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救过一个濒死的少年。
少年靠近我的时候,说:
“你身上有光,让我觉得温暖。”
那五年,我拼尽全力扶持他,希望看着他好起来。
后来,少年离开的时候,冷漠的看着我:
“你不必再来寻我,你的火燃的太旺太烈,我承受不住。”
1
师兄陈玄策递给我一张追杀令,告诉我:
“玄冥教近期在四处搜寻当年凝冰山庄的遗孤,若是找到,必然灭口。”
陈玄策没说那个遗孤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是谁。
“我要救他”,我告诉陈玄策。
陈玄策问:
“还是放不下吗?”
我垂下眼眸。
放不下?
我分不清楚,或许只是执念,只是在等一个答案而已,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
毕竟,沈癸已经离开两年了。
偶尔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消息时,依旧有些揪心。
一点点罢了。
我告诉陈玄策:
“毕竟当初自己救回来的,不想看着他这么死了而已。”
陈玄策说:
“我同你一起去?”
我摇头:
“我一个人去,我和他之间,总该有个结果的,不论好坏。”
两年前,沈癸不辞而别,我以为,他只是钻牛角尖,等他想通了,就该回来的。
也总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等了两轮四季更迭,等到我已经接受了,他不会再回来的事实,也做好了准备从此相忘于江湖。
不曾想,阴差阳错,他陷入险境时,我依旧无法坐视不理。
同门带回来的线索,追杀的方向从浮水镇一路往北——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窗外在下雪,如同我第一次遇见沈癸时的天气一样。
而他的腰伤,在这般冷冽潮湿的天气下,大抵是走不快的。
陈玄策送我下山的时候,递给了我一把新的匕首——是我惯用的重量,刃口是新磨过的。
包裹里,有一枚盖着掌门印的紧急通牒、浸过药草的止血绷带。
以及,我提炼过的赤乌花药瓶,和艾草包——给沈癸治腰伤用的。
探子给的方位,只说是从浮水镇被发现踪迹后,就一直往北,没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里。
可我有种感觉,他想回御泉山——他已经不在乎死活了,还在挣扎的原因,只是他想死在那座雪山。
信上写着,他在逃,可是一个真的想活命的人,不会在被追杀时不向归云派求助。
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死,所以不愿意停下来。
御泉山,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沈癸的地方。
凝冰山庄三百多人的尸骨,至今还在那场大雪底下没有出来。
那时的沈癸,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身上带着伤,奄奄一息的趴在追云背上。
追云,是陈玄策特意给他留下的马。
当掌门收到玄冥教几乎倾巢而出,向凝冰山庄涌去的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阻止这场惨案。
毕竟,玄冥教动手之前,外界并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收到探子信报时,玄冥教已经快杀到凝冰山庄,整个过程,快的让人毫无防备。
掌门把我和陈玄策叫到跟前时,神色严肃:
“朝廷那边来消息,此次动向,绝非江湖门派抢地盘那么简单,但毕竟是江湖事,朝廷不好直接插手。你二人各带一支队伍,去查一下,可有什么线索。”
一番商讨之后,陈玄策带了三个人,径直从御泉山脚下绕过,沿着玄冥教撤退的方向去查,为的是撬开那些因伤掉队的“俘虏”的嘴。
而我,则从御泉山东面上山,去搜索凝冰山庄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我在现场翻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太阳升起。
晨时,东边的太阳照在雪山上过于刺眼,我寻思,西面或许也会有遗留的线索。
我从西面下的山。
远远的,看到追云不疾不徐的走着,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我本以为是陈玄策出了什么事,策马上前后,才发现马背上的,不是陈玄策,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
伤口做过了简单处理,是归云派常见的止血绷带,绷带的边角处,留了门派的暗针角记号。
系在少年手腕处的缰绳,是陈玄策惯用的打结手法。
我知道,陈玄策是在给门派的人传达一个信息——这个人,要救。
陈玄策还有追捕任务,不便带着这个少年,而追云跟随师兄多年,自是认识回归云派的路。
人被我接到了,那自然是我送去医馆。
我也知道了这个少年的名字——沈癸,那个被凝冰山庄视为耻辱的存在。
因命理日主癸水而得名,生父不详,生母是凝冰山庄老庄主的女儿——沈重雪。
沈重雪性格潇洒不羁,早年出去游历江湖,有了沈癸。
江湖上流传着她的风流韵事:传闻沈重雪遇到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孩子,便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沈重雪早年的性格热情奔放,经此打击后,也变成了遇事回避的性子。
她并不喜欢这个孩子——据说沈癸长得,和沈重雪并不相似。
把沈癸留给老庄主之后,她便再没回过山庄。
沈癸在凝冰山庄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没人虐待他——也没人重视他。
玄冥教杀上凝冰山庄那天,刚好老庄主白天考核了他的剑法,刚好他被关在柴房受罚,刚好柴房在打斗中坍塌。
一切的刚好,让他躲过一劫。
只是,后来在归云派,寝室里刻意被改变的床头朝向,发呆时候向北方眺望的目光,都在告诉我——他一直在惦念着那座雪山,那个他忘不了但也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是真的不想活了吗?所以宁可忍着旧伤挣扎,也要落叶归根?
