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聚光灯刺得我眼眶发酸,握着奖杯的手微微发颤,台下的欢呼声涨潮一样扑过来。
“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季知绾,恭喜。”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我低头看着奖杯底座上刻的名字。
季知绾,三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
“谢谢。”我凑近麦克风,声音有点哑。
台下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我,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原来被听见的感觉,这么幸福。”
我举起奖杯,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季知绾,谢谢你们愿意听。”
掌声再次涌上来,更大了。
我直起身,保持着嘴角。
眼角余光扫过前排嘉宾席,周导演坐在那里。
他对我点了点头,我回以一个更深的微笑。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我抬起头。
晏戍珩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长短不一地垂在胸口,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知绾,恭喜你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放下奖杯,看着他。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并把水递过来。
“闭上你的狗嘴。”
我压低声音,走廊里随时会有人经过。
“谁让你在外面这么叫我了。”
他缩了一下肩膀。
“在外面给我保持点距离。”
“好,好的。”他使劲点头。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对了,你要的新歌,我已经写好了。”
他把U盘捧在手心里递过来,抬眼望着我,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期待,等着我夸他一句。
可是,面对这种废物,我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
我抬手,打掉他掌心里的U盘。
“谁让你在外面说这个了。”我盯着他,他脸色白了。
“你是想毁了我吗。”
“对,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撞到墙壁。背脊贴在墙面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手垂在身侧,攥着卫衣下摆。
“哼。”我别开脸,弯腰把U盘捡起来,在晏戍珩衣角上擦了擦。
“只有我会原谅你这蠢货了,今天晚上就发布新歌,听懂了没。”
他点头,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我看着那点笑,胃里翻了一下。
这个人被骂了,被打掉了东西,还在笑,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受虐狂来的吗。
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转过身,许辞推门进来。
西装笔挺,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恭喜小季得奖啊。”
“就只是个新人奖,有什么好恭喜的呀。”
我笑起来,声音自动调整为温和模式。“谢了。”
许辞走近几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季啊,不是我吹嘘,你的脸真的是独一无二的好看。”他啧了一声。
“这张脸天生就该出现在大银幕上。”
“哪有啊,可别夸我了。”我偏了偏头。
眼角的余光里,晏戍珩还站在墙角。
他抬起了头,盯着许辞,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发冷。
啧,这废物,看我回头不收拾他。
许辞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纸片质感细腻,烫金的名字印在正中央。
“这是......”
“昨天周导演跟我联系了。”许辞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
“就是你想的那个周导演,他最近有一部新电影要开拍了,听说就是缺一个男二。”
我的手指捏紧名片。
“唱歌终究还是不如演戏的好。”许辞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么好的机会,你可别放弃啊。”
“我一定会牢牢把握住机会的。”我看着名片,声音些许激动。
许辞走了,门重新关上,走廊的脚步声渐远。
我把名片举到眼前,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哈,有了周导演这一关系,进演艺圈不是分分钟钟的事。”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私人号码。
“谁稀罕唱这破歌,这破公司天天逮着我吸血,我得赶紧马上解约。”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我回头。
晏戍珩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垂着头。
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绷得很紧。
“知绾,周导演不是个好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哑。
“听说他专门挑年轻演员下手,你别去。”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那你......”他抬起头,眼神明显慌了。“你是要?”
“真是狭隘。”我轻蔑地扯了下嘴角。“要会舍得才会有回报。”
“知绾,你别去。”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伸出来,悬在半空,连碰都不敢碰我的废物还想阻止我。
“是不是我写歌不好了,我可以写好多好多的歌,一定能更火的,你别去好不好。”
“我稀罕你那破歌。”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等我成为演员后,我也不需要你了。”
他僵住了。
“从今天开始你被辞职了。”
“不要。”他的声音变低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知绾……我……我喜欢——”
“闭嘴。”我打断他,这两个字狠狠砸过去。
“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不也是个死基佬。”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空气安静下来,他站在那儿。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垂在身侧,他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你觉得......我是跟别人一样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不是给了吗。”
“房子、车子、名誉、爆款的歌,你哪样不都是我给的?”
他停在我面前,很近。
“晏戍珩。”我冷笑,没退,我凭什么退。
“你要搞清楚,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点东西就能管我?”
