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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1 22:33:20

我每晚穿进书里,得空捡了个奶娃娃来养。

奶娃娃是美强惨男主,十年光阴,他一路翻身,稳稳坐上了那把龙椅,我心里很是宽慰。

荒唐的是,他竟开口要娶我做皇后。

我只好卷起铺盖溜之大吉。

可我发现,那枚能穿书的玉佩不翼而飞了。

没了玉佩,我回不去现实,跑也无处可跑。

我正暗自发慌,尚服局便派人送来了封后大典的凤袍,金线绣出的凤凰活灵活现,绫罗绸缎名贵得吓人。

“姑娘,凤袍已经赶制妥当,您上身瞧瞧,若有不称身的地方,奴婢再拿回去改。”尚服局的宫女毕恭毕敬。

“不必试了,就这样吧。”

我哪还有闲心试什么凤袍,眼下只想立刻寻回玉佩回家。

宫女脸上浮出犹疑的难色。

“姑娘还是亲自试一试吧,封后大典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姐姐是不中意这身凤袍?若是不合心意,叫他们……”殿外飘进来一道清越动听的嗓音。

第1章

“……多裁十件,由你亲手挑,可好?”

萧决说着话跨进殿门,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姿颀长,眉眼俊朗,周身那股冷冽尊贵的气势压得满殿宫人不敢抬头。

他眼底噙着一丝浅淡的笑,瞧着像是心情不坏。

我怔了片刻,还是有些没法把眼前这人,同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小豆丁对上。

初见他时,他才八岁,被冷宫的太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那时我刚发觉自己借着玉佩能钻进这本书里,而他,正是书中那个美强惨的男主。

他的生母是背主爬床的宫女,产下他没多久便被后宫的娘娘暗害。

他也被扔进冷宫,尝尽苦头,后来抓住时机一路厮杀上位,向所有羞辱过他的人讨回血债,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子。

我本不想插手书里的情节。

可幼年的他实在可怜得让人揪心,偏我又能把现实里的吃食带进来,便没忍住,一回回地喂他。

“姐姐,你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女吗?”那个又瘦又小的娃娃总睁着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睛,天真得让人心软。

我每回看进那双眼里,就狠不下心,索性偷偷把他养了起来。

现实过一天,书里流一月,我夜夜进来看他一眼,转眼书中已是十年。

如今他终于走出冷宫,权柄在握,再没人敢欺他辱他。

也算熬出了头。

“我早说过,我不当这个皇后。”我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一旁伺候的宫人把头垂得更低。

萧决抬手一挥,将人尽数遣了出去。

殿内只剩我们两个,他身上那层威压顿时卸得干干净净,眉眼弯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圈住我的腰。

“朝里那帮老东西各怀鬼胎,都想往后宫塞人。我刚坐稳龙椅,不能让他们的算盘打成。”

“劳烦姐姐先忍一忍,等局面稳当些,绝不再委屈你顶这个皇后的名头。”

“万一往后你碰上个中意的姑娘,人家误会了怎么办?”我试着挣。

“不会有那么一天。”

“……”

我望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忽然想起近来玉佩越发不稳的事。

前两回进来都险些出岔子,这趟寻回玉佩回去,怕是再也进不来这本书了。

“阿决,我的玉佩不见了。”

“你派些人替我找找,那玉佩于我要紧得很,务必寻回来。”我攥紧他的手,语气郑重。

他反手把我的手握牢,声音温软。

“姐姐别急,就算把这宫里掀个底朝天,我也替你把玉佩找出来。”

得了这句准话,我心口才略略松开。

用过午膳,他起身去处置政务。

不多时便调了大批禁卫来查玉佩的下落,紫宸殿被翻得乱七八糟,宫女太监一个个被盘问搜身,玉佩却始终没个影子。

青禾脸色发白地寻到我跟前,嘴唇动了半天才开口。

“姑娘,昨儿夜里您睡下之后,奴婢瞧见陛下独个儿进了偏殿……那玉佩,会不会是……”

我心口猛地一沉。

“你没看错?”

