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回来了
苏阮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正趴着一只蟑螂。
那只蟑螂又黑又大，两根须子一颤一颤的，仿佛在审视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花了整整三十秒来接受脑海里的记忆。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九六年。
回到了她人生中最狼狈、最不堪、最黑暗的那一年。
苏阮慢慢坐起来，打量四周。
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墙皮斑驳脱落，墙角有雨水洇湿的痕迹。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方便面袋子、搪瓷杯、还有一本翻开的小学生作业本。
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是妈妈又没有起床。
苏阮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本子。
这是苏星远的作业本。
她的儿子。
上一世，她把这个孩子弄丢了。
不是走丢了，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而是被她自己弄丢的。
那时候她酗酒、自暴自弃、对着一个六岁的孩子歇斯底里，最后是她的妹妹苏婉“好心”地把孩子接走了，说是帮她照顾。
结果呢？
苏星远在苏婉家里长到了十八岁，成了苏婉女儿跟班、苏婉丈夫的出气筒。
他明明有极高的围棋天赋，却因为没有钱学棋，最后只能在棋社里给人端茶倒水。
而她苏阮，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演员，最后死在了一间比这还要破的出租屋里。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这辈子不会了。”
苏阮低声说。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是长期抽烟酗酒的后遗症。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这是营养不良加上长期情绪抑郁的结果。
上一世，她在和苏星远的父亲林远舟分手后，整个人就垮了。
林远舟。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的时候，苏阮的眼神冷了一瞬。
当红影帝，国民男神，所有人心目中温文尔雅的完美先生。
当年她怀了孕，林远舟是怎么说的？
——阮阮，现在是我的事业上升期，这个孩子不能要。
——你把孩子打了，等我们结婚了再要，好不好？
——我爱你，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孩子毁了前途。
十九岁的苏阮信了。
她一个人偷偷去小诊所打胎，结果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孩子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她去找林远舟，却发现他已经和当红女星方如云订了婚。
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林远舟认识苏阮吗，他微笑着说：“苏阮？合作过的同事而已，不太熟。”
不太熟。
一句话，把她和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抹掉。
从那以后，苏阮就彻底垮了。
她被公司雪藏，被狗仔堵门，被写成“妄想攀高枝的女疯子”，最后沦落到只能靠早年那点积蓄和偶尔的走穴演出勉强过活。
“妈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阮转过头。
苏星远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小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像她，但嘴唇和下巴像极了那个男人。
六岁的孩子，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光。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包方便面，小声说：“楼下小卖部的阿姨说这个打折，我买了两包。妈妈你吃一包，我吃一包。”
苏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上一世，她是怎么对待这个孩子的？
她酗酒，醉了就哭，哭了就骂，骂林远舟负心，骂老天不公。
苏星远就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他饿了就自己翻冰箱，没钱了就捡瓶子卖，作业从来没人辅导，家长会从来没人去。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星远。”
苏阮站起来，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苏星远有些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苏阮的心又疼了一下。他在怕她。
怕她突然发火，怕她歇斯底里，怕她像以前一样抱着他哭然后又说“都是因为你”。
“妈妈没事了。”
苏阮说，声音很轻很轻。
“从今天开始，妈妈不会再那样了。”
苏星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还不相信。
苏阮也不急。
她知道，信任这种东西，毁掉只需要一瞬间，重建却需要很久很久。
她有耐心。
她有的是耐心。
她接过那两包方便面，去公共厨房烧了水，把面泡上。
等面泡好的三分钟里，她开始梳理自己现在的情况。
时间是一九九六年，秋天。
她二十三岁，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名下没有房产，银行卡里大概还有三千块钱。
比上一世好一点的是，她现在还没有彻底被娱乐圈遗忘——去年她在一部电视剧里演了个女四号，虽然戏份不多，但至少还算是“艺人”。
手机响了。
是老式诺基亚的铃声。
苏阮接起来。
“苏阮，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是她现在的经纪人，周姐。
周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带着七八个艺人，苏阮是她最不省心的那个。
但她一直没有放弃苏阮，哪怕苏阮上一世把自己作死，周姐也在她葬礼上哭得很惨。
“周姐。”
“我跟你说，你现在赶紧收拾收拾，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公司来。”
周姐的语速很快，“有个综艺找你，亲子类的，叫《和妈妈去旅行》。”
苏阮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也有这个综艺找过她。
那时候她拒绝了，因为她不敢。
她不敢带着苏星远上节目，不敢让全国观众看到她的儿子，不敢面对舆论的狂风暴雨。
但这一世——
“我接。”
电话那头的周姐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你那个儿子……”
“我带我儿子一起上。”苏阮说。
周姐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节目组找你，八成是想拿你制造话题。你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到时候黑红也是红，你可别受不了又给我搞失踪。”
“不会了。”
苏阮挂掉电话，把泡好的方便面端到桌上。
苏星远已经坐好了，乖乖地等着。
“吃吧。”
苏阮把筷子递给他。
苏星远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了苏阮一眼，又低下头。
“怎么了？”
“妈妈你今天不一样。”苏星远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哭。”
苏阮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难看，因为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都不太习惯。
“以后都不哭了。”
她说。
第二章 节目组
第二天，苏阮带着苏星远去了周姐的公司。
周姐的公司不大，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六层。
苏阮到的时候，周姐正对着电话吼：“我说了不接！那种商演你们也敢接？不怕掉价？”
看到苏阮进来，周姐挂掉电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行。收拾收拾还算人模人样。”
苏阮确实收拾过了。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但洗了脸擦了面霜。
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了。
“这是你儿子？”
周姐看向苏星远。
苏星远紧紧挨着苏阮，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周姐。
“叫周阿姨。”
“周阿姨好。”苏星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姐盯着苏星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苏阮没接话。
苏星远长得像她，但更像林远舟。
只是周姐没好意思说。
“行了，坐下吧，我跟你说说这个节目。”
周姐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和妈妈去旅行》，是芒果台新出的亲子综艺。一共五组嘉宾，四个是正当红的明星妈妈带孩子，还有一个是你。”
周姐顿了一下。
“节目组打什么算盘你应该清楚。四个红的一个黑料缠身的，你就是那个被用来制造话题的。到时候播出来，不管你是好是坏，都会被拿出来比较，被观众审判。”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我需要这个节目。”
