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时寒用小号潜入对家粉圈内部群的那个晚上,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他窝在公寓沙发里,窗外雷声轰鸣,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小号是三个月前注册的,头像是一张网上随便找的猫图,ID叫“路人甲今天也在吃瓜”。签名档写着:资深吃瓜群众,墙头众多,本命暂无。
群里在讨论下周的综艺录制。陆时寒和季衍舟都受邀了,两边粉丝正在商量如何控评、如何抢应援位、如何在对家面前“扬我国威”。陆时寒划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粉圈这一套他早就熟透了,只是以前他看的是自己家的群,现在换成看对家的。
对家。
季衍舟。
这两个词在他心里画等号已经三年了。三年前他和季衍舟同期出道,同一个选秀节目,同一个出道位,连身高都一模一样。媒体喜欢把他们放在一起比,粉丝更是势同水火。三年下来,两人明面上从不同台、从不互动、从不提及对方,仿佛对方是空气。
暗地里呢?
陆时寒承认,他其实没那么讨厌季衍舟。他只是习惯了。习惯在颁奖典礼上故意不去看他的方向,习惯在采访中被问到“你和季衍舟关系怎样”时露出标准营业微笑说“我们是很好的竞争对手”,习惯把季衍舟当成一个符号——一个需要对抗、需要超越、需要提防的符号。
但今晚,这个符号裂了一条缝。
起因是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某个应援项目的打投记录,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500,000。
五十万。
群里炸了。
“卧槽小太阳姐你疯了吗?”
“姐你是不是切错号了??这是对家的应援啊!!”
“截图.jpg——这个付款人头像,姐,这是你的微信头像吧??”
群名叫“衍舟的小太阳们”,被艾特的账号叫“寒寒的小太阳”。两个ID放在一起,讽刺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陆时寒皱起眉。他把那张截图放大,放大,再放大。付款人的头像确实是一张微信二维码图片,模糊,但能扫。
他鬼使神差地截了屏,打开微信扫一扫。
叮。
跳出来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只布偶猫。蓝眼睛,白长毛,卧在灰色沙发上,姿态矜贵得像个小王子。
陆时寒认识那只猫。
那只猫叫“团子”,是季衍舟的猫。季衍舟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访谈里提过它,说它是他北漂第一年养的唯一活物,陪他从出租屋搬到现在的公寓。
群里还在疯狂刷屏。“小太阳”始终没有回复。
陆时寒盯着那只布偶猫的头像,手指僵在屏幕上。
外面雷声滚过去,又滚过来。雨水顺着落地窗淌下来,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火。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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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陆时寒失眠了。
这很罕见。他是出了名的好睡眠,拍戏间隙靠在折叠椅上都能睡十五分钟,经纪人说他上辈子大概是树懒。但今晚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布偶猫。
季衍舟。他的死对头。
在他生日应援项目里投了五十万。
这是什么行为?做慈善吗?洗钱吗?还是单纯的切错号?
陆时寒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他点开季衍舟的微博主页——用的是大号,反正也没人知道。季衍舟的微博很干净,广告、宣传、偶尔几张自拍,配文都很短,从来没有多余的话。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录音棚的照片,配文:“新歌,快了。”评论区一片“哥哥辛苦了”“期待新歌”,热评第一是“寒寒的小太阳”发的一个太阳表情。
陆时寒盯着那个ID。她在季衍舟的评论区活跃得像个小粉丝,但在陆时寒的应援群里,她是砸钱最多的大粉头。
一个人,分饰两角。
图什么?
第二天,陆时寒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了公司。经纪人赵姐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了?偷牛去了?”
“没睡好。”
“下午有个品牌活动,你赶紧敷个面膜。”赵姐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絮叨今天的行程,“对了,那个代言——本来谈得好好的,昨天品牌方突然变卦了,说签了季衍舟。”
陆时寒的眼睛睁开了。
赵姐以为他不高兴,赶紧找补:“没事,一个小品牌,丢了就丢了。我这边在谈一个更好的,S级的项目,再等等——”
“什么时候的事?”陆时寒打断她。
“就昨天下午。”赵姐说,“季衍舟那边主动联系的品牌方,报价比我们低。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他一个一线顶流,跑来抢二线品牌的代言……”
陆时寒没说话。他想起那张五十万的打投记录。
如果说那是切错号,那这个呢?