“再说了,这么多年我允许你待在我身边你还不满足吗,这是等价交换,我们两不相欠。”
他沉默了,低着头,拳头还攥着。
我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懒得看他。
镜子里的自己眉目舒展,嘴角带笑。
这张脸确实好看,许辞没吹嘘,周导演也不会是瞎子。
镜子里映出晏戍珩的背影,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三年前。
我还是个未出道的练习生,空有一张脸,唱歌走音,跳舞僵硬。
公司把我塞进出道组,其他成员都不愿意跟我搭档。
然后晏戍珩出现了。
他在公司门口堵我,我差点以为是私生饭要报警。
他慌忙从包里掏出一叠曲谱,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他说他喜欢我,写了几首歌,想送给我。
我低头看他,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料子很好。
脚上那双鞋我认识,限量款,我一年生活费都买不起一只。
晏戍珩的脸长得不错,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可惜了。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耳根红得很。
我瞬间知道了,这个人是个死基佬。
我用手机播了他给的demo,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歌确实好,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窝囊废手里。
我关掉音乐,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阳光正好落在我侧脸上,我知道那个角度我最好看。
“我们一起合作吧。”
晏戍珩的眼睛突然亮了。
从那以后,他为我写歌,署我的名,我领奖。
他坐在最后一排,我骂他,他低着头受着。
我缺钱了,他掏卡。
粉丝夸我天才创作人,记者写我横空出世。
没人知道那些歌出自谁的手,没人知道季知绾这个名字底下踩着谁的骨头。
至于偶像团,我退了,公司因为我退团取消了这个团的出道计划。
那些努力了几年的练习生全部白费,我才不关心。
他们的愤怒和绝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马上就要火了。
晏戍珩嘛,能利用就利用。
他那些黏糊糊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触碰。
我都可以忍,因为这一切都将是我成为爆火明星的垫脚石。
我对着镜子满意地勾起嘴角,然后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外走。
“我回公寓了,明天你别来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动,我走出门。
走廊里灯光白得晃眼,我踩过地砖,脚步声回响。
身后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沉,我的耳朵微微嗡鸣。
胸口莫名发闷,我伸手扯了扯领口,一定是领带系太紧了。
一定是。
02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我眯起眼。
难道是发布的新都区又破新纪录了?
我直接点进热搜榜。
天才创作家季知绾录音泄露。
热搜词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刚睡醒的混沌一下子被冲干净了。
手比脑子快,我点进去,录音片段开始自动播放了起来。
“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会像头猪一样?信不信我让你完蛋。”
是我的声音。
“废物就是废物。”
录音结束,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猛地坐直,后背的冷汗把T恤黏在皮肤上,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我只有一个人。
晏戍珩。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他的号码,拨过来,是关机的。
“妈的!”
我狠狠地把手机砸在床上。
他一定在家,像他这种没有朋友的人,除了待在那个堆满乐器的公寓里还能去哪。
车停在晏戍珩公寓楼下,电梯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真的完蛋了,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晏戍珩,给我开门。”
我一脚踹在门上,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
里面窗帘拉得很严实,玄关没开灯。
他整个人嵌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我没等他让开,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晏戍珩偏了一下头,老老实实的接住了,他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我举起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
“晏戍珩,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捂着被我打过的侧脸,静静地看着我。
“妈的,给我说话。”
我抬手又扇过去,这次他没站着让我打。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挣了一下,结果纹丝不动。
“季知绾。”他开口,声音很冷。
“我是不是好脸给太多了,让你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反手拧住我的胳膊往后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妈的,给我松手。”
他真的松了,我踉跄往前栽了半步。
手腕上留着一圈红印,我喘着粗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让这废物好看。
拳头撞上我的腹部。
我痛苦地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做反应,一脚又踹在我膝盖上。
腿撑不住,我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晏戍......”
