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替人写遗书。
五十文一封。
要是死者文化水平高,要求死得体面一点,加二十文。
要是临死前还想骂人,加十文。
骂得越脏,越贵。
这天早上,一个老头坐在我摊前,眼泪汪汪地说:
“姑娘,你帮我写,告诉我儿子,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他。”
我提笔。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我看他一眼。
“城西赌坊那三十七两呢?”
老头眼泪一停。
“这个别写。”
“为什么?”
“怕他伤心。”
我说:“你儿子知道以后更伤心。”
老头想了想。
“那你写——爹生前行差踏错,欠下少许银钱。”
我问:
“三十七两叫少许?”
他恼羞成怒:
“你到底会不会写遗书?”
我正要回答,有人坐到了旁边。
那人穿一身青灰色长衫,脸色比纸白,咳嗽的时候拿帕子捂着嘴。
帕子移开时,上面有血。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默默站起来。
“姑娘,我改天再死。”
说完走了。
我看向新来的客人。
“写遗书?”
“嗯。”
“什么时候死?”
“最好一个月内。”
我抬起头。
他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
我立刻低下头。
“想怎么死?”
他沉默了一下。
“大夫说病死。”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人嫌我死得太慢。”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又咳了两声。
“会写七封吗?”
“七封?”
“嗯。”
“给七个亲人?”
“不。”
他抬眼看我。
眼睛很黑。
“给七个想继承我东西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锭银子。
“七封得加钱。”
“多少?”
“三十两。”
“可以。”
我立刻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公子贵姓?”
“谢。”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南城姓谢的有钱人。
然后手一抖。
“谢家药行?”
“嗯。”
“谢停舟?”
“是。”
我默默把凳子往回挪。
南城没人不知道谢停舟。
谢家药行的大公子。
有钱。
有病。
据说活不过二十五。
而他今年二十四。
我问:
“谢公子,你家里有几个人想让你死?”
“目前?”
“嗯。”
“大概七个。”
“那以后呢?”
“不知道。”
我忍不住感叹。
“你们有钱人的日子也挺热闹。”
谢停舟看了我一眼。
“写不写?”
“写。”
我把银子收进袖子。
“先说第一封。”
“药行留给我堂弟谢青。”
“第二封?”
“宅院田庄留给我姑母。”
“第三封?”
“所有铺面变卖,银钱分给谢家伙计。”
我抬头。
“你家里人看到这封会哭吧?”
“应该。”
“感动的?”
“气的。”
我点头。
“继续。”
他一连说了七种分法。
每一种都足够让谢家至少一半的人半夜睡不着。
我写完,吹了吹墨。
“谢公子。”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
“职业习惯。”
“写遗书还要知道家产?”
“不是。”
我诚恳地说:
“我就是想知道,投胎投成你这样值不值。”
谢停舟看了我半晌。
“如果你愿意每天喝五碗药,一年昏十几次,不能骑马,不能喝酒,不能出远门,可以。”
我想了想。
“那还是算了。”
他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谢停舟站稳后,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立刻松开。
“一文。”
他皱眉。
“什么?”
“扶你一下,一文。”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
我说:“多了。”
“剩下的买你别告诉别人我差点站不稳。”
我收下。
“成交。”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明日来谢府。”
“做什么?”
“替我写临终回忆录。”
我愣了。
“这也在三十两里?”
“不在。”
“那行。”
我笑起来。
“谢公子,我觉得你还能多活几年。”
“为什么?”
“你这种客人死了,我损失挺大。”
二、
贺知白听完以后,差点一锤子砸烂他刚做好的棺材板。
“你要去谢府?”
“嗯。”
“给谢停舟写遗书?”
“嗯。”
“还七封?”
“嗯。”
他放下锤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马上要入土的人。
“姜小满,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我坐在棺材铺门口嗑瓜子。
“他给三十两。”
贺知白沉默了。
“……那确实可以死七回。”
我白他一眼。
贺知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娘死的时候,是他爹帮忙做的棺材。
没收钱。
后来我花了三年,把那副棺材的钱一文不少地还了。
贺叔气得骂我。
“小满,你娘活着的时候还帮过我们呢!”
我说:
“一码归一码。”
贺知白那时候十五,蹲在旁边刨木头。
问我:
“你怎么什么都算?”
我说:
“算清楚比较好。”
“有什么好的?”
“不会欠。”
他不明白。
现在也不明白。
第二天,我去了谢府。
谢府比我想象中还大。
从大门走到谢停舟住的院子,我觉得腿都快走细了。
领路的丫鬟说:
“大公子身体不好,平时不见外客,姜姑娘莫要乱走。”
我问:
“乱走罚钱吗?”
丫鬟噎了一下。
“不罚。”
“那就好。”
我刚跨进谢停舟的院子,就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
院里晒着药材。
黄芪、白术、甘草。
还有几味我不认识。
谢停舟坐在廊下看账。
他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来了?”
“嗯。”
我坐下,拿出纸笔。
“临终回忆录从哪儿开始?”