他发现自己开始看不懂季衍舟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懂过。
下午的品牌活动是个颁奖典礼,圈内来了不少人。陆时寒坐在第二排,余光扫到季衍舟坐在第一排,和他之间隔了三个座位。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陆时寒领奖的时候,从季衍舟身边走过。他想假装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但最终控制住了自己。他上台,接奖杯,说获奖感言,下台,一切如常。
但在经过季衍舟身边时,他听见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住。
“……恭喜。”
陆时寒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他继续往前走,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脏却在胸腔里敲起了鼓。
是幻听吗?
他偷偷看过去。季衍舟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舞台上,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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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天后,陆时寒的经纪人赵姐兴冲冲地打来电话:“时寒,有个好消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S级项目谈下来了!男一号!”
陆时寒正在家里煮面,闻言筷子差点掉进锅里:“真的?”
“真的!制作方指名要你,说是有人推荐,说你最近半年的表现特别亮眼。”赵姐的声音里全是喜气,“我就说嘛,你的实力摆在那儿,早晚会被看到的。”
“谁推荐的?”
“不知道,制作方不肯说。只说是一个很有分量的圈内人。”赵姐顿了顿,“管他谁推荐的,反正拿下了就好!你好好准备,下个月进组。”
挂了电话,陆时寒把火关了,面也不煮了。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理石台面。
半年前,他的事业正在低谷期。上一部戏扑得悄无声息,代言掉了三个,圈内开始有声音说他“过气了”。那时候,有个小品牌找他代言,合约都快签了,却被季衍舟截了胡。
他当时气得摔了手机。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小品牌的代言费低得可怜,而且品牌形象跟他的定位完全不搭。如果接了,才是自降身价。而季衍舟这一“抢”,反而让他空出了档期,接到了更好的项目。
包括这次这个S级项目。
陆时寒不是一个阴谋论者,但他也不傻。
他拿起手机,给小号“路人甲今天也在吃瓜”发了一条私信给“寒寒的小太阳”。
——“姐姐,我好喜欢季衍舟。你当初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呀?”
等了十分钟,对面回复了。
——“他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干净”这个词,在娱乐圈这个染缸里,重得像一块金子。
——“我刚开始追他的时候,他还没有红。有一次他在片场被导演骂了,一个人躲在道具间里哭,哭完了出来继续拍。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护着他。”
陆时寒的手指顿住了。
道具间。被导演骂。哭。
那是三年前的事。他的第一部戏,演技生涩,NG了二十几次,导演当着全组人的面把剧本摔在地上,说“不会演就滚”。他躲进道具间,把门反锁,蹲在角落哭了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除了那个在他出道具间时,递给他一包纸巾的场务小哥。
他不记得那个场务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递纸巾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姐姐,”陆时寒打字的手有点发抖,“你见过季衍舟哭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没有。”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他太要强了。”
——“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难过。”
——“他难过的时候会把戒指转来转去。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是他在一个小摊上买的,不值钱,但他戴了很多年。”
陆时寒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一个素圈银戒指,三年前在横店夜市的小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没有任何意义,就是顺手买的,戴习惯了,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盯着那枚戒指,视线忽然模糊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像有人伸手拉了一把窗帘。
他想起很多画面。
颁奖典礼上,季衍舟在他上台时挺直的背脊。
品牌活动上,季衍舟和他撞了同款西装,粉丝骂战一周,第二天季衍舟就换掉了那套西装,从此再也没穿过。
综艺节目上,有一个高空项目,他恐高,脸色发白。季衍舟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但是故意在下面磨蹭了很久,拖慢了整个环节的节奏,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他以为是挑衅。
他以为是针对。
他以为季衍舟恨他,就像他以为自己恨季衍舟一样。
但此刻他才发现,他好像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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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陆时寒决定再见季衍舟一面。
机会来得很快。一周后有个慈善晚宴,两人都在受邀名单上。这种场合的座位是主办方排好的,陆时寒看了一下座位表,季衍舟在他隔壁桌,背对背,全程不用对视。
他提前到了。酒会的环节还没开始,嘉宾们三三两两在宴会厅里寒暄。陆时寒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季衍舟还没到。