苏阮说的是实话。
她需要钱。
三千块钱撑不了多久。
她需要工作，需要曝光，需要一个重新站到公众面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苏星远需要走出来。
上一世苏星远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活在“私生子”的阴影里。
在学校被同学嘲笑，在亲戚家被冷眼相待，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妈妈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她要让苏星远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行，你有心理准备就好。”
周姐翻开文件，“节目录制时间是下周一，一共七天。录制地点在云南的一个古镇。节目组会全程跟拍，你们所有的吃住都由节目组安排。”
“五组嘉宾，还有谁？”
周姐报了四个名字。
苏阮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四个都是当红的女明星。
一个是歌手出身，现在转型做演员的赵清月，带着七岁的女儿。
一个是主持人方澜，带着五岁的儿子。
一个是选美冠军出身的温宁，带着六岁的女儿。
还有一个叫许梦瑶，是童星出身的演员，今年才二十五岁，带着四岁的儿子。
“许梦瑶？”苏阮皱了皱眉。
“对，就是那个这两年特别火的小花。”
周姐压低声音，“听说她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很有钱。这次上节目，主要是为了给她立好妈妈人设。”
苏阮点点头。
她知道许梦瑶。
上一世许梦瑶确实靠这个节目火了一把，“好妈妈”人设立得稳稳的。
不过后来翻车了，被曝出节目上对孩子温柔体贴，私下里全是保姆在带。
“还有一个事。”
周姐的表情严肃起来，“节目里有个嘉宾，你要特别小心。”
“谁？”
“温宁。”
苏阮愣了一下。
温宁？
她跟温宁没有交集啊。
“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周姐压低声音，“温宁跟方如云是闺蜜。”
方如云。
林远舟的未婚妻。
苏阮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温宁在这个节目里，很可能会针对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
苏阮点头。
从周姐的公司出来，苏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苏星远去了一趟商场。
她要给苏星远买几件衣服。
苏星远的衣服都是旧的，有些是邻居家孩子穿剩下给的，有些是她以前买的便宜货，洗得发白起球了。
“妈妈，不用买的。”
苏星远拉着她的手，“我的衣服还能穿。”
“能穿和穿得好是两回事。”
苏阮带着他进了一家童装店。
九六年的商场，童装款式不多，但质量都还不错。
苏阮挑了两套运动服、一件小夹克、一双运动鞋。
“试一下。”
苏星远换上新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孩穿着藏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喜欢吗？”
苏星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苏阮觉得花这些钱值得了。
从童装店出来，苏阮又给自己买了两件衣服。
不是什么名牌，但至少干净得体。
回到出租屋，苏阮开始收拾行李。
节目组要求她们自己准备随身物品，吃住节目组负责，但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要自己带。
苏阮把自己的衣服和苏星远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然后她拿出那本小学生作业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苏星远写的日记。
——今天妈妈没有哭，妈妈给我买了新衣服。我有一点点开心。
苏阮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了行李箱里。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计划书。
上一世她死之前，曾经在出租屋里看过很多电视节目来打发时间。
她看过一档亲子综艺，知道什么样的妈妈会被观众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会被观众心疼。
温宁想要针对她？
那就来吧。
她苏阮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第三章 出发
周一早上，节目组派来的车停在了出租屋楼下。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贴着《和妈妈去旅行》的logo。
苏阮提着行李箱，苏星远背着小书包，一起下了楼。
摄制组已经架好了机器。
“苏老师好，小朋友好！”
跟拍导演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很亲切，“叫我小杨就好。这位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苏星远躲在苏阮身后，不敢说话。
“他叫苏星远。”
苏阮替他回答了，“星星的星，远方的远。”
“星远，好名字！”
小杨蹲下来，试图跟苏星远交流，“星远几岁啦？”
苏星远抓着苏阮的衣角，抿着嘴不说话。
“他有点认生。”苏阮说。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小杨笑着站起来，“咱们上车吧，去机场。”
车子开了。
苏阮坐在后排，苏星远坐在她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小杨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跟苏阮聊天。
“苏老师，这次旅行您有什么期待吗？”
“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就是想带孩子出去走走。”
“星远之前出过远门吗？”
“没有。”
苏阮摇头，“最远就是去市中心。”
这是实话。
上一世苏星远的生活半径很小。
出租屋、学校、楼下的小卖部。
他没有去过游乐场，没有去过动物园，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孩子应该去的地方。
车子到了机场。
苏阮带着苏星远下车。
九六年的机场还没有后来那么现代化，但人来人往的还是很热闹。
苏星远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地方，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苏阮蹲下来，帮他把小书包的背带调了调。
“等下要坐飞机，害怕吗？”
苏星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怕。”
苏阮握住他的手，“妈妈在呢。”
过安检的时候，苏星远紧紧跟着苏阮，一步都不敢离开。
他的小手汗津津的，但一直用力抓着苏阮的手。
上了飞机，苏星远第一次坐靠窗的位置。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房子和汽车。
“妈妈，我们在飞！”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苏阮从未见过的笑容。
苏阮的鼻子酸了一下。
就为了这个笑容，什么都值得了。
飞机落地云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节目组安排了车来接她们去录制地点——一个叫束河的古镇。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古老的石桥前面。
“后面的路车开不进去，要走路了。”小杨说。
苏阮提着行李箱下车。
古镇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磕磕绊绊的。
苏星远跟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青砖灰瓦。
录制地点是一家民宿，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苏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女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喝茶聊天，旁边有两个孩子在玩耍。
其中一个女人看到苏阮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了过来。
“是苏阮吧？我是方澜，叫我澜姐就好。”
方澜是主持人出身，说话声音很好听，态度也很热情。
她的儿子小宇五岁，正蹲在树下玩蚂蚁。
“澜姐好。”苏阮礼貌地点头。
另一个女人也走了过来。
“赵清月。”
赵清月是歌手转型演员，气质清冷，话不多。
她牵着女儿小苹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阮也点头回应。
她把行李放到房间里，然后带着苏星远出来。
“星远想不想去跟小朋友玩？”
苏星远摇了摇头，拉着苏阮的手不放。
“没关系，慢慢来。”
方澜在旁边笑着说，“小宇刚来的时候也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正说着，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许梦瑶。
她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手里牵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帮忙提行李。
走在后面的是温宁。
温宁穿着一件碎花长裙，长发披肩，笑容温婉。
她牵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看起来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母女。
“哎呀，大家都到了呀！”
