,他的头顶有两个发旋,老话说俩旋的人倔。
“陆砚秋,你说这么多,就一个字——”
“怂。”
我转身往屋里走。
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给他留足了时间。
走了三步。
再走一步他要是还没反应,今晚我就让他睡院子里。
他猛的从背后抱住我。
抱的死紧,胳膊箍在我腰上跟铁条似的。
胸膛贴着我后背,心脏跳的像擂鼓。
陆砚秋声音发抖,带着鼻音:
“怂就怂!我就怂了!”
“你能不能...别走?”
我弯了弯嘴角。
“谁说我要走了,你松开点,勒得我喘不过气。”
陆砚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年。”
“再等下去,我都老了,江北城的姑娘十七岁定亲,十八岁嫁人,二十二都抱俩娃了,我都二十三了,再拖下去成老姑娘了。”
陆砚秋把我转过来,两手扶着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
眼眶还红着,鼻子也红了,狼狈得很。
我抬手拍拍他的脸。
他脸皮粗糙,刮过胡子的地方有点扎手。
“傻了?我问你,我是谁?”
“沈小棠。”
“还有呢?”
“我妹妹。”
我踮起脚,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也不轻。
陆砚秋整个人僵住,瞳孔放大。
手从我肩膀滑到了胳膊上,攥得死紧。
“再给你一次机会。”
陆砚秋嘴唇哆嗦了半天。
“媳...媳妇?”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但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错。
我笑了:
“还行,没傻透,脑子虽然转的慢,到底还是转过来了。”
陆砚秋一把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三圈。
“放我下来!头晕!”
“不放!”
“陆砚秋你他妈——”
陆砚秋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一直在傻笑。
笑的跟个二愣子似的。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隔壁老刘家的土狗突然被通知可以上桌吃饭了。
我推开陆砚秋的脸:“去做饭,饿死了,螃蟹都快闷死了。”
“马上去!”
陆砚秋踉踉跄跄往厨房跑,被门槛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门框上才没摔倒。
“你能不能看路!”
“能!”
过了不到三秒,厨房传来碗打翻的声音。
“没事!碗没碎!”
“信你个鬼!”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了两只螃蟹。
陆砚秋把蟹黄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啃蟹腿。
“蟹黄好吃。”
“胆固醇高。”
“什么醇?”
“算了,吃你的。”
陆砚秋埋头啃螃蟹,啃得咔嚓响。
啃着啃着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因为每隔几分钟他就放下筷子,确认我不是在逗他玩。
“你刚才说的话——”
“是认真的,第五遍了,再问螃蟹就凉透了。”
“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就吃饭。”
“好。”
又过了几分钟。
“不会反悔吧?”
“陆砚秋——”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喜欢我什么?”
陆砚秋问完就后悔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嚼完嘴里的蟹肉,擦了擦嘴。
“喜欢你会买菜做饭洗衣裳补房顶编竹椅当署长打架还不忘买螃蟹。”
陆砚秋愣了。
“够了吗?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
陆砚秋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能点着。
(12)
三个月后。
我跟陆砚秋订了亲。
那天,江北城难得放晴,街坊都说这俩人总算不折腾了。
也有人说,这哪是不折腾,这分明是折腾完了。
折腾了五年才折腾明白,整个江北城都快急死了。
赵大娘送来一床新棉被。
棉花是她自己弹的,被面是大红缎子,上头绣着鸳鸯。
绣工不咋地,鸳鸯长得像野鸭子,但心意到了。
“你俩啊,早该这样了。”
赵大娘拍着被子;
“白耽误五年,够生仨娃了。”
周掌柜送了两盒点心,蜜渍槐花和新做的桂花糕。
孙瘸子破天荒送了两条活鲫鱼,用草绳穿着腮,在地上扑腾。
水警署的弟兄们凑钱打了一对银镯子。
做工粗糙,一个圈粗一个圈细,但实心足重,戴手上沉甸甸的。
日子平淡得像码头的水。
江北城的日子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事,全是鸡毛蒜皮。
今天谁家猫上了谁家屋顶,明天谁家锅里炖了什么肉。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省城来的汽车停在码头。
江北城总共也没来过几辆汽车,小孩全围上去看,胆大的还伸手摸。
司机按喇叭把他们赶开。
林秀芝从车上下来。一身素衣,面容憔悴,手里牵了个三四岁的丫头。
丫头扎俩羊角辫,怯生生缩在她腿后面。
光脚穿着双大了两号的布鞋。
宋家倒了。
盐商的生意被查封,老爷子气死了,大少爷抽大烟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
小叔子宋子明被发配到更偏远的分号去了。
林秀芝带着女儿回了江北城。
码头上的人全看见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江北城都知道林秀芝回来了。
她站在小院门口的时候,陆砚秋正蹲院子里给我晾衣裳。
