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晚穿进书里,闲着没事捡了个奶娃娃来养。
娃娃是美强惨男主,十年过去,他一路翻身坐稳了皇位,我心里很是欣慰。
荒唐的是,他竟然开口要娶我做皇后。
我只好收拾包袱预备开溜。
可我发现,那块能带我穿书回家的玉佩,不翼而飞了。
没了玉佩,我回不去,逃也无处可逃。
我正暗暗发慌,尚衣监就派人送来了封后大典的喜服,金线绣的凤凰活灵活现,绸缎华贵得晃眼。
"姑娘,喜服已经做好了,您试一试,哪里不合身,奴婢再改。"尚衣监的宫女恭恭敬敬地开口。
"不必试了,就这样吧。"
1
"姑娘还是亲自试一试吧,封后大典上出不得半分差错。"
宫女把喜服往我怀里递,声音里透着为难。
我摆手,压根没心思去碰那金线绣的凤凰。
"我说了不必,你们退下吧。"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姐姐是不喜欢这身喜服?若不合心意,叫他们多做几件,由你挑。"
我抬起头。
萧珩一身明黄龙袍阔步走进来,身姿挺拔,眉眼俊逸,周身那股冷冽的威仪压得满殿宫人头都不敢抬。
他眼底噙着一点浅淡的笑,瞧着心情不坏。
我晃了下神。
实在难以相信,当年那个瘦得皮包骨、脏兮兮的小萝卜头,一转眼竟长成了这般模样。
"我早说过,我不想当什么皇后。"我没好气地剜他一眼。
他抬手,屏退了左右。
殿里只剩我们两人,他身上那层锋利的气势顷刻卸得干净,像小时候一样伸手圈住我的腰,整个人赖了过来。
"朝上那帮老东西一个比一个心黑,都想往后宫里塞自家的女儿。"
"我刚坐稳这位子,不能叫他们的算盘打成。"
"姐姐先忍我一阵,等局势理顺了,绝不再委屈你。"
"那往后你若遇上真正中意的姑娘,她瞧见我这个皇后,误会了怎么办?"我试着挣。
"不会。"
他答得干脆,笃定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我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却揣着一件更要紧的事。
那块能带我穿书回家的玉佩,最近越来越不安分。
前两回进来,我都险些回不去。
照这势头,这一趟找回玉佩、回到现实之后,我怕是再也踏不进这本书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少年,往后再也见不着。
我心口莫名一涩,随即又觉得好笑。
我一个外来的、随时要走的人,本就不该在这里生根。
"阿珩。"我轻轻推开他,"我有件东西不见了。"
他垂眸看我,笑意淡了几分。
"姐姐丢了什么?"
我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玉佩。那玉佩对我极要紧,你帮我找回来。"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我养了他十年,我认得他每一个细微的神色。
"好。"他终于笑了,"姐姐要的东西,翻遍整座皇宫我也给你找出来。"
2
"姐姐怎么又走神了。"
萧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还带着孩子气的黏糊。
我回过神,鬼使神差想起了初见他的那天。
那年他八岁。
冷宫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孩子蜷在草席上,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气若游丝。
看管冷宫的太监刚拿棍子抽完他,还啐了一口。
"贱种,也配活着。"
我第一次借玉佩穿进书里,就撞见了这一幕。
书里写得清楚,他是全篇的男主,生母是背主爬床的宫女,生下他没多久就被宫妃害死,他被扔进冷宫,受尽折磨。
后来他抓住时机一路杀出来,登上帝位,把当年羞辱过他的人一个个碾成齑粉。
我本不想插手书里的命运。
可那孩子实在太可怜。
我又正好能把现实世界的吃食带进来,一时心软,就偷偷塞了他几回。
"姐姐,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吗?"