许梦瑶笑起来声音很大，很热情，“我是许梦瑶，这是我儿子小橙子。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温宁也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她的目光扫过苏阮的时候，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阮捕捉到了。
周姐说得没错。
温宁确实对她有敌意。
不过苏阮无所谓。
她带着苏星远在桂花树下坐下来，给他剥了一个橘子。
“妈妈，这里好漂亮。”苏星远小声说。
“喜欢吗？”
苏星远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好玩。”苏阮摸了摸他的头，“这几天妈妈陪你好好玩。”
这时候，方澜和赵清月也带着孩子凑了过来。
方澜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她提议大家先熟悉一下，让孩子们互相认识认识。
“我叫小宇，今年五岁，我会背唐诗！”方澜的儿子第一个举手。
“我叫小苹果，六岁，我会唱歌。”赵清月的女儿腼腆地说。
许梦瑶的儿子小橙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叫小橙子，四岁，我……我会吃饭！”
大家都笑了。
温宁的女儿妞妞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甜甜地说：“我叫妞妞，五岁，我会跳舞。”
轮到苏星远了。
他缩在苏阮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星远？”苏阮轻声叫他。
苏星远把头埋得更低了。
气氛有点尴尬。
“孩子害羞嘛，正常的。”方澜赶紧打圆场。
温宁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温柔，但苏阮能读懂里面的意思。
——看看，连话都不敢说的孩子，也敢带上节目？
苏阮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星远的后背，低声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苏星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
苏阮对他笑了笑。
这时候，赵清月的女儿小苹果突然走到苏星远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星远愣了一下。
“他叫苏星远。”小苹果替他回答了，“我刚才听到了。”
然后小苹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苏星远面前。
“给你吃。”
苏星远看着那颗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谢谢。”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小苹果听见了，她笑嘻嘻地说：“不客气！”
苏阮的心暖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意的。
只是上一世她把自己关在壳里，什么都看不见。
第四章 第一夜
晚饭是节目组准备的。
云南当地的特色菜，汽锅鸡、过桥米线、烤饵块。
几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大人们也边吃边聊。
方澜问大家平时在家都跟孩子玩什么。
许梦瑶抢着回答：“我平时工作忙，但只要在家，就一定会陪小橙子读绘本、做手工。我觉得陪伴是最好的教育。”
她说得很真诚，表情也很到位。
苏阮在旁边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上一世，许梦瑶就是靠这套“好妈妈”话术吸粉无数的。
后来被保姆爆料，说她在节目上温柔体贴都是演的，在家连孩子房间都懒得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苏阮不打算跟任何人起冲突。
温宁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那里，优雅地吃着饭，偶尔给妞妞夹菜，看起来就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但苏阮注意到，温宁好几次在暗中打量她。
那种目光很微妙。
苏阮当作没看见。
晚上，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小宇和小橙子在追跑打闹，小苹果和妞妞在跳房子。
苏星远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玩。
小苹果跑过来拉他：“星远一起来玩呀！”
苏星远摇了摇头。
“来嘛来嘛！”
小苹果硬拉着他站起来。
苏星远被拉到了跳房子的格子前面，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
“你不会跳吗？我教你！”小苹果很热情。
苏星远没有说话。
这时候，许梦瑶突然喊了一声：“哎呀，小橙子你慢点跑！”
声音很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小橙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
许梦瑶冲过去，一把抱起小橙子，心疼得不行。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妈妈呼呼。”
几个摄影师赶紧围上去，抓拍这“感人”的画面。
苏阮站在桂花树下，远远地看着。
苏星远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身边。
“怎么不去玩了？”
苏星远摇了摇头。
“不想玩吗？”
苏星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他们会笑话我吗？”
“谁？”
“那些人。”
苏星远指了指摄像机的方向，“电视上的人。”
苏阮的心又被攥了一下。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苏星远的眼睛。
“星远，你听妈妈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会喜欢你，有些人会不喜欢你。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你自己喜欢自己。”
苏星远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妈妈以前也不喜欢自己。”
苏阮说，“但现在妈妈要学着喜欢自己了。星远也要学着喜欢自己，好不好？”
苏星远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候，方澜走过来。
“苏阮，你儿子好乖啊。”她笑着说，“安安静静的，不像我家那个，跟猴子似的。”
“各有各的好。”苏阮说。
方澜在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
“对了，苏阮，我听说你以前也是演员？”
“嗯，演过几部戏。”
“那后来怎么不演了？”
苏阮沉默了一瞬。
“家里有点事。”
方澜看出她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其实我觉得你条件挺好的，要是有机会，还是可以继续演戏的。”
方澜说，“女人嘛，不能全围着孩子转，也得有自己的事业。”
苏阮点头：“澜姐说得对。”
她当然会继续演戏。
不仅要演，还要比上一世演得更好。
比所有人都好。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
苏阮给苏星远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苏星远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苏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上一世，她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这一世，她要全部补回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古镇夜色。
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远处有狗叫声隐隐传来。
明天，节目就要正式开始录制了。
苏阮知道，明天会有很多挑战等着她。
温宁的针对，节目组的剪辑，观众的审视。
但她不怕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一样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星远。
除了他。
她不能再失去他了。
第五章 任务
第二天一早，节目组发布了第一个任务。
任务是——集市采购。
规则很简单：每个妈妈带着孩子去古镇的集市上采购食材，然后回来做一顿午饭。食材的采购资金需要孩子们自己去挣。
“挣？”许梦瑶皱了皱眉，“怎么挣？让孩子们去打工吗？”
“不是不是。”
小杨笑着解释，“我们在集市上设置了一些小任务，孩子们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用积分兑换食材。”
赵清月问：“什么任务？”
“很简单，就是一些才艺展示或者小游戏之类的。”小杨说，“主要目的是让孩子们参与进来，体验一下劳动的感觉。”
妈妈们互相看了看，都没有意见。
苏阮低头看了苏星远一眼。
苏星远紧紧抓着她的手，脸色发白。
“星远，等下要跟小朋友们一起去做任务了。”苏阮蹲下来，轻声说，“紧张吗？”
苏星远用力点头。
“妈妈会在旁边看着你的。”
苏阮握了握他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也没关系。”
苏星远看着她，眼睛里有不确定。
“真的可以不做吗？”
“可以。”
苏阮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想做，妈妈就带你回来。午饭我们可以不吃。”
苏星远的眼神动摇了一下。
他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以前妈妈也说过很多话，但后来都没有兑现。
“这次是真的。”
苏阮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妈妈向你保证。”
