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间的门,所有人都说我是来陪酒的。
可那个被他们请进来的投资方,是我公司上个月刚招的业务总监。
一
我坐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赵国华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几个中年男人说笑,时不时扭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待会儿别给我丢人”的警告。
赵苑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卷得恰到好处,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笑。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
出门前她在玄关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林姿,你就穿这个去见王总?好歹换件像样的吧,别让人家以为我们赵家连件衣服都给你买不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黑色针织衫,普通是普通了点,但干净得体。
我没说话,绕过她上了车。
车里赵国华一直叮嘱我:“待会儿王总来了,你少说话,多倒酒,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跟在家里一样闷着。今天这顿饭很重要,赵氏能不能拿到那笔投资,就看这一顿了。”
我问他:“王总是做什么的?”
赵国华说:“创投圈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是老张介绍的,听说手里有大几千万的盘子在找项目。”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包间的门又推开一次,进来的是赵国华的助理,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国华点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王总到了,我去接一下。”
赵苑收起手机,也站起来,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然后扭头冲我说:“林姿,待会儿你别杵那儿跟个木头似的,笑一笑行吗?”
我没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的味道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
这是我被赵家找回来的第五年。
十五岁那年,我在福利院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血液指标异常,转院到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那家医院是赵家的产业,赵国华当时正在视察,路过血液科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护士台前的病历单。
上面贴着我的一寸照片。
他说他当时心跳都停了——那个小姑娘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后来就是做亲子鉴定,比对结果出来,确认我是他们走丢的亲生女儿。赵苑做了同样的鉴定,确认没有血缘关系。
林臻臻抱着我哭了一整夜,说对不起我,说找了我十三年,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委屈了。
我当时也哭了。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头半年他们确实对我很好。林臻臻亲自给我收拾房间,买新衣服,每天放学让司机到校门口接我。赵国华偶尔也会问我学业怎么样,说以后家里的公司可以让我学着打理。
但赵苑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她比我大两岁,在赵家生活了整整十三年,是赵国华和林臻臻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我的出现对她来说像一颗炸弹,把她原本安稳的人生炸出了一个大洞。
她开始在一些小事上做手脚——把我的演讲稿换成空白文件,让我在全班面前出丑;在我参加竞赛的前一天把我书包里的笔记全部撕碎;跟家里的阿姨说我偷了她的项链。
林臻臻每次都先信了她。
“苑苑不是那种孩子,你是不是误会了?”
“林姿,你刚回来,多让着姐姐一点。”
“那项链是苑苑十六岁生日我送她的,她很喜欢,不可能乱放,你再找找?”
我找过。我的房间被阿姨翻了三遍,什么都没翻出来。最后项链在赵苑自己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赵苑笑着说:“哎呀,原来是我自己放错了,对不起嘛妹妹。”
林臻臻抱着她:“没事没事,找到了就好。”
没有人对我说一句“冤枉你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赵家有两个千金,一个是从小养大的赵苑,温柔漂亮人人喜欢;一个是半路接回来的林姿,孤僻阴沉,不爱搭理人。
赵苑的朋友们会在走廊上故意撞我肩膀,然后说“不好意思没看见”。
我会说“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但我学会了把所有的有关系咽下去,变成没关系。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二十岁这年,我大三,学校的课业不重,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校外。
我有一家公司。
名字叫观文集团,做的是品牌全案策划和内容营销。最初是十八岁那年跟三个大学同学一起凑钱启动的,说白了就是四个穷学生接外包,帮一些小商家写文案、做公众号、拍短视频。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干活,白天上课,晚上改方案,最穷的时候连外卖都点不起,靠着老干妈拌面条撑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我们接了一个连锁奶茶店的单子,帮他们做了一轮线上推广,效果出奇得好,老板又续了半年的约。
那天我们四个人对着到账短信,谁都没说话。
后来客户越来越多,公司从四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又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五十多个人。我招人的时候只有一个标准——业务能力够硬就行,不看学历不看背景。
王景行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业务总监。猎头推过来的简历,前一份工作在深圳一家头部营销公司干了五年,带过二十多人的团队,因为公司业务调整被裁了,正好想回本市发展。
