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废弃的康宁精神病院迎来了一批客人。
三束白光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走廊两侧斑驳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像某种皮肤病的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锈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那是三十年前残留下来的,早已渗进了这栋建筑的骨头里。
“兄弟们!欢迎来到‘探险兄弟’直播间!”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叫大刘,二十五岁,一张被美颜滤镜磨得过分光滑的脸。他举着自拍杆,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露出一个精心设计的、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的表情。
“今晚我们要探险的地方,据说是本市最凶的废弃病院。网上传言,这里在八十年代秘密进行过非人道的脑科实验,后来一场大火烧死了所有病人和医生。从那以后,只要你半夜来这儿,就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人在你耳边说——”
他故意压低声音:“‘医生来了,轮到你了。’”
弹幕开始滚动。
“别说了别说了,已经开始害怕了”
“又是什么剧本杀,上次废弃学校也是这一套”
“大刘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精神病院都拍了三次了”
“这次真不一样!”大刘把镜头转向身后两个人,“今天我还带了两位兄弟。小胖,阿杰,跟大家打个招呼。”
小胖冲着镜头憨笑,阿杰面无表情地比了个V。他们是这个探险频道的固定成员。小胖负责挨吓,阿杰负责拆穿。三个人分工明确,一条视频恰够饭。
弹幕又多了几条。
“阿杰肉眼可见的无聊”
“赌五毛钱又是风吹的”
大刘没理那些质疑的弹幕,继续推进节目流程。
“网上有个传说——在这家病院三楼尽头的洗漱间,有一面落地镜。午夜十二点整,你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喊三声‘医生’,然后睁开眼,就能看见你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不是你的倒影。”
“他是你死前最后看见的人。”
大刘的语调拿捏得很准,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真的在害怕,又像是在克制恐惧。这是他的核心竞争力——演技好,能演得跟真的似的。
弹幕刷得越来越快。
“今晚,咱们就来验证一下这个传说。”
大刘说着,率先走上楼梯。铁质台阶早已锈蚀,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小胖跟在后面,手电筒晃得厉害。阿杰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根撬棍——名义上是防身,实际上主要是用来敲墙壁,证明那些“奇怪的声音”都是风吹的。
三楼。走廊尽头。
洗漱间的门半敞着,像一张豁开的嘴。
三人走了进去。地面铺着白绿相间的马赛克瓷砖,上面覆盖着经年的污垢。洗手台的水龙头早已干涸,但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水滴声传来。
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是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据整面墙。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依然能清晰地映出三个人影。手电筒的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还挺瘆人的。”小胖说。
“镜面反射,物理常识。”阿杰说。
大刘看了眼手机屏幕。弹幕密密麻麻,观看人数正在快速攀升。这就是他要的。
“好,十二点零三分,差几分钟,但应该差不多。”大刘深吸一口气,把自拍杆递给小胖,“帮我拿着,你拍我。”
他面对镜子站定,闭上眼。
直播间里弹幕疯了似的滚动。
“医生。”
第一声。走廊里似乎有风。
“医生。”
第二声。水滴停了。
“医——”
第三声刚到嘴边,大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急剧收缩。
镜子里。他身后。小胖和阿杰还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但他们的脸在笑。
这不是他们本人会有的笑容。小胖的嘴咧得很大,大到嘴角几乎要撕到耳根。阿杰的眼睛睁得浑圆,瞳孔小得像针尖,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镜子里。
因为现实中的小胖和阿杰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刘,你干嘛呢?”小胖问。
大刘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他能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正轻轻地搭在他的右肩。
五根手指。指甲极长,像冰锥,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回头。
他想起那个传说——看见身后那个人,你就会死。
直播间的信号在这一刻中断。
收容所的人是在凌晨两点赶到现场的。
四辆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病院门口。十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得像一支军队。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短发,脸上有细碎的疤痕,左手是一只银白色的金属义肢。他对身边人低声交代:“先封锁现场。方圆五百米,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所罗门·王。收容所利刃派的王牌。
他走进三楼洗漱间时,看到了三个人。
小胖和阿杰站在墙角,像两台卡住的机器,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向前迈一步,停住,退回,再向前迈一步。眼神呆滞,嘴唇翕动,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那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残缺的、不断循环的录音带。
大刘蜷缩在洗手台下面,浑身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别回头……求求你……别回头……”
“又这样,”一名干员烦躁地收起检测仪,“他们的‘故事’被卡住了。没救了。只能物理清除,然后编个煤气泄漏的新闻。”
“等一等。”
声音来自门外。
几个人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在命令我?”干员挑起眉毛。
年轻人没有看他。他走进洗漱间,蹲下身,与大刘平视。
“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的安慰。大刘颤抖着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大刘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但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他站起来,走向小胖和阿杰。在别人眼中,这两个人已经疯了,只会无意义地重复动作。但在他眼里,他们是两段被强行卡住的文字。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无法解释的感知——他们的身体上缠绕着几行不断重复的、残缺的字迹。
“……主角意识到身后的怪物……他害怕极了……于是他继续向前走……”
他轻声读出这些字,像是在念一段被撕破的小说。
“谁写的?”他问。
没人回答。
“写得很烂。”他说。
他伸出手。在旁人看来,那只是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抓住了一根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笔。笔很轻。他的手很稳。
“于是,主角突然想通了。”
他的声音平缓,像在给一个孩子读睡前故事。
“他猛地回头。”
字迹开始变化。缠绕在小胖和阿杰身上的那几行残破文字剧烈颤抖,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过。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阵穿堂风。”
他的手在空中划下,写下了最后一笔。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同伴说:‘妈的,自己吓自己。走走走,收工回家。’”
话音落下。
小胖全身一震,眼神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鬼地方?大刘呢?不拍了不拍了,回家!”
阿杰也醒了过来,神色恍惚地看着手里的撬棍,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洗漱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干员掏出对讲机,嗓音发紧:“呼叫总部。这里有一个……不明身份人员。需要风险评估。”
所罗门·王缓缓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别动。他看着那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金属义肢的手指微微颤动——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你做了什么?”他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镜面裂痕遍布,把他的脸分成无数个碎片。
他凑近镜子,对着镜面上的某一点,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还在,对吗?”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镜面上的裂痕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听见。”他说,“我不需要你怕我。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触到镜面。
“这个故事结局,是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写?”
镜面的颤抖骤然剧烈起来。裂痕开始蔓延,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无数细小的碎片开始剥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面镜子碎了。
不是因为外力。
是因为它选择了碎。
年轻人收回手,转过身,面对整队收容所的人。他的身后,满地镜片碎片映着惨白的手电筒光,像一片碎裂的星辰。
“我叫季晏。”他说,“如果你们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话——”
他顿了顿。
“那只是我给它讲了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