苏星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集市在古镇的中心广场上。
节目组在那里设置了五个小摊位，分别对应五种不同的任务。
第一个摊位是唱歌，唱一首完整的儿歌就可以获得十积分。
第二个摊位是背诗，背一首完整的唐诗可以获得八积分。
第三个摊位是跳绳，一分钟跳三十个可以获得十积分。
第四个摊位是画画，画一幅完整的画可以获得十二积分。
第五个摊位是手工，折一只纸鹤可以获得五积分。
方澜的儿子小宇第一个冲上去，张口就背了一首《静夜思》。
小宇背得很流利，声音也大，背完了还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围观的人都笑了，纷纷鼓掌。
小宇拿到了八积分。
小苹果唱了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声音清亮，也拿到了十积分。
小橙子和妞妞也都各自完成了任务——小橙子被妈妈带着画画，妞妞跳了绳。
只剩下苏星远了。
苏阮牵着苏星远的手，在五个摊位前走了一圈。
“星远想试试哪一个？”
苏星远看着那些摊位，又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和好几台摄像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摇了摇头。
“都不想做吗？”
苏星远点头。
“好。那我们回去。”
苏阮牵着他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老师——”小杨赶紧追上来，“这就回去了？不再试试吗？”
“他说了不想做。”苏阮平静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
苏阮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定，“我不强迫我的孩子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小杨尴尬地看了看导演。
导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拦着。
苏阮牵着苏星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回了民宿。
一路上，苏星远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不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回到民宿，苏阮把苏星远带到房间里。
“星远。”
苏星远低着头，好像在等着挨骂。
“抬头看着妈妈。”
苏星远慢慢抬起头。
苏阮看到他的眼眶红红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苏阮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想做任务，不是因为你胆小，也不是因为你没用。只是你还没有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在那之前，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苏星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他抽泣着说，“我不做任务，你就没有积分换菜了。”
“没关系。”
苏阮把他抱进怀里，“妈妈不饿。”
“可是我饿了。”苏星远哭着说，“我不想让妈妈饿肚子。”
苏阮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妈妈有办法的。”
她擦掉苏星远的眼泪，“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
“妈妈自己带了钱。”
苏星远愣住了：“可是……可是节目组说只能花积分……”
“节目组说的是采购资金要花积分。”
苏阮狡黠地一笑，“可没说不许花自己的钱。妈妈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你买好吃的，节目总管不着吧？”
苏星远眨了眨眼，破涕为笑。
然后苏阮真的带着苏星远去了集市。
她没有去节目组设置的那些摊位，而是去了真正的菜市场。
她花了三块钱买了一把青菜，两块钱买了几个鸡蛋，五块钱买了一块五花肉。
回到民宿，其他妈妈们还在集市上做任务。
苏阮一个人进了厨房。
她上一世虽然落魄，但基本的厨艺还是有的。
青菜洗净切段，鸡蛋打散，五花肉切片。
热锅凉油，先把五花肉煸出油，然后下青菜翻炒，加盐调味。
再起一锅，炒了个嫩滑的鸡蛋。
两菜一汤，简单但香气四溢。
她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招呼苏星远过来吃饭。
苏星远坐在石凳上，端着饭碗，吃了一口青菜。
“好吃吗？”
苏星远用力点头：“好吃！”
“那多吃点。”
苏阮给他夹了一块肉。
这时候，其他妈妈们带着孩子回来了。
她们手里提着用积分换来的各种食材，看到桂花树下正在吃饭的苏阮母子，全都愣住了。
“苏阮，你……你这菜哪儿来的？”方澜惊讶地问。
“买的啊。”苏阮笑着说。
“积分呢？”
“没用积分。”
“那你怎么买的？”
苏阮把口袋里的钱亮了出来。
方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苏阮，你真是个妙人！”
赵清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梦瑶的表情有点不好看。
她带着小橙子在集市上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凑够积分换了点菜，累得够呛。
结果苏阮什么都没干，倒先吃上了。
温宁的笑容也有点勉强。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温婉的表情，轻声说：“苏阮真聪明，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苏阮能听出里面的刺。
她不在意。
她夹起一块鸡蛋，放进苏星远的碗里。
“星远，慢慢吃。”
苏星远嘴里塞满了饭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苏阮觉得，什么都值了。
第六章 意外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节目组没有安排任务，妈妈们可以带着孩子在古镇里自由探索。
方澜提议大家一起去逛街，其他人都同意了。
苏阮牵着苏星远，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古镇的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卖手工艺品的、卖小吃的、卖民族服饰的，琳琅满目。
小宇和小橙子跑在最前面，两个男孩精力旺盛，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
小苹果和妞妞手牵手走在中间，两个女孩关系看起来不错。
苏星远跟在苏阮身边，安静地走着。
“星远想不想要什么东西？”苏阮问。
苏星远摇了摇头。
“真的不要？那边有卖糖人的。”
苏星远犹豫了一下。
“想不想看师傅做糖人？”
苏星远点了点头。
苏阮带着他走到糖人摊前。
老师傅正在做一条龙，糖浆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两下就勾勒出龙的轮廓。
苏星远看得眼睛都不眨。
“喜欢吗？”
苏星远点头。
苏阮掏钱买了一条糖龙，递给他。
苏星远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阮回头一看，是小橙子摔倒了。
这次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石板路上，血都渗出来了。
许梦瑶尖叫着冲过去，一把抱起小橙子。
“小橙子！小橙子你怎么样？疼不疼？”
小橙子哭得撕心裂肺。
许梦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旁边围了一群人。
方澜赶紧拿出纸巾帮忙擦血，赵清月打电话联系节目组的医护人员。
温宁在旁边安慰许梦瑶，轻声细语地说着“别急别急”。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这一幕。
苏阮远远地站着，没有凑过去。
她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她。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苏星远站在那里，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小橙子，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苏阮蹲下来，轻声问：“星远，你在想什么？”
苏星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阮心脏骤停的话。
“妈妈，如果我摔倒了，你会像许阿姨那样紧张我吗？”
苏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苏星远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上一世，他真的摔倒过。
他磕破了膝盖，流了很多血，哭着回家找妈妈。
而她那时候喝醉了，躺在床上，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自己去擦药”。
第二天她清醒过来，看到苏星远膝盖上胡乱缠着的纱布——那是他自己缠的，缠得歪歪扭扭，纱布都打结了。
她那时候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苏星远也没有提。
他从来不会抱怨。
但那些事情，他都记得。
“会。”
苏阮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妈妈会比许阿姨紧张一百倍。”
苏星远看着她，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
“真的吗？”
“真的。”
苏阮伸出手，“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摔一个试试。”