自打萧决登基,便把我接进紫宸殿,安置在偏殿,与他同处一宫。

我听得懂青禾话里的意思。

可当年我在他面前装神弄鬼,哄他说我是天上的仙女,从没提过玉佩能穿书的事。

他压根不知这里头的门道,没道理骗我。

我不信萧决会诓我,心里却莫名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搁不平。

那夜我睡得正沉,忽被一声尖利的女人惨叫惊醒。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衣冲出房门。

方跨过门槛,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便扑了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妖女?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位子!”

第2章

“放肆,你是何人,敢在紫宸殿撒野?”青禾横身挡在我前头。

那女子被禁卫拖开,却半点不慌,反倒理了理鬓发,扬起下巴。

“我是太傅柳崇的嫡女,柳依依。惠太妃是我姨母,这后宫的凤位,本就该是我的。”

我借着廊下宫灯打量她。

眉眼确实生得娇艳,只是那副神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以为是。

“既是太傅千金,深夜闯宫,惊扰圣驾,是想连累柳家满门?”我懒得同她多缠。

柳依依却像没听见似的,绕着我转了半圈,掩唇轻笑。

“我瞧瞧,陛下是看上你哪一点了?论出身,你不过是个连姓氏都说不清的野丫头。”

“论模样,也就寻常。啧,男人的心思,果真猜不透。”

我被她这套自说自话噎了一下。

“姑娘既知猜不透,何必费这个神。回你的府上去吧。”

“回去?”她眼睛一亮,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陛下亲口应了我姨母,要纳我进宫。我今夜是来看看我未来的寝殿,顺道会一会你这只霸着窝的野雀。”

我心口那块石头,猛地又沉了几分。

萧决午间还搂着我的腰说不让旁人得逞,转头就应了太妃纳她入宫?

“陛下几时应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压着火。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知道陛下的心思?”柳依依笑得愈发得意。

“姐姐这个称呼,也就哄哄你。等我进了宫,看你还往哪儿摆架子。”

“来人,”我不欲再与她废话,“送柳姑娘出宫,回禀陛下,深夜闯宫者当如何处置。”

禁卫上前,柳依依却忽地拔高了嗓门。

“你敢动我?惠太妃就在偏殿等着呢!陛下的旨意还没下,你一个野丫头,也敢对柳家的人动手?”

这话一出,几个禁卫的脚步竟真的顿住了。

我望着那一张张迟疑的脸,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什么叫人微言轻。

在这后宫,我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柳依依把众人的犹疑尽收眼底,笑意里添了几分毒。

“瞧见没有?你在这宫里,连只看门狗都指使不动。”

“妖女就是妖女,早晚要被赶出去的。”

我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十年了,我一手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娃娃拉扯大,看着他从冷宫的泥里爬到龙椅上。

如今他坐稳了江山,却让这么个东西堵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叫妖女。

“阿决人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陛下在勤政殿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青禾低声答。

柳依依施施然转身,临走还回头睨了我一眼。

“劝你趁早收拾包袱。这紫宸殿的偏殿,我住着正合适。”

我站在冷风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回家。

想回到那个没有龙椅、没有太妃、没有柳依依的现实里去。

可玉佩不见了。

我连逃的路都被人掐断了。

“姑娘,您脸色好差,先回屋歇着吧。”青禾扶住我。

我摇头,望向勤政殿的方向。

“青禾,你说……阿决当真应了太妃纳她?”

青禾抿唇不语,半晌才轻轻道。

“奴婢不知。只是……方才那些禁卫,连柳姑娘一根头发都不敢碰。”

“姑娘,这宫里的水,比您想的要深。”

第3章

“姐姐,昨夜受惊了。”

天刚蒙蒙亮,萧决便进了偏殿,一进门就来握我的手。

我抽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不必来哄我。柳依依说,你应了惠太妃纳她进宫。是真是假?”

他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随即又化作那副温软模样。

“姐姐,朝局未稳,惠太妃背后是柳家一党。我若不虚与委蛇,柳崇便要动手。”

“所以是真的。”我打断他。

“我暂且应下,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上前一步,“姐姐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权宜之计。”我冷笑,“那我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姐姐’,又算你的什么计?”