一巴掌扇在脸上,头被打偏。
嘴里尝到铁锈味,我趴下去。
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然后他的鞋底踩在我的侧脸,狠狠的碾了过去。
“啊,可惜了这张脸。”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似乎有一点惋惜。
晏戍珩蹲下来,拿起我掉在地上的手机。
用手机壳拍了拍我另一边脸,力道不重,羞辱性极强。
“你过来是想解决这事的吧。”
我的脸贴在地上,声音挤不出来,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
他凑近我的耳朵,气息扫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当然还有个办法,陪我。”
我听见的一瞬间马上摇了摇头。
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废物,懦弱无能,真的答应了,我的面子就一无所有了。
晏戍珩的脸色变了,所有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他站起来,鞋底踩上我的手指,慢慢往下压。
“那段录音只是开胃菜,我手里还有别的,你想不想挨个听一遍。”
他没有说具体内容,但是我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
这三年以来我对他不是打就是骂,每一句都够把我钉死。
而我从来没防备过,因为我觉得这个窝囊废不敢,他没有那个胆子。
他松开脚,转身往里走。
我趴在地上,心跳声越来越大。
不,不能让他走。
我毁不起,我用了三年才站到今天。
那些奖杯,那些聚光灯,我不能让这些东西碎在一条狗手里。
我伸出手,够到了他的裤脚,手指紧紧攥住布料。
“别走。”我的声音凄惨,“我答应你。”
晏戍珩停下,转回身。
低头看我,这个角度他是俯视的。
我只能看到他下巴的轮廓和垂下来的眼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行,没蠢到家。”
晏戍珩往前走了半步,我跪着。
抬着头看他,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叩了叩裤缝。
“还要我教你?”语气不耐烦了。
我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手指还在抖。
我垂下眼,慢慢低下头。
妈的,等这一切过去了。
我一定会要你百倍偿还,还要要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头皮突然一阵刺痛,他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扯。
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嘴角弯着,眼底一片寒凉。
“季知绾,你的眼神在说以后要报复我对不对。”
我被戳穿,瞳孔缩了一下,抓在我头发上的手力道收紧。
“你待会儿就知道什么叫好受了。”
“嗯......嗯啊......”
“季知绾,你真的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满是嘲讽。“这模样,真够下贱的。”
“啊......你不能……嗯啊……说话不算数。”
“还能想别的事,是我太客气了。”
记不清过了多久,我趴在床上,喘着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手机快门的咔嚓声旁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晏戍珩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他正在欣赏屏幕上的画面。
“你干嘛!别拍!”
我伸手去拿手机,他往后仰了一下,轻松躲开。
“留个纪念。”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画面里的人趴在凌乱的床单上,我别开脸,他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
“以后想要了,就拿这个自己解决。”
“你个疯子。”声音从我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把录音给我,还有热搜你说过会解决的。”
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什么录音热搜?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愣住了,大脑空白了几秒,接着是怒火。
“你耍我。”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
“季知绾,你怎么这么好骗。”他收了笑,抹了一下眼角。
“你觉得我会帮你?你凭什么。”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愤怒,屈辱。
所有情绪搅在一起从眼眶里往外涌,我抓着床单,声音带着哭腔。
“晏戍珩,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我喘着气。
“那些歌,不都是因为我唱了才火的吗。”
晏戍珩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他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深吸了一口气。
“季知绾,你可真是个人才。”他声音很低。
“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眼神里满是透露着厌倦。
“热搜的事我确实有办法压,可能心情好就压了,至于什么时候心情好嘛,就看你表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躺在他床上,被子凌乱地卷在腰间。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热搜第一应该还挂着,我不想看。
02
外面有脚步声,他就在隔壁。
晏戍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挽到小臂。
他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
我没有动,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晏戍珩看着我的那只眼睛,在我床边坐下。
他伸手,手指插进我汗湿的头发里,慢慢往下梳。
我的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抖什么。”晏戍珩的语气平淡。“不是挺硬气的吗。”
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头皮滑到后颈,停在那里,指腹按压着那里。
“热搜还在上面挂着。”他说,手指继续往下,“我刚刚看了一眼。”
晏戍珩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热搜第一:天才创作人季知绾录音泄露。
热搜第三:季知绾 耍大牌。
热搜第七:季知绾 代笔。
三条同时挂在榜上,我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评论区在疯狂刷新,实时讨论人数已经破了百万。
网上真真假假的消息全砸过来,分不清那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真的。
“你的经纪人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帮你接了,我说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她说公司那边快顶不住了,让你赶紧出面回应。还有一个叫许辞的,我没接。”
许辞,周导演的电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手机给我,让我打个电话。”
晏戍珩低头看我抓在他腕上的手,我的手指在发抖。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动作不急不缓,把我的手放回床上。
“你要打给谁。”他看着我。“许辞?周导演?你觉得他们现在还愿意接你的电话吗。”
“录音只是开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早上会有第二波,你当练习生的时候,抢过同组成员的出道位。你退团之后那个团直接解散,几个成员的职业生涯全毁在你手里。你红了之后换了三个助理,每个都被你骂到辞职。”
晏戍珩转回来,脸在暗处。
“这些料我都有,你觉得你扛得住几波。”
我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我的嘴唇在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从一开始。”他说的时侯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三年的记录,我备了很多份,所以你不用想着删。”