沈癸,你宁可死在那座山上,也不肯活着回来面对我,是吗?
2
根据沿路暗点提供的线索,我来到了一座破庙门前。
那座已经破败的佛像前,侧卧着一个人,面朝外。
我认出来了,是玄冥教的右护法——童五。
我站在门口,向里扫视了一圈,把目光定格在佛像后方位置。
如果凶手还没走的话,那应该就藏身在佛像后。
我小心走近,观察着童五的模样。
膝盖半弯,右腿比左腿收得更紧一些,死前有试着想挣扎着站起来。
唇色、指甲床都呈现暗紫色,眼部结膜有点状出血,身侧有散落的灰棕色药粉。
胸腔部有一处平直的刀口,刀的角度从胸腔上方斜向下插入,看得出来,补刀的人手腕很稳。
我对那个药粉再熟悉不过了,是我之前研制废了的那批赤乌花药粉。
本来是用来给沈癸治腰伤的——现在被用来做毒药了。
有的事情发展轨迹,不一定会按照初衷进行。
童五,是先被药粉麻痹到站不起来之后,才被补了致命的一刀。
佛像背后的人,我此时也确定了——就是沈癸。
我缓缓走近那尊佛像,在距离佛像还有两步的时候,有微弱的细小声音传来。
我停下了脚步。
我预感,后面的人已经防御状态拉满,若我再向前一步,他会发起攻击。
我退后两步,拉开些许距离后,才开口道:
“我在,你可以出来了。”
后面的人没现身,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告诉我:
“你回去吧。”
“我要带你一起回去”,我语气坚定。
“那你要失望了,你拦不住我”,沈癸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他从佛像后面走出来,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就径直向门口走去。
我伸手拦他:
“玄冥教还会再派人来的,你腰伤天寒会复发,撑不过他们的追杀。”
“我撑过了两个冬天”,他绕开我的手臂,继续往外走。
他走,我就继续拦:
“我不想赌,你跟我回去,等冬天过了,你腰不疼了,你可以再离开。”
他突然嗤笑一声,问我:
“回去干什么呢?”
“回去可以让你活着,你现在需要归云派”,我说。
他语气带些嘲讽道:
“别傻了,我在外面也可以活着,况且,谁又管过我需不需要?”
我知道他这话何意。
凝冰山庄被灭门后,听闻沈重雪回去看过一眼。
沈癸便是在找沈重雪的路上,露了水月剑法的剑招,才被玄冥教盯上的。
他见过沈重雪了——看着她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孩子,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只是远远的望了一眼,没靠近。
我想,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那个“陌生”女人,也知道,不适合打扰她的生活。
可就为了这远远的一眼,路上和人发生冲突,暴露了身份,招来了杀身之祸。
浮水镇,是现在沈重雪生活的地方。
眼看沈癸走出这座庙,我出手了。
他躲,我继续进攻,直到他开始反击。
他的功夫进步不少,但——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他挨了我几掌之后,手臂、肩膀都已经发麻。
流云掌,打出去的掌看着是绵的,但以缠斗为主。
沈癸在归云派的那五年,我的掌虽然练的够粘,可速度、分量,都差点意思。
他说我“拦不住”他的时候,大抵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
可他不知道,他走后,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发沉。
心脏还时常有被一双大手攥着般的揪紧感。
一到夜深人静时,胸口更是堵到无法入眠,紧捂着胸口缓解这种窒息感。
自己偷偷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敢发出声音——觉得很丢人。
陈玄策看似无意的和我提了一句:
“看你夜间的烛火吹了又亮,亮了又灭,这个时候去试着练习功法,应该会有不错的成效。”
他的话,我听进去了。
这两年,我睡的很差,但功法确实精进了不少,甚至可以和陈玄策过上几十招。
沈癸见没打过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转而又有些落寞道:
“我赢不了你,随你处置。”
我看着沈癸的模样,消瘦了不少,神色疲惫,眼里无光。
我知道,他这两年过得很苦。
我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我们两个的重逢会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我会追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
或者,他会主动给我个交代,解开我这两年的心结;
再或者,他会告诉我,他累了,想跟我回家。
如今看来,我要的交代,注定是等不到的,他大概并不觉得他需要向我交代什么。
那我等的这两年算什么呢?我自己一个人的执念?