瘦骨嶙峋的小萝卜头总眨着一双又黑又大的葡萄眼,天真得让人心尖发软。
我每回看着那双眼睛,就狠不下心走。
于是一养,就是十年。
现实一天,书里一月。
我每晚睡前进来看他一眼,看着他从冷宫爬出来,看着他手握权柄,看着再没人敢碰他一根指头。
也算苦尽甘来。
"想什么呢,想得眼圈都红了。"萧珩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没什么。"我别开脸,"就是催你,玉佩的事上心些。"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他握住我的手,指腹有些凉,"姐姐这么急着要那玉佩,是怕丢了不值钱,还是……怕丢了就得走?"
我心里一跳。
"你胡说什么。"
"是我多想了。"他垂下眼帘,笑得温顺,"姐姐养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舍得说走就走。"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因为我确实要走。
而且这一走,就是永别。
我垂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白,只盼着他快些把玉佩找出来,让我趁着它还没彻底碎掉,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阿珩,越快越好。"我低声道。
"好。"他应得极乖,"姐姐放心。"
3
"姑娘,翻遍了,实在没有。"
侍卫统领跪在殿外回话,额上都是汗。
我站在廊下,只觉得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萧珩雷厉风行,当天就调了宫中侍卫来查我玉佩失踪的事。
承乾殿被翻了个底朝天,箱笼床榻、砖缝瓦当,处处都搜遍了。
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也被逐一拷问搜身,哭声一片。
可那块玉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查。"我攥紧了帕子,"活要见玉,我不信它长了脚。"
侍卫领命退下。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贴身的小丫头青禾进来添茶,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
青禾扑通跪下,声音抖得厉害。
"姑娘……昨儿夜里您歇下之后,奴婢起夜,瞧见皇上一个人进了偏殿。"
"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古怪得很。"
"奴婢想着……那玉佩会不会……"
我心口猛地一缩。
自打萧珩登基,他就把我接进承乾殿,让我住在同一宫殿的偏殿里,日日相伴。
我当然听懂了青禾话里的意思。
可我从没告诉过他玉佩能穿书。
当年我在他面前装神弄鬼,骗他说我是天上的仙女,玉佩的玄机一个字都没漏。
他既不知道那东西的用处,又何必偷、何必瞒?
"不许胡说。"我压低声音,"这话烂在肚子里,再让第二个人听见,我救不了你。"
青禾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我盯着帐顶,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将睡未睡。
忽然,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划破夜色,直直刺进耳朵里。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外袍就往外冲。
推开殿门的刹那,冷风灌进来。
我看见庭院当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被两个太监架着,哭喊着朝主殿的方向挣。
而那声尖叫,还在夜里回荡。
"陛下——救救民女!"
4
"陛下!民女是被人陷害着抬进宫的,求陛下明察!"
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睛却精准地瞟向廊下的我。
我认得她。
书里有过一笔——林月娥,太师林崇的孙女,最擅装柔弱。
她此刻衣衫半褪,发钗散乱,一副刚被人欺负过的模样,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这大半夜的,跑到陛下寝殿外头哭,是想脏了陛下的名声?"我冷冷开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抢在前头。
"哟,这就是陛下养在偏殿里的那位姑娘吧?"
一个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老妇被人扶着走进来,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眼底却冷得像冰。
林太妃。
书里害死男主生母的凶手之一,如今装成一副吃斋念佛的模样,把持着后宫。
"月娥是我娘家的孩子,今夜是我叫人接她进宫,给陛下瞧瞧的。"
"谁知这孩子路上受了惊。"林太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是姑娘你,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立在陛下门口,成何体统?"
我气笑了。
"娘娘这话说得,究竟谁衣衫不整,您自个儿心里没数?"
"放肆!"林月娥猛地抬头,眼里哪还有半分泪,"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对太妃娘娘无礼?"
"陛下就是被你这种狐媚子勾了魂,才迟迟不肯充盈后宫!"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祖孙俩,只觉得荒唐。
我本就是个随时要走的过路人。
可这两人偏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仿佛我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精。
"林月娥。"我一字一顿,"我劝你说话过过脑子。"
"哟,还急了。"林月娥掩唇轻笑,那笑里全是得意,"我句句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倒是姑娘你,占着陛下的偏殿,算个什么名分呢?"