面试的时候我给他看了几个我们正在做的项目,问他怎么切入。他想了十分钟,给出了一套完整的策略框架,从人群分析到内容排期到转化路径,全都有。我第三天就给他发了offer。
他入职到现在刚满一个月,我跟他开的会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但他干活利索,朋友圈里发的全是行业动态,上礼拜还在一场品牌峰会上做了分享嘉宾,拿回来三个合作意向。
这些赵国华和赵苑都不知道。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不会来事、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姑娘。
让我留着这个秘密吧,我想。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包间的门重新被推开了。
赵国华满脸堆笑地引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对方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部手机。
我抬头看了一眼。
王景行。我公司那个刚招来一个月的业务总监。
他今天这身打扮比面试那天正式多了,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投资方”的派头。也是,出来谈业务嘛,谁不装个体面。
赵国华招呼大家:“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观文集团的王总,王景行王总。王总在品牌营销行业深耕多年,人脉广资源多,今天能赏光来咱们这个饭局,是咱们赵氏的荣幸。”
王景行笑了笑,目光从赵国华脸上移到赵苑身上,又往包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我。他的笑容停了一秒,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赵国华没注意到,侧身把我从角落里拽出来:“王总,这是我小女儿,林姿,刚从学校赶过来的,不太会说话,您多担待。”
我被拽得踉跄一步,抬头跟王景行对上了视线。
他看着我的表情已经从“有点惊讶”变成了“彻底愣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嘴合上了,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笑脸:“赵总太客气了,坐坐坐。”
他坐到了主位的另一边,刚好在我对面。落座的时候视线又往我这边飘了一下,我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二
酒局开始得很快。
赵国华先是跟王景行聊了一轮行业形势,说品牌营销赛道如何如何有前景,赵氏集团旗下的文化板块如何如何有潜力。王景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显得客气而疏离。
赵苑坐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插话:“王总,您之前在峰会上分享的那个案例我特别有感触,就是县域品牌的整合营销案例,我们赵氏其实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还没有公开。”
王景行看了她一眼:“赵小姐对行业很了解?”
赵苑抿嘴一笑:“爸爸从小就带我听这些,耳濡目染嘛。”
赵国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赵苑的肩膀:“这丫头比我上心,现在集团好些项目都是她在盯着。”
我在角落坐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人让我插话。
菜上了一轮,酒也喝了两轮。赵国华开始往正题上引:“王总,您最近在看的项目里,有没有跟赵氏匹配度比较高的?咱们可以深度合作,资源共享嘛。”
王景行放下筷子:“赵总,说实话,赵氏的主营业务跟我这边的方向不算特别契合。我这次来,主要是朋友介绍的,先看看情况。”
赵国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那是,缘分嘛,先交个朋友。来,林姿,愣着干嘛,给王总倒酒。”
我站起来,拿起酒瓶走到王景行旁边。
王景行连忙伸手挡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赵国华连忙说:“哎,王总别客气,让这丫头练练,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笨手笨脚的。”
我看了王景行一眼,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表情像是在极力憋着什么。我把酒倒上了,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回到座位上。赵苑侧头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倒个酒都倒不利索,手抖什么抖。”
我没理她。
赵国华又开始找话题:“王总,您看这样,赵氏下面有一个品牌运营的子公司,资质齐全,团队也成熟,就是缺一笔资金扩大规模。您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单独约时间详细聊聊。”
王景行说:“赵总,那个公司的财务报表我粗略看过,模式偏传统,现在的市场环境……”
赵苑抢着说:“王总,那是以前的打法了,我们已经在做数字化转型,新团队也搭起来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布。您给个机会,我们可以出份完整的方案给您过目。”
王景行看了她一眼:“赵小姐负责这个项目?”
赵苑迟疑了半秒:“我……我有参与。”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个品牌运营公司我查过,近两年连续亏损,而且所谓的数字化转型方案是赵苑上个月从外面找了个外包团队做的PPT,报价八十万,里面一半的数据是编的。
赵国华又端起酒杯:“王总,这样,今天不谈业务,先喝好。来,我敬您一杯。”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赵国华的脸已经红了,说话也开始有些大舌头。他忽然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酒气:“林姿,你今天怎么回事,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让你来干嘛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苑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爸,你别为难她了,她本来就不爱说话。”
赵国华说:“不爱说话也得说啊,王总是贵客,你倒个酒说句‘王总好’都不会?”