“随你。”
“小时候尿过床吗?”
谢停舟抬头。
“没有。”
“撒谎加钱。”
“出去。”
我认真解释:
“临终回忆录贵在真实。”
“删掉。”
“加钱可以删。”
他似乎懒得理我,端起药碗。
我闻到药味,皱了皱鼻子。
“这么苦?”
“嗯。”
“天天喝?”
“十几年了。”
“那你脾气还挺好。”
“为什么?”
“换我喝十几年这个,我见谁都想打。”
谢停舟喝了一口。
下一刻,药碗从他手里掉了下来。
“啪。”
碎了一地。
他整个人往旁边倒。
院里顿时乱了。
“大公子!”
“快叫大夫!”
我也吓了一跳。
蹲下去摸他鼻息。
还有气。
我拍拍他的脸。
“谢公子?”
没反应。
我想了想。
“三十两尾款不用给了。”
谢停舟忽然睁开眼。
我:“……”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谁说不用给?”
我大喜。
“看来还能救。”
谢停舟:“……”
人群乱成一团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丫鬟弯下腰,把地上的药碗碎片一片片往袖子里收。
动作很快。
我伸脚。
踩住一块。
她抬头看我。
我冲她笑笑。
“别扎手。”
她勉强笑了一下。
大夫很快来了。
说谢停舟只是旧疾发作。
众人松了口气。
等人散去,谢停舟躺在床上,问我:
“你脚底下是什么?”
我把那块瓷片放在桌上。
上面还沾着一点黑色药汁。
“刚才有人急着收。”
谢停舟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留下?”
“一两。”
他从枕边摸出银子。
给我二两。
“多了。”
“另一两买你闭嘴。”
我把银子收好。
“谢公子。”
“嗯。”
“你活得真贵。”
三、
谢停舟让我住进了谢家。
名义上,是替他写临终回忆录。
实际上,是帮他看人。
“我为什么能看人?”
我问。
“因为你见钱眼开。”
“这算夸我?”
“一个人若真想害我,给钱让你闭嘴,你大概会先收钱。”
我点头。
“然后?”
“然后再加价卖给我。”
我很满意。
“谢公子,你看人挺准。”
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屋。
当天晚上,我刚把银子数到第三遍,贺知白就翻墙进来了。
我吓得差点拿砚台砸他。
“你有门不走?”
“谢家不让我进。”
“那你就翻?”
“我怕你死里头。”
我把砚台放下。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钱还没拿完。”
贺知白坐下。
“姜小满。”
“干吗?”
“这事不对劲。”
“我知道。”
“知道你还留?”
“因为不对劲才值钱。”
他瞪我。
“你哪天真死在钱上。”
我想了一下。
“那记得替我收账。”
“滚。”
第二天,第一封遗书开始发挥作用。
谢停舟故意把“药行全部留给堂弟谢青”的那一封放在书房。
然后让谢青来送账。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封遗书不见了。
谢青今年十九。
长得一副很会惹祸的样子。
他看见我坐在谢停舟书房时,上下打量我。
“你谁?”
“写遗书的。”
“我哥真要死?”
“暂时还没。”
“那你写什么?”
“提前准备。”
谢青转头就冲里面喊:
“哥!你真要把药行给我?”
谢停舟正在喝茶。
“谁说的?”
谢青脸一下红了。
“我……我猜的。”
“哦。”
“你到底给不给?”
“你希望我给吗?”
谢青张了张嘴。
突然扭头走了。
当天夜里,他偷偷出了府。
我和谢停舟跟了上去。
谢青一路去了城南的一家小茶馆。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已经在等他。
两人坐在角落里说话。
我蹲在窗下。
谢停舟蹲我旁边。
我看他。
“你也会偷听?”
“不会。”
“那你现在在干吗?”
“学习。”
屋里,谢青压低声音:
“账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
掌柜说:
“公子,这事要是让大公子知道……”
“就是要让我哥知道!”
“可是——”
“我哥都快死了!”
谢青声音忽然发颤。
“他要是真死了,这些破账烂在谁手里有什么用?”
我和谢停舟同时安静下来。
掌柜叹气。
“那批药材,去年开始就不对。账上写的是上等川贝,实际入库少了三成。”
“还有呢?”
“银钱也对不上。”
谢青说:
“继续查。”
“我哥要真把药行给我,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窟窿全掀出来。”
回去路上,谢停舟一直没说话。
我问:
“失望?”
“为什么?”
“你以为他想抢你的东西。”
“我没有。”
“你写遗书试他。”
“试,不等于认定。”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有钱人说话都这么绕?”
“那你呢?”
“我简单。”
“比如?”
“你给钱,我办事。”
谢停舟忽然停下。
“如果有一天,有人不给你钱,你也愿意替他办事呢?”
我想都没想。
“不会。”
“为什么?”
“亏。”
谢停舟看了我很久。
“姜小满。”
“嗯?”