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武学天赋一般的女子。
他敢信誓旦旦的说出“你拦不住我”,只是因为他在归云派的那五年,我几乎把精力全用在学习医术和给他治伤上,疏于练武罢了。
他大抵只知道我频繁下山,外出采药,捣鼓那些赤乌花和针灸,以为那便是我的日常。
我没告诉过他,是因为他的腰伤,我才去拜师学医的。
掌门告诉过我,他这样的命理,害怕别人和他强调亏欠,如果觉得自己还不起,那他很可能会拒绝这份情意。
所以,我只是轻描淡写对他说:
“带你下山的时候碰到了江湖名医殷九针,觉得有缘,便恳求拜师了。”
我带他下山时,确实遇到了殷九针。
殷九针与凝冰山庄有旧,得知山庄被灭,特来看是否有能救的活口。
见到沈癸时,他说:
“这个少年的腰伤若不加以调理,只怕不出五年,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殷九针无力抵挡江湖纷争,尤其涉及朝堂。
他给我留了一处地址,告诉我:
“老朽若把人带走,只怕也保不住这个年轻人,若你们想救此人,派可信之人前来这个地方寻老朽。”
沈癸的身份,归云派知情的人不多。
可信之人?门派里的人都有各自的任务要做,为了他去学医?疯了吧。
打脸的决定来的如此之快,我没想到,在沈癸来了归云派的一个月之后,我做了这个疯子。
大概是做任务回来太晚时,他端来的那碗热面条的温度刚刚好;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风太冷时,那个被盛满的酒壶抵御了一部分寒气;
也可能是小年那天,我看着他捂着腰给我刻木像,上面写着“愿楚师姐平安喜乐”。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心思:
这个少年,我不想看着他废掉,如果别人都放弃他,那我救他。
我和掌门申请,我要去学医时,掌门看了我许久。
最后,掌门允了,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命里会有一汪水流过。丁火逢癸水,初时觉得清凉解热,可水灭火,火蒸水,他终究不会为你停下。”
我知道掌门是在提醒我,沈癸日主癸水,那个丁火,便是我。
我问掌门:“那这汪水,会流多久?”
掌门摇头:
“若你不求结局,又何必问他流多久?这水,你接得住,却留不下。”
那时我不信,接一汪流水而已,有何难?