我放下茶杯,看向王景行。他正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
我垂下眼皮。他没说。
赵国华又催了一句:“说话啊!”
我说:“王总好。”
赵国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向王景行:“王总您别见怪,这孩子从乡下接回来没多久,不太会来事。”
王景行放下酒杯:“赵总,你刚才说,她是从乡下接回来的?”
赵国华摆摆手:“哎,说来话长,小时候走丢了,前几年才找回来。乡下地方养大的,见识少,让您见笑了。”
王景行的表情变了。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面向我,声音放得很轻:“林……林小姐,你是在哪个乡下长大的?”
赵苑插进来:“王总您对她那么感兴趣干嘛呀,她没什么好聊的。来,我给您讲讲我们那个新项目吧。”
王景行没理她,继续看着我。
我说:“仁义县。”
王景行点点头:“仁义县,那边的市场环境一直比较闭塞。”
我说:“嗯。”
赵国华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还在旁边打圆场:“对对对,乡下嘛,能有什么好公司。所以她回来以后跟不上城里的节奏,我们也没指望她有什么出息,能安安稳稳的就行。”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
赵苑在旁边笑着说:“爸你少说两句吧,给妹妹留点面子。不过话说回来,妹妹你是得多努力一点,不然以后毕业了连工作都不好找。不过没事,家里养你也没问题,反正也不差你这一口饭。”
她说完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包间里另外几个赵氏的陪客也跟着笑起来,有人附和:“赵总家这两个女儿,一个管业务一个负责漂亮,分工明确嘛。”
赵苑娇嗔地拍了那人一下:“刘叔你又拿我打趣。”
我在笑声里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三
我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一点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用纸巾按干,对着镜子把呼吸调匀了,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遇到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我侧身让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景行发的微信:“林总,怎么回事?”
我回他:“别问,待会儿配合我。”
他回:“行。”
我正要收起手机,他又发了一条:“我刚才差点喊出来,憋得我胃疼。”
我回了个句号,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回走。
推门进包间的时候,赵国华正端着酒杯跟王景行说话,语气已经带了几分恳求的意思:“王总,三千万对您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对赵氏来说真的是雪中送炭。您看在我们老张的面子上,给个机会,条件您提。”
王景行没接那杯酒,他看着我重新坐下来,忽然开口:“赵总,你刚才说,赵氏旗下的文化板块现在是谁在管?”
赵国华一愣:“目前是我亲自盯着,苑苑也在协助。”
王景行说:“品牌运营和内容策划这两块都算?”
赵国华说:“内容那一块还在起步阶段,目前是苑苑在牵头。”
赵苑马上接话:“对,王总,内容这块是我在牵头。我们目前已经对接了三个内容供应商,平台搭建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预计下个月就可以推出第一批产品。”
王景行问:“策划团队是哪家的?”
赵苑迟疑了一下:“是……外包的,深圳的一家公司。”
王景行点点头:“合作周期多久?成本多少?”
赵苑的笑容有点僵:“大概……两三个月吧,具体数字回头我让人整理一份发给您。”
王景行没再追问,转向赵国华:“赵总,我有个提议。”
赵国华连忙放下酒杯:“您说您说。”
王景行指了指我:“我想跟林小姐单独聊聊。”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赵国华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什么?”
王景行重复了一遍:“我想跟林小姐单独聊聊,就几分钟。”
赵苑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酒杯,语气还是保持着客气,但尾音已经绷紧了:“王总,林姿她什么都不懂,您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可以了。”
王景行看了她一眼:“赵小姐,我问的是林小姐。”
赵国华张了张嘴,看看王景行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赵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王总,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林姿她就是个学生,家里公司的事她一概不知,您跟她聊不出什么来的。”
“是吗?”王景行转头看向我,“林小姐,你自己说。”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赵国华皱着眉:“林姿,你跟王总认识?”