我张了张嘴。
名分。
我一个连家都回不去的人,哪来的名分。
这一句,竟把我噎得死死的。
5
"都在这儿吵什么。"
萧珩的声音从主殿方向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他一出现,庭院里瞬间跪倒一片。
我抬眼看他,本以为他会立刻替我撑腰。
他却只淡淡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太妃深夜擅接外女入宫,坏了宫规。"他声音冷淡,"看在您年事已高的份上,这次不予追究。"
"林姑娘,送出宫去。"
林月娥一听,眼泪说来就来,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陛下!民女一片真心,难道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吗……"
她这一晕,晕得恰到好处,正好倒进搀扶她的宫女怀里,楚楚可怜。
我看得直翻白眼。
这做派,堪称"梨花带雨教科书"。
萧珩却没多看她一眼,转身朝我走来。
"回去睡。"他语气软下来,"外头凉。"
我没动。
"阿珩,你就这么放她们走?她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折辱我。"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朝局未稳,林家动不得,我不能为一点口角跟太师撕破脸。"
"一点口角?"我抽回手,"那玉佩查得怎么样了?"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顿。
"还没有下落。"
"三天了。"我盯着他,"整座宫都翻遍了,一块玉佩会没有下落?"
"姐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疲惫,"我登基不过月余,内忧外患,你就不能体谅我些?"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忽然说不出话。
是啊,他日理万机,我一块玉佩算得了什么。
可那玉佩是我唯一的归路。
我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偏殿。
身后,我听见林月娥被人扶起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耳朵,让我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6
"姑娘,不好了!"
天刚亮,青禾就慌慌张张冲进来。
"外头都传遍了,说您是狐妖转世,专门迷惑陛下,要祸乱大周江山!"
我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谁传的?"
"还能有谁。"青禾急得跺脚,"林太妃昨儿回去就放了话,说宫里养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姓名籍贯都说不清,不是妖是什么。"
"如今连宫外都在议论了。"
我搁下茶盏,冷笑。
这一招够狠。
我确实来历不明——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话我百口莫辩。
"陛下呢?"
"上早朝去了。"青禾低声道,"听说……朝上好几位大人都上折子,请陛下'清宫正本'呢。"
清宫正本。
说白了,就是把我这个"妖女"赶出去。
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赶出去好啊,我巴不得走。
只可惜,没了玉佩,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出去了也回不了家。
想到玉佩,我脑子里蓦地闪过青禾那句话——皇上半夜独自进了偏殿。
我霍地起身。
"青禾,你昨夜说,陛下进的是哪间偏殿?"
"就……就是您隔壁那间,堆放旧物的。"
我几乎是立刻就往那边走去。
那间偏殿平日锁着,钥匙在萧珩手里。
可宫里的锁难不倒我。
我拔下发间的银簪,捣鼓了片刻,锁"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落满灰尘,摆着些旧物件。
我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前停住。
那箱子上了铜锁,锁却是新的,锃亮,没有半点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又一次撬开锁,掀开箱盖。
最上头压着一方素色的锦帕。
我颤着手掀开锦帕。
底下静静躺着的,正是我那块失踪了三天的穿书玉佩。
7
"果然是你。"
我攥着玉佩转过身,声音抖得不像话。
不知何时,萧珩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姐姐,早朝我提前散了。"他缓步走进来,"就猜到你会来这儿。"
"玉佩是你藏的。"我举起手里的玉,"你派人翻遍全宫,其实一直在你自己手里!"
"你骗了我三天。"
他没有否认。
"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明明答应帮我找,为什么要藏起来骗我!"
