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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2 08:09:43

“有些人的漂亮像礼物,有些人的漂亮像武器。更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分不清哪一种更疼。”

军训开始的第一天,林照夏差点迟到。

不是她睡过了头,而是宿舍六点二十准时响起三只闹钟以后,真正能下地的人只有许知微。姜莱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再五分钟,我保证五分钟。”沈明棠坐在床上,盯着那套发下来的迷彩服看,表情像看见了一场针对审美的灾难。

林照夏已经换好上衣,正在系腰带。她看见沈明棠一动不动,问:“你不换?”

“我在思考。”沈明棠说。

“思考什么?”

“这条裤子为什么能同时做到腰大、裆低、腿短。”

姜莱在被窝里笑得床板都震了:“大小姐,军训服不是高定。”

沈明棠下床,拎起裤子往身上一比:“可它至少应该尊重人体。”

许知微一边扎头发一边劝:“快点吧,迟到要罚站。”

“现在不就是去罚站吗?”姜莱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经历过台风,“我们为什么要早起赶去更大的太阳底下罚站?”

林照夏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集合。”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宿舍里瞬间乱起来。姜莱冲进卫生间洗漱,许知微帮她把牙膏挤好,沈明棠终于不情不愿地换衣服。她穿什么都好看,哪怕是宽大的迷彩服,也能被她卷起袖口、收紧腰带,硬生生穿出一种不服管教的利落。

只有林照夏的裤脚太长,堆在鞋面上。她蹲下去卷裤脚,刚卷到一半,沈明棠站到她面前。

“别那样卷,像下地插秧。”沈明棠说。

林照夏抬头:“那你来?”

沈明棠蹲下,手指捏住裤脚往内折了一道,再向外翻,动作快而熟。她的指甲涂着很淡的裸色,和粗糙的迷彩布料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搭。林照夏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闻到昨晚那瓶香水残留的味道,很轻,混在洗衣粉和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好了。”沈明棠站起来,“至少像个人了。”

“谢谢。”林照夏说。

沈明棠拿起帽子:“不用。我们宿舍出去的人,不能太丢脸。”

姜莱从卫生间冲出来,嘴里还叼着皮筋:“这话我爱听。以后602就是一个整体,谁丑谁拖后腿。”

许知微小声说:“那我压力好大。”

“你不丑。”姜莱看她一眼,顺手帮她把歪掉的帽檐扶正,“你是那种老师喜欢、学姐想保护、男生以为自己有机会的长相。”

许知微脸一下红了:“别乱说。”

林照夏注意到,听见“学姐”两个字时,许知微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她没有多想,只当是新生对陌生环境的敏感。

四个人踩着最后两分钟跑到操场。太阳已经升起来,白晃晃地压在头顶。明川的操场很大,艺术类院校的学生站在军训队伍里,有一种集体被迫朴素的滑稽。有人偷偷涂防晒,有人把刘海塞进帽子又拨出来,有人还没开始训练就已经满脸生无可恋。

教官姓赵,皮肤晒得很黑,嗓门像扩音器。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弹钢琴的、画画的、拍电影的,还是走秀的,到了我这里,只有一个身份,新兵!”

队伍里有人小声笑。

赵教官眼神一扫:“笑什么?觉得自己好看?太阳底下站三天,大家都一样。”

这话让姜莱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计算三天后还能不能见人。沈明棠倒是无所谓,只把帽檐压低一点。林照夏站在第三排,身边是许知微。许知微的皮肤白,晒一会儿就泛红,嘴唇抿得很紧。

上午训练的内容简单,却折磨人。立正、稍息、跨立、向左转、向右转。动作重复到最后,连人都像被晒成了平面。林照夏的汗顺着后背往下滑,衣服贴在身上,呼吸里都是热气。她不算娇气,从前暑假也帮家里搬过货,可操场上的热不一样,它没有劳动的结果,只有命令和等待。

休息时,大家一窝蜂涌向树荫。姜莱第一时间掏出防晒喷雾,对着脸和脖子一顿狂喷。沈明棠皱眉往旁边躲:“你想把我腌入味?”