我盯着那个U盘,里面装着三年的证据。
三年,他把每一刀都攒着,就是为了等今天。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图什么。”
“你说呢。”他走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三年前我就告诉你了。”
“你疯了。”我喃喃地说。
“也许。”他蹲下来,视线跟我齐平。
他的表情冷静,我看不透。
“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晏戍珩伸手,手指托起我的下巴。
我没有躲,因为我躲不开。
“你的事业,你的名声,你的自由,全在我手里。你走出这个门,外面是等着撕碎你的媒体和粉丝。而你留在这里,却只需要面对我一个人。”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下唇。
“选。”
我闭上眼,眼泪划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他手指上。
晏戍珩没有收手,他的手指停在我嘴唇上,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留。”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
“我留。”我睁开眼,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喂?晏助理?”是我经纪人的声音。
“林姐。”晏戍珩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助理。
“知绾他现在状态很差,录音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说他没脸见人,我劝了好久他才答应发声明。”
“那声明呢?他现在必须出面!公司这边——”
“我知道我知道,声明我已经帮他拟好了。马上发。但是林姐,他现在真的不适合露面。你给他一点时间,三天,三天之后我保证他好好的出现在公司。”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舆论会压下去。你只需要说四个字:已委托律师,其他的,我来处理。”
“然后呢。”我哑着嗓子。
“然后你继续唱歌,我来制作。但你的每一次活动,都要经过我,你没有公开行程的时候,就待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不再是季知绾了。”
他停了很久。
“是我的东西。”
晏戍珩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项圈,黑色皮质,内侧嵌着金属触点。
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它,他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
“把这个戴上。”
“这是什么。”
“一个提醒。”晏戍珩说。“提醒你是谁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项圈,金属触点细密地排列在内侧。
控制器的遥控器在他另一只手里,很小。
“我不……”
“你刚才自己选的。”晏戍珩打断我,“选了就不要反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项圈在他手里展开。
他俯下身,手臂环过我的脖子。
晏戍珩的手指在我颈后操作,皮革贴上喉结下方。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了,项圈贴着皮肤,不紧。
刚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一次吞咽,喉结都会碰到皮革的边缘。
他退后一步,打量我,目光从头顶滑到脚踝。
“喝点水。”他把水杯递给我。“然后睡觉,明天会很忙。”
他关了灯。
我坐在黑暗里,他根本不怕我跑。
我一个脖子上套着电击项圈的人,能跑到哪里去。
我端起水杯,手还在抖。
水洒出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放下杯子,躺回去,慢慢蜷起腿,膝盖顶着胸口。
晏戍珩就在隔壁,我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他站在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没睡。”
我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轻轻拉上,脚步声往他房间的方向去了。
我睁开眼。
三天,他说三天。
这三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三天之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放我走的,永远不会。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03
第二天一早,门被推开了。
“起床。”晏戍珩的声音。
窗帘被拉开,光猛地涌进来。
我眯起眼,用手挡住。
晏戍珩站在窗口,已经穿戴整齐,深色衬衫,袖扣是银色的。头发往后梳了,露出整张脸。
他比我想象中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就把它掐灭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后我要在餐厅看见你,迟到一分钟,今天的手机使用权取消。”
他转身走出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昨晚的衣服还在身上,皱成一团。
我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
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然后往浴室走。
我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脖子上明晃晃套着一个黑色项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摸上项圈。
皮革的触感,缝线精密。
内侧的金属触点硌着指尖,我试着把手指插进项圈和脖子之间,往外扯。
项圈纹丝不动,皮革贴着皮肤,没有缝隙。
“还有十五分钟。”
晏戍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
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走出了浴室。
餐厅桌上摆着一杯牛奶,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晏戍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吃完把这个签了。”
他推过来一份合同,独家经纪约,甲方是他名下的公司。
我翻了几页,音乐版权归他。
演出安排,他决定。
社交媒体,他管理。
合约期限二十年,违约金是一个我数了三遍才数清的数额,没有任何解约条款。
“你当然可以不签。”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
“不签的话,吃完这顿饭你就可以走。手机在门口鞋柜上,自己拿。”
晏戍珩看着我,眼睛从咖啡杯沿上方看过来。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晏戍珩拿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吃吧,吃完开始工作。”
我低头喝粥,粥是热的,煮得很烂。
我机械地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脖子上的项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移动。
“昨晚我想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咖啡杯。
“你那些已经发布的作品,版权还是你的。但是从今天开始的新作品,全部是我的。”
“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好。”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吃完来工作室,老位置。”
我放下勺子,看着面前的半碗粥。
伸手摸到脖子上的项圈,手指攥紧皮革边缘。
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
他在谱新曲,给我谱的。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
然后往工作室走去,推开门。