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抖开,往竹竿上搭。
小褂、长裤、袜子、还有两件内衣。
全是我的。
林秀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他从盆里捞出最后一件,一件白底蓝花的小褂,是我上个月做的,仔细抖平了,搭在竹竿最高处。
然后她叫了一声。
“砚秋哥。”
陆砚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了。
小褂在风里晃了两晃,挂住了。
陆砚秋转过身看见她,愣了很久。
手里攥着的衣架不知不觉捏出了印。
陆砚秋沉默了几秒钟,淡淡的说:
“你怎么回来了。”
我从屋里出来,端着药碗。
不是我的药,是陆砚秋的。
黄半仙说他肺上的旧伤还得再喝一年药巩固。
我倚在门框上,没说话。
把战场交给陆砚秋。
这种场面,他得自己处理。
林秀芝眼泪往下掉:
“砚秋哥,我过不下去了,家被查了,老爷子没了,他跑了。”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省城待不下去,娘家那边亲戚都不认我。”
林秀芝看看我,又看看满院子晾的女人衣裳。
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全是女装,没一件是陆砚秋自己的。
“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江北城,只有你一个故人了。”
林秀芝旁边的小丫头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叫了一声“娘”。
丫头脸上脏兮兮的,饿得脸颊都凹下去了。
陆砚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竿上最后一件衣裳的水都滴干了。
江北城午后的太阳挪过了院子,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秀芝。”
“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林秀芝愣住,抬手擦眼泪。
“我说,要是以后过得不好,江北城还有个哥哥,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陆砚秋眼泪涌出来:
“砚秋哥——”
“你听我说完。”
陆砚秋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拿毛巾擦了擦手。
“那句话,是五年前的陆砚秋说的。”
“五年前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敢许诺,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
“现在的陆砚秋——”
陆砚秋回头看了我一眼;
“家里有人了。”
风吹过来,满院子晾着的衣裳轻轻晃。
我的白底蓝花小褂和他的制服衬衫靠在一起,袖子碰着袖子。
我冲陆砚秋扬了扬眉。
陆砚秋转回去,认真道:
“我这辈子,只认她一个。”
林秀芝僵在原地。
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角,露出磨破了边的袖口。
小丫头仰头看她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把药碗搁窗台上,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塞她手里。
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跟当年那个水灵灵的林秀芝判若两人。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码头边有家包子铺,猪肉大葱的一文钱一个。”
“西街豆腐坊在招人,管吃管住,工钱不高,但养活你们娘俩够了,你去找赵大娘,报我的名字,她会给你安排住处。”
林秀芝攥着大洋,眼泪掉在银元上,啪嗒啪嗒响。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能帮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路,自己走,你以前靠你爹,后来靠陆砚秋,再后来靠宋家,这次,靠自己。”
林秀芝走了。
陆砚秋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竹竿上最边上的袜子被风吹掉了一只,他也没捡。
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背很宽,脊梁骨硬邦邦的,隔着衣裳能摸到肩胛骨上那道旧疤。
陆砚秋闷闷的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是有点。”
我蹭了蹭;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你要是把她留下来,我才该生气。”
“我没想过留她。”
“我知道。”
陆砚秋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我头顶上,压得我脖子都快缩没了。
“我欠她爹一条命,那年冬天,要不是她爹拿竹竿,我真就死在江里了,江水那么冷。”
“但你养了她八年,早就还清了,连本带利都还了。”
“我欠你的。”
陆砚秋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震得我头皮发麻;
“多久都换不清。”
“知道就好。”
我抬头看他,撞上他下巴;
“慢慢还,一辈子够不够?活个七八十,你还有四十多年可以还。”
陆砚秋眼眶又红了。
这人眼眶浅,动不动就红。
我把掉地上的袜子捡起来,重新搭上竹竿。
“行了,煽情结束,去做饭,今天不蒸螃蟹了,换个口味。”
“吃什么?”