他一时语塞。

我忽然觉得好累。

“阿决,我不想同你争这些。我只想找回玉佩,回我该回的地方去。”

“那玉佩找得如何了?”

他垂下眼。

“翻遍了紫宸殿,还没有下落。姐姐再宽限我几日。”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看出些什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从前那个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娃娃,如今学会了藏。

藏得滴水不漏。

“陛下,惠太妃求见。”殿外太监通传。

萧决神色一整,起身理了理衣袖。

“姐姐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他前脚刚走,柳依依后脚就带着一群宫人闯了进来,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

“姐姐,我来给你送些补品。听闻你昨夜没睡好,可是心里不痛快?”

我看着那一盒盒补品,只觉得晦气。

“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拿回去吧。”

“哎呀,姐姐这是同我生分了。”她自顾自坐下,捏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知道你难受。可这凤位本就该是我的,你不过是暂时替我暖着罢了。”

“姨母已经同陛下说定,大典之后就让我协理六宫。到时候,还望姐姐多多担待。”

我懒得接她这套。

“柳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这宫里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定?”

“怎么不轮到我?”她眼一挑,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抖开来。

那帕上,竟绣着半只与我凤袍上一模一样的金凤。

“陛下前儿赏我的。姐姐瞧瞧,这针脚,这金线,可是与你那身凤袍出自同一双手?”

我心口一紧。

那是尚服局的活计,寻常人根本使唤不动。

若这帕子当真是萧决赏的……

“姐姐脸色怎么又白了?”柳依依笑得花枝乱颤。

“男人啊,嘴上说着只爱你一个,手却诚实得很。这样的话,你也信?”

我死死攥着裙角,不肯让她看出我的动摇。

“帕子是不是他赏的,我问过便知。”

“那你去问啊。”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

“不过我劝你别问。问了,你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该多可怜。”

她扔下这句,扭着腰走了。

我坐在原地,那半只金凤在眼前晃啊晃。

青禾进来收拾那些补品,低声道。

“姑娘,奴婢方才去打听了。尚服局的人说,前日确实赶制了一方绣凤的帕子,是……惠太妃宫里来领的。”

“惠太妃?”

“可对外都传,是陛下赏给柳姑娘的。”

我闭了闭眼。

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后宫的每一张嘴,都像淬了毒。

“青禾,”我睁开眼,“玉佩的事,你再帮我暗中查查。这宫里,我谁都信不过了。”

第4章

“姑娘,不好了!”

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

“惠太妃说……说您宫里搜出了巫蛊之物,要请您去慈宁宫问话!”

我猛地站起。

“巫蛊?我何时弄过那种东西?”

话音未落,一群禁卫已围了上来,为首的嬷嬷手里捧着个木匣。

匣中是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身上,赫然绣着一个“决”字。

“大胆妖女!竟敢诅咒陛下!”嬷嬷厉声呵斥。

我看着那布偶,只觉得荒唐。

“这东西是谁放进来的?我连针线都不曾碰过。”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柳依依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啊,我早劝你趁早离宫。你偏不听,如今闹出这等事,可怎么好?”

我盯着她。

“是你放的。”

“我?”她无辜地睁大眼,“姐姐可不能血口喷人。这布偶从你床下搜出来的,同我有什么干系?”

“陛下待你那样好,你却在背地里扎小人诅咒他。”她掩面,声音发颤,“这般蛇蝎心肠,真是叫人齿冷。”

那副做派,不知道的还真当她受了多大委屈。

我气极反笑。

“柳依依,你演戏的本事,倒是比绣工强得多。”

“来人,把妖女押去慈宁宫!”嬷嬷一挥手。

禁卫上前架住我的胳膊。

我挣不开,只能被拖着往外走。

慈宁宫里,惠太妃端坐主位,保养得宜的脸上一片威严。

“跪下。”

我立着不动。

“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更不会跪。”

“嘴还硬。”惠太妃冷哼,“来人,给我按下去。”

两个宫人上前,狠狠压我的肩,逼我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在石面上,疼得钻心。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说,那玉佩,是不是你行巫蛊的邪物?”惠太妃忽然道。

我心口一震。

“你说什么?”