“你跟我挺像。”
我嫌弃地退开半步。
“别乱攀亲戚。”
四、
第二封遗书写的是:
谢家宅院、田庄,全数留给姑母谢兰音。
谢兰音是谢停舟父亲的亲妹妹。
谢停舟母亲死得早,父亲后来也病故,他几乎是这位姑母带大的。
我第一次见谢兰音,就觉得她不像坏人。
她替谢停舟掖被角。
检查药碗。
问他夜里咳了几次。
连炭火旺不旺都要亲自过问。
看见我时,她倒很客气。
“姜姑娘辛苦。”
“不辛苦。”
我说:
“收钱了。”
谢兰音愣了一下,笑了。
“停舟难得让陌生人近身。”
我说:
“因为我贵。”
她笑意更深。
“姑娘有意思。”
第二封遗书放出去以后,谢兰音没有任何异常。
她甚至根本没问财产。
只是夜里把谢停舟叫过去。
我偷偷蹲在窗下。
谢停舟出来时,看见我。
“听够了?”
我理直气壮。
“工作。”
“听到什么?”
“你姑母让你把药行交给谢青,以后在家养病。”
“嗯。”
“你不同意。”
“嗯。”
“她哭了。”
谢停舟没说话。
我问:
“你为什么非要管药行?”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身体不好。”
“所以?”
“你可能真的撑不住。”
“所以我就应该把自己想做的事交出去?”
我被问住。
他往前走。
我跟上。
“她也是为你好。”
谢停舟忽然停了。
脸色变冷。
“姜小满。”
“嗯?”
“这句话以后别在我面前说。”
我第一次看见他真生气。
于是举手。
“行。”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
“为什么?”
谢停舟道: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总说这句话。”
“后来呢?”
“她病重的时候,不想吃药。”
“所有人都说,是为了她好。”
“所以我们按着她喝。”
“她不想见大夫。”
“我们还是请。”
“她最后想回娘家住几日,我父亲不肯,说路太远,对身体不好。”
“她到死,也没能回去。”
谢停舟声音很淡。
“后来我才明白。”
“为你好,有时候只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愿意承担你的选择。”
我没接话。
夜风很凉。
走到院子时,他忽然咳起来。
我下意识伸手拍他后背。
拍了两下,我说:
“两文。”
谢停舟咳着笑了一声。
“怎么涨价了?”
“夜间加钱。”
五、
第三封遗书最狠。
谢停舟说:
“把所有铺子变卖,分给谢家伙计。”
我说:
“你是真不怕把你家人气死。”
“他们气死,你生意不是更多?”
“也是。”
遗书放出去第二日,谢家果然炸了。
二婶第一个来。
她哭得比谢停舟真死还伤心。
“停舟啊,你怎么能把谢家的产业给外人?”
谢停舟躺在榻上。
“二婶从哪里听说的?”
二婶一僵。
“我……听下人乱嚼舌根。”
“哦。”
“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知道了。”
她一走,我从屏风后钻出来。
“演得不错。”
谢停舟:“你说谁?”
“你二婶。”
“怎么?”
“眼泪是真的。”
“嗯。”
“心疼钱也是真的。”
谢停舟看我。
“你很懂?”
“当然。”
“为什么?”
“我心疼钱的时候也这么哭。”
他没忍住,笑了。
那天夜里,我饿醒。
摸去厨房找吃的。
刚翻到一只烧鸡,身后有人说:
“你在做什么?”
我吓得鸡腿掉了。
回头一看,是谢停舟。
他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我把鸡腿捡起来。
“查案。”
“厨房里查什么?”
“查这只鸡为什么少了一条腿。”
谢停舟看着我手里的鸡腿。
“查清了吗?”
“疑似被我吃了。”
他走进来。
“分我一点。”
我震惊。
“你不是不能吃油腻?”
“偶尔。”
“不行。”
“鸡是我家的。”
“身体是你自己的。”
“所以?”
“所以你不能糟蹋我的尾款。”
谢停舟看我半晌。
“姜小满。”
“嗯?”
“你现在是在关心我?”
我立刻撕下一小块鸡胸。
“给你。”
“什么意思?”
“堵嘴。”
最后我们两个蹲在厨房门槛上,分了一只鸡。
第二天,我在他桌上发现一本账。
不是药行账。
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
我翻开。
“三月初二,阿成替挡酒一杯,赏二两。”
“三月十五,姑母送参一盒,回玉镯一只。”
“四月初九,姜小满替挡茶盏一次,衣裳损毁,赔银一两七钱。”
我越翻越震惊。
最后一页刚写:
“姜小满陪吃宵夜一次,五文。”
我冲进书房。
“谢停舟!”
他抬眼。
“怎么?”
“凭什么我陪你吃宵夜只值五文?”
“鸡是我的。”
“陪你说话呢?”
“你话太多。”
“那也不能只值五文。”
“你想多少?”
我认真思考。
“十五文。”
“最多八文。”
“十二。”
“十。”
“成交。”
我亲眼看着他把“五”改成“十”。
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
“怎么?”
“你为什么连这些也记?”