晏戍珩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音,他转过头看向我。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琴凳很长,晏戍珩往左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他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上。
“听听这段。”
旋律响起来,从低音区爬到高音,在某一个音上忽然转调。
调性变得暧昧不明,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怎么样。”他收回手,看着我。
“写完了吗。”我问。
“没有,这首写了快一年了。”他看着琴键,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单音。
“旋律卡在这里,一直解决不了,试了很多种方式都不对。”
晏戍珩的手指在琴键上反复弹那个卡住的音符。
“你觉得这段该怎么往下走。”
他是真的在问我,这让我后背更凉。
“我……不知道。”
“嗯。”他合上琴盖,站起来。“不急,总有找到解法的那一天。”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歌还是......。
04
三天过去了。
录音风波没有平息,晏戍珩用我的账号发了那篇澄清声明,评论区前排被控住了,广场上依旧在发酵。
新冒出十几个营销号同时放料,时间线精准得不像巧合。
每一条下面都有实锤,有些东西连我自己都忘了,他却都存着。
第四天早上,晏戍珩把手机递给我。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我的微博主页,粉丝数掉了八十万。
晏戍珩坐在对面,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往后梳,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他说:“你的公寓,我帮你退了。”
我猛地抬头,他继续说:“你的东西我让人打包了,现在在储物间。”
“你不能……”
“我能。”
那双眼平静的看着我,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
“你的银行卡我冻结了。”他说,“新的副卡在我这里,要买什么跟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伸手去开门。
门把手拧不动,锁芯换了,需要钥匙从里面打开,钥匙在他身上。
晏戍珩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我攥着门把的手,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从门边拖回客厅。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挣扎全是徒劳。
“第一天我就说了,别动歪脑筋。”
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声音很轻。
“回餐厅,把早饭吃完。”
我被他推回餐厅,按在椅子上。
晏戍珩坐回对面,继续喝咖啡,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大概在看今天的舆论走向。
我攥着勺子的手指发白,忍了又忍。
“你到底什么时候停手,已经够了。”
他抬起眼睛。
“够了?”他重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你欠我的,不是掉几个粉就还得清的。”
我盯着他:“我欠你什么。”
晏戍珩放下咖啡杯。
“三年,你拿了我的东西,戴着我的光环往上爬。现在你告诉我,你欠我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他。
“你什么都没欠,是我不该惯着你。”
晏戍珩松开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吃完来工作室,今天有媒体专访。”
专访是他安排的,一家主流音乐媒体,来的记者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温声细语。
采访稿提前发给我了,晏戍珩坐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里,翘着腿,手里转着手机。
“季老师,关于最近网上流传的录音和代笔传闻,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我对着镜头微笑。
“已委托律师处理,对于造谣者,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那关于您和晏戍珩制作人的合作,能透露一下未来的计划吗?”
“我们接下来会以联名形式发布新作品,我很感谢晏制作人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季知绾。”
记者走了以后我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
胃里没有东西,吐不出来,喉咙痉挛着一阵一阵地收缩。
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的门口,晏戍珩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把酸水吐进洗手池,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吐完了吗,吐完了来录新歌,昨天的demo编曲改了。”
晏戍珩转身就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
我拧上水龙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跟着他走出去。
录音室里的灯调得很暗,晏戍珩坐在调音台前,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耳朵对着我。
隔着玻璃,他推起一个推子,我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出来,副歌最后一句,气息飘了。
他按下通话键:“重来。”
我重新唱。
晏戍珩终于点了头,没人知道我唱了多少遍。
我从录音间出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摘下耳机,在曲目表上打了个勾,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状态还行,明天继续,下一首是主打,难度更大。”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里多了一个人。
我推开门的时候愣在原地,许辞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晏戍珩聊天。
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从熟络的微笑变成客套的点头。
“小季来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过来跟晏总谈点合作的事。”
晏戍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我后腰上。
“许总坐,知绾你认识,不用介绍了。”
许辞的目光从晏戍珩的手上掠过,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
“当然认识,圈子里谁不认识季大才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近风评不太好,小季要注意形象管理啊。”
我张了张嘴,晏戍珩替我答了。
“他在调整期,所有工作安排都有规划。”
许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跟晏戍珩谈的是资源置换的事。
晏戍珩坐在沙发上,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笔,一条一条地谈。
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摆设,许辞的目光偶尔扫过我,带着探究。
许辞走的时候跟我道别,在玄关他穿好鞋,直起腰,看着我。
“好好跟着晏总干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手心在我肩头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不容易。”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没有动。
晏戍珩走过来,手指挑起我脖子上的项圈边缘,轻轻往里勾了一下。
“看到没有。”他松手,项圈弹回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换个人站在这儿,他们照样喝茶。”
我盯着他,他回视我。
“你今天做的这一切,”我声音嘶哑,“就为了让我明白我没朋友?”