她身旁的宫女捧出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

我的穿书玉佩,正静静躺在里头。

“这……”

“怎么,认得?”惠太妃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从你宫中搜出的。有了它,你的罪名便坐实了。”

“今日,便当着众人的面,把这邪物销毁。”

她抬手,一个太监举起铜锤,对准了那枚玉佩。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那是我回家唯一的路。

“住手!”我嘶声喊,拼命想挣开钳制,“那玉佩不能毁!”

“越是不能毁,越说明它邪门。”惠太妃冷笑,“砸。”

铜锤高高扬起。

我眼睁睁看着,却动弹不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年了。

我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本书里,养大了一个不再需要我的孩子。

如今连回家的路,都要被人当众砸碎。

“阿决……”我喃喃。

可他不在。

这满殿的人,没有一个会为我出声。

铜锤落下的瞬间,我闭上了眼。

“太妃留步。”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殿外传来。

我猛地睁眼。

萧决立在门口,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那举锤的太监,又落在跪地的我身上。

“谁准你们动她的东西?”

第5章

“陛下?”惠太妃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

“陛下来得正好。这妖女行巫蛊诅咒陛下,人证物证俱全,理当处置。”

萧决没看她,径直朝我走来,蹲下身,伸手要扶我。

我却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我声音发哑,“你的玉佩,你的太妃,你的柳姑娘。这出戏,唱得可真热闹。”

他神色一滞。

“姐姐,你误会了。”

“误会?”我抬眼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我跪在这里,膝盖磕出了血,你的玉佩就要被砸碎。这也是误会?”

“阿决,我养了你十年。”

“十年前你在冷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是我一勺一勺喂你的。”

“如今你坐了天下,却让我在你母妃面前下跪,看着我唯一的念想被人当众销毁。”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还真是……长成一个好皇帝了。”

满殿死寂。

萧决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惠太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布偶,是从柳依依宫中的针工手里出来的。玉佩,是三日前你派人从朕的寝殿偷走的。”

“太妃,你当朕这三日,真的在替她找玉佩?”

惠太妃脸色骤变。

“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萧决一字一顿,“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当年你害死朕的生母,把朕扔进冷宫。这笔账,朕记了十七年。”

殿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柳依依躲在角落,腿都软了。

“陛下,饶命……妾身……妾身也是被姨母逼的……”

我跪在地上,听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玉佩早在三日前就被人偷了。

原来萧决嘴上说替我找,实则一直知道玉佩在哪。

原来这几日的忍气吞声,他都看在眼里,却引而不发,只为了今日这一网收尽。

我该松一口气的。

可我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把惠太妃和柳依依押入天牢,听候发落。”萧决冷声下令。

禁卫一拥而上。

柳依依被拖走时,还在尖声哭喊。

“陛下!我才是配得上您的人!那妖女连个姓氏都没有,凭什么……”

殿门重重合上,隔断了她的声音。

萧决转身,再次蹲到我面前,这一回,他没有伸手,只是望着我。

“姐姐,玉佩,我替你收着了。”

“既然你早知道玉佩在哪,为何还骗我说在找?”我死死盯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了玉佩,你就要走了。”

“我不想你走。”

我的心猛地一缩。

“阿决,你把玉佩偷走的?”

他没有否认。

那双曾经天真无辜的葡萄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里头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姐姐,这十年,你夜夜来看我,天亮就走。”

“我数着日子,盼着你来,又怕天亮。”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坐上这把椅子,以为坐得够高了,就能把你留下。”

“可你还是想走。”

第6章

“所以你就把我的玉佩藏起来。”我盯着他,声音发颤。

“阿决,你可知道,没了玉佩,我就再也回不去我的家了。”

“我在那边,还有活着的父母,还有我自己的人生。”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姐,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不一样。”我摇头,“你养我十年,我记着。可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我困在这本书里。”

“这本书?”他神色一顿,“什么书?”