可我今天才懂,火燃烧太旺时,水会被烤干。
燃烧的不够烈,又会承受不住这个水流而被浇灭。
他于我,终究只能是过客。
3
沈癸最终还是跟着我走了。
不,准确来说,他是逃不掉,所以被我带走了。
疾风还认得他,见到他的时候,把头凑近,用嘴轻轻叼他的衣袖。
疾风,是他从小喂大的马。
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带了些笑意,伸手去抚摸疾风的肩胛骨,用指腹顺毛轻挠。
我心里有些发堵,他对疾风尚有亲近感,重逢之后却没对我露过一次笑容。
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对我冷漠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曾经,距离很近,比我和同门里任何一个人都要近。
当初我把他从凝冰山庄带到医馆,他醒来时,气息虚弱: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看他没什么力气,只叮嘱道:
“不必多言语,好好养伤。”
归云派的行事作风,不爱挟恩图报。
陈玄策救了沈癸,并没有在他面前再提及此事;
我带他去医馆,只让他好好养伤,未多强调个中细节;
掌门收留了他,只当门中多了一名弟子,至于可能带来的麻烦,也不曾向沈癸多说。
我们都在顾及着这个孩子敏感的心思,未曾想,命运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戏弄了所有人。
沈癸到了归云派之后,对谁都有所防备,唯独对我,总是一副小心翼翼又想靠近的样子。
他不愿想起凝冰山庄的事情,掌门和陈玄策问他,他都反应很激烈,似乎再多回忆一秒,他就要痛死过去的感觉。
可我带着从御泉山后收集来的石头询问他时,他哪怕难受到把桌子掀了,晚上依旧连夜给我画出了一幅图纸。
他把图纸交给我时,我看到他嘴唇上有压痕,图纸上也有血迹。
可想而知,画这幅图时,他后槽牙咬的多么紧。
“这是凝冰山庄的地图,平时后山位置经常有人开采石头,但是除了舅舅、外祖和族中几位长老,没人知道这些石块是做什么的”,沈癸告诉我。
那些石块,我带回来之后,掌门找人验过了,是寒铁。
凝冰山庄以铸剑出名,打造出来的剑,比普通铁剑薄两分,夏天握剑不烫手,冬天不冰指节。
外人只以为,是山庄特有的铸剑秘术,如今看来,是材料的优势。
我突然想明白了,玄冥教,或者说,景王,盯上的压根儿不是凝冰山庄这块地盘,而是山后的寒铁矿。
沈癸说:
“玄冥教的人,在那天之前,来过凝冰山庄一次,说要一批刀具,否则就……舅舅拒绝了,本以为只是威胁,没想到他们……”
他压抑着哭腔,鬼使神差的,我去抱了抱他。
十五岁的半大小伙子,在我怀里,哭的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在那之后,他似乎更粘着我了。
他的腰伤没好,需要静养,他就坐在我练功的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我。
我练到天黑,他便陪着我到天黑。
后来,我去找殷九针学医,在归云派的时间少了些。
但每次回门派,都能看到他在门口等着我。
师兄后来告诉我,沈癸每天就在山头上待着练剑,只要我一回来,他在山头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我,然后去门口等我。
他的腰伤,也在我的调理下,恢复的不错。
除去换季和冬日偶发外,其他时候,与常人无异。
直到有天,在我和陈玄策切磋完后,沈癸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我问他:
“怎么了?感觉兴致不高,话都变少了。”
他只闷闷的说道:
“没事。”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和陈玄策接触过后,沈癸都会有些落寞。
不管是请教功夫,还是商讨任务,亦或者是陈玄策送我一批趁手的暗器。
发现这个情况之后,我问沈癸:
“我和师兄商量事情的时候,你参与不进来,感觉被忽略了,是吗?”
门派里的其他人曾调侃过,新来的小子,眼里只有楚师姐。
沈癸沉默了半晌之后,说了一句:
“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心里不舒服。”
可我同陈玄策自幼进入门派,同时被掌门收为关门弟子,很多事情,我俩都不需言语,却默契的可怕。
陈玄策看出了我的为难,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遵循自己内心想法就好了,不用思虑太多。”
我不忍心看到沈癸失落的模样,毕竟,他的世界里,没有别人了。
我同陈玄策刻意疏远了些。
陈玄策看起来似乎还好,有事情的时候依旧大大方方同我商讨,没事的时候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只是沈癸,看起来开心了很多,他甚至问我:
“你心里还是最偏向我的,对不对?”
我心里涌过一股莫名的暖流,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觉得,掌门说的那句“清凉解热”,有了具象感觉。
以往的我,做事情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可心似乎总是浮着,做事情也容易急切。
有沈癸在,我心静了许多,就连医术这等需要沉下心来做的事情,我都做出了一番样子。
4
沈癸和我到了归云派之后,他以前住的那个房间,依旧给他空着。
大寒和霜降认出了旧主人,摇着尾巴上来围着我俩转。
这两条狗,是沈癸亲手捡回来的,甚至是他一手养大的。
沈癸蹲下了身,想要抚摸它们。
伸出的手却没落在狗身上,而是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然后站起身,静静看着大寒和霜降对着他示好。
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小雪的死。
我想安慰他:
“那不是你的错……”
我话还没说完,沈癸轻轻的打断:
“过去了。”
我对他的冷淡感到意外,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过去了?”