“我没有那么无聊。”他转身往回走。
“我是让你明白,你的世界已经被我替换了。你以为你在忍辱负重等待翻盘,事实是你没有盘,你的局,我组完了。”
我站在玄关,脚钉在地板上。
05
当晚我发了一次高烧。
可能是这几天连轴转的录音加上精神紧绷,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有人把我从床上捞起来,往我嘴里塞了退烧药,又灌了半杯温水,凉毛巾压在我额头上,换了三次。
迷糊中我听见晏戍珩在打电话。
“对,明天的录音取消,他的嗓子需要休息。”他冷声道:“不用解释,推掉。”
我睁开眼,他坐在床边,挂了电话,他低头看我。
“醒了。”
我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晏戍珩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手指很凉。
“烧退了一点,睡觉。”
“……为什么。”我挤出声音来。
“什么为什么。”
“不让我……烧死算了。”
晏戍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
“烧死了我用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热的东西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晏戍珩的手又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很快收了回去,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侧躺着,他在隔壁,键盘声断断续续。
第二天烧退了,床头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蜂蜜水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
“今天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最下面压了一部手机,我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通话记录里预存了那个号码,备注名是“晏”。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的。
中午热粥的时候我发现微波炉旁边的刀架上少了一把刀。
菜刀还在,水果刀没了。
所有刀具只剩最钝的那几把,剪刀也没了。
我端着粥站在厨房里,看着空了的刀槽,沉默了很久。
那场高烧像一个分水岭,身体恢复之后我的嗓子状态反而更好了,晏戍珩说是因为休息充分。
晏戍珩给我安排的训练课程继续加码,早上练声,下午写词,晚上录音。
他坐在调音台前,隔着玻璃看我。
06
又过了一周,他带回来一条脚链。
晏戍珩的动作很熟练,扣好之后手指在踝骨上停了一下。“这条防水,洗澡不用摘。”
“你还怕我跑了。”我垂着眼睛说。
“不是怕。”他直起身,“我只是懒得每次都要追。”
他把遥控器放在抽屉里,抽屉没有锁。
我盯着那个抽屉,又看他。
晏戍珩靠在调音台边,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松松弛弛地站着。
他不用锁,用不着锁。
当天夜里我又失眠了,凌晨三点,我从床上坐起来,脚链在脚踝上晃了晃。
我借着月光看它,细细的一圈银,贴着踝骨,摘不下来。
定位器嵌在链节里面,没有任何可以撬开的接口。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推开门,走廊里亮着一盏夜灯。
晏戍珩的房门关着,我往客厅走,路过厨房,扫了一眼刀架,刀槽还是空的。
茶几上放着那个抽屉的遥控器,他把遥控器从工作室的抽屉里拿出来了,随手搁在茶几上。
我盯着那个遥控器,然后伸手,把它攥在掌心里。
我转过身,走回走廊。
站在他卧室门口,门缝里没有光。
我拧开门把,门没锁。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晏戍珩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走到床边,攥着遥控器的手在发抖。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刘海散下来遮住额头。
睡着的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这张脸清醒时的每一秒,都在拆解我的骨头。
我举起遥控器,拇指停在加大强度的按键上。
只要按下去,项圈会以最大电流释放,我不知道第十档是什么感受。
他说过,别试第十档。
拇指悬在按键上方。
晏戍珩的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清醒得不见一丝睡意。
他根本没睡着,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扣住我举着遥控器的手腕。
力道缓慢收紧,骨头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让我有点失望。”他坐起来,用另一只手从我僵硬的掌心里抠出遥控器。
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把遥控器揣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我给你留了机会,你每次都会上钩。这已经不是蠢了,这是惯性。”
晏戍珩松开我的手腕,把我往床上一拽。
我整个人摔在他床上,脸埋进他还带着体温的被子。
他俯身,手指挑起我脖子上的项圈边缘。
“你还想不明白,你的所有行为全部在我的预期之内。”
我浑身发冷。
“你在测我。”我哑着嗓子说。
“我在训练你。”他纠正。
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
“下个阶段叫到时候你不需要任何东西,你坐在开着的门口时也不会站起来。”
他退开一点,手落在我头发上。
“我很期待那一天。”
“你真是个疯子。”
我从他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间。
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脚踝上的链子细细碎碎地响,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发抖,抖了很久。
07