“你懂什么,防晒是生命线。”姜莱说,“晒黑不可怕,晒老才可怕。”

许知微坐在台阶上,脸色有点发白。林照夏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喝一点。”

许知微接过,喝了一小口:“谢谢。”

“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低血糖,没事。”

林照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母亲临走前塞给她的。糖纸被汗浸得有点软,她递给许知微:“吃吧。”

许知微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怎么像哆啦A梦。”

“我妈像。”林照夏说。

许知微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她的笑很浅,眼睛却亮了一点。林照夏发现她笑的时候右脸有一个很浅的梨涡,不明显,要靠得很近才看得见。

这时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林照夏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几个高年级学生抱着器材箱经过。走在最前面的女生穿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她不像沈明棠那样漂亮得逼人,更像一阵干净的风,经过哪里,哪里就安静一点。

许知微也看见了她。

她含着糖,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姜莱敏锐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认识?”

许知微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得这么认真?”

“她应该是学生会宣传部的。”许知微低头拧瓶盖,“昨晚迎新群里见过照片。”

沈明棠懒懒地说:“这解释比不解释还可疑。”

许知微的耳朵红了。

林照夏没有跟着笑。她看着那个学姐走远,又看了看许知微低下去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发现秘密的兴奋,更像是看见一颗还没落地的雨,悬在半空,透明,轻微,怕被风吹散。

下午训练更难熬。太阳从正上方挪到西边,操场像一个巨大的烤盘。赵教官让大家练齐步走,几十个人的步伐怎么都合不上,不是左脚踩右脚,就是前排快后排慢。

沈明棠最先被点名。

“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女生,你走路是来参加时装周的吗?”赵教官吼,“摆什么胯?”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沈明棠停下,脸色冷了。

赵教官走到她面前:“不服?”

“没有。”沈明棠说。

“声音大点!”

“没有。”

“再走一遍。”

沈明棠重新走。她已经刻意收敛,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她从小练形体,走路抬头挺胸,肩背打开,落在军训队伍里就显得过分好看,也过分不合群。赵教官盯了她两遍,最后说:“你,出列。绕操场跑一圈,什么时候不会走秀了什么时候回来。”

气氛一下僵住。

姜莱小声骂了一句:“有病吧。”

林照夏看见沈明棠的手指攥紧了。她以为沈明棠会顶嘴,可沈明棠没有。她只是转身,沉默地往跑道走。

太阳照在她背上,迷彩服被汗浸湿一小块。她跑得不快,腰背仍然挺直,像连被罚都不肯弯一下。操场边的男生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赵教官一眼扫过去,骂了几句,声音才停。

林照夏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胸口闷。

她知道沈明棠有点骄傲,甚至有点难相处。可骄傲不等于该被当众折辱,好看也不该成为被嘲笑的理由。她看着沈明棠跑过主席台前的阴影,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报告。”林照夏听见自己的声音。

赵教官转头:“什么事?”

“我刚才步伐也错了。”她说。

姜莱猛地看向她。许知微也愣住。

赵教官眯起眼:“你想陪跑?”

林照夏说:“如果错了都要跑,我应该也要跑。”

队伍里安静得只剩蝉声。

赵教官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行,讲义气是吧?出列,陪她跑。”

林照夏走出队伍。她没看任何人,只朝跑道过去。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又响起姜莱的声音:“报告,我也错了。”

赵教官气笑了:“你们602宿舍是组团造反?”

姜莱说:“不是造反,是我确实错了。刚才向左转我慢半拍。”

“出列!”

许知微咬了咬嘴唇,也举手:“报告,我低血糖,可能跑不快,但我也错了。”

赵教官看着她们四个,脸色很精彩。最后他一挥手:“行,都去!跑不完别回来!”

四个人在全班注视下上了跑道。

沈明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们,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

姜莱跑到她旁边,气喘吁吁还不忘嘴硬:“别感动,我是怕你一个人出风头。”

许知微小声说:“我真的跑不快。”

林照夏看着前方:“慢慢跑。”

沈明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有病?”