我说:“算是认识。”
赵苑笑了一声:“什么叫算是认识?你在哪儿认识的?你平时天天待在学校,能认识王总这样的人?”
我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王景行旁边。
王景行也站了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他递的是名片,但说话的声调完全变了,没有刚才跟赵国华周旋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变成了在办公室跟同事说话的语速和语气。
“林总,上周你让我对接的那三个县域品牌项目,两个已经回函了,同意下个月启动合作。还有一个在走流程,最快这周五能确认。”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观文集团 业务总监 王景行。
赵国华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什么集团?什么项目?”
王景行回头看他,语气很平:“观文集团,赵总没听说过吗?”
赵国华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赵苑在旁边皱眉:“观文集团?那家做品牌全案策划的公司?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景行说:“跟我没关系,跟林总有关系。”
他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把我亮在前面。
“林总是观文集团的创始人兼CEO,我是她手底下的人,上个月刚入职。今天这个局,赵总您约我的时候说的是赵氏集团融资洽谈,我来了之后才知道您要推出来的是我们林总。”
赵国华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了桌布上。
他瞪着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林姿,你在外面开了公司?”
我说:“开了三年了。”
赵苑站起来:“你开公司?你拿什么开的?你连家里的零花钱都是我们给的!”
我说:“第一笔钱是我大学奖学金加做家教攒的。后来做大了,有了营收,没花家里一分钱。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没问过。”
赵苑的脸涨得通红:“王景行,你是她公司的?你一个打工的跑到这儿来装投资方?你拿着她的钱出来充大款唬谁呢?”
王景行笑了:“赵小姐,我今天出来是以观文业务总监的身份做商务洽谈,是赵总托人约的我,可不是我主动上门的。至于装投资方——我全程没有自称过投资方,是赵总一路‘王总’叫着过来的,我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另外,观文集团上个月的营收是四百三十万,我拿工资的,不用老板的钱充大款。”
赵苑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国华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姿,你在外面开了公司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我挣开他的手:“你没问。”
“我……”赵国华卡住了。
赵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就算开了公司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准就是个空壳子。王景行,你今天来是替她演这出戏的吧?想压价收购赵氏的资产?你们这套把戏我在商学院见得多了。”
王景行的眉头皱起来:“赵小姐,你觉得我大老远从深圳回来,就为了陪你演这出戏?”
“不然呢?”赵苑抱着手臂,“一个小公司老板有什么值得你捧的?她给了你多少工资你这么卖命?”
王景行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把椅子拉开,走到桌子的另一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我出门前打印好的,一直折好放在夹层里。我把它展开,平铺在转盘上,推到赵国华面前。
“断亲书。”我说。
赵国华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林臻臻坐在他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林姿,你干嘛呢?你爸问你话呢,你弄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林臻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但五年了,每一次我跟赵苑之间有事,你都先信她。每一次我被推出去当工具人,你都没有拦过。今天是陪酒,明天呢?”
赵国华拍桌子:“林姿你什么意思!今天让你来是陪王总吃个饭,怎么就成了陪酒了?你是我女儿,让你帮家里点忙怎么了?”
我说:“你让我倒酒、让我笑、让我‘别丢人’,你跟我介绍过王景行是做什么的吗?你说他是投资方,让我好好伺候。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谈业务的时候,在甲方那边也得叫我一声林总?”
赵国华噎住了。
赵苑在旁边冷笑:“行了行了,演什么苦情戏。你要断亲是吧?断就断,赵家不缺你一个。你签,我现在就让你签。”
她把笔甩到桌上。
我看着那只在转盘上滚了两圈的笔,弯腰捡起来。
王景行走到我身后,声音很低:“林总,你确定?”
我说:“确定。”
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林臻臻终于站起来,眼圈红了:“林姿你别冲动,咱们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说:“妈,我回家五年了。那个家是我的吗?”
她没回答。
我把笔放回转盘上,拿起那张签了字的断亲书折好放回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苑在后面说:“走了就别回来啊,别到时候公司黄了又回来哭。”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但是很干净。
王景行跟着我出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门,然后转头问我:“林总,刚才包间里那个赵苑说的那些,你就一直忍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忍了五年。”我说。
王景行跟着走进来:“那你今天怎么不忍了?”