"因为姐姐你说过,那玉佩极要紧。"他一步步逼近,"要紧到,一找回来你就会走。"
我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那玉佩到底有什么用。"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我,眼神幽深得可怕,"我只知道,你每晚来,天亮就走。"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我从八岁那年就知道,我的仙女姐姐,总有一天会飞走。"
我僵在原地。
原来他什么都察觉到了。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在他眼里从来就是漏的。
"所以你就偷了它?"我后退一步,"萧珩,你知不知道,这玉佩最近坏得厉害。"
"我在这世界待得太久,会出事的。"
"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伸手,极轻地扣住我的手腕。
"那就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也很不容置疑,"留下来陪我。"
"这玉佩,我不会还你。"
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发现,我养了十年的那个乖巧孩子,眼底竟藏着这样深、这样偏执的东西。
而那东西,正在一点点吞掉我熟悉的他。
8
"你疯了。"
我拼命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萧珩,你把玉佩还我,我们还是姐弟。"
"姐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寒,"姐姐,我今年十八了。"
"我不想当你的弟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胡说什么!"
"我要你当我的皇后。"他一字一句,"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的想要。"
"那些'为了朝局'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我终于明白,从他提出封后那天起,一切就都是精心布下的局。
藏玉佩,是断我的退路。
封皇后,是把我永远钉在这座宫里。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声音发颤,"我养你长大,把你当亲弟弟,你却……"
"我知道姐姐辛苦。"他打断我,语气竟带着几分委屈,"这十年,我每一口吃食都记得是谁喂的,每一次挨打是谁替我心疼。"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放你走。"
"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过我。"
"我要留住你,有什么错?"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人。
我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这就是精神操控最可怕的地方——他把囚禁说成深情,把偏执说成回报,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我告诉你萧珩。"我死死盯着他,"没了玉佩,我不是走不走的问题。"
"我会死。"
"我的魂本就寄在两个世界之间,玉佩一断,我两头落空。"
他神色一动。
我以为他会松口。
可他只是把我的手腕攥得更紧。
"那就死在我这儿。"
"总好过你回到那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9
"来人。"
萧珩扬声唤人,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冽。
"送姐姐回偏殿,好生看着。"
"没有我的命令,一步都不许她踏出殿门。"
我被两个宫女半扶半架着往外走,回头望他。
他站在满屋旧物里,逆着光,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萧珩!"我喊他,"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我被软禁在偏殿。
门口日夜有人守着,饭食按时送来,绫罗绸缎堆满箱笼,可我连窗都推不开。
金丝笼子,养的就是我这只飞不走的鸟。
玉佩在他手里。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虚。
先是夜里盗汗,接着走两步就头晕,再后来,我开始流鼻血,帕子染得一片一片的红。
青禾吓得直哭。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
"没用的。"我靠在床头,气息虚浮,"太医治不了我这病。"
我在这本书里待得太久,又断了玉佩这条线,两个世界都在把我往外推。
我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随时会断。
而萧珩,那个我以为最懂我的人,正亲手把这根线拉紧。
第三天夜里,他来看我。
我背对着他,没理。
"姐姐,今日好些了吗。"他在床边坐下。
"你要看着我死。"我闭着眼,"看着我一天天烂下去,你才安心,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你只是不适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住得久了就好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两个世界,是你被人骗了,记岔了。"
我猛地睁开眼。
他竟然在否认。
他宁可说我记错、说我病糊涂了,也不愿相信我真的会因他而死。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旧情,彻底冷透了。
10
"萧珩,你出去。"
我别过脸,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他坐着没动。
"姐姐生我的气。"
"我没气。"我惨然一笑,"我只是终于看清了,我养了十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不该恨我。"他伸手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这世上待你最好的人是我。"
"待我最好?"我笑出了眼泪,"你把我关起来,看着我流血,看着我一天天没命,这就是你说的最好?"