他曾经和我说过,如果以后厌倦了江湖纷争,就带着我们养大的狗崽子,两人一起归隐。
只字没提情爱,可我把这句话当做了承诺。
他看向北边,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却依旧回答我:
“复活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让它过去,应该怎么办?”
小雪,是他到归云派的第一个春天,捡回来的第一条狗。
沈癸说,见到小雪的时候,它小小的一只,缩在墙角,如果没人救赎,可能它也走不出那个角落。
“像我一样,如果没遇到你,我也会埋在那场大雪里,我打算给它取名叫小雪,你觉得怎么样”,沈癸问我。
“你决定就好了”,那时我对这种事情,并不太在意。
沈癸小心的看向我:
“我们一起养崽崽吗?如果以后你想到更好的名字,我们再一起换。”
我突然觉得他有些可爱。
“好”,我嘴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其实那时我再细心些,就应该听的出来他话里的瑕疵——
就算没遇到我,追云也可能把他带出雪山,只是不保证他能活下来。
有段时间,我发现沈癸下山的次数有些频繁。
最开始,每次出去的时候,都会同我说:
“师姐,我去山下买些绿豆,回来给你做绿豆糕消暑,天黑之前我就回来……”
“我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饰品铺子,我出去看看……”
“南面山坡上的野花开满了,我去摘几朵最好看的,给师姐编个花环……”
后来,便不怎么提起了。
我其实很想问,可又觉得,问的太多,是不是有些讨嫌?
直到有天,我看到山脚下来了一个藏地女子,找沈癸。
沈癸看向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吃醋的滋味。
等沈癸回来之后,他想同我讲话,我却不想理他。
我头也不回的向山下策马而去。
小雪在后面叫喊着追我,我没回头。
我以为,沈癸会看好小雪。
等我回来后,不见小雪来迎接我,也没看见沈癸。
陈玄策告诉我:
“小雪跑丢了,沈癸出去找了。”
我有些埋怨沈癸,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看好小雪。
陈玄策说:
“他以为,你就算生他的气,也会对小雪心软。”
原来,他想着用小雪留下我,我想着即便我不回头,他也不会任小雪跑的不见踪影。
天黑的时候,沈癸抱着小雪回来了。
甚至,不止小雪,还多了两条小狗。
沈癸有些委屈的看着我,说:
“师姐真狠心,说走就走,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我不知道他说的回头看,是看他,还是看小雪。
我问他:
“另外这两条是从哪抱回来的?”
他把狗放在地上,边抚摸,边给我介绍:
“这条,我们叫小寒,这个,叫霜降,好不好?我觉得,就算以后你再生气,把崽崽跑丢了,总能留下一个陪着我们的,是不是?”
明明没有一条狗是在冬天捡到的,可三条都是用了冬天的节气取名。
我不知道,是因为那年冬天,他遇见了我,还是对于逝去的亲人无法释怀。
后来,他不辞而别下山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三个狗崽子。
他走后的半年,其实回来过一次,把带走的狗,又送了回来。
只是回来的,只有小寒和霜降,以及一张字条:
“小雪死了,小寒和霜降你养吧,活不活都行。”
他甚至没亲自交给我,而是由门中弟子转交的。
陈玄策告诉我:
“他去一家铁匠铺谋生,和一个客人发生了口角,那人夜晚潜进沈癸的院子,把小雪砍死了。”
我才知道,原来陈玄策一直派人关注着沈癸的动向,只是没告诉我而已。
我问陈玄策:
“那他,可有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陈玄策说:
“半夜翻墙,砍了人一条手臂,倒是没惹上其他麻烦。”
后面这句“没惹上麻烦”,像是在无声的告诉我“别担心”。
想来,如果不是沈癸做事谨慎,便是陈玄策安排了人帮他善后。
我问陈玄策:
“你既然知道他的动向,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不会回来,也不想让你找到他,只会徒增你的思虑”,陈玄策的回答,依旧很理智。
陈玄策说的没错,有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亦或者,什么都没错,只是又偏偏让每个人都接受不了。
只是,有人守护,有人等待,有人逃避。
5