我看着电梯门合上,映出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因为今天的酒,我不想倒了。”
四
观文集团的办公室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亮堂。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工位上还有七八个人在加班,看见我进来纷纷打招呼。
“林总回来了?”
“王哥你怎么穿这么正式?相亲去了?”
王景行摆摆手:“别问了,加班吧各位,下周县域那两个品牌项目要启动,所有策划方案今晚过一遍。”
大家哀嚎一声,又埋头回去了。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玻璃门,坐进椅子里,才终于觉得后背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全是赵国华的来电。我没接。又震了一下,是林臻臻发的微信:“林姿,你在哪?妈妈很担心你,回家好不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桌上堆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作协议,跟仁义县文旅局签的,免费为全县的特色农产品和文旅资源做品牌推广。
我拿起笔签了字。
仁义县,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奶奶是在仁义县县城边上捡到的我。
她姓陈,收废品的,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裂口,推着一辆三轮车在县城的街巷里收纸板跟空瓶子。
那天她在菜市场后巷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小孩,两岁大,发烧烧得嘴唇都紫了,嗓子哑得哭不出声。
她把我抱回去,用温水和毛巾擦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我活过来了。
她说丫头你是命硬的人,奶奶就剩这口气了,咱们俩搭伙过吧。
我跟她住在城郊一间租来的平房里,夏天热冬天冷,下雨天屋顶会漏水,奶奶就把铁皮盆子摆在地上接水,叮叮咚咚响一整夜。
她教我认字,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旧报纸和破课本,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我七岁上小学,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她每次开家长会都坐在最后一排,腰挺得直直的,跟别人说“这是我孙女”。
我十四岁那年,她走了。走得很快,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我趴在她床边哭了三天。
后来被送到了县里的福利院,再后来就是那场体检,赵国华找到我,说我应该是他的女儿。
去赵家那天我带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奶奶留给我的旧铁盒,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和几张泛黄的照片;另一个是我在奶奶床底下翻出来的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些年她收废品攒下的每一分钱。
最后一页写着:“给丫头念大学用的,存了四万三。”
那四万三我没花,一直存着。后来我开公司的时候把这笔钱当作启动资金的一部分,折进了观文集团的创始股份里,份额不多,但奶奶的名字挂在股东名册上。
陈明琼,持股百分之零点五。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快十二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国华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林臻臻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你把那个断亲书撕了吧,妈妈求你了。”
我没回。
从第二天开始,赵家那边忽然安静了。没有人再打电话,也没有人再发消息。
王景行后来告诉我,他通过以前在深圳的人脉打听到,赵氏集团出事了——税务稽查入驻,发现过去三年有大量资金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账面严重对不上,涉及金额可能过亿。
“谁干的?”我问。
“赵苑。”王景行说,“她以新项目的名义,把赵氏的公账转出去做了一些不太干净的账目。具体数额我不清楚,但听说赵国华已经去报备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又过了半个月,林臻臻来公司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开策划会,前台说有位赵太太在前台等。我出去的时候看见林臻臻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跟以前那个精致优雅的赵太太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林姿,妈妈来看看你。”
我说:“进来坐吧。”
我带她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
“赵氏的事,你听说了吗?”她问。
我说:“听说了一点。”
她低下头:“你爸这几天头发白了好多,每天晚上睡不着。苑苑她……她跑了,拿了一笔钱,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税务那边查得紧,家里的资产全部被冻结了。”
我说:“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林姿,妈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你能不能……看在妈妈的份上,帮帮家里?你不是开了公司吗,能不能先借点钱周转一下,就周转一下,等你爸缓过来就还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五年前她在医院抱着我哭的那天。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的红。
我说:“妈,赵氏现在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税务稽查、经侦介入,这是刑事层面的事。”
她说:“我知道,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我说:“我不能帮。”
她愣住了。
我说:“我的公司是正规运营的,每一笔账都能查。我不能跟任何有税务问题的企业产生资金往来,这是底线。而且就算我帮了,你觉得赵苑捅出来的窟窿,填得上吗?”