"我不许你死。"他固执地重复,"你不会死。"
"那你把玉佩还我。"
"不行。"
"你看,你自己都不信我会活着走出去。"我盯着他,"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死,是我离开你。"
"在你眼里,我这条命还没有'留住我'重要。"
他脸色骤变。
我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
那一夜,我发起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
恍惚间,我听见他在耳边一遍遍地唤我,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我却只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慌了又能怎样。
也就是在这将醒未醒之间,我脑子里那些散乱的书中情节,忽然像被理顺了一般,一条条清晰起来。
我记起来了。
书里写过,男主登基后不足两月,林太妃会联合太师林崇,在千秋宴上给他下毒篡位。
若非原著里有个忠臣拼死护驾,男主险些命丧当场。
而如今,我在这里搅乱了太多事,那个忠臣早已被林家调离京城。
也就是说,若我什么都不做,萧珩会死在半月后的千秋宴上。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这是林家给他布的局。
也是我,翻盘的第一张牌。
11
"我要见陛下。"
第二天一早,我拦住送饭的宫女。
"告诉他,我想通了,愿意当这个皇后。"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炷香,萧珩就来了。
他大概几夜没睡,眼下泛着青,可一进门,眼里就亮起近乎孩子气的光。
"姐姐……你答应了?"
"我答应。"我平静地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他几乎是立刻应下,"什么都依你。"
"半月后的千秋宴,你别去。"
他一怔。
"为何?"
"因为林太妃和林太师,会在宴上给你下毒。"我一字一句,"毒藏在你惯用的那盏菊花酒里,一旦入喉,太师的兵马就会围宫,拥立新君。"
萧珩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别忘了我是谁。"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是天上的仙女,我看得见你的命数。"
"当年你在冷宫,是谁告诉你哪天会有太监来送饭下毒?"
"是谁教你把毒饼喂给那条看门狗,才躲过一劫?"
他呼吸一滞。
那件事,除了我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所以你信不信我。"我逼近一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救你的命。"
殿里静了很久。
"我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恨我。"
"我是恨你。"我看着他,"可我养了你十年。"
"我可以看着你囚我、骗我,却看不得你死在那群害过你母亲的人手里。"
"这跟你无关,是我自己过不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他伸手,极轻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这次,我听姐姐的。"
12
"姑娘,出事了!"
三日后,青禾脸色煞白地跑进来。
"林月娥进宫了,说是太妃娘娘替陛下选的秀女,如今就住在东偏殿。"
"她……她还带话来,说要请您过去'叙叙旧'。"
我冷笑一声。
送上门来了。
我知道林月娥打的什么算盘——她要抢在千秋宴前,把我彻底除掉。
书里这一段我记得清楚。
原著中,林月娥会诬陷男主身边的女人以巫蛊之术咒害皇嗣,逼得那女人跳井自证。
如今这女人换成了我。
我理了理衣裙,坦然赴约。
东偏殿里,林月娥斜倚在软榻上,见我进来,笑得意味深长。
"姐姐来了。"她慢悠悠地开口,"坐啊。"
"林姑娘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她拈起一枚桃木小人,那小人身上,赫然扎着几根针,绣着的正是萧珩的生辰,"就是想请姐姐,替我认认这个。"
"这东西,方才从你偏殿的床下搜出来的。"
我心里冷笑。
栽赃。
她想说我用巫蛊咒害皇上。
"哦?"我不慌不忙,"那可真巧。"
"林姑娘可知道,这桃木小人是哪家铺子做的?"
林月娥一愣。
"城南'聚宝斋'的手艺。"我盯着她,"三日前,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去那铺子订了三个,付的是林府的银锭。"
"铺子掌柜、跑腿的伙计、收银的账房,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月娥脸色骤白。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把聚宝斋的人叫来一问便知。"我笑意更深,"林姑娘,你这局布得太急,连出处都没抹干净。"
我能一口报出来,是因为书里早就写过这段。
可她不知道。
她只当我神通广大。
林月娥腾地站起来,退了两步,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13
"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萧珩不知何时来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林月娥像抓住救命稻草,扑通跪下,"民女从她房里搜出巫蛊之物,她竟反咬民女一口!"