“红烧肉,庆祝你通过了林秀芝测试。”
“什么测试?”
“你刚才要是有一丝动摇,今晚就睡院子里。”
陆砚秋沉默了片刻。
“那通过测试的奖励是什么?”
“奖励你今晚不用睡院子里。”
“…就这?”
“还有红烧肉,够了吧?”
陆砚秋老老实实去做饭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肉的声音,咚咚咚,一刀比一刀有力。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满院子晾的衣裳在风里晃。
心情不错。
(13)
又一年后。
从订亲到成亲,又拖了一年。
不是我不想结,是江北城的规矩多,要选黄道吉日,要打家具,要做嫁衣,要准备聘礼和嫁妆。
黄半仙翻了三天黄历,挑了个“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日子。
“这日子绝对好!”
黄半仙拍着黄历;
“这天娶亲的,保证白头偕老、多子多福、财源广进——”
“要是离了呢?”
“那得另外加钱消灾。”
“我就随便问问。”
城隍庙。
江北城难得出了大太阳,照得石狮子发亮。
狮子嘴里叼的石球都被晒得暖烘烘的。
连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精神了几分。
我穿了一身红嫁衣,站庙门口。
嫁衣是赵大娘帮忙缝的,绣工比野鸭子强点——这回绣的是喜鹊,虽然看着还是像野鸭子,但至少是喜鹊色的野鸭子。
赵大娘帮我整理领口盘扣,手忙脚乱的,别针差点扎到我脖子。
嘴里念叨:“你俩早该这样了,白白耽误六年,头一年我就看出来了——什么拜把子,骗鬼呢,城隍老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笑:“他怂,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怂的。”
赵大娘噗嗤一声:“也就是你治得住他,换个人早让他气死了,全江北城都知道你俩有猫腻,就他自己以为演得好。”
“他那演技,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庙里。
陆砚秋站在香案前,紧张得手都在抖。
新做的藏蓝色制服穿身上,领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勒得脖子都红了。
水警署的弟兄们站了一排,憋笑憋得脸通红。
副署长王胖子捏着自家儿子的手,不让他笑出声。
黄半仙穿了件压箱底的长衫当证婚人,人模狗样的。
长衫是藏青色的,大概是十年前做的,袖口短了一截。
上头发黄的樟脑丸味盖都盖不住,站在下风头能熏晕一片。
周掌柜、孙瘸子,码头的街坊全来了。
江北城闲人全来了,半个城的人都挤在城隍庙里。
连平时不出门的金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占了个前排位置,说“这热闹等了六年了,错过得等下辈子”。
林秀芝也来了。
她在豆腐坊上了半年工,女儿养得白白胖胖,脸上有了血色。
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
她远远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也点了下头。
有些人,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我走进庙门。
阳光从门洞照进来,把我整个人裹进去,影子长长拖在身后。
陆砚秋看见我,手不抖了。
眼睛亮得跟六年前那个蹲院子里编竹椅的愣头青一模一样。
那个大冬天蹲地上劈竹篾、手指冻得通红的傻小子。
黄半仙清清嗓子。
“一拜天地——”
我俩对着外头拜了。
太阳正爬到庙顶上方,明晃晃照下来。
“二拜高堂——”
对着两把空椅子拜了。
上头摆着陆砚秋爹娘的牌位。
我那边没人,沈老三前年死在赌场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江北城的赌场倒是随了份子——一张欠条,数额不小,我当场撕了。
“夫妻对拜——”
我俩面对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金丝框眼镜我当年说的笑话,此刻忽然觉得当年说了蠢话——陆砚秋不戴眼镜,比那个什么宋大少爷好看多了。
我轻声说:“磨蹭什么,还等我跟别人跑啊?我可警告你,这嫁衣穿着热得很,再磨蹭该中暑了。”
陆砚秋立刻弯腰,脑门磕地上,磕得嘭的一声,城隍老爷的香案都震了一下。
旁边水警署的弟兄们终于没憋住,笑声差点把庙顶掀了。
王胖子带头喊:“署长!你这是拜堂还是磕头认罪啊!”