沈癸推开他的房门,一股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桌上,还放着赤乌花的药瓶,整整十瓶。
这是他离开的两年,我积攒下来的。
我记得他腰伤会在什么时候复发,也一直心存期待,如果哪天推开他的房门,或许能看见熟悉的影子。
所以,估摸着他腰伤复发的时候,我就会在他房间放置新的药瓶和艾草包。
我担心,万一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而他又疼痛难忍。
两年过去了,那些艾草包和药瓶,都积攒在这里,没被动过。
沈癸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只是说了句:
“你不必做这些的。”
我知道,没人要求过我做这些。
“不过是因为愿意罢了”,我回复他。
我听说,在铁匠铺做工的时候,他有时腰伤复发,便靠着炉灰堆入睡。
炉灰堆暖和,可缓解腰痛,可无论是坐睡还是侧卧,都不利于他腰伤恢复。
再后来,因为砍了客人的手臂,虽然没证据,但铁匠铺还是解雇他了。
居无定所的时候,我不知道他靠什么缓解腰疼的。
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不了,就硬扛着”,他的语气,就像讨论今天什么天气一样平常。
我突然明白了,我要的答案,注定是等不到的。
他并不认为应该给我什么交代,从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也只是一个已经“过去”的人。
从头到尾,只有我还以为,他只是暂时想不开,需要透透气。
这两年的苦等,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罢了。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我见过他粘着我的样子,知道他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是何种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一开始,我为了他的小情绪,刻意疏远陈玄策的时候,他同我说:
“这就是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吗?”
大概是他来的第四年,有次陈玄策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时,有个同门受了伤。
沈癸看到那位同门手腕上的绳子时,盯着瞧了许久。
后来,他问我:
“师姐,当年在御泉山,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是昏迷在雪地里,还是已经在马背上了?”
我如实告诉他:
“我那天是从东面上山,西面下山的,下山见到你的时候,你的伤已经被师兄处理过了,也是他把你绑在追云背上的。”
他似乎丢了魂般,半晌没说话,许久之后,突然大笑:
“原来,一切都错了。”
我不知道他是何意。
当时陈玄策救沈癸的细节,我并不清楚。
我以为沈癸知道,第一步救他的人,是陈玄策。
沈癸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天。
后来,他告诉我:
“以前,我喜欢追着太阳的方向下山,可那天,我怀疑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一直都是错的……”
“不知生父何人是印在我身上的耻辱,被母亲丢下是我的错,就连侥幸活下来,都是因为犯错被关在柴房……”
“我那天应该从东面下山的,可我故意选择了反方向,昏过去之前,我在想,如果我还能醒来,救我的那个人,一定是上天怜悯我,派来救赎我的光……”
“我承认,看到你和师兄那般默契的时候,我在吃醋,我怕连这点光我都留不住……”
“可现在告诉我,原来第一次救我的人,是师兄,我还恩将仇报让你和他疏远……”
“只要我在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会带来不幸?”
他说的每句话,都犹如千斤重,听的我心里发沉。
那光,不是阳光,是火光,是我身上带的丁火在燃烧。
我想安慰他: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红着眼睛问我:
“师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那天,我依旧从东面下山,是你先遇到我的话,你会救我吗?”