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萧珩。
"来人。"萧珩淡淡开口,"去城南聚宝斋,把掌柜和账本一并带来。"
"再查林府近三日的银钱往来。"
林月娥的脸,一寸寸垮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人证物证俱全。
那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正是林月娥的贴身侍女,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三个桃木小人的定钱。
"陛下……民女也是被人指使的……"林月娥瘫软在地。
"拖下去。"萧珩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打入冷宫。"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林月娥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响彻整座宫殿。
我看着她的下场,心里没什么痛快,只有一片说不出的荒凉。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珩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能预见这些。"他声音有些哑,"若你早说,你就不必被关这么多天,也不必……病成这样。"
我这才发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痛楚的东西。
"我说了你信吗。"我反问,"你连我会死都不肯信。"
他哑口无言。
"阿珩。"我第一次主动唤他,声音很轻,"你去看看铜镜里的我。"
他一怔,随即回头。
铜镜里的我,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随时会散掉的一缕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几日……又重了。"
"是。"我平静地说,"玉佩每断一分,我就淡一分。"
"再过些日子,你就是想留我,也留不住了。"
"到那时,我会变成一缕魂,两个世界都不要我。"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那向来沉稳的手,竟在发抖。
14
"我把玉佩还你。"
千秋宴前一夜,萧珩忽然来到偏殿,将那方素帕连着玉佩,一起放到我手心。
我愣住了。
"你不怕我走了?"
"怕。"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可我更怕,你死在我手里。"
"这几日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淡,才明白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我错了。"
我握着失而复得的玉佩,指尖冰凉。
它裂纹遍布,光泽黯淡,早已不是当初温润的模样。
我能感觉到,它连带我回去一趟的力气,都快没了。
"来不及了。"我苦笑,"它伤得太重。"
"我强行穿回去,可能半途就散在虚空里。"
萧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从没像此刻这样想活着。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现实里,还有等我回家的父母。
就在这时,我脑中那本书的情节,又亮起一段。
原著里,男主生母云嫔,曾留下一枚"引魂玉"作陪葬,据说能安魂定魄,接续断魂。
书里没细写它的下落,只提过一句——葬在皇陵最深处,与云嫔同棺。
而云嫔的死,正是林太妃一手炮制。
"阿珩。"我抬头,"我或许有救。"
"你母亲的陪葬里,有一枚引魂玉。"
他浑身剧震。
"你怎么知道我母妃的事……"
"我说过,我看得见。"我盯着他,"那枚玉能救我,可它在皇陵,在你母亲棺中。"
"更要紧的是——"我压低声音,"当年害死你母亲、如今又要在千秋宴上毒杀你的,是同一个人。"
"林太妃。"
萧珩眼底,骤然燃起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翻江倒海的杀意。
"明日千秋宴。"他一字一顿,"我原本想避开。"
"如今,我改主意了。"
15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
千秋宴上,林太妃满脸堆笑,亲自捧着那盏菊花酒上前。
"这是老身特意为陛下备的菊花酿,最是安神,陛下尝尝。"
满殿宫灯通明,丝竹声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立在萧珩身侧,一身皇后规制的朝服,冷眼看着这一幕。
书里写的场景,此刻分毫不差地重演。
只不过,剧本已经被我改了。
萧珩接过酒盏,却没有喝,只把玩着,笑意温和。
"太妃有心了。"
"这盏酒,朕舍不得一个人喝。"他忽然抬眸,"来人,请太师也上前来,与朕共饮此杯。"
林太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太师林崇的额上,渗出细汗。
"陛下厚爱,老臣、老臣不敢……"
"有何不敢。"萧珩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推,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这酒,太师喝不得?"
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林太妃到底是老狐狸,当即跪下。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疑心老身在酒里做了手脚?这、这可是诛心之言啊!"
"疑心?"萧珩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妃这样惶恐做什么。"
"朕不过是想请太师陪朕喝杯酒罢了。"
"太妃若心中无鬼,又为何冷汗涔涔?"