“人情账。”
“你连别人陪你吃顿饭都要还?”
“嗯。”
“为什么?”
谢停舟道:
“欠着麻烦。”
我怔了一下。
他问:
“你呢?”
我说:
“我什么都收钱,也是因为欠着麻烦。”
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会儿。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两个在大街上装正常人装了很多年的疯子,终于在人群里认出了彼此。
我说:
“谢停舟。”
“嗯?”
“我们果然很像。”
“你刚才不是不让我乱攀亲戚?”
“现在可以攀一点。”
六、
真正把事情推向另一个方向的,是贺知白。
那天他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手里拿着一张旧单子。
“这是半年前的。”
“什么?”
“有人来我家订了一口棺材。”
我说:“你家不就是卖棺材的吗?”
“尺寸。”
他把单子递给我。
长七尺。
肩宽二尺一。
用的是上等楠木。
内里加软衬。
贺知白说:
“订棺材的人说,死者身体弱,怕冷。”
我心里慢慢发凉。
“谁订的?”
“不知道。”
“你爹没记?”
“那人给了双倍银子,不留名。”
“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昨天谢家的小厮来我这儿取东西。”
贺知白看着我。
“我发现谢停舟跟单子上的尺寸差不多。”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谢停舟。
他看完,没有说话。
我问:
“半年前,你已经病得很重了吗?”
“没有。”
“那时候大夫怎么说?”
“还能活很多年。”
“可有人半年前就觉得你撑不过今年。”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第一次,我真正意识到:
有人不是在等谢停舟死。
有人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死。
谢停舟问:
“订棺材的人还能查吗?”
贺知白站在门口。
“能。”
“怎么查?”
“那口棺材后来没取。”
“还在铺子里。”
我们一起去了棺材铺。
贺叔不在。
那口楠木棺材放在最里面。
我围着它走了一圈。
“还挺漂亮。”
贺知白黑脸。
“姜小满。”
“干吗?”
“别说晦气话。”
谢停舟倒没什么反应。
他甚至伸手摸了摸棺材边。
“做得不错。”
贺知白冷冷道:
“你要喜欢,便宜卖你。”
我看看他。
又看看谢停舟。
空气莫名有点怪。
我说:
“知白。”
“嗯?”
“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没有。”
“你脸都快掉地上了。”
“我只是觉得,一个快死的人少折腾你。”
谢停舟问:
“你和她很熟?”
贺知白道:
“一起长大。”
“哦。”
“她娘下葬的棺材,是我爹做的。”
谢停舟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说:
“钱还了。”
贺知白气笑了。
“你看,她就这样。”
谢停舟却道:
“挺好。”
我一愣。
“哪里好?”
“至少欠了会还。”
贺知白看谢停舟的眼神更差了。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最好别待在一间屋子里。
容易影响生意。
七、
我们查到订棺材的人,是谢府的一个老仆。
姓刘。
可等谢停舟派人去找的时候,刘伯已经失踪三个月。
他的家人说:
三个月前,刘伯忽然拿了一笔钱,说要回乡养老。
再没人见过他。
线断了。
第四封遗书也放了出去。
这一次,谢停舟写:
“谢家产业全部捐给慈幼局。”
二婶当晚就病了。
谢青第二天冲进来。
“哥,你要真敢捐,我就把你从棺材里挖出来。”
谢停舟淡淡道:
“你很孝顺。”
“我这是怕祖宗气活。”
我在旁边记。
谢青看我。
“你又写什么?”
“临终回忆录。”
“写我哥什么?”
“目前写到他缺德。”
谢青:“写得挺准。”
谢停舟抬眼。
“滚。”
谢青滚了。
这期间,我们越来越像真的在过日子。
我负责查人。
谢停舟负责查账。
他看药行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替人写信。
有时写遗书。
有时写休书。
有个女人花一两银子,让我替她写:
“你再敢去春香楼,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停舟问:
“这算什么书?”
“劝夫书。”
“有用?”
“没用。”
“那为什么收钱?”
“情绪价值。”
谢停舟学会了一个新词。
下午,他递给我一杯茶。
我说:
“谢了。”
他说:
“情绪价值。”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有时候晚上,他会咳得睡不着。
我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有一晚,我过去敲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谢停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
上面全是血。
我脚步停了。
他抬头。
“怎么?”
我说:
“没什么。”
走过去坐下。
他问:
“不怕?”
“怕什么?”
“死人。”
我笑。
“我天天给死人写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
我看着那块染红的帕子。
忽然问:
“谢停舟,你真怕死吗?”
“怕。”
我没想到。
“我以为你不怕。”
“怕和接受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因为怕也没用。”
我想了想。
“有道理。”
我们坐了一会儿。
他问:
“你娘死的时候,你怕吗?”
我说:
“怕。”
“后来呢?”
“后来忙着还钱。”
“还谁的?”
“棺材钱,药钱,亲戚借的钱。”
“他们催你?”