我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阿决,我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女。”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里对我来说,是一本书里的世界。你,是这本书的男主角。”

“十年前我偶然穿进来,遇见了冷宫里的你。玉佩,就是我往来两个世界的钥匙。”

他怔怔地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走。”

“喂你,养你,看着你长大,不过是……闲来无事,捡了个孩子解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听着都心疼的东西。

“阿决,不是这样的。”我下意识去拉他的手。

他却退开了,像受伤的兽。

“姐姐,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冷宫的太监拿烙铁烫我,说我是野种。我疼得晕过去,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晚姐姐会不会来。”

“我把你带来的糕点藏在墙缝里,一点一点省着吃,因为那是你的味道。”

“我学骑射,学权谋,杀伐决断,踩着无数人的骨头爬上来。”

“我告诉自己,只要够强,够高,就能留住姐姐。”

“结果你告诉我,我不过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是你解闷的物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决,你听我说……”

“姐姐,”他打断我,眼眶通红,“玉佩我可以还你。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大典之后再走。”他跪了下来,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就这么跪在我面前。

“让我风风光光娶你一回。哪怕只做一日皇后,哪怕天亮你就消失。”

“这样,我这一生,也算真真切切拥有过你一次。”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娃娃。

他也是这样,跪在冷宫的雪地里,仰着脸问我是不是仙女。

那时我心软,把他捡了回来。

如今他长大了,却还是这样,用一双葡萄眼望着我,让我狠不下心。

“你先起来。”我别过脸,“这事,容我想想。”

他没起。

“姐姐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萧决!”我恼了,“你都是皇帝了,还耍这套。”

“皇帝也是姐姐养大的。”他仰头看我,眼里竟有了点从前的狡黠。

“姐姐养的人,该由姐姐负责。”

我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殿外,天色渐晚。

青禾在门口探头探脑,见我们这副模样,又缩了回去。

我望着这个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帝王,长长叹了口气。

“玉佩,先还我。”

第7章

“好。”萧决当即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双手递到我面前。

温润的玉佩落回掌心的瞬间,我心口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它这几日,一直在你身上?”

“嗯。”他垂眸,“我怕它出事,便贴身收着。”

我摩挲着玉佩,忽然发现那上头,竟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这裂痕……”

“前几日不慎磕的。”他声音一顿,“姐姐说过,它近来不稳。”

我心里一沉。

玉佩本就摇摇欲坠,如今又添了裂,还能不能用,谁也说不准。

“阿决,”我抬头,“若是它坏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

“姐姐是盼着它好,还是盼着它坏?”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说不清。

理智告诉我,我该回去,回到那个属于我的世界。

可看着他这双眼睛,我又莫名地,不想那么快离开。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把玉佩收进袖中,“天牢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惠太妃害死我生母,构陷于你,死罪难逃。”他神色冷下来,“柳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朕早有证据,不过借这次机会,一并清算。”

“柳依依呢?”

“她仗着柳家的势,在宫里横行,冒犯于你。”他看向我,“姐姐想如何处置她?”

我想起那个绕着我转圈、指着我鼻子叫妖女的女人。

“我倒不急着处置她。”我勾了勾唇,“这样的人,得让她自己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决挑眉。

“姐姐有主意了?”

“柳依依不是一直说,凤位该是她的吗?”我笑,“那就让她如愿,替我们唱一出戏。”

第二日,天牢里传出消息。

柳依依听闻柳家获罪、满门待斩,竟疯了似的攀咬,把柳崇这些年贪墨、通敌的桩桩件件全招了出来。

只求活命。

她这一招,原是想将功折罪。

谁知供词一出,反倒把柳家钉死在了铁证上,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她当真全招了?”我听着青禾回禀,有些意外。

“可不是。”青禾抿唇忍笑,“柳姑娘还在牢里嚷嚷,说她招了这么多,陛下总该念她的功劳,封她做妃。”