苏星远愣住了，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妈妈你胡说，我才不要故意摔倒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苏阮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远处的喧闹还在继续。
小橙子的伤其实不严重，只是破了点皮，贴上创可贴就好了。
但许梦瑶抱着他又是哄又是亲的，周围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苏阮对这些没有兴趣。
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正在吃糖人的男孩。
“妈妈。”
“嗯？”
“这个糖人真好吃。”
“那以后妈妈经常给你买。”
“好。”
苏星远舔了一口糖龙，然后把手伸向苏阮，“妈妈，牵手。”
苏阮握住他的小手。
一大一小，在古镇的夕阳里慢慢走着。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章 夜话
晚上，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妈妈夜话”环节。
所有孩子都被工作人员带去另一个房间做游戏，五位妈妈坐在民宿的客厅里，对着摄像机聊天。
这是节目组特意设置的环节，目的是让妈妈们分享育儿心得，展示真实的自己。
方澜作为主持人出身，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串场的角色。
“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晚上咱们就随便聊聊。”
方澜笑着说，“来，大家先说说，今天带孩子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赵清月第一个开口：“小苹果今天在集市上唱歌的时候，我挺意外的。她平时在家不太爱表现，没想到今天主动站出来了。”
“那是你教得好。”方澜说。
“也没有刻意教，就是平时在家随便唱着玩的。”赵清月谦虚道。
许梦瑶接着说：“我今天最开心的是小橙子摔倒之后没有一直哭。我抱着他哄了一会儿，他就不哭了。我觉得他变勇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眼睛里带着母爱的光辉。
苏阮在旁边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温宁微笑着说：“我最开心的是妞妞今天跳绳跳得特别好。她之前一直跳不好，今天终于能连着跳三十个了。我为她骄傲。”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苏阮。
“苏阮呢？”方澜问。
苏阮想了想，说：“他最开心的事应该是吃到了糖人。”
“就这个？”方澜有点意外。
“就这个。”
苏阮说，“他吃糖人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方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阮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
方澜想了想措辞，“感觉你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妈妈。就是……你不会刻意去展示母爱什么的。”
苏阮没说话。
温宁接话了：“我觉得每个妈妈爱孩子的方式不一样吧。苏阮的方式可能比较……特别？”
这话听起来是打圆场，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苏阮看了温宁一眼。
温宁回以温婉的微笑。
“对了苏阮，”
许梦瑶突然开口，“我听说你以前也演戏的，怎么后来不演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苏阮的情况，但没有人当面提过。
许梦瑶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分寸。
苏阮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平静地回答：“因为生星远。”
“哦……”
许梦瑶点了点头，又问，“那星远的爸爸呢？”
空气更安静了。
方澜赶紧打圆场：“哎呀梦瑶，这是人家私事。”
“我就是好奇嘛。”许梦瑶嘟囔了一句。
苏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上一世，她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崩溃了。
她在节目上对着摄像机哭诉林远舟的负心，结果被剪辑成“疯女人发疯现场”，成了全网嘲笑的对象。
但这一世不会了。
“他爸爸不在我们身边。”
苏阮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我一个人也可以把星远带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方澜看着苏阮，目光里有了一丝真正的尊重。
赵清月也微微点了点头。
温宁的笑容依旧温婉，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许梦瑶“哦”了一声，总算没有继续追问。
“夜话”环节结束后，苏阮回到房间。
苏星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等她。
“妈妈。”
“嗯？”
“刚才妞妞姐姐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星远犹豫了一下，“她说她的妈妈告诉她，不要跟我玩。”
苏阮的脚步顿住了。
“她说我妈妈是坏女人，跟我玩会被带坏的。”
苏阮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苏星远。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坏女人”，他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他的表情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妈妈会被人说成是坏女人。
苏阮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来。
“星远，过来。”
苏星远爬过来，坐在她面前。
“你觉得妈妈是坏女人吗？”
苏星远用力摇头。
“那就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苏阮握住他的手，“妈妈只在乎星远怎么看妈妈。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苏星远点了点头。
但他看起来还是有些难过。
“明天如果妞妞不跟你玩，你还有小苹果和小宇。”苏阮说，“如果他们也不跟你玩了，你还有妈妈。”
“妈妈永远都会跟我玩吗？”
“永远都会。”
苏星远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了苏阮。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苏阮搂住这个小小的身体，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温宁，你要玩是吧？
——我陪你玩。
——这一世，没有人能伤害我的孩子。
第八章 围棋
第三天，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才艺展示环节。
这个环节在户外进行，古镇的小广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每个孩子都要上台展示才艺，唱歌、跳舞、背诗、画画，什么都可以。
这是节目组最喜欢的内容——孩子们在台上萌态百出，大人们在台下感动鼓掌，观众们看得开心。
小宇表演的是诗朗诵，一口气背了三首唐诗，字正腔圆。
小苹果唱了一首歌，声音清亮。
小橙子扭扭捏捏地上去，在许梦瑶的指导下画了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可爱。
妞妞表演了一支民族舞，裙摆飞扬，舞姿优美。
温宁在台下看着，脸上的笑容骄傲而温柔。
轮到苏星远了。
主持人叫到他的名字时，苏星远缩在苏阮身边，一动不动。
“星远，要上去试试吗？”苏阮轻声问。
苏星远摇头。
“那就不上去。”
“等一下。”
苏星远突然开口了。
苏阮愣了一下。
苏星远抬起头，看着舞台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妈妈，我想上去。”
苏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好了吗？”
苏星远点了点头。
“好。妈妈陪你去。”
苏阮牵着苏星远走上舞台。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其他妈妈、工作人员、还有好几台摄像机。
苏星远站在舞台中央，瘦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要表演什么？”主持人蹲下来，温和地问。
苏星远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苏阮。
苏阮对他点了点头。
苏星远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舞台边缘。
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些道具——是节目组准备的，给孩子们做游戏用的。
苏星远从那一堆道具里拿起了一样东西。
一副围棋。
那副围棋是节目组放在那里的装饰品，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苏星远把棋盘铺在桌上，把两盒棋子放好。
“我想下棋。”他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下棋？”
“嗯。”
“跟谁下？”
苏星远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台下的小宇。
“跟他。”
小宇被点名，一脸懵地上了台。
“可是我不会下围棋啊。”小宇挠了挠头。