我上前一步,接过话。
"太妃娘娘。"我笑意浅淡,"这菊花酿里,掺了三分'牵机',对不对?"
"入喉一刻钟发作,先麻后厥,神仙难救。"
"届时太师的兵马围宫,只说陛下暴毙,好另立新君。"
我每说一句,林太妃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是何方妖孽!"她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欠的债,该还了。"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十六年前,冷宫里那位云嫔娘娘,也是死在你这样一盏'安神'的酒上,对不对?"
满殿哗然。
萧珩立在灯火之下,眼底那片积压了十六年的滔天恨意,终于再也压不住,彻底翻涌了上来。
"来人。"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这盏酒。"
"给太妃,灌下去。"
“陛下——不可!”
林崇猛地从席上弹起,一改方才的惶恐,声音陡然拔高。
“来人,护驾!”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殿外竟真的响起了整齐的甲胄声。
我心里一沉。
书里写过,林崇早在千秋宴前就把亲信悄悄换进了禁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毒不成,便强攻。
“萧珩。”我低声急道,“他的人已经围了宫。”
萧珩却半分不慌,只把手里的酒盏轻轻搁下。
“太师这是要反了。”
“成王败寇罢了。”林崇冷笑,脸上那点臣子的恭顺荡然无存,“陛下不过是个冷宫里爬出来的杂种,也配坐这把椅子?”
“今夜之后,这大周的天,就要换了。”
满殿哗然,百官面面相觑,竟真有人悄悄往林崇那边挪。
我看着这一幕,心口那口气几乎提不上来。
可我不能倒。
“林太师。”我扶着桌沿站直,“你算准了禁军换防,算准了忠臣被你调离京城,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林崇脸色一变。
“我还知道,你调走的那位顾将军,三日前就该到岭南。”我一字一顿,“可他没有。”
殿门轰然被人从外撞开。
一身染血铠甲的将领大步踏入,正是被林家调离的镇北将军顾衍。
“陛下有旨,臣星夜兼程,回京护驾!”
林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
“不可能……你分明已经出了京畿……”
“太师算尽了旁人。”萧珩终于站起身,龙袍加身,气势如渊,“却漏算了一件事。”
“朕的仙女姐姐,半月前就告诉朕,今夜你会反。”
他偏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朕信她。”
顾衍的兵马涌入殿中,林崇的亲信瞬间被缴了械。
大势已去。
林崇瘫坐在地,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个字。
而那盏牵机毒酒,还静静摆在案上,泛着幽微的光。
“陛下。”我扶着桌子,只觉得眼前发黑,“别急着杀她。”
“我还有话,要问林太妃。”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姐姐!”
我听见萧珩的惊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17
“姐姐,你醒醒。”
我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承乾殿的软榻上。
萧珩守在床边,眼里全是血丝,握着我的手不肯松。
“你昏了整整一夜。”他声音发哑,“太医说……说你脉象散乱,像油尽的灯。”
“他救不了我。”我扯了扯嘴角,“我早说过。”
“引魂玉。”他忽然道,“你说的那枚引魂玉,能救你。”
“朕已经下令,即刻开皇陵,取母妃棺中的玉。”
我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沉。
开皇陵是大罪,动先帝妃嫔的棺椁,更是要被史官戳脊梁骨的。
他为了我,连这个都不顾了。
可我却想起书里那一笔——
“阿珩。”我抓住他的手,“先别开陵。”
“为什么?”
“因为那枚玉,未必还在你母亲棺中。”
萧珩浑身一僵。
“你什么意思。”
“林太妃害死你母亲那年,是她亲手操办的丧仪。”我一字一句,“陪葬的东西,全经她的手。”
“她既知道引魂玉能安魂续命,你觉得,她会让它安安稳稳陪葬吗?”