“再来一个!”
陆砚秋抬起头,脑门上红了一片。
拜完堂,码头上支了十几张桌子。
江北城最大的流水席,从城隍庙门口一直摆到码头边。
有人从家里搬了桌子凳子,凑了二十多桌。
菜是赵大娘掌勺,江北城最好的厨子是开馄饨摊的,这本身就是江北城的特色。
馄饨管够,螃蟹管饱,红烧肉每桌一大盆。
酒是周掌柜铺子里搬的,搬了整整三坛。
说是贺礼不要钱。
陆砚秋被弟兄们围着灌酒,脸红成猴屁股。
王胖子起哄最卖力,拿着一满碗酒追着陆砚秋跑。
“署长!今天不喝倒不算完!”
“我喝不了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
“我真喝不了了——”
“新娘子!陆署长说他不行!”
满场起哄。
我坐新娘席上,孙小虎的妹妹给我剥螃蟹。
小丫头今年十岁,剥螃蟹的手法比我专业,手指头灵巧地掰开蟹壳,完整取出蟹黄。
“嫂子,你教我的那招治猫拉肚子真管用,我家大黄猫好了。”
“少喂鱼骨头。”
“哦,这螃蟹腿我给你剥不剥?”
“剥。”
吃到一半,陆砚秋端着酒杯晃过来。
走路的姿势像在船上,左摇右晃。
蹲我面前,傻笑。
眼睛眯成两条缝。
“喝了多少?”
“没多少。”
“站直了说话。”
陆砚秋晃晃悠悠站起来,差点踩到旁边的小孩。
站直了,身体还微微晃。
看着我。
陆砚秋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下来。
我心里一软:
“怎么了?谁灌你太过分了?我去找他算账。”
“没人灌我。”
陆砚秋一把抱住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当着大半个江北城的面。
赵大娘的勺子停在半空。
周掌柜的酒碗搁桌上了。
陆砚秋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家了,六年前江边那个破木箱里,我不是去找死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去哪了。”
“然后你来了。”
“钻我旁边那个木箱里,说老天保佑你先死。”
“我就想,这人怎么比我还惨。”
我愣了一下。
伸手抱住他的背,拍了拍。
他背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跟当年一样。
“傻子。”
“六年前,江边那个破木箱里,我就没打算跟你分开,你以为我随便找个木箱钻的?我特意挑的你旁边那个。”
陆砚秋抬起头看我,愣住。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拿手背一擦。
“真的?”
“假的,当时就俩木箱,没得挑。”
陆砚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挂在脸上,笑容也挂在脸上,丑的没法看。
“你就不能骗我一次?”
“骗你有什么好处,你本来就傻,再骗更傻了,家里有一个聪明的就够了。”
码头的夕阳落下来。
江北城的炊烟升起来。
江面远远传来汽笛声。
一条货船缓缓靠岸,码头的工人开始喊号子,粗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江北城。
孙瘸子在远处喊:“螃蟹还有一筐!谁还要!”
王胖子在更远处应:“给我留十只!”
陆砚秋松开我,冲王胖子吼:
“那是老子的喜宴螃蟹!你悠着点!”