“有些催。”
“有些没催。”
“没催的也要还。”
谢停舟看着我。
我说:
“我娘临死前告诉我,人情比债难还。”
“所以我后来觉得,最好什么都有价。”
“十文就是十文。”
“一两就是一两。”
“收完以后,大家两清。”
谢停舟低声问:
“如果清不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伸手。
“今晚陪聊二十文。”
他笑了。
“这么贵?”
“你吐血了,加钱。”
他真的给了我二十文。
我收进袖里。
忽然安心了一点。
八、
出事那天,是我自己找死。
谢停舟查出,刘伯失踪前曾去过谢家旧宅。
旧宅已经废弃多年。
我没告诉他。
自己去了。
因为如果带上谢停舟,他走十步喘三次。
我怕凶手没抓着,先给他收尸。
旧宅很偏。
院里都是杂草。
我翻了半天,在一间旧账房里找到一只烧了一半的箱子。
箱底藏着几张药单。
上面有一个名字。
周庆。
谢府管家。
我刚把药单揣进怀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我一回头。
一个蒙面人站在门口。
手里有刀。
我第一反应是:
谢停舟给我的三十两还没结清。
不能死。
我转身就跑。
旧宅院墙高。
我翻不过去。
最后只能钻狗洞。
钻到一半,有人拽住我的脚。
我拿石头往后砸。
对方骂了一声。
我拼命往前爬。
眼看快钻出去,头顶忽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拖了出去。
我差点叫。
抬头一看。
谢停舟。
我愣住。
“你怎么来了?”
“贺知白说你不在。”
“所以?”
“我猜到你来了这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蠢。”
后面蒙面人已经追出来。
谢停舟脸色一沉。
“跑。”
“你呢?”
“我挡一下。”
我震惊。
“你?”
他看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姜小满。”
“你跑两步就喘。”
“……”
“你挡什么?”
“……”
最后变成我拖着谢停舟一起跑。
他身体是真差。
跑了几十步就脸色惨白。
我急得破口大骂。
“谢停舟,你什么时候死不好,非要现在死?”
“我……没死。”
“你喘得跟破风箱一样!”
“你少说两句。”
“我说话又不费你的气!”
“费我的心。”
最后是谢府的人赶到。
蒙面人跑了。
我也倒了。
醒来时,已经在谢府。
贺知白坐在床边。
脸黑得像锅底。
“醒了?”
“嗯。”
“想吃什么?”
“烧鸡。”
“你去死吧。”
我转头。
谢停舟站在窗边。
手臂缠着绷带。
我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
“刀划了一下。”
“严重吗?”
“死不了。”
我松口气。
然后问:
“医药费多少?”
屋里突然安静。
贺知白闭上眼。
“姜小满,你能不能别一醒就算钱?”
“为什么?”
我看向谢停舟。
“我自己的药钱自己付。”
“不用。”
我立刻皱眉。
“为什么不用?”
“因为是我让你卷进来的。”
“那更要算。”
“不算。”
我一下坐起来。
扯得肩膀生疼。
“怎么能不算?”
谢停舟看着我。
“姜小满。”
“嗯?”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还钱。”
我喉咙莫名一紧。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就像有个人忽然把我脚底下踩了十几年的地板抽走了。
我说:
“那我走。”
谢停舟一怔。
“什么?”
“这单生意我不接了。”
贺知白也愣住。
谢停舟问:
“怕了?”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对我太好了。”
谢停舟没有说话。
我继续:
“你给我屋子住。”
“给我饭吃。”
“救我。”
“我都不知道怎么算。”
“姜小满。”
“嗯?”
“对你好也要算?”
我看着他。
“不算才麻烦。”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离开谢府。
三十两只拿了十五两。
剩下一半我没要。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主动放弃一笔钱。
贺知白知道以后,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我拍开他的手。
“没有。”
“十五两啊。”
“我知道。”
“你晚上睡得着?”
“睡不着。”
“那你还不要?”
我蹲在棺材铺门口。
闷闷地说:
“烦。”
九、
贺知白就是那天说,要娶我。
没有鲜花。
没有酒。
也没有月亮。
他一边刨棺材板,一边说:
“姜小满,要不你嫁我吧。”
我差点被瓜子呛死。
“什么?”
“我说,嫁我。”
“你有病?”
“没有。”
“没病你说什么疯话?”
他停下手里的活。
看我。
“小满。”
“我现在攒的钱够开第二间铺子了。”
“我爹也老了。”
“以后铺子我管。”
“你嫁过来,不用给人写遗书。”
“不用跑来跑去。”
“更不用管谢家这些破事。”
我一时没说话。
贺知白继续:
“你不是喜欢钱吗?”
“我挣。”
“你不是怕欠人情吗?”
“你不用还我。”
我低下头。
很奇怪。
这些话,几乎全是我以前想要的。
安稳。
有钱。
不用求人。
不用欠。
还有一个从小就知道我是什么德行的人。
如果十七岁的姜小满听见,大概会立刻点头。
可我现在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幕。
谢停舟坐在厨房门槛上。
一脸病气。
还跟我讲价。
“陪吃宵夜最多八文。”
我烦躁地把瓜子壳扔了。
贺知白问:
“想什么?”