我险些笑出声。

到了这般田地,还做着当妃子的美梦。

这脑子,倒是比谁都坚固。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柳姑娘既这样想当宫里的人,就成全她。”青禾道,“赐了她一个……浣衣局的差事。”

我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浣衣局,是宫里最低贱的去处,专给犯了事的宫人洗刷罪衣。

从太傅千金到浣衣婢子,这一跤,摔得可够狠。

“陛下这惩处,倒是有意思。”

“陛下说,”青禾偷偷看我一眼,“这是照着姑娘的意思办的。姑娘说让她尝尝搬石头砸脚的滋味,陛下就让她天天砸衣裳。”

我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这人,倒是把我随口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第8章

“姐姐在笑什么?”萧决进殿时,正撞见我唇边的笑意。

“笑柳依依的好梦。”我收了笑,“阿决,柳家的案子了了,朝局也该稳了。”

“嗯。”他在我身边坐下,“该拔的刺,都拔干净了。”

“那我这个皇后,是不是也不必再当了?”我试探。

他握茶盏的手一顿。

“姐姐还是想走。”

“阿决。”我叹气,“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不是想不想的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姐姐,你养了我十年。这十年里,我在你眼里,当真只是个解闷的物件?”

“不是。”我几乎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住了。

“那我是什么?”他追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说不上来。

这十年,我夜夜进来看他,看他从孩童长成少年,又从少年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给他带糕点,教他认字,替他挡过刀,守过夜。

不知不觉,他早成了我生命里,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阿决,”我别开眼,“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把这份心思,寄托在一个终究要离开的人身上。”

“若是我不离开呢?”他忽然凑近。

“你说什么?”

“姐姐,若玉佩坏了,你回不去了。”他一字一顿,“你会怨我吗?”

我心口猛地一跳,盯着他。

“萧决,你把玉佩弄坏了?”

“没有。”他坦然对上我的目光,“那道裂痕,是它自己裂的。我没动过手脚。”

“可我确实……盼着它裂。”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气他的私心,又懂他的不舍。

“阿决,感情不能靠困住一个人来维系。”我认真道,“若你真心待我,就该让我自己选,而不是替我把路堵死。”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久,他轻声道。

“好。”

“玉佩我不再碰。它坏与不坏,是走是留,都由姐姐自己定。”

“只是……”他顿了顿,“大典的事,可否依我?”

“你还惦记着那个?”

“我想让全天下知道,朕心悦的女子是谁。”他望着我,“哪怕日后你走了,史书上也该记着,曾有一位皇后,是先帝拼了命想留下的人。”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鼻子忽然一酸。

这人啊,把话说得这样重,叫我如何走得干脆。

“容我再想想。”我别过脸,“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晃眼。”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好,姐姐慢慢想。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朕有的是耐心等姐姐。”

第9章

“姑娘,您瞧瞧这个。”

青禾捧着一个匣子进来,神色古怪。

匣中是一沓画卷,展开来,竟全是我的画像。

从我梳着现代发式的模样,到我在宫中的种种情态,画得惟妙惟肖。

“这是……”

“陛下寝殿里翻出来的。”青禾低声道,“听说陛下从会握笔起,就开始画。这十年,画了满满几大箱。”

我一页页翻过去。

有我喂他糕点的样子,有我替他掖被角的样子,有我坐在冷宫墙头晃着腿等天亮的样子。

每一幅,都画得那样用心。

原来我以为的随手投喂,在他心里,是刻进骨血的十年。

“姐姐在看什么?”

萧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一眼瞥见我手里的画,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

“谁准你们翻朕的东西。”

“陛下画得真好。”我举起那幅冷宫墙头的画,“只是我什么时候,在墙头晃过腿?”

他耳根更红了。

“姐姐总爱坐在那儿等天亮。你自己不记得罢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那些我早已忘却的琐碎片刻,他都一笔一笔,记了这么多年。

“阿决,”我把画卷收好,“大典的事,我答应你。”

他猛地抬头。

“姐姐说真的?”

