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嫉妒常常不肯承认自己是嫉妒。它会换成玩笑、冷淡、挑刺,或者一句“我只是随便问问”。”
宣传部面试定在周五晚上。
那天军训提前结束,操场上难得没有骂声,只有学生们解散时像潮水一样散开的脚步。姜莱从队伍里出来,第一句话不是累死了,而是:“我现在去洗头来得及吗?”
许知微看了眼时间:“六点半面试,现在五点二十。”
“来得及。”姜莱立刻往宿舍方向冲,“只要水房没有人跟我抢喷头。”
沈明棠慢悠悠走在后面:“她到底是去面试,还是去参加选妃?”
林照夏说:“对她来说可能差不多。”
沈明棠偏头看她,像没想到她会接这种话,随后笑了:“你学坏挺快。”
“近朱者赤。”
“谁是朱?”
“你们三个都挺红。”
沈明棠被她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林照夏,你有时候说话很气人。”
“谢谢。”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林照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既白发来的消息:今晚面试我负责拍现场照,别紧张。
林照夏脚步慢了半拍。
沈明棠也看见了屏幕上方弹出的名字。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宿舍楼门,金属门被她推得声音有点响。
林照夏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上去。
宿舍里很快乱成一团。姜莱抢到水房第一个位置,洗完头回来一边吹一边敷面膜,吹风机声震得桌上的笔都在动。许知微站在衣柜前,拿着两件上衣犹豫,一件白色,一件浅蓝。沈明棠坐在书桌前画眉,动作稳得像在画一张设计图。
“白色。”沈明棠忽然说。
许知微回头:“什么?”
“你手上的衣服,穿白色。”沈明棠说,“蓝色显得你要去参加三好学生评选。”
姜莱探出半张面膜脸:“白色是对的。陆学姐今天肯定也穿白衬衫,你们可以凑情侣装。”
许知微差点把衣架掉地上:“姜莱!”
“好好好,不说。”姜莱举手投降,“暗恋的人最大。”
许知微脸红得不行,却还是换了白色上衣。她皮肤白,穿白色显得整个人更干净,像雨后被擦过的窗。林照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许知微其实有一种很安静的漂亮,只是她总把自己放得太轻,轻到别人要仔细看才看得见。
“你呢?”姜莱忽然看向林照夏,“你不会就穿这件去吧?”
林照夏低头看自己的T恤。普通白T,洗得很干净,但领口有一点松。
“有什么问题?”她问。
姜莱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问题大了。你现在可是有摄影系学长单独发照片的人,形象管理能不能跟上情节发展?”
林照夏不想理她。
沈明棠却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短袖衬衫,扔到她床上:“穿这个。”
林照夏接住,布料柔软,剪裁很利落,摸起来就知道不便宜。她立刻说:“不用。”
“借你。”沈明棠说。
“我穿自己的就行。”
“你自己的领口已经准备退休了。”
姜莱笑得面膜都快裂开:“大小姐嘴好毒。”
林照夏把衣服放回沈明棠桌上:“谢谢,但真的不用。”
沈明棠看着她:“你怕欠我?”
这句话说得太准,林照夏一时没接上。她确实怕欠。怕借了衣服要小心翼翼,怕弄脏,怕还回去时对方说没关系她却更难受,怕自己习惯别人随手给出的好东西。不是所有帮助都轻松,有些帮助太贵,会让人想起自己原本没有。
沈明棠像看穿她一样,声音淡下来:“林照夏,一件衣服而已。你要是弄坏了,我让你赔。这样可以吗?”