他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想起上次见季衍舟,是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后台。两人擦肩而过,季衍舟的助理不小心撞到了他,文件散了一地。他弯腰帮忙捡,手指碰到季衍舟的手指。
凉的。
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玉。
他当时想,这个人果然是没有温度的。
现在想想,或许是有人在漫长的等待里,把所有的温度都收起来了,藏好了,只留给自己知道。
“陆老师。”
身后有人叫他。陆时寒转过身,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有人让我转交给您。”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戴帽子的先生。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陆时寒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印着某个应援项目的捐赠记录。捐赠人——“寒寒的小太阳”。时间——今天晚上,就在刚才。
金额——一百万。
翻过来,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今晚也很亮。你是今晚最亮的那一颗。”
是季衍舟的笔迹。
陆时寒在片场见过季衍舟的字,那时候季衍舟在他的剧本上随手写了几个备注,他当时扫了一眼,只记得字迹意外地工整,不像一个明星,倒像一个好学生。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季衍舟的私人号。
这个号是三年前加的,几乎没说过话。聊天记录里只有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彼此心知肚明是群发,但还是会回一个同样的表情包,维持着成年人虚伪的体面。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你在哪里?”
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没有回复。
陆时寒咬了咬牙,又打了一行字。
——“我看到你的信了。季衍舟,我们谈谈。”
这次很快,对面回了。
——“我在露台。”
陆时寒穿过宴会厅,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露台上只有一个人,倚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那人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身形修长。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
季衍舟。
陆时寒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栏杆上。
“解释一下。”他说。
季衍舟没有看信封,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里,声音很淡,像这晚的风。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陆时寒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在我身上砸了至少两百万,你在我生日的时候许愿——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小号发过动态——你穿着我的应援服去看我的演唱会,坐在最后一排以为没人认识你。”
季衍舟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你怎么……”
“季衍舟。”陆时寒打断他,一字一顿,“你当了我三年的死对头。这三年里,你抢我的代言,截我的资源,在任何公开场合和我零互动。但暗地里,你是我的头号粉头,砸钱最多的是你,控评最拼的是你,连营销号造我谣你都要切小号去跟人家理论三百回合。”
“你为什么不一早就告诉我?”
季衍舟沉默了。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但陆时寒看见他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骨节泛白。
“因为我不敢。”季衍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你第一次上热搜那天,我在宿舍里刷了一整晚的评论区,一条一条看过去。有人说你有灵气,我比你高兴。有人说你不过是运气好,我恨不得穿过屏幕去跟人吵架。”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
陆时寒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敢让你知道。”季衍舟说,“你不喜欢男人。你对我的态度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心意,你只会更疏远我。与其那样——”
“我宁愿当你的死对头。”
“至少你会看我。”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在夜空中炸成碎金。季衍舟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忽远忽近的灯。
陆时寒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季衍舟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退后一步,别开脸,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
“算了。你都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陆时寒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说你不打扰我我就不高兴了?”他说。
季衍舟的动作顿住了。
陆时寒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开手掌。季衍舟的掌心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痕,从虎口蔓延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伤过。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过这道疤。
“这是怎么来的?”
季衍舟抿了抿嘴:“拍戏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哪部戏?”