“没关系。”苏星远说，“我可以教你。”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始教另一个五岁的孩子下围棋。
“黑子先行。”
“这个是气，没有气的子会被吃掉。”
“你看，你这个子被我围住了，所以被我吃掉了。”
小宇听得一头雾水，但苏星远讲得很认真。
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住，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这孩子真的会下围棋？”
“看起来好像是真的会……”
“六岁的孩子教别人下棋？这也太厉害了吧？”
苏阮站在舞台侧面，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苏星远会下棋。
上一世他就展现过极高的围棋天赋，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学习。
这一世，她还没有送他去学棋。
他是怎么会的？
苏星远和小宇的“对弈”还在继续。
实际上根本不是对弈，而是苏星远在单方面展示。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棋盘上，摆出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笑脸。
“看，棋子也可以用来画画。”他对小宇说。
小宇眼睛亮了：“好厉害！再画一个！”
苏星远又把棋子重新排列，这次摆出来的是一只猫。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
“这孩子对棋子的控制力……”赵清月喃喃地说，“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
方澜也在旁边感叹：“我以为他就是随便摆的，但你看他的手，每一颗棋子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没有一颗是歪的。”
温宁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台上的苏星远，眉头微微皱起。
许梦瑶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跟着大家鼓掌。
苏星远表演完后，牵着苏阮的手下台。
“妈妈，我刚才做得好吗？”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苏阮蹲下来，用力抱住了他。
“做得太好了。”
苏星远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苏阮在心里想。
她的儿子，终于开始发光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热搜
节目录制的第四天，网上开始出现相关的话题讨论。
九六年的互联网还没有后来那么发达，但已经有一些娱乐新闻网站和BBS论坛开始讨论这个新出的亲子综艺了。
节目组每天都会放出一些录制花絮和照片，用来预热造势。
其中，苏阮母子的照片引起了最大的争议。
那是一个娱乐新闻网站发的一篇文章，标题是——
《昔日女星携私生子上综艺，孩子生父身份成谜》
文章里配了一张苏阮牵着苏星远的照片，旁边用小字写着：苏阮，二十三岁，曾出演过三部电视剧，目前处于半雪藏状态。其子苏星远六岁，生父身份不详。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当年那个想攀林远舟高枝的女的吗？怎么还有脸上节目？”
“私生子也敢带出来？不怕影响孩子？”
“这孩子长得怎么有点像林远舟……（别骂我，我就是说说）”
“楼上滚！抱走我们家远舟，不约！”
“这女人当年就是靠碰瓷远舟炒作的，现在又来了？”
周姐看到这些评论，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但她没有告诉苏阮。
她怕影响苏阮的录制状态。
但苏阮还是知道了。
小杨偷偷告诉她的。
“苏老师，你别往心里去。”
小杨小心翼翼地说，“网上那些人就是闲的，节目正式播出以后肯定不一样。”
苏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因为她经历过比这更恶劣一万倍的舆论风暴。
上一世，她曾经被网络暴力逼到想自杀。
那时候有人说她是“不要脸的小三”，有人说她的孩子是“野种”，有人给她寄死老鼠，有人在她的出租屋门口泼油漆。
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应对，只会哭，只会躲，只会喝酒。
但这一世，她不会了。
“星远，过来。”
苏星远正在看一本从民宿书架上找到的围棋入门书，听到妈妈叫他，放下书跑过来。
“明天如果有记者问你，爸爸在哪里，你怎么回答？”
苏星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苏阮摇了摇头。
“你要说——‘我妈妈说了，我们不需要爸爸也能过得很好。’”
苏星远愣了一下。
“这样说可以吗？”
“可以。因为这是事实。”
苏星远认真地点头：“好。我记住了。”
苏阮摸了摸他的头。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温宁还没有出手。
方如云还没有出手。
林远舟还没有出手。
但苏阮已经准备好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被舆论压垮的小姑娘了。
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母亲。
没有人能从她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晚上，苏阮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苏星远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苏阮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声明。
这份声明不是写给节目组的，也不是写给网友的。
是写给林远舟的。
她知道，林远舟一定会看到这个节目。
她也知道，当苏星远的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林远舟一定会坐不住。
因为苏星远长得太像他了。
那张脸，藏不住任何秘密。
苏阮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林远舟，你要玩是吗？这一次，我陪你玩到底。
她折好这张纸，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平静，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十章 热搜之外
录制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温宁的女儿妞妞在玩游戏的时候，突然推了苏星远一把。
苏星远没有防备，摔在了地上，手肘磕破了皮。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妞妞站在旁边，理直气壮地说：“我妈妈说你是坏女人的孩子，不能跟你玩。”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温宁身上。
温宁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温婉。
“妞妞，你在说什么呢？”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拉住妞妞的手，“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小孩子不能撒谎的。”
妞妞被妈妈严肃的语气吓到了，眼眶红了起来：“可是你明明说了……”
“妈妈没有说过。”
温宁的语气更加严厉，“跟星远道歉。”
妞妞瘪着嘴，不肯说话。
这时候苏阮已经走过去把苏星远扶了起来。
苏星远的手肘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
苏阮检查了一下伤口，还好不严重。
她牵着苏星远，走到温宁面前。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苏阮会发火。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温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温宁，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冲着我来。孩子不懂事，我不会跟他计较。但你如果再有下次……”
她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牵着苏星远走了。
温宁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澜和赵清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梦瑶拉着小橙子退到了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温宁看着苏阮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苏阮带苏星远回到房间，用清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上。
“疼吗？”
苏星远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苏星远突然开口：“妈妈，我不是坏女人的孩子。”
苏阮的手顿了一下。
“妞妞的奶奶说我的坏话，妞妞才推我的。”苏星远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妈妈不是坏女人。”
苏阮深吸一口气，把苏星远抱进怀里。
“妈妈对不起你。”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妈妈的过去，让星远受委屈了。”
苏星远从她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不委屈。妈妈给我买糖人吃，妈妈带我坐飞机，妈妈说不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妈妈是好妈妈。”