“嗯。”我点头,“我陪你走完这场大典。至于走不走……大典之后再说。”

他眼里瞬间迸出光来,那光亮得,晃得我移不开眼。

“姐姐放心,朕定给你办一场,前无古人的封后大典。”

大典那日,红绸铺满宫道,礼乐震天。

我穿上那身金凤凰的凤袍,一步步踏上高台。

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千岁。

萧决执起我的手,当着天下人的面,朗声道。

“朕之皇后,乃朕此生唯一心悦之人。得她十年,是朕之幸。”

“朕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她。”

台下众臣叩首。

我望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阿决,你哭什么。”我低声道。

“朕没哭。”他偏过头,“是这凤冠上的珠子,晃了眼。”

我噗嗤一声笑了。

这借口,同我方才用的一模一样。

礼成那一刻,他忽然俯身,在我耳边极轻地说。

“姐姐,谢谢你捡了我。”

我心口一颤。

这十年的种种,忽然一齐涌上心头。

那个雪地里瘦弱的娃娃,那双天真的葡萄眼,那一声声软软的“姐姐”。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我也已经,离不开他了。

第10章

大典之后,我在偏殿摩挲着那枚裂了纹的玉佩,迟迟没有动。

“姑娘,”青禾轻声问,“您……真的要走吗?”

我没答。

玉佩的裂痕,这几日又深了些。

它像是在提醒我,机会不多了,再不用,便真的要废了。

“阿决呢?”我问。

“陛下在御书房。这几日,陛下夜夜都不歇息,批折子批到天亮。”青禾道,“奴婢瞧着,陛下是怕您趁夜走了,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我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

那夜,我提着灯,去了御书房。

萧决伏在案上,难得地睡着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头即便在睡梦里,也蹙着。

案上摊着的,不是折子,是一张画。

画上是我,穿着凤袍,在高台上回眸而笑。

墨迹还未干透。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姐姐要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没有回头。

“你醒着?”

“朕不敢睡。”他缓缓转身,眼里满是血丝,“一睡着,就怕再睁眼,姐姐已经不在了。”

我心口发酸。

“阿决,你这样熬着身子,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自己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姐姐是来道别的?”

我掌心里的玉佩,忽然烫得厉害。

我望着他这张憔悴的脸,望着案上那幅未干的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早就不想走了。

我之所以一直说要走,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动了心。

不敢承认,我贪恋这本书里的人。

“阿决,”我张开手,把玉佩摊在他面前,“你说,我该拿它怎么办?”

他盯着那枚玉佩,喉结滚动。

“姐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朕说过,不再碰它。”

“那好。”

我转身,走到烛台前,将玉佩凑近那跳动的火苗。

“姐姐!”萧决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做什么!”

“毁了它。”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盼着它坏吗?我替你了了这桩心愿。”

“不可。”他死死攥着我,“毁了它,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父母,你的家……”

“我都想过了。”我看着他,“阿决,我养了你十年。这十年,我以为我在这本书里是个过客。”

“可我错了。”

“我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

“而你,”我望进他的眼睛,“是我不舍得丢下的人。”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葡萄眼里,一点一点蓄满了水光。

“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11章

“骗你做什么。”我把手从他掌中抽出,重新将玉佩举向烛火。

“姐姐,别!”他慌忙拦住,声音都在抖,“别毁它。”

“你不是想留我吗?”我不解。

“朕想留你,是想你心甘情愿地留下。”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让你断了所有退路,被迫留在朕身边。”

“那不叫留,那叫困。朕不要那样的姐姐。”

我怔怔看着他。

这个曾经把我玉佩偷走、盼着它坏掉的人,如今却拼了命地拦着我,不许我毁它。

“阿决,你变了。”我轻声道。

“姐姐教朕的。”他望着我,“姐姐说,真心待一个人,就该让她自己选。”

“朕想了很久。这玉佩,朕替你留着。”

“你若哪日想家了,想爹娘了,便用它回去看看。看完了,若还愿意回来,朕在这里等你。”

“若你去了,不想回来了……”他顿了顿,眼里的光黯了黯,“朕也认。”

“朕只求你,是自己选的留下,不是被朕逼的。”

我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十年前,我捡回一个只知道要吃要活的娃娃。

十年后,他长成了一个愿意把我的自由,看得比留住我更重的人。

“傻子。”我伸手,替他抹去眼角那点湿意,“我要是回去了不回来,你怎么办?”