林照夏抬眼。
沈明棠挑眉:“我没那么善良。”
这反而让林照夏松了一点。她拿起那件黑色衬衫:“我会洗干净还你。”
“别手洗。”沈明棠说,“你洗坏的概率比穿坏高。”
林照夏:“……”
换好衣服出来时,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黑色很衬林照夏。她平时总穿得朴素,像刻意不占任何颜色。可这件衬衫把她的肩线和脖颈露得干净,整个人一下从人群里被挑出来,像一杯冷水,透明,却有很深的影。
姜莱拍手:“可以,周既白今晚要多按两下快门。”
沈明棠的表情淡了淡:“她又不是去给周既白拍。”
话一出口,宿舍空气轻微停住。
姜莱眼珠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许知微低头整理报名表,假装没听见。林照夏看向沈明棠,后者已经站起来拿包,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走了。”
宣传部面试在二号教学楼阶梯教室。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有人抱作品集,有人背自我介绍,有人对着手机练笑。姜莱扫了一圈,低声说:“竞争激烈啊。”
沈明棠靠墙站着:“你怕?”
“我兴奋。”姜莱说,“竞争越激烈,进去越有价值。”
许知微紧张得手心出汗。林照夏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我怕等会儿说不出来话。”
“就说真实的。”林照夏说。
“真实的也可能说不出来。”
林照夏想了想:“那就说你会做什么。会拍什么,剪什么,想学什么。不要说你是谁,先说你能做什么。”
许知微看着她,慢慢点头。
这时教室门开了,陆予安拿着名单出来:“下一组,602宿舍,林照夏、沈明棠、许知微、姜莱。”
姜莱一愣:“我们四个一组?”
陆予安笑:“你们报名表连号,就一起吧。”
阶梯教室前排坐着五个学长学姐,陆予安在中间,周既白站在右侧窗边,手里拿着相机。看见她们进来,他的视线在林照夏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沈明棠把这一瞬看得清清楚楚。
面试流程不复杂。先自我介绍,再问问题。姜莱第一个开口,像提前排练过十遍,公众号运营、班级活动、外联沟通,说得清清楚楚。负责外联的学姐问她如果赞助方临时压价怎么办,她几乎没有停顿,就把预算、曝光价值和后续合作拆成三步回答。沈明棠在旁边低声说:“她真的像来上班的。”林照夏差点笑出来。
第二个是许知微。她站起来时明显紧张,手指捏着报名表边缘。陆予安让她慢慢说,她吸了一口气,说自己想学会记录一个现场,不只是拍到它发生了,还能拍到它为什么让人记得。她举例时提到迎新、离家、第一次认识新朋友,说得不算流畅,却很真。陆予安看着她,说:“我听懂了。”许知微的眼睛一下湿润,又被她很快压回去。
轮到沈明棠时,气氛完全变了。她没有说很多,只把昨晚做的七版迎新晚会视觉草案投到屏幕上。色彩、字体、版式,完全不像新生临时准备的作品。部长问她为什么想来宣传部,她停了一下,说:“我不是很想。但我需要一个可以实际落地视觉方案的地方。课堂作业太干净,真实活动有预算、时间、甲方和各种突发问题。我要学这些。”部长笑她诚实,她说:“诚实比热爱省时间。”
最后轮到林照夏。
她站起来时,周既白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她的一瞬,她忽然想到那张《玻璃夏天》。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像被一张照片影响的人,于是把目光从他那里收回来,看向面试席。
“林照夏,广告策划。我报的是文案。”她说。
部长问:“你觉得宣传部文案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照夏想了想:“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写得很热闹。”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热闹。”她说,“有些活动需要人觉得燃,有些活动需要人觉得好玩,但也有一些瞬间,只需要被准确地说出来。比如一个人第一次站上舞台,不一定要写成梦想启航,也可以写她在后台把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那个动作可能比口号更像青春。”
陆予安点头:“你平时写东西吗?”
“写一点。”
“可以现场写一句迎新晚会的宣传语吗?不用完整,给我们看看感觉。”
林照夏握着笔,低头看空白纸。教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她忽然想到火车、宿舍、操场、那场七分钟的雨,想到沈明棠替她卷裤脚,许知微含着糖看向陆予安,姜莱在太阳底下举手说自己也错了。
她写下:我们从不同地方赶来,在同一个晚上,学会被彼此看见。
陆予安把纸拿过去,轻声念了一遍。
部长看向她:“不错。”
姜莱在旁边朝她比了个口型:稳。
面试结束后,她们走出教室。走廊的窗开着,夜风吹散了里面的紧张。姜莱第一时间跳起来:“我觉得我们四个都稳了。尤其许知微,陆学姐看你的眼神,啧。”
许知微捂住她的嘴:“求你别说。”
沈明棠走在后面,忽然对林照夏说:“那句宣传语,你刚才临时想的?”