第二天起来,晏戍珩在餐厅等我。
“今天录那首卡了一年的曲子。”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找到解法了。”
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
“什么解法。”
“不解决了。”他说。“让它永远悬着。”
他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一弯。
“悬着的和弦最抓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它的解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低下头,继续喝蜂蜜水,喉结滚动的时候,项圈轻轻蹭过皮肤。
我已经不怎么注意到它了。
脚链在第二个月摘掉了。
那天早上晏戍珩把我叫到客厅,让我坐在沙发上,他蹲下去,手指按在脚踝的锁扣上。
咔哒一声,银链松开。我的脚踝上空了,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淡的压痕。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摘,他站起来,看着我活动脚踝,眼神很淡。
我踩在地板上,没有链子拖地的声音,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手指凉了。
项圈还留着,他说这个不摘。
我已经不怎么注意到它的重量,除非他拿起遥控器。
遥控器他不常用了,只是偶尔。
训练换了一种方式。
晏戍珩不再锁我,门可以打开,电梯可以下去,公寓大门外面的走廊我可以去。
他给了我一部新手机,通讯录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社交软件装了,账号是他管理的。
我可以看,但不能发。
我的粉丝数又涨回来了,新来的粉丝不知道三个月前发生过什么。
他们在评论区叫我“宝藏歌手”,夸我的新歌“有破碎感”。
一周后有一个颁奖礼,晏戍珩带我去试西装,黑色缎面翻领,腰收得很紧。
镜子前他站在我身后,伸手替我理领结。
他的手指擦过我脖子上的项圈边缘,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化妆师进来的时候晏戍珩正在给我整理袖扣,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立刻移开。
什么都没问,这行的人都知道什么该看不见。
颁奖礼上我领了一个年度最佳单曲奖,联名作品,制作人晏戍珩,演唱者季知绾。
聚光灯刺得我眼眶发酸,举着奖杯对麦克风说感谢我的制作人,没有他就没有这首歌。
我走下台,晏戍珩在侧台等我。
后台灯光很暗,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我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刚才表现得不错。”
晏戍珩接过我的奖杯掂了掂,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我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垂了下去。
“走吧,车在后门。”他转身往外走我跟了上去。
车里他挨着我坐,车窗外面粉丝举着灯牌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晏戍珩靠过来,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
“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的声音很平。
晏戍珩看着我,看了很久,便松开手,靠回座椅。
他按下隔板按钮,前后座之间升起挡板,把司机隔绝在外,车厢后半段只剩下我和他。
他说:“今天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显然失望了。
“礼物回去给你。”晏戍珩的手落在我膝盖上,“先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黑暗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脖子上操作,项圈的锁扣弹开了。
皮革松开,他把项圈从我脖子上取下来。
皮肤第一次直接碰到空气,我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
晏戍珩把我摸脖子的手抓住,重新按回膝盖上。
咔哒,什么东西重新扣上了。
比项圈更细,更轻。
我睁开眼,他手里拿着一面小化妆镜,镜子里映出我的脖子。
喉结下方,原先项圈的位置,套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不是项圈,是项链。
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银环,贴在锁骨之间,反着冷光。
内侧刻着一字,晏。
“以后戴这个,可以露在外面。”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洗澡不用摘。”
我对着镜子,手指碰上那枚银环。
冰凉的,很快就贴上了皮肤的温度。
我盯着银环内侧那个字,眼珠一动不动。
回到公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忽然问他:“那条卡了一年的曲子,还悬着吗。”
他正在解袖扣,手指停了一下。
“悬着,还在那里。”
他走进了客厅,我站在玄关,手不自觉地去摸脖子上的项链。
08
项链戴着度过了这个冬天。
腊月里晏戍珩带我去了一趟山里,说是采风,住在一栋木屋里,前后都是雪。
白天他在壁炉前弹吉他,我趴在沙发上写词。
晚上他把我按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火光在我脸上跳动,他的影子完全笼住了我。
结束后他裹着毯子靠在沙发脚,我枕在他腿上,盯着壁炉里的火星。
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除夕想在哪里过。”他问。
“你定。”
“那就这里。”晏戍珩的手落在我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带你看雪。”
我嗯了一声,我早已习惯了顺从。
过完年就回去了,工作节奏更快了。