“没什么。”
“那你答不答应?”
“让我想想。”
他点头。
“行。”
我问:
“你不急?”
“反正你跑不了。”
我瞪他。
“谁说的?”
“你欠我八文。”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吃了我两块桂花糕。”
我气笑。
“贺知白,你现在也学会算账了?”
“近墨者黑。”
十、
三天以后,谢青找到我。
他脸色很差。
“我哥吐血了。”
我说:
“找大夫。”
“找了。”
“那找我干吗?”
“他把剩下十五两给你送来。”
我盯着那袋银子。
没接。
谢青道:
“他说生意做到一半,银子还是要结。”
我突然火大。
“谁稀罕!”
谢青震惊。
“你不稀罕银子?”
我一把抢过银子。
“我是不稀罕他说话!”
谢青:“……”
我当天回了谢府。
谢停舟在书房。
见我进来,神色倒没变。
“银子收到了?”
我把钱拍桌上。
“收到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继续做生意。”
“你不是不接了?”
“涨价。”
“多少?”
“一百两。”
“可以。”
我噎住。
“你能不能讲价?”
“为什么?”
“你这样让我没有成就感。”
谢停舟终于笑了。
“姜姑娘,一百两。”
“查清谁想杀我。”
“成交。”
重新回来以后,我们查药方。
谢停舟十几年来一直喝的是温补方。
可从半年前开始,每张药方里都多了一味药。
剂量很小。
单独看甚至无害。
可长期与另一味药同服,会令人心悸、乏力、咳血。
身体越来越弱。
我问大夫:
“谁加的?”
老大夫脸色发白。
“我……我不知道。”
“方子是你的字。”
“有人让我加的。”
“谁?”
他扑通跪下。
“谢姑奶奶。”
我愣住。
谢停舟也没说话。
当天夜里,他去了姑母院子。
我没偷听。
不是因为突然有道德。
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听。
一个时辰后,谢停舟回来。
脸色非常难看。
我问:
“真是她?”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去年我想去西北开药行。”
“姑母不同意。”
“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出远门会死。”
“所以她买通大夫,在药里加东西。”
“只想让我身体弱一点。”
“走不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停舟坐下。
“她说,她是为了我好。”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我问:
“你信她想害你吗?”
“不信。”
“那后面是谁加重了药?”
“还不知道。”
“会不会是大夫?”
“他没胆子。”
我想起旧宅里的药单。
周庆。
谢府管家。
一直以来最不起眼的人。
我们继续翻药行旧账。
终于发现:
过去两年,有将近两万两银子对不上。
负责经手其中几笔银子的,正是周庆。
谢停舟原本准备亲自彻查。
时间恰好就是半年前。
也就是说——
姑母最初只是想让谢停舟虚弱。
但周庆发现以后,利用了这件事。
只要谢停舟真死了。
所有人都会以为:
他是病死的。
谢停舟问:
“证据呢?”
我说:
“没有。”
账可以推责任。
药也可以说不知情。
刘伯失踪。
我们手里没有真正能钉死周庆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
“那就让你死一次。”
谢停舟看我。
“什么意思?”
我说:
“既然有人等你死。”
“就死给他看。”
十一、
假死这种事情,我第一次干。
谢停舟也是。
贺知白听完计划,看了我半天。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病?”
我说:
“一个有。”
谢停舟:“……”
贺知白问:
“让我做什么?”
“棺材。”
“不卖。”
“为什么?”
“晦气。”
“你家就是卖这个的!”
“卖别人不晦气。”
我深吸一口气。
“多少钱?”
贺知白冷笑。
“你拿钱砸我?”
我沉默。
他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三两。”
我立刻掏钱。
贺知白气得差点把钱扔我脸上。
最后他还是做了。
用的就是半年前那口为谢停舟订下的楠木棺。
侧边开暗孔。
下面加夹层。
棺板也做了机关。
他说:
“人在里面最多待两个时辰。”
我说:
“够了。”
谢停舟问:
“万一不够?”
贺知白看他。
“那就真埋。”
谢停舟:“……”
假死那天,谢停舟喝了大夫配的药。
脉象极弱。
呼吸也浅。
消息很快传遍谢府。
“大公子没了。”
二婶当场哭晕。
谢青一拳砸在墙上。
谢兰音坐在地上,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站在廊下。
明明知道谢停舟是假的。
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直到他被装进棺材。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躺在那里。
脸色惨白。
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会跟我算十文八文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睁开眼。
“姜小满。”
我吓一跳。
“你诈尸啊?”
“不是你让我睁眼确认?”
“哦。”
他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眼睛红。”
“风吹的。”
“屋里没风。”
我恶狠狠瞪他。
“闭嘴。”
棺材要抬出去时,我忽然俯下身。
“谢停舟。”
“嗯?”
“你还有一百两没给。”
“知道。”
“别真死了。”
他笑了一下。
“舍不得钱?”