“那朕就……”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把这十年的画,一张张翻着看,过一辈子。”

“呸。”我笑骂,“这么好看的皮囊,守着几张画过一辈子,亏不亏。”

“不守画,守什么?”他反问。

“守着我啊。”

我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如同十年前,我第一次把糕点递给那个瘦弱的娃娃。

“阿决,玉佩我留着,回去看看爹娘。看完了,我就回来。”

“这本书里有你,我舍不得走。”

他整个人一颤,随即紧紧将我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姐姐……”他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这话,朕等了十年。”

我拍了拍他的背。

“傻小子,别哭了,眼泪都蹭我脖子上了。”

“朕没哭。”他闷声道。

“又是珠子晃眼?”

“是姐姐晃眼。”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

那笑容,同十年前冷宫里,那个仰头唤我仙女的娃娃,一模一样。

第12章

后来,我用玉佩回了一趟现实。

爹娘还在,岁月静好。

我陪他们过了个团圆的年,又把这些年的思念,一并说与他们听。

只是我没提,我在另一个世界,养了一个皇帝的事。

那太荒诞,说了也没人信。

临走前,我站在窗前,望着现实里的车水马龙,忽然有些恍惚。

哪一个才是梦,哪一个才是真?

可我摸着袖中的玉佩,心里却异常清明。

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我最想回去的家。

我攥紧玉佩,闭上眼。

再睁眼时,已是紫宸殿熟悉的雕梁画栋。

“姐姐!”

萧决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将我抱住,像是怕我下一刻又消失。

“回来了。”我拍拍他,“说好了回来,就一定回来。”

“朕在这台阶上,守了三天三夜。”他埋头在我肩上,声音发哑,“青禾说,现实过一天,这里过一月。朕不知道姐姐哪日回来,只能日日守着。”

我心口一软。

“傻子,守坏了身子怎么办。”

“姐姐回来就好。”他抬头,眼里的血丝都掩不住那份欢喜。

后来,惠太妃与柳崇论罪伏诛,柳家一党连根拔起。

柳依依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天天洗那洗不完的衣裳,据说手都泡烂了,还日日念叨着要当娘娘。

再后来,她被放出宫去,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倒也算有了个归宿。

只是听说,她成了亲还逢人便说,自己本该是当今皇后,是被那来路不明的妖女抢了位子。

街坊都当她疯了。

我听青禾学这些时,只当个笑话听。

搬石头砸脚的人,总要自己受着。

我与萧决的日子,倒是过得极舒坦。

他白日里是那个杀伐决断、令百官胆寒的帝王。

一到我面前,便又成了那个爱撒娇、难哄的小豆丁。

“姐姐,今日的糕点,可有朕的份?”

“姐姐,这折子朕批不动了,你陪朕歇歇。”

“姐姐,朕新得了幅字画,你来瞧瞧好不好。”

我常笑他,一国之君,怎么半点帝王的威严都没有。

他便理直气壮地答。

“在旁人面前,朕是陛下。在姐姐面前,朕永远是那个,被姐姐从冷宫里捡回来的娃娃。”

我望着他,心里满满当当的。

那枚裂了纹的玉佩,我把它收进了匣子,再没用过。

它坏与不坏,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要回的家,早已不在书外,而在这个人的身边。

多年以后,我常想起初进这本书时的念头。

我原是闲来无事,捡了个崽崽来养。

却不想,养着养着,把自己的一颗心,也一并养了进去。

“姐姐在想什么?”萧决从身后圈住我。

“在想,”我回头看他,“当年要是没捡你,该多可惜。”

他低头,额抵着我的额,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姐姐可要记牢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朕都赖着姐姐,不许你再嫌朕难哄。”

“好。”我笑着应他,“陛下难哄,那本宫,就哄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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