晏戍珩接了一部电影配乐的工作,我要做他的助理,他说身份互换一下挺好玩。
片场有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晏老师的助理。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有一次在片场休息的间隙,许辞来探班。
他带了几杯咖啡,递给晏戍珩一杯,又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许辞看着我,眼神带着点打量,过了会儿开口:“小季,你变了不少。”
“是吗。”我笑了笑。
许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跟晏戍珩聊投资的事。
我坐在角落里喝咖啡,低头的时候,项链的银环从领口滑出来,晃了一下,我把它塞了回去。
春末的时候,一个晚上,我在浴室里洗澡。
热水冲下来,打在锁骨之间的银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低头看着那条项链,手指捻住链坠,内侧的字被水汽蒙了一层雾。
我用拇指抹开,那个“晏”字清晰了。
然后我做了件事。
我把它翻过来,银环的内侧,刻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最薄的地方。
热水冲刷着后背,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脖子上挂着一枚银环,再无其他。
镜子里的人比之前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肩膀的线条更锋利了。
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到处乱飘。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
“季知绾。”晏戍珩的声音。“你洗了四十分钟了。”
我关掉水龙头。
“出来了。”
我擦了擦头发,穿上睡衣,打开门。
晏戍珩靠在门框边上,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处理工作消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
我叫住他。
“晏戍珩。”
晏戍珩停下,回头。
“那首曲子。”我说,“悬了快两年了。”
“我知道。”
“不解决也好。”我说,“我一直悬着。”
晏戍珩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只看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手也留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来。”
我走过去,晏戍珩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扣住我的后颈,力道不重,也没有要把我往哪里拽。
掌心贴着皮肤,干燥温热。
“悬着就悬着。”他说的声音很轻。“我陪你悬着。”
我没有回答,慢慢闭上眼。
没有出口,也没有落点。
09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从床上醒来。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阳光,身边的床铺空着,枕头上有压过的凹痕。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光着脚走出去。
脚踝上没有任何东西,走在地板上只有脚掌接触木头的轻响。
厨房里他背对着我,正在翻煎蛋。
锅铲在平底锅里刮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看了几秒钟。
晏戍珩大概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去拿盘子。”
我拉开橱柜,拿出两个盘子。
晏戍珩放下自己的杯子,拉开餐桌旁边的椅子坐下。
“许辞组了个局,几个投资人想聊聊下一个项目,你陪我去。”
“好。”我说。
晏戍珩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便继续低头翻手机。
我也坐下,端起蜂蜜水又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一声,新闻推送,我低头扫了一眼。
“知名歌手季知绾新专辑首周销量破纪录。”
我把它划掉,放下手机。
“下午采访要穿的那套衣服在衣柜左边。”
他头也不抬地说。“领带选深蓝那条,别戴条纹的。”
“我知道。”我放下叉子,擦了擦嘴。“深蓝那条,配银灰色的衬衫。”
他嗯了一声。
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从餐桌这头慢慢移到了那一头。
晏戍珩站起来收盘子,我跟着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来半步,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嘴唇很干,落下来又离开。
我站在他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打开衣柜,左边挂着那件银灰色衬衫,右边挂着深蓝色的领带,已经配好的。
我伸出手,把那两件衣服拿下来,对着镜子开始换。
穿衣镜前,我系好领带,扣好袖扣,把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银环露在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的下方。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穿戴得体,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他看上去很好,他确实很好。
他是年度最畅销男歌手,是媒体口中的音乐才子,是晏戍珩唯一的联名创作人。
他是晏戍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银环,然后把它放进衣领,贴住锁骨。
衣帽间外面传来晏戍珩的声音:“车到了,走了。”
“来了。”
我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