“……你的第一部戏。”
陆时寒愣住了。
季衍舟挣开他的手,声音哑了:“那天你在道具间哭,我看到那个铁架子倒了,帮你挡了一下。不是大事,缝了几针而已。”
缝了几针。而已。
陆时寒想起那个递纸巾的场务。白净的手,不太自然的动作。他以为是紧张,原来是疼的。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季衍舟低着头。他比陆时寒高一点,但此刻他站在陆时寒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比你早。”
“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早。选秀之前就认识。”
“你参加过一档素人歌唱比赛,可能你不记得了。那个比赛不火,没有水花。但我是观众。”他顿了顿,“唯一的观众。”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在脑海里拼命搜索那档节目的记忆——大学时候参加的,海选就被刷了,评委说他的声音没有辨识度。他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忘记了这回事。
他以为没有人看过那档节目。
“你怎么知道我参加了那个?”
季衍舟苦笑了一下。
“我家那个小县城,只有三个台,那个节目的播出时段正好是晚饭后,我每天都在看。”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评委说你跑调了,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版本。”
“后来你出道了,我追了你所有的节目。看你在台上发光,看你在台上唱歌,看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粉丝的身份,而是以同行的身份。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
“所以我也来当艺人了。”
陆时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烟花已经停了。露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低鸣。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念了一段话。
“我在黑暗里仰望你很久了。看你发光,看你的背影,看你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我没有别的念想,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如果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那我就做离你最近的那一条。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只是今晚你太亮了,我突然有一点不甘心。我想让你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用力爱你。爱你很久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季衍舟。
“这是你小号三年前发的。你设置了仅自己可见,但你忘了,你发在我生日那天的动态,系统会自动同步到超话。”
季衍舟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
“季衍舟。”陆时寒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季衍舟只有半步之遥,“如果我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讨厌你,我为什么要花三个月的时间,用小号潜伏在你的粉圈?我为什么要在看到那五十万打投记录之后,去把你所有的公开行程全部翻一遍?我为什么要来这个露台?”
季衍舟的呼吸乱了。他想起陆时寒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抢代言、截资源、穿应援服去演唱会——这些不是随便能查到的信息。这个人,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把他做过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你——”
“我查了你。”陆时寒坦诚地说,“每一件事。你截我的代言,是把更好的资源让给我。你和我零互动,是不想让舆论把我绑在你身上。你在演唱会上坐在最后一排,散场的时候被粉丝堵在厕所里躲了半个小时。”他停了一下,“你对我的喜欢,明目张胆到只要稍微留意就能发现。只是我以前从来不看。因为我以为你是季衍舟,你不喜欢我。”
“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你喜欢我。”
“比所有人都早,比所有人都久,比所有人都用心。”
季衍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但马上又流下来。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顶流明星,像一个藏了太久终于被发现的少年。
“我……”
陆时寒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
季衍舟僵住了。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陆时寒没有松手,他把下巴抵在季衍舟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
“放松。”
季衍舟的僵硬又持续了几秒,然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陆时寒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我知道。”陆时寒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现在不用藏了。”
远处又升起一簇烟花。不知道是谁在放,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但陆时寒觉得今晚值得庆祝。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把一个“敌人”装在心里,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现那个敌人早就把自己装在了心里,装了很久,久到从一开始就不是“敌人”。
他把季衍舟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下次别给我砸那么多钱了。”陆时寒说,“五十万,一百万,你自己还过不过日子了?”
季衍舟沉默了两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时寒又说:“以后想给我花钱,直接打给我。”
季衍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起来。陆时寒看见他笑了,觉得自己也笑了。
露台上风很凉,但怀里是暖的。
北京城的夜色在他们脚下铺展开去,万家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陆时寒忽然想起季衍舟小号里置顶的那句话——
“你是今晚最亮的那一颗。”
现在他想回他一句:
“那就别在最后一排看了。到我身边来。”
三个月后,两人合作的电影官宣。双男主。
陆时寒在微博上发了一张两人合照,配文只有一个字:“他。”
季衍舟转发,配文:“我的。”
评论区炸了。两家粉丝互相艾特,在那条微博下面打了三百回合。而那个叫“寒寒的小太阳”的账号没有参与战斗。它只是安静地给两条微博分别点了个赞。
然后发了一条仅粉丝可见的微博:
“磕的CP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