江湖门派,一般不会轻易把来历不明的人带回自己的门里。
我大概会为他处理伤口,派人送他去医馆,并帮他付医治费用。
只当是行侠仗义,但是之后他的生死,便与我无关。
我知道这个答案会让他难受,可还是选择告诉他:
“归云派都不是见死不救之人,若伤不至死,我会派人送你去找大夫的。”
“但是你不会亲自去,所以我们根本不会有相识的机会,对吗”,沈癸问我。
我感觉嘴唇干涩,艰难开口:
“我当时有别的任务要做,不会为了一面之缘放弃门派任务。”
“所以,有的人,天生就是要被丢下的”,沈癸的声音颤抖。
后来,沈癸再没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开解他,又觉得,他似乎不想在那个时候见到我。
我去了山顶,想借着高处的风景让心情轻快些。
恰巧陈玄策也在山顶。
“他怎么样”,陈玄策问我。
我心里发闷,本就有一肚子的不解,需要人来帮我解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始纠结四年前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他,归云派待他不薄,我对他也……”,我没继续讲下去。
为了顾及他的感受,我几乎除了公事之外,和门派中的其他弟子鲜有接触。
当初他那句“多谢救命之恩”,哪怕到现在,我觉得自己也受之无愧。
不然靠追云一路驮着他,等走到归云派,一路上马儿的颠簸都够要了他的命。
更别提路上万一伤口裂开,或者坠马被拖行,后果更严重。
陈玄策告诉我:
“恰恰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做错,才是他想不开的原因。”
我不懂。
陈玄策说: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自小背负野种的骂名,生母在世却不愿见他,他把你看做他的光,心悦你,自然会排斥我,可若没有我留下的痕迹,你根本不会带他回来。”
只是听陈玄策这么一说,我都觉得,如果我去思考这些事情,恐怕也想不明白。
我理解了几分沈癸的心情,有的东西,终究要他自己解开这个心结。
我也需要他告诉我一个答案——
以后,他会继续叫我“师姐”,还是喊我的名字“青瓷”。
6
沈癸的房间,这两年我一直有在给他打扫。
他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我说要给他再针灸一次腰伤。
他不肯,又和我强调: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
我态度坚决。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主动为他做些什么了。
等他腰伤好转些了,他还是会走。
而这次,我不会阻止他,也不会再等他。
掌门说过:
“癸水本阴 ,他的世界是冷的,你身上有火,他靠近你的时候,像一条被冻了太久的河,感到温暖之后,他会解冻,会缓慢舒展,可这个度,你得自己控制。”
那时我想,如果我的温度能让他感觉到不冷,那我愿意压低自己的火候。
掌门后面和我说的话,我当时没理会:
“可你让他觉得暖和的时候,你的火会变暗。”
那便暗吧,又何妨。
我为了给他治伤,荒废了自己的武学时,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只留意到,他确实舒展了。
丝毫没意识到,在同门的眼中,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楚师姐,变得没有自己了。
他知道第一次救他的人,是陈玄策之后,在门派里话变少了。
后来,似乎不愿意在门派多待着了,更频繁的下山,去找那个藏地女子。
凝冰山庄的初代主母,便是来自藏地。
后来的几代人里,偶尔也会有娶藏地女子为妻的。
我知道,凝冰山庄的人,对藏地女子都会有天然的好感。
毕竟,没被灭门之前,山庄上还流传着一些藏地习俗。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知道他也不好受,就说服自己,可能他在归云派待着太压抑,需要接触新人让自己缓口气。
可连续三天,他回门派一言不发,却唯独对那个藏地女子比较热情。
我终是没沉住气,问他:
“你很喜欢她吗?”
沈癸问:
“谁?”
我觉得他明知故问,却还是回答他:
“你今天去见的那个女子。”
沈癸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条绳圈,看了半晌,又收起来。
那绳圈,我认得,是藏地那边的编法,叫吉祥绳。
我看他已经收了那个女子的东西,又如此珍视,有些不安的问道: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和我讲话了?”
沈癸神色松动了几分,说话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柔和:
“不过是看到了熟悉的旧物,有些亲切,想多看看罢了,毕竟,在那之后,就没见过旧物,和故人。”
我对提起他的伤心事有些愧疚:
“抱歉,我只是……”
他说:
“没事,不怪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又信了,天真的以为,他不会离开。
但他对我依旧没什么言语,有时甚至五六天不说什么话。
那些曾经让我感到心有悸动的事情,他再也没做过。
下山的频率虽然低了,可对那个藏地女子,却依旧比对我热络。
那年,是丙午年,又恰逢夏天。
我总觉得焦虑急躁,对于他逃避我的行为,更加心烦起来。
有次我遇到他,他只和我打了声招呼:
“师姐早。”
他又要绕开我,我站在他身前:
“拧巴了这么久,也该想明白了吧?一直这样冷淡,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也会难受?”
