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收容所已经是傍晚。
季晏没有回房间。他跟着所罗门·王穿过那条画着各色线条的走廊,经过档案区的蓝线、作战区的红线、生活区的灰线,最后停在白线的尽头——那扇门楣上刻着“乐园”二字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档案区的库房小得多,但布置得更像人待的地方。墙上没有冰冷的金属架,而是几排木质书架,上面零散地放着一些书。墙角有一张旧沙发,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没什么特征的脸——不是丑,不是好看,是那种走在街上完全不会被人记住的脸。
“季晏。”他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叫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坐。”
季晏在对面坐下。所罗门·王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金属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叫顾衍,”那人放下文件,“乐园派的负责人。也是收容所三个创始人之一。”
“另外两个呢?”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已经不值得再提起的事,“死掉的那个是我的老师。失踪的那个,你见过。”
季晏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
“医生。”
“对。”顾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季晏闻到淡淡的茶味,“沈如渊。他失踪了很久。不是人失踪,是能力失踪。他曾经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叙事篡改者。后来他把自己的能力用光了。或者说——用完了。”
“什么叫用完了?”
“字面意思。”顾衍把杯子放下,“你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吗?”
季晏想了想:“我能看见故事。能改写结局。”
“这是表象。”顾衍说,“你真正的能力,是把别人的叙事拉进自己的叙事里。你用自己的故事去覆盖对方的故事。覆盖成功了,你就赢了。覆盖失败了——目前你还没失败过,所以你还没感受过。”
他顿了顿。
“但你付出的代价,你应该有感受了。”
季晏没有说话。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手心里那道红痕已经消失了,但那种冷还在。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身体里的某个房间被搬空了。
“每一次篡改,你都会消耗掉自己的一部分。”顾衍看着他,目光不算锐利,但很沉,“一开始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习惯,技能,某个知识点。然后是记忆。重要的记忆。再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开始消耗掉你是谁。”
“那我最后会变成什么?”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很旧,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某一页,递给季晏。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但有力,墨水是蓝黑色的,年代久远。
“观察对象:沈如渊。叙事篡改能力者。第四阶段末期症状——开始无法回答‘我是谁’。问及姓名时反问‘那是谁的名字’。对自己书写过的结局有零碎记忆,但无法确认那些事是否发生在自己身上。推测已失去约百分之七十的自传体记忆。”
季晏抬起头。
“他现在还能正常生活。”
“因为他停下了。”顾衍说,“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使用能力,之后再也没有用过。用他的话说——‘我给自己留了最后一页’。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他不能再写了。再写一个字,那一页就翻过去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季晏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也停下?”
“不。”顾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书。不是档案,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旧版的《故事形态学》,封面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他把书放在季晏面前。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在你之前有沈如渊,在沈如渊之前还有别人。每一个叙事篡改者最后都会面对同一个选择——用自己的全部去写一个结局,还是留一页给自己。”
“你选了哪一个?”
顾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季晏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是变远了。像是穿过季晏,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叙事篡改者。我是替他们收拾残局的人。”
从乐园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艾丽丝靠在墙上,手里抱着她的文件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缺乏温度,但她等在那里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
“通过了。”她说。
“什么?”
“你的风险评估。今天下午出的结果。”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季晏,“从今天起,你是收容所的正式成员。归属——”
她顿了顿。季晏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不太想说出下面的话。
“归属乐园派。”
“你以为我会被分到哪个派系?”
“档案派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艾丽丝合上文件夹,“但顾衍比你快一步。他在你还没醒的时候就把你的归属申请提交了。”
季晏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编号,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本打开的书,和他在地下广场那座雕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他说。
“是。”
“那你应该高兴。”
“我不高兴。”艾丽丝说。她推了推眼镜,“你分到乐园派意味着以后你做的事我无法直接干预。你会在没有经过完整理论验证的情况下使用你的能力,你会消耗掉你自己,然后变成另一个需要被收容的漏洞。这不符合档案派的任何一条操作规范。”
“但你等在这里告诉我这个消息。”
艾丽丝沉默了。走廊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你父亲的事,”季晏说,“我今天问过顾衍。他说档案派封存了那个案子的所有资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需要。”
“我只是——”
“我说了不需要。”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像一扇砰地关上的门。
沉默持续了几秒。季晏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手套。档案派的人通常都戴手套,为了保护档案,为了不留下指纹。艾丽丝从来不违反规矩。
但今天她忘了戴。
“如果我改变主意,”她说,声音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我会找你。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去医疗室。”
“为什么?”
“因为你从矿洞回来之后体温一直在降。现在是三十五度八。”她看了眼眼镜片上闪过的数据,“顾衍说这是代价的早期症状。你需要做一个全身检查。”
季晏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没有觉得冷。不是不冷,是那种冷已经渗得太深,深到他分不清是冷还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走吧。”艾丽丝转身,制服的后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医生在等。”
医疗室在生活区的尽头。季晏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和旧书的混合气味。沈如渊坐在一张转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往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关上门。”
季晏照做。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把走廊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坐。把左手伸出来。”
季晏在检查床上坐下,伸出左手。医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季晏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医疗器械,更像是一支改造过的体温计,外壳是透明的,里面有一根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微微颤动。
“这是什么?”
“叙事残留测量仪。我自己做的。”医生把仪器贴在季晏的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丝线立刻剧烈颤动起来,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嗯。比我想的要少。”
“什么少?”
“你消耗掉的记忆。”医生放下仪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矿洞那次,你消耗了多少?”
“一只猫。”
“什么?”
“我前世养过一只猫。灰白色的。我不记得它叫什么了。”季晏看着自己的手心,“就这么多。”
医生停下笔。他看着季晏,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认出。
“你知道沈如渊第一次使用能力消耗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的小学同学。”医生说,“一个坐在他后排的女生。他记不得她的脸,记不得她的名字,只记得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后来他回去翻毕业照,确实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合上本子。
“你比他幸运。你的第一次代价只是一只猫。他的第一次代价,是一个人。”
“这算幸运吗?”
医生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是棕色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算。因为猫不会让你愧疚。人会。”
他把瓶子递给季晏。
“喝了。能帮你把体温稳住。代价的生理反应会持续一段时间,身体适应了就没事了。至于记忆——”他顿了顿,“那些失去的记忆不会回来。你能做的只有记住你还记得的。”
季晏接过瓶子,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瓶子里透明的液体,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后一次使用能力,消耗的是什么?”
医生的手停在半空中。医疗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很像他。”
“谁?”
“三十年前的我。”医生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他也喜欢问这种不该问的问题。”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消耗的是我女儿的名字。”他说,“我现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她的眼睛像她妈妈,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住在三楼,喜欢把布偶摆在窗台上。放学回家会先喊爸爸。”
“但我叫不出她的名字。”
门开了。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这就是代价,季晏。不是死亡。是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失去你最珍贵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
季晏一个人坐在检查床上,手里握着那瓶透明的液体。他想起矿洞里那只猫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道光。想起那行写在光里的字——“谢谢你给她一个结局”。
他拧开瓶子,把液体喝了下去。没有味道。但他觉得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开始暖和起来了。
他把空瓶放在桌上,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艾丽丝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