林臻臻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就这么狠心?”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不是我狠心。这五年你们每次让我退让的时候都说是家人,但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开公司,起步最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你们跟我说过一句‘缺钱吗’吗?没有。你们只知道把我推出去陪酒、陪笑、陪投资方。”
她攥着纸巾不说话。
我说:“你是我妈,我不会不管你。如果你个人有困难,我可以给你钱,养老也好治病也好,这是我该尽的义务。但赵氏集团的事,我管不了。”
林臻臻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里,拿起手机翻到奶奶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笑得满脸褶子。
她说丫头,人要自己立得住。
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下周项目排期。
五
赵氏集团的事后来上了本地新闻。
偷税漏税加挪用公款,涉案金额加起来过亿,赵国华被取保候审,赵苑在逃。林臻臻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租了一间小公寓,搬出了原先那栋别墅。
我每个月往她卡上打一万块钱,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她没给我打过电话,只发过两条短信,第一条说“收到了,谢谢”,第二条说“你照顾好自己”。
赵苑一直没有下落。
偶尔有以前认识的人问我,说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真的不恨。
以前会恨,恨她抢了我的人生还嫌不够,恨她一次次在背后使绊子,恨她抢走我好不容易盼来的亲情,把我变成赵家最边缘的存在。
但后来奶奶教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奶奶这辈子被很多人对不起过——她亲儿子不养她,把她一个人扔在县城;她捡了我之后街坊邻居说闲话,说她自己都吃不饱还捡个赔钱货;她生病的时候没人来看她,只有我给端水端药。
但她从来没恨过谁。
她只是每天推着三轮车出门,收废品,攒钱,回来做饭,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
她说人活一辈子,图的是心里干净。
我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
观文集团发展得很快。
第三年我们拿了一轮融资,公司估值翻了几倍,客户从县域小品牌做到了几个全国性的连锁品牌,团队也扩充到了一百多人。我们在长宁县建了一个专门的内容创作中心,招了二十多个当地的大学生做策划和设计,给那些跟奶奶和我一样的孩子一份留在本地的工作。
落成那天我回去了一趟,把奶奶的照片带去了,挂在创作中心的走廊上。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陈明琼奶奶,谢谢你把世界捡回来给她。
那天我在县城的街上走了一圈,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还在,垃圾堆已经没了,变成了一排新修的店面。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两岁那年奶奶弯着腰把我抱起来的画面,想起她粗糙的手贴着我的额头试体温,想起她靠在那张藤椅上打瞌睡,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城的火车上王景行给我发消息:“怎么突然回去了?”
我说:“看看奶奶。”
他说:“下次带团队一起去,内容中心刚建好,正好给大家搞团建。”
我说:“好。”
火车窗外是连成片的田野,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去。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温的。
奶奶说得对,人要自己立得住。立住了,路就在脚下。
观文的第五年,我们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跟很多年前赵国华让我去陪王景行吃饭那晚穿的是同一件。后来这件衣服被我留了下来,压在衣柜最底下,每年翻出来穿一次。
王景行在台下给我拍照,发微信说:“林总,这件衣服都多少年了,换件新的吧?”
我回他:“不用,这件挺好。”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我一个人回了公司,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断亲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纸边已经卷了,折痕的地方快断了。我把它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跟奶奶的照片放在一起。
后来有人问我是怎么从赵家走出来的,我说不是我走出来的,是我本来就不在那个家里。
我的家在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收废品的老奶奶用她的三轮车和一把力气给我搭起来的,不大,下雨天会漏水,但那是我自己的家。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手机响了一声,王景行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敲钟的时候他拍的,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屏幕上写着观文集团四个字,我举着锤子正要敲下去,笑得挺开心。
他说:“这张挂公司文化墙行不行?”
我回他:“行,挂门口。”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铺开在脚下,亮晶晶的,像奶奶以前在夜市捡到的那些碎玻璃,在路灯底下会发光。
奶奶说碎玻璃不能卖钱,但好看,留着吧。
我就留着了。
现在我也留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