我说:
“对。”
棺盖合上。
我在外面补了一句。
“也有一点舍不得你。”
里面安静了。
我耳朵发热。
赶紧让人盖棺。
十二、
谢家设灵堂。
我主动要求哭丧。
贺知白震惊。
“你不是从来不接?”
“这次特殊。”
“为什么?”
“自己的客人。”
谢停舟躺在棺材里。
我坐在旁边。
一拍大腿。
“谢公子啊——”
满屋人都看我。
我酝酿了一下。
“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你还欠我一百两没给啊——”
谢青本来眼睛通红。
硬生生被我哭懵了。
二婶嘴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
“早知道你命这么短——”
“我应该收全款啊——”
棺材里面的人大概很想爬出来掐死我。
我哭得惊天动地。
有人劝:
“姜姑娘节哀。”
我抹眼泪。
“我不是伤心,我是真没拿到钱。”
贺知白站在旁边。
低头咳了一声。
大概在憋笑。
到了后半夜,人少了。
我们开始等。
周庆没有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我心里越来越急。
棺材里的谢停舟最多只能撑两个多时辰。
如果周庆再不动,我们只能放弃。
就在我准备给贺知白使眼色时。
周庆出现了。
他先去灵堂看了一眼棺材。
然后悄悄去了谢停舟的书房。
我和谢青跟上。
他在书架后面摸索半天,打开一块暗板。
里面藏着一本账。
不是谢停舟的账。
是周庆自己的账。
上面详细记了银钱流向。
谢青脸都气白了。
正要冲出去。
我拉住他。
“等。”
周庆翻到账本最后。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就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书房门开了。
谢停舟站在那里。
脸色惨白。
身上还穿着寿衣。
周庆手一抖。
火折子掉在地上。
“大……大公子?”
谢停舟淡淡道:
“周管家。”
“见鬼了?”
周庆腿一软。
跪下了。
我从后面出来。
“放心。”
“暂时是人。”
谢青冲上去,一拳把周庆打倒。
事情结束得比我想象中简单。
真正的坏人往往也没那么聪明。
他只是比别人更敢赌。
周庆利用姑母买通大夫这件事,逐步增加药量。
刘伯无意中发现,周庆给钱让他离开。
那口棺材,也是周庆提前订的。
因为他笃定:
谢停舟活不过这一年。
只要谢停舟一死,药行重新分权。
旧账自然没人再追。
谢停舟问他:
“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周庆惨笑。
“大公子,你身边这么多人。”
“直接杀,怎么可能查不到?”
“病死最好。”
我站在旁边。
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原来一个人真想让另一个人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一把刀。
只需要每天往碗里,多加一点东西。
十三、
周庆被送官以后,谢停舟去见了姑母。
这一次我站在院外。
没有走。
里面传来谢兰音的哭声。
“停舟,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我知道。”
“我只是怕你去西北。”
“那里那么远。”
“你身体又不好。”
“你娘死得早。”
“你爹也没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停舟问:
“所以你就可以让我病?”
里面安静。
谢兰音哭道:
“我是为了你好。”
很久以后。
谢停舟说:
“姑母。”
“如果我宁愿死在外面呢?”
谢兰音没说话。
“如果我知道危险,还是想去呢?”
“如果我就是想自己试一次呢?”
“那也是我的命。”
谢兰音声音发抖。
“可我是你姑母。”
“所以你可以劝我。”
谢停舟说。
“可以骂我。”
“可以不赞同。”
“但不能替我活。”
我站在门外。
忽然想起贺知白说:
你嫁给我。
以后不用写遗书。
不用跑来跑去。
我以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安全。
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一点。
有时候,一个人想替你挡掉全部风雨。
听起来很好。
可如果挡到最后,连太阳也看不见了呢?
十四
案子结束后,我拿到了一百两。
一分不少。
谢停舟甚至附了一张明细。
我看完觉得很满意。
“谢公子,你果然讲信用。”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比之前好了一点。
毒慢慢停了以后,他咳血的次数少了。
“大夫说,我可能不用今年死。”
“恭喜。”
“就这样?”
“那我给你放个炮?”
“算了。”
我把银票收进怀里。
“我走了。”
谢停舟看我。
“去哪?”
“回去摆摊。”
“嗯。”
我走出两步。
他没叫我。
我莫名有点不高兴。
又回来。
“谢停舟。”
“嗯?”
“我真走了。”
“我知道。”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路上小心。”
“……”
我气得掉头就走。
走到门口。
他忽然说:
“姜小满。”
我停住。
“嗯?”
“你还回来吗?”
我转身。
谢停舟还是坐在那里。
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下舒服了。
“看价。”
他说:
“多少?”
“很贵。”
“我付。”
我笑起来。
“再说吧。”
我回到自己的小摊。
第三天,贺知白问我:
“想好了吗?”
“什么?”
“嫁不嫁。”
我没装傻。
坐在棺材铺门口想了很久。
最后说:
“不嫁。”
贺知白手里的木刨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很好。”
“别说这种话。”
“真的。”
“那为什么不嫁?”