他声音低低的:
“我这几天总觉得口干舌燥,还很心烦,倒水洒了都能和自己怄气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玄策知道我们两个沟通不愉快,他告诉我:
“你让他自己降降温吧,你现在丁火被流年的午火引动,火太旺了,他的水承受不住这么旺的火去烘烤。”
我有些沮丧:
“我知道不该追着他问,可是我就是觉得很不安心,他越沉默,我越心急。”
陈玄策说:
“他的那汪小泉水,怕是本来就要被这流年火烤成小水滴了,你这把丁火再去加大火势,他可就要彻底干透了。”
我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确实有些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当初我可以为了他,苦心研究四年医术。
我只是想要他的一点点热情,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原来,以前心甘情愿的付出,在发现得不到回应时,也会开始计较得失吗?
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袋里清除出去。
毕竟,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沈癸回来时,正撞到我和陈玄策讲话。
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往的这种时候,他会把小情绪写在脸上。
我试探着开口:
“我和师兄,只是……”
沈癸打断我:
“这是你们的自由,不必向我解释。”
我眼眶有些湿润,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我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现在,不重要了”,沈癸说道。
我对他的态度感觉到无法理解,火燃的便更旺了些。
他用四年后的果,去挑剔四年前的因。
哪怕把自己拧巴到死,也解不开这个结。
所谓的宿命,就那么重要吗?
我煮了半个月的绿豆汤,给自己降火。
这期间,我每天都在说服自己:
“再给他点时间吧,起码他人还在这里就好。”
直到有天又看到他下山,我突然来了脾气。
他从山下回来时候,和我撞个正着。
我赌气说道:
“算了,不问了,可能你就是不想和我讲话,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倒没见你排斥。”
他的语气突然异常冷淡:
“我越理不清思绪的时候,你追的越紧,你希望这种时候我能给出你什么动听的回复?”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过话,我愣了一下。
但是依旧嘴硬道:
“随你,反正主动靠近的是你,缩起来的也是你,我想要什么回复,不重要。”
说罢,我扭头走了。
那年,他二十岁,已经褪去了我刚带他回来时的少年模样。
后来,我听同门说,沈癸顶着中午的烈日走了。
一天没回来。
我有些自责,是不是对他太过严苛。
我在想,等他回来之后,我是否需要去向他表示一下歉意。
毕竟,这么大的日头下山,想来不太好受。
而我的本意,并非让他难过。
可我没想到,自那天之后,整整两年,他都没再踏进过归云派的大门。
7
沈癸还是配合我给他针灸了腰伤。
半个月之后,他似乎不怎么疼了。
他果然又要走了。
我这次没拦,没问,没追。
我只是站在七年前,他等我的山头上,看着他离开。
他的背影,看着孤寂,落寞。
心疼吗?
有点。
我以为他不会回头看,就这样目送他离开。
到了山脚下时,猝不及防遇到他回眸,向山头的方向看过来。
那一眼,我懂了,他没有完全遗忘。
就像我也没有。
掌门说过:
“癸水趋低避高,向让自己舒展的地方流。他会记得已经流过的路,会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那条路,但是不会往回流。”
其实我何尝不明白,即便他真的留下,我们也回不去以前的样子。
如同他以前不知道我在压低火候迁就他一般。
我也不知道,原来在我火压不住的时候,会让他那般痛苦。
他那时说,不会丢下我,以及对未来的幻想,起码在他说的那一刻,我相信是真心的。
可造化弄人,水火本不相容。
有过短暂的缘分,把它留在回忆里,何尝不是它存在过的意义。
我终于读懂了掌门那句话的含义:“若不贪心,便是奖励”。
有的人,能陪伴一程,已然是幸运,再贪心下去,便是惩罚。
我的火暖过他,他的水给过我凉意,就足够了。
陈玄策走了过来,看似无意的提到:
“想来,接下来的日子,他会过得很苦。”
我反问他:
“做为曾经的师兄,你也会留意和关照他的,不是吗?”
陈玄策似乎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我每次回头,他似乎都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他会细心的把所有事情安排好,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陈玄策说:
“我关照他,是我和他之间的师兄弟情谊,你和他之间的纠葛,还得靠你二人自己理。”
我看着落日的余辉,想起我这次在破庙见到他时候的模样。
如果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我可以劝他想开点,他可以不用过得这么累。
可这已经是他需要做的修行。
我曾经改变自己,强行闯入过他的命理中。
试过一次,已经知道是彼此消耗,再继续纠缠,便不礼貌了。
而我,再也不需要刻意为了谁,去改变自己的火势。
生而热烈的人,只要在那里,就该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