“嗯。”
“还行。”
“谢谢。”
“比周既白那句玻璃夏天差一点。”
林照夏停住:“你怎么知道?”
沈明棠看着她,笑得很淡:“你那天保存照片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照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故意瞒,可也确实没有说完整。走廊灯光落在沈明棠脸上,她的表情并不生气,却有一种细微的冷。
“他只是发照片。”林照夏说。
“你不用跟我解释。”沈明棠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这句“随便问问”太轻,轻到反而不随便。林照夏看着她往前走,心里有点乱。她不明白沈明棠为什么在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楼下大厅里,周既白正在收相机。看见她们下来,他把一个U盘递给陆予安,又朝林照夏点了点头。
“今天表现很好。”他说。
姜莱立刻接话:“周学长,你说谁?”
周既白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被追问。他看了看四个人,最后说:“都很好。”
姜莱笑得更明显:“端水大师。”
周既白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浅,却让整个人的距离感散了一点。
沈明棠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不走?”她问。
林照夏应了一声,跟上去。
回宿舍的路上,四个人经过学校的小湖。湖面映着月亮,风一吹,月亮就碎成一片。姜莱说面试完必须吃夜宵庆祝,许知微说自己不饿,姜莱说不饿也要陪吃,这是集体活动。她们吵吵闹闹往食堂后街走,沈明棠却忽然停在湖边。
林照夏也停下:“怎么了?”
沈明棠看着湖面:“没什么。”
“你不高兴?”
“没有。”
“因为周既白?”
这句话问出口,林照夏自己也愣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
沈明棠转头看她,眼神很亮,也很锋利:“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不高兴?”
林照夏说不出来。
湖边安静下来。远处姜莱喊她们快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沈明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林照夏,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必须解释清楚自己跟谁有关系?”
“不是。”
“那就别解释。”沈明棠说,“我不喜欢听。”
她说完往前走,留下林照夏站在湖边。
林照夏看着湖里的月亮。它明明是完整的,却被水波弄得像碎了很多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沈明棠之间好像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缝。不是争吵,不是误会,只是某一秒,有些话没说出来,有些情绪换了名字,从空气里轻轻划过去。
那天夜宵,姜莱点了四碗小馄饨和一份炸鸡。许知微被强迫多吃两个鸡翅。沈明棠吃得很少,林照夏也没什么胃口。两个人隔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汤,谁都没有再提周既白。
回宿舍后,林照夏把黑色衬衫换下来,仔细叠好放到沈明棠桌上。
“我明天洗了还你。”她说。
沈明棠正在卸妆,没回头:“不用急。”
“还是洗了吧。”
沈明棠从镜子里看她:“你真的很怕欠我。”
林照夏沉默。
沈明棠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声音低了一点:“我借你衣服,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那是为什么?”
沈明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穿那件旧T恤去面试,会让我烦。”
这理由荒唐又真实。林照夏忽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熄灯以后,宿舍逐渐安静。姜莱很快睡着,许知微还在偷偷看手机,大概是等宣传部结果,也可能是在看陆予安的朋友圈。沈明棠背对着房间,一动不动。林照夏躺在上铺,听着自己的心跳。
手机亮起,周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面试教室前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写宣传语。光从窗边斜进来,落在她借来的黑色衬衫上。她看起来很安静,却不像沉默。周既白配了一句:这张也很好。
林照夏没有立刻回。
她看向对面下铺。沈明棠的背影陷在黑暗里,呼吸很轻。林照夏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冲动,想把照片给她看,想问她是不是还在不高兴,想说那件衣服确实很好看,也想说周既白只是一个学长。
可最后,她只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玻璃杯里。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月亮被困在里面,小小的,晃一下就碎。
林照夏看着那点碎光,第一次隐约明白,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不是靠近,而是靠近以后,谁也不知道该把那些多出来的在意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