姜莱翻白眼:“对,传染性的。住一个宿舍就会得。”

沈明棠别过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圈跑得很长。阳光像贴着皮肤燃烧,脚底一下一下踩在塑胶跑道上,心跳声盖过了操场广播。许知微跑到半圈时脸色发白,林照夏放慢速度陪她。姜莱嘴上骂骂咧咧,还是伸手扶了一下许知微的胳膊。沈明棠跑在最外侧,明明是被罚的人,却像在护着她们不被旁边男生看笑话。

跑完回到队伍时,赵教官没有再说难听的话。他只是让她们归队,重新练齐步走。

奇怪的是,后面的步伐忽然齐了很多。

不是因为她们学会了,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队伍里悄悄变了。林照夏重新站回第三排,汗水顺着睫毛往下掉。她听见沈明棠在右边很轻地说:“林照夏。”

“嗯?”

“我不欠人情。”

“我没让你欠。”

“那你为什么出来?”

林照夏目视前方:“看不惯。”

沈明棠没再说话。

傍晚解散,四个人几乎是拖着身体回宿舍。姜莱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我宣布,今天开始,赵教官就是我人生黑名单第一名。”

许知微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湿了一圈:“我觉得他后来好像收敛了。”

“那是因为我们用青春和汗水震慑了他。”姜莱说。

沈明棠打开箱子,翻出一袋进口巧克力,扔到桌上:“吃。”

姜莱立刻坐直:“哟,大小姐发军饷了?”

“闭嘴。”沈明棠说,“补糖。”

许知微拿了一块,弯着眼睛说谢谢。林照夏本来不想拿,沈明棠直接把一块巧克力放到她桌上。

“你也吃。”她说,“别明天站着站着倒了,还要我扶。”

“我不会倒。”

“你最好不会。”

林照夏拆开包装,巧克力在手心里有一点化了。她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不太真实。她从前很少吃这种东西,镇上超市里也有巧克力,但她总觉得贵,不如买一袋面包能吃两顿。她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晚上洗漱后,宿舍熄灯。窗外还有男生宿舍传来的笑闹声,远处马路上的车灯一闪一闪。林照夏躺在上铺,腿酸得发胀,却睡不着。

她听见下铺沈明棠翻身的声音。

“林照夏。”沈明棠压低声音叫她。

“嗯。”

“你以前也这么爱管闲事?”

林照夏看着黑暗里的床板:“不爱。”

“那今天为什么?”

“可能因为第一天。”她想了想,说,“不想一开始就装作没看见。”

宿舍安静了几秒。

姜莱的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你们能不能别深夜谈心?我腿快断了,还要被迫听你们建立革命友谊。”

许知微小声笑:“我也没睡。”

姜莱叹气:“完了,602没有一个正常人。”

沈明棠说:“你最不正常。”

“谢谢夸奖。”

黑暗里,四个人都笑了。笑声很轻,怕被宿管听见,却又忍不住。林照夏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还有新布料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陌生。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军训累不累?和同学相处好吗?

林照夏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回复:累。还好。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宿舍的人都挺有意思。

母亲很快回:有意思就好,别一个人闷着。

林照夏关掉手机。她想说自己没有闷着,今天还和三个刚认识的人一起被罚跑。她想说上海的太阳很毒,巧克力很甜,沈明棠没有看起来那么讨厌,姜莱嘴很坏但会扶人,许知微喜欢一个学姐也许还没发现自己藏得不够好。

可这些话太长了,长到短信装不下,也长到她自己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她闭上眼,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很多年后,林照夏回想那一天,最先想起的不是太阳,不是惩罚,也不是那圈跑道。她想起的是沈明棠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裤脚卷好;想起许知微含着糖看向远处的眼神;想起姜莱明明怕晒,却还是举手说自己也错了。

她们那时都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站在一座更不合身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自己未来会被改成什么样,也没有人知道,所谓长大,有时候就是不断把不合身的东西穿出自己的样子。

那天晚上,林照夏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火车上。车窗外的城市越靠越近,玻璃里映出四张年轻的脸。她伸手去碰,玻璃冰凉,却没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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