六岁的孩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动人的话。
苏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妈妈不哭。”
苏星远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星远都不哭。”
“好，妈妈不哭。”
苏阮擦掉眼泪，对苏星远笑了一下。
“星远，妈妈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再欺负你。妈妈向你保证。”
苏星远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而在另一边，温宁给方如云打了一个电话。
“如云，那个苏阮不好对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怎么不好对付？”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本来想刺激她让她在节目上失态，但她根本不接招。今天妞妞推了她儿子一把，她居然没闹，反而反过来威胁我。”
方如云轻笑了一声：“变聪明了嘛。”
“怎么办？”温宁问，“如果节目播出，肯定会有人注意到那孩子的长相。到时候……”
“不用担心。”
方如云的声音依旧温柔，“远舟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如果舆论起来，他的团队会发声明，说那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温宁，你不是一直想演那部电影的女二号吗？我帮你跟导演说了。”
温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温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古镇夜色。
她的表情很复杂。
既有不安，也有决心。
第十一章 意外走红
录制第六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节目的宣传组在网上放了一段花絮视频。
那段视频本来是用来预热的，内容是孩子们在才艺展示环节的精彩片段合集。
剪辑的时候，工作人员把苏星远下围棋的那一段也剪了进去。
本来只是随手一剪。
但谁也没想到，这段视频火了。
火的方式很意外。
视频被一位围棋博主看到了，他在自己的专栏里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
《六岁孩童棋盘上展现超常天赋，这不是表演，这是天才》
文章详细分析了苏星远在视频里摆棋子的手势、落子的精确度、以及对棋子布局的空间感，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孩子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那他就是围棋天才。
文章一出，围棋圈先炸了。
“我看了三遍视频，这孩子落子没有一颗是歪的，六岁孩子的手部精细动作能力有限，这种控制力确实少见。”
“不只是控制力，你们注意看他的布局，摆笑脸和摆猫的时候，棋子的疏密分布是有节奏感的，这不是随便摆的。”
“业内有没有认识节目组的？这孩子到底学过没有？如果没学过，那真的可以好好培养了。”
然后视频从围棋圈扩散到了大众视野。
“不懂围棋，但这孩子认真的样子好戳我！”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
“他好乖啊！怯生生的但是又很勇敢！这是什么神仙宝贝！”
“妈妈也很漂亮啊！气质好好！”
“等等，这不是那个苏阮吗？当年那个黑料满天飞的苏阮？”
“楼上的，吃瓜归吃瓜，别攻击孩子。”
话题的热度迅速攀升。
节目组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连夜调整了宣传策略，把苏阮母子的镜头量增加了。
周姐给苏阮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激动得发抖。
“苏阮！你儿子在网上火了！不对，是你跟你儿子一起火了！”
苏阮正在陪苏星远看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什么火了？”
“你自己去看！BBS上全是讨论你们的帖子！还有人把你以前演过的戏翻出来，说你有演技有颜值，当初是被埋没了！”
苏阮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世，她曾经无数次渴望“火”，渴望被关注，渴望回到公众视野。
但那时候她用的方法是炒作、是碰瓷、是歇斯底里地哭诉。
结果适得其反。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带着苏星远安安静静地录节目。
反而火了。
命运真讽刺。
“苏阮，你听我说。”
周姐的语气认真起来，“现在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节目组已经决定在正片里多给你镜头。你只要稳住，别再出什么幺蛾子，等节目播出以后，你肯定能翻身。”
“我从来没出过幺蛾子。”
“……好吧，以前出过，现在没出。”
周姐说，“总之你保持住现在的状态。还有一个事，有几家媒体想采访你和星远，你接不接？”
苏阮想了想，说：“不接。”
“为什么？这是好机会啊！”
“节目还没播完，现在接受采访不合适。”苏阮说，“等节目播完再说。”
周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苏阮，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成熟了。”周姐说，“以前的你听到有媒体采访，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以前是以前。”
挂掉电话，苏阮看着身边的苏星远。
苏星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那本围棋书，小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
“星远，你喜欢下围棋吗？”
苏星远抬起头，用力点头：“喜欢！”
“那等我们录完节目，妈妈送你去学围棋，好不好？”
苏星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
苏星远开心得一把抱住苏阮。
“妈妈最好了！”
苏阮搂住他。
她想起来上一世，苏星远在棋社给人端茶倒水的时候，曾经偷偷用客人剩下的棋子摆过一局棋。
那时候棋社的老师看到了，叹着气说：“这孩子有天赋，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一世，不会再可惜了。
第十二章 最后的任务
录制的最后一天，节目组安排了最后一个任务——
给妈妈做一顿饭。
这是整个录制周期的收尾环节，孩子们用这几天积累的积分，去集市上换取食材，然后亲手给妈妈做一顿饭。
当然，所谓的“亲手做”，其实是在大人的指导和帮助下完成的。
但即便如此，对孩子们来说也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苏星远这一次没有退缩。
他拿着自己这几天攒下来的积分，去集市上换了一小袋面粉、两个鸡蛋、一把小葱。
“星远要做什么呀？”小杨好奇地问。
“鸡蛋饼。”苏星远认真地说，“我妈妈喜欢吃鸡蛋饼。”
苏阮在旁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都不知道苏星远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喜欢吃鸡蛋饼的。
回到民宿，孩子们在妈妈的帮助下开始做饭。
厨房里一片忙乱。
小宇在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打进了碗里，小苹果在切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小橙子直接把面粉撒了一地。
苏星远站在灶台前，踩着小板凳，手里拿着锅铲。
苏阮站在他身后，帮他控制火候。
“面糊倒进去的时候要慢一点。”苏阮说，“对，就是这样。然后用铲子把它摊平。”
苏星远按照妈妈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把面糊摊开。
面糊在热锅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鸡蛋的香气弥漫开来。
“好香啊！”方澜在旁边说，“星远好厉害！”
苏星远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翻面的时候有点紧张，饼差点飞出去，幸好苏阮及时伸手帮他扶住了。
“没关系，慢慢来。”
饼煎好了。
虽然形状不太圆，边缘有点焦，但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苏星远把饼盛到盘子里，双手端到苏阮面前。
“妈妈，给你吃。”
苏阮接过盘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她笑了。
“真的好吃。”
苏星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比古镇的阳光还要明亮。
所有的摄像机都记录下了这一幕。
小杨在旁边看得眼眶都有点红了。
晚上，节目组举办了收官晚宴。
五组家庭围坐在一起，吃着孩子们做的饭，聊着这几天的经历。
方澜举杯说：“这几天真的很开心，认识了这么多好朋友，孩子们也玩得很开心。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
赵清月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谢谢大家这几天的照顾。”
许梦瑶也说了几句感性的话，镜头前面情真意切。
温宁微笑着说了祝福，看起来温柔得体。
轮到苏阮的时候，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低头对苏星远说：“星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星远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小朋友们。这几天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怯生生的了。