萧珩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是说……玉早被她换走了。”
“十有八九。”我喘了口气,“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们玉在哪的,只有她一个人。”
“杀了她,我就真的没救了。”
萧珩猛地起身,眼底那点温存尽数被寒意取代。
“朕这就去审她。”
“我跟你去。”我撑着要坐起来。
“你别动。”他一把按住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急,“你现在这样,经不起折腾。”
“林太妃是老狐狸。”我盯着他,“你审不出来的。”
“她这一辈子布局害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越急,她越不肯说。”
萧珩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让人抬了软轿。
去往冷宫的路上,我靠在他怀里,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变轻。
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阿珩。”我轻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找不到那枚玉。”
“不会。”他打断我,攥紧了拳头,“朕拆了整座林府,也一定把它找出来。”
我没再说话。
只是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曾经把我锁在笼子里的人,如今却像是要为我拆了这天下。
18
“哟,稀客。”
冷宫最深的那间牢房里,林太妃披头散发,见我们进来,竟还笑得出来。
“陛下和那位仙女娘娘,一起来送老身上路?”
“林太妃。”我开门见山,“引魂玉在哪。”
她一愣,随即笑得更欢。
“果然,还是你这丫头聪明。”
“旁人都当那玉陪着云嫔烂在土里了,只有你,一眼就看穿了。”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问你,玉在哪。”我盯着她,“你若肯说,我保你一个痛快。”
“痛快?”林太妃冷笑,“横竖都是死,老身凭什么给你痛快。”
“你这病,老身瞧得出来,是在等那枚玉续命。”
“那老身偏不说。”她一字一顿,笑得阴毒,“老身就要看着你,在老身面前先咽气。”
萧珩上前一步,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你信不信朕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尽管来。”林太妃梗着脖子,“老身这把年纪,还怕疼不成?”
“你越是这样,老身越是要瞧你心尖上的人,死在你眼前。”
萧珩气得发抖。
我却按住了他。
因为我忽然想起书里的一段。
原著中提过,林太妃吃斋念佛几十年,最宝贝的是一串从不离身的沉香念珠。
她走到哪带到哪,连睡觉都攥在手里。
书里有一句闲笔——那念珠的母珠,比寻常的大出一圈,通体温润,与整串的沉香格格不入。
我当时只当是作者随手一写。
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念珠。”我忽然开口,“林太妃,你那串沉香念珠呢?”
林太妃脸上的笑,骤然凝固。
“你、你说什么?”
“抄检的时候,可有一串念珠?”我扭头问狱卒。
“回娘娘,太妃入狱时,那串念珠被她死死攥着,怎么都不肯撒手,如今还在她手上。”
我笑了。
“把那母珠,给我剖开。”
林太妃彻底变了脸色,死死将念珠往怀里藏。
“不许碰!那是老身礼佛的东西!”
“越是不许碰,越是有鬼。”
萧珩一个眼神,侍卫上前,从林太妃手里夺过念珠。
只一刀,那颗最大的母珠应声裂开。
珠子中空,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上刻着两个小字——云嫔。
引魂玉。
林太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十六年了……老身藏了整整十六年……”
“怎么会……怎么会被你一个丫头识破……”
我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引魂玉,指尖微微发颤。
“因为你欠的债,时候到了。”
19
“它凉的。”
回到承乾殿,我把引魂玉贴在心口,只觉得一股清凉顺着经脉游走,散乱的气息竟真的稳住了几分。
萧珩守在床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些了吗?”
“嗯。”我点头,“它在续我的魂。”
“可是……”
我顿住,因为一段更深的记忆,此刻在脑海里彻底清晰。
书里写过引魂玉的用法。
它能安魂,却有个规矩——一魂只能定于一处。
“阿珩。”我抬眼看他,声音很轻,“这枚玉,只能救我一半。”
萧珩浑身一震。
“什么叫一半。”
“我这缕魂,如今悬在两个世界之间。”我一字一句,“引魂玉能把它定住,可只能定在一头。”
“定在这里,我就活,但那块玉佩会彻底碎掉,我再也回不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