我看着他。
“知白。”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写遗书很辛苦?”
“废话。”
“天天听别人讲死。”
“晦气不晦气?”
“还遇到乱七八糟的人。”
“嗯。”
“所以我想让你别干了。”
我点头。
“可我喜欢。”
他愣住。
“什么?”
“我喜欢给人写这些。”
“有的人快死了,一辈子没跟儿子说过软话。”
“最后让我替他写。”
“有的人恨了一辈子。”
“到最后还是想留一句好话。”
“还有人临死前什么都不要,就让我提醒他媳妇,院里的腊肉记得收。”
我笑了一下。
“我觉得挺有意思。”
贺知白沉默。
我说:
“你总想让我别写了。”
“谢停舟不一样。”
“他问我,以后还想写什么。”
贺知白低头刨了一下木头。
木屑飞出去。
“行。”
“你不生气?”
“生气。”
“那怎么办?”
“以后你俩死了。”
他指指店里。
“棺材我给你们便宜点。”
我笑出声。
“几折?”
“九五。”
“这么多年交情才九五?”
“亲兄弟明算账。”
我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贺知白也笑了。
笑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小满。”
“嗯?”
“他要是欺负你。”
“回来。”
我点头。
“行。”
“这个不收钱。”
我下意识道:
“那不行。”
贺知白拿起木刨要砸我。
我拔腿就跑。
十五、
半个月后。
谢停舟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替一个姑娘写绝交书。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你帮我写狠一点。”
我问:
“多狠?”
“让他以后别来找我。”
“行。”
“再写一句,我以后就算死也不会原谅他。”
“加十文。”
“为什么?”
“死字贵。”
姑娘付了。
我低头继续写。
谢停舟坐到我摊前。
我没抬头。
“写什么?”
“不写遗书。”
“认错书?”
“不是。”
“休书?”
“我没成亲。”
“情书?”
他没说话。
我抬头。
谢停舟把一本账放在桌上。
我认识。
他的人情账。
“干吗?”
“给你。”
我翻开。
前面还是那些。
姜小满替挡茶盏。
一两七钱。
姜小满陪吃宵夜。
十文。
姜小满夜间陪聊。
二十文。
姜小满救命。
我停住。
后面没有价格。
空着。
我问:
“怎么没算?”
“算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不还了。”
我抬头。
“你说什么?”
谢停舟看着我。
“不还了。”
我认识他这么久。
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说,不还。
我忍不住提醒:
“谢停舟。”
“嗯。”
“欠债不还很没品。”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你来讨。”
“讨多久?”
他看着我。
“一辈子。”
我心跳得突然有点快。
可我还是认真想了想。
“太久。”
谢停舟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说:
“先赊三个月。”
他一愣。
“什么?”
“试用。”
“表现好再续。”
谢停舟慢慢笑了。
“行。”
我问:
“那这三个月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陪吃饭,陪聊天,陪逛街。”
“姜小满。”
“嗯?”
“你谈个恋爱也要算钱?”
我理所当然。
“当然。”
“……”
“不过可以给你包月。”
后来。
我的摊子换了新招牌。
上面写:
代写遗书、绝交书、认错书、和离书、情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姓公子欠账,概不受理。
有客人问:
“为什么?”
我低头写信。
“欠得太多。”
旁边有人慢悠悠地问:
“那怎么办?”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留着。”
“什么时候还?”
我想了想。
“死之前吧。”
谢停舟在旁边坐下。
“那我争取活久一点。”
我笑了。
“也行。”
他伸手替我压住被风吹起的纸。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娘临死前跟我说:
人情比债难还。
她说得没错。
债可以算。
五文。
十文。
一两。
三十两。
一百两。
还完以后,账本一合。
两清。
可人情不一样。
有人替你拿一件衣服。
有人陪你吃一只鸡。
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看见了你。
有人不想替你决定应该怎么活。
也有人明知道你一身毛病,还是想坐在你旁边。
这些东西没有价格。
后来我才明白。
没有价格,不一定是因为太贵。
也可能是因为——
根本不用还。
我趴在桌上,问:
“谢停舟。”
“嗯?”
“今天陪我收摊。”
“多少?”
我想了想。
“五文。”
“这么便宜?”
“老客户优惠。”
谢停舟从袖里摸出五文钱。
放进我手心。
我收好。
走了两步,又把钱塞回他手里。
他愣住。
“不要?”
“嗯。”
“为什么?”
我挽住他的胳膊。
“今天免费。”
谢停舟低头看我。
我立刻补充:
“就今天。”
他笑了。
“姜小满。”
“干吗?”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比我的高一点。
也瘦一点。
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走几步就停下来咳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
不是因为谢停舟以后一定会活很久。
也不是因为我们一定能永远在一起。
而是至少现在——
这个人站在我旁边。
我也站在他旁边。
谁都没有替谁决定下一步应该去哪儿。
我们只是一起往前走。
至于那些算不清的账。
以后再算。
反正。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