苏阮看着他，目光温柔。
晚宴结束后，苏阮带着苏星远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
“妈妈。”
“嗯？”
“我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以后还能。”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小苹果和小宇吗？”
“如果你想见的话，妈妈帮你们约。”
苏星远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小书包。
苏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七天。
只有短短七天。
但苏星远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沉默的、害怕的孩子了。
他开始主动说话，开始对人笑，开始尝试新的事物。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上一世被埋没的样子，这一世终于开始展露了。
苏阮在心里说——
星远，妈妈欠你的，都会慢慢还给你。
你的天赋，妈妈会帮你守护。
你的童年，妈妈会帮你找回。
你的未来，妈妈不会再让它变成“可惜了”。
第十三章 回家
从云南回到家的那天，苏阮带着苏星远走进那间二十平的出租屋。
七天没回来，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斑驳的墙皮，漏水的墙角，桌上的小学生作业本还翻开着。
但苏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她自己变了。
苏星远把行李放好，然后跑到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日记。
苏阮凑过去看。
——今天回家了。妈妈说要送我去学围棋。我好开心。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苏阮的鼻子酸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不让苏星远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手机响了。
是周姐。
“苏阮，回来了？”
“嗯，刚到。”
“跟你说几个事。”
周姐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第一，节目定档了，下周六晚上黄金档播出。第二，有五家品牌方想找你做推广，其中一家是儿童服装品牌，报价六位数。第三，有个剧组找你，想让你去试镜，女三号。”
苏阮安静地听着。
上一世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了。
但她没有激动。
“周姐，推广先不急，等节目播出之后再说。试镜是什么剧组？”
“一个民国剧，导演是郑远。”
苏阮的心跳了一下。
郑远。
圈内有名的实力派导演，以严格著称，拍出来的戏部部都是精品。
上一世郑远也找过她试镜，但她那时候状态太差，试镜现场崩溃了，被剧组当场淘汰。
后来那部戏大火，捧红了好几个演员。
“我去。”
苏阮说。
“好，那我帮你安排。”周姐顿了一下，又问，“苏阮，你真的变了。”
“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说这话了。”
“因为变得太多了。”周姐说，“以前的你从来不主动争取任何东西。”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周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站你这边。”
挂掉电话，苏阮看着窗外。
出租屋的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墙，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墙的外面，是更大的世界。
她带着苏星远，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世界里去。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阮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阮。”
苏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声音——
她死都不会忘记。
是林远舟。
“好久不见。”
林远舟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寒暄，“听说你最近在录综艺？挺好的，恭喜你啊。”
苏阮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
林远舟停顿了一下。
“是你的儿子？”
苏阮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来了。
终于来了。
“林远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有话直说。”
林远舟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方如云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希望过去的事情影响到我现在的生活。”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可以提供经济上的支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苏阮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舟，你觉得我会要你的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你放心。”
苏阮打断他，“我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阮……”
“但我也有句话要告诉你。”
苏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需要说出真相。因为一旦我需要说出来，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她挂掉了电话。
苏星远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妈妈，是谁呀？”
“打错了。”
苏阮对他笑了一下，表情已经恢复了温柔。
“继续写日记吧。”
苏星远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苏阮转过身，看着窗外。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林远舟，你不是怕过去的事情影响你的生活吗？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生活永远不会被打扰。
因为这一次——
我不会再沉默了。
尾声
三个月后。
综艺《和妈妈去旅行》正式播出，收视率一路飙升，成为当年最火爆的亲子类节目。
苏阮和苏星远成了整季节目最大的亮点。
苏星远被网友称为“围棋神童”，有专业围棋道场主动联系苏阮，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培养苏星远。
苏阮凭借节目中的表现，彻底扭转了此前的负面形象。
“不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成了她的标签，无数妈妈在网上发文支持她。
她顺利通过了郑远导演的试镜，拿下了那部民国剧的女三号。
虽然是配角，但戏份不少，而且角色很有层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温宁在节目播出后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活跃在娱乐圈。
但她和方如云的闺蜜情似乎淡了，有媒体拍到两人在活动上几乎零交流。
许梦瑶的“好妈妈”人设还在，但已经有一些零星的爆料开始出现。
方澜和赵清月后来都跟苏阮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约着带孩子一起玩。
至于林远舟——
他在节目播出期间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他和方如云的甜蜜合照，配文是：“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们很好。”
那条微博底下的评论都是祝福。
没有人提到苏阮。
也没有人提到苏星远。
仿佛一切都跟他无关。
苏阮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林远舟在怕。
他怕苏星远那张脸。
那张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所以他急于宣示“我们很好”。
苏阮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新租的公寓在十二楼，窗外的视野比出租屋好了太多。
苏星远在客厅里下棋，电视上正在回放他和小宇在节目里第一次“对弈”的画面。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带着笑意。
“妈妈。”
“嗯？”
“我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棋手。”
苏星远抬起头，认真地说。
“然后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很多很多糖人。”
苏阮笑了起来。
“好。妈妈等着。”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孩子稚嫩的誓言。
苏阮站在那里，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上一世的黑暗，终于被这一世的光亮彻底驱散了。
而那些还没有说完的故事，那些还没有清算的旧账——
就留给明天吧。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