全码头的人都笑了。
(14)
又一年春天。
小院里那棵槐树苗开了第一串花。
去年种下去的时候才到我腰,今年窜到肩膀高了。
江北城三年一度的庙会,舞龙队从码头一路敲到城隍庙。
锣鼓声震天响,整条街的小孩都跟在龙尾巴后头跑。
陆砚秋抱着闺女站在门口看。
闺女叫陆年年,满周岁,抓周时一把抱住了他的警徽不撒手。
陆砚秋至今还在念叨:“我闺女将来是当署长的料!”
“你一岁抓的什么?”
我问。
“擀面杖。”
“所以你看,准得很。”
水警署的同事正好扛着板凳路过,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我蹲院子里给一只流浪猫包扎伤口;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只了;
江北城的流浪猫排着队来我院里打架,打完就来治;
治好了回去继续打,打完再来治,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病号源;
如今我在江北城开了家小兽医站,专治猫狗打架、牛马拉稀。
生意凑合,够买螃蟹;
诊所门口挂着块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了“沈氏兽医站”四个字,是陆砚秋刻的;
陆砚秋下班回来,手里拎两条鱼,背上还背着小年年。
小丫头趴他肩头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陆砚秋把鱼挂门框上,年年也不放,就那么背着,蹲下来看我包扎。
“这猫又跟人打架了?”
“跟孙瘸子家大黄猫打的,抢鱼骨头。”
我把纱布绕好;
“那只大黄猫欠揍,上次把老刘家的黑猫眼睛抓了,上上次把赵大娘的芦花鸡追得跳了河。”
“孙瘸子家的猫随主人。”
陆砚秋下了结论。
猫从我怀里跳下去,抖了抖毛,仰头冲陆砚秋喵了一声。
然后扭头走了,尾巴竖得老高。
大概是在说:下次还打。
我把器械收好,站起来。
年年醒了,睁眼看见我,伸出两只小胳膊。
“娘!”
我接过来。
她在我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笑什么。”
我看陆砚秋。
“没什么。”
他看着我,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得脸上暖洋洋的;
“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我白他一眼:
“去做饭。”
“哦。”
陆砚秋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小棠。”
“嗯?”
“我爱你。”
我愣住。
六年来,他从没说过这三个字。
连成亲那天都没说。
唯一一次说“爱”字,是他有一回喝了酒说爱红烧肉。
陆砚秋说完,耳朵根通红,脖子也红了。
话出口就后悔,转身钻进厨房,动作快得像有人追他。
锅碗瓢盆响了一阵。
我站在原地。
年年在我怀里哼哼了两声。
慢慢笑了。
笑得很轻。
像那年码头的雨后,馄饨摊上抬头,看见一个满嘴是血的愣头青。
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会这么热闹。
也不知道这个笨嘴拙舌的人,会在一个普通的黄昏,把藏了六年的话说出口。
“陆砚秋!”
厨房传来锅铲掉地上的声音。
“干嘛!”
“我也爱你!”
厨房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什么东西碰翻的声音,大概是锅盖。
接着是手忙脚乱地扶,又碰翻了别的。
年年被我笑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厨房,又看看我。
“娘,爹在干嘛?”
“你爹在犯傻。”
她“哦”了一声,又趴回我肩上,大概觉得这不算什么新闻。
厨房里终于消停了。
然后飘出葱姜下油锅的香味。
我抱着年年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陆砚秋正手忙脚乱地煎鱼,锅铲拿反了,鱼皮粘了一锅底。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行!”
“你铲子拿反了。”
陆砚秋低头一看,赶紧翻过来。
鱼皮已经粘得不能看了。
“没事,红烧的话看不出来,反正都是褐色的。”
“你确定?”
“确定,黄半仙家那口子做的红烧鱼也这样,人家过了一辈子了。”
年年指着他爹拿反锅铲的手,奶声奶气的说:“爹,笨。”
“你站哪头啊!”
“娘那头。”
陆砚秋看看她,看看我,又看看锅里那条卖相凄惨的鱼。
笑了。
“行吧,我投降。”
黄昏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歪歪扭扭的年画上,照在陆砚秋沾了面粉的围裙上。
那条鱼在锅里滋滋冒着热气。
江北城的炊烟升起来了。
码头的汽笛远远传来。
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