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雪进宿舍那天,整栋楼都沸腾了。
他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银灰色行李箱站在楼道口,刚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走廊那头就传来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个路过的男生手里端着的脸盆直接扣在了地上,搪瓷盆里滚出一块香皂,一路滑到了沈寄雪脚边。
沈寄雪弯腰捡起来递回去:"你的吧?"
那男生接过香皂,脸红了。
沈寄雪拖着箱子继续走。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抓了两把,身高一米八出头,肩宽腿长,五官是属于"一眼惊艳之后越看越好看"的那种。这些他自己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被夸好看夸了二十年,早就不当回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路的时候那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和他抬头看人时微微眯起的那一下眼睛,和他说话时尾音带一点懒洋洋的上扬——所有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产生的杀伤力在开学第一天就炸了。
"那个人是谁?"
"三楼的吧?"
"哪个系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拉个行李箱都像在走秀。"
沈寄雪推开310宿舍的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铺床,一个圆脸微胖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吃薯片。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然后瘦高个手里的床单掉在了脚面上,圆脸的薯片停在了嘴边。
"……你好。"瘦高个说。
"沈寄雪。"他把箱子拖进来,扫了一圈空着的床位,"我睡哪?"
"靠窗那张。"圆脸男生终于把薯片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还黏在沈寄雪身上,"我叫王胖,他叫林远。咱仨以后就是室友了。"
沈寄雪说了声"行",把箱子搁到靠窗的床边开始收拾。他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两件换洗衣服,整整齐齐码进柜子里。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但即使是最普通的收衣服动作,他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微微上提露一截腰线,也足以让王胖手里的薯片又停了一次。
"那个,"王胖清了清嗓子,"你是哪个系的?"
"数学系。"
王胖和林远对视了一眼。数学系,长得像艺术系的人,这合理吗?
接下来一周,沈寄雪这个名字以爆炸式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区。
先是军训。他在方阵里站第一排,烈日底下出了一层薄汗,额头上的碎发被浸湿了贴在眉骨上,阳光下整个人白得发光。隔壁方阵的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对自己方阵的人说:"都看看人家,站得多直。"
但教官不知道的是,那个方阵里的人根本没在看他,全在看沈寄雪。
休息的时候有个女生鼓起勇气递了一瓶水过去,沈寄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女生站在原地没走,等他喝完了又主动把空瓶子拿回去:"我帮你扔。"
"不用——"
"没事没事我正好顺路。"女生抱着那个空瓶子跑了。
沈寄雪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旁边的王胖幽幽地开口:"寄雪哥,你知道她是隔壁连的吧?她那个连的垃圾桶在南边,她往北跑了。"
沈寄雪:"……可能她记错了。"
王胖捂住脸。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沈寄雪的微信好友申请从七个变成了六十七个。其中二十个头像明显是男生,备注清一色的"想认识一下"。他把所有申请按了个"通过",然后统一发了一条:"你好,我是数学系沈寄雪。"
六十七个人收到了同样的回复。其中六十七个人对着那个标点符号完美的句号反复品了三遍,觉得沈寄雪连句号都比别人打得好看。
正式上课之后,沈寄雪发现自己每门课的教室永远有人给他占座。
第一排正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给你占的,不用谢——前排同学留。"
沈寄雪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个女生的动漫贴纸。他坐下了,回头朝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该谢谁。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同时冲他微笑,他分不清是哪一个,干脆朝所有人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七八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坐在他后排的林远把脸埋进了课本里。他不敢看,太窒息了。
真正的高潮发生在十月中旬。
那天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日,操场两边摆了上百个摊位,从街舞社到辩论队什么都有。沈寄雪本来没打算去,但王胖说学生会那边有数学系的学长在摆摊,让他过去捧个场。
他就去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操场边走。但即使这样,街舞社那边的音响放得震天响,满场各种cosplay和吆喝声中,还是有人在第一秒认出了他。
"那个是数学系的沈寄雪吧?"
"哪哪哪?"
"灰色卫衣那个——天哪他走路好拽——"
沈寄雪走到数学系的摊位前面,学长递给他一张报名表:"沈寄雪是吧,来填一下呗,咱系学生会缺人。"
他接过笔弯下腰填表。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像瓷。旁边文学社的人探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小声对自己的社长说:"要不咱们也印一张表?"
社长:"印。现在就印。人先给我留住。"
沈寄雪填完表一抬头,面前已经站了三个人。文学社的、辩论队的、摄影社的,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张报名表和一杆笔,笑得像卖保险。
"沈同学,文学社欢迎你!"
"我们辩论队下周有比赛,来看吗?"
"摄影社缺个模特,你——"
沈寄雪往后退了半步:"我就参加了学生会,其他的不——"
"没关系!"摄影社社长把报名表往他手里一塞,"你先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
他拎着那张报名表走了。身后文学社的人拍了一下摄影社社长:"你挺行啊。"
摄影社社长盯着沈寄雪的背影,喃喃道:"他穿灰色也太好看了吧。我想拍他。"
沈寄雪走出操场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微信又多了二十个好友申请。他按掉屏幕,叹了口气。王胖在旁边看着他叹气,也跟着叹了口气。
"寄雪,"王胖说,"你知道你刚才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为了看你撞柱子上了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自己一中午又多了二十个好友。"
"那怎么办?"沈寄雪收起手机,"总不能不加。"
王胖拍了拍他的肩,表情沉痛:"你这个长相配上你这个性格,就是灾难。"
沈寄雪:"???"
"你是对所有人都好那种好。"王胖说,"你哪怕对女生稍微冷淡一点,也不至于这样。但你就是——每个人跟你说话你都认真听,每杯水你都接,每句谢谢你都当面说。你知不知道你冲人一微笑,别人能回味三天?"
沈寄雪想了想:"礼貌而已。"
"你这个礼貌,绝对会出事。"王胖说。
沈寄雪觉得他室友在胡说八道。他继续每天上课、写作业、去食堂吃饭、晚上打两把游戏。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友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好朋友的距离,在他心里这些都是正常的社交行为,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
他是直男。他对男生没有兴趣。这件事他非常确定。
直到第三个月,学生会聚餐那天晚上。
沈寄雪到的比较晚,包间里已经坐了两桌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桌瞬间安静了,他冲大家点了点头坐到第二桌的空位上。旁边坐的是一个穿黑外套的男生,正在给旁边的人倒茶,沈寄雪坐下的时候他手里的茶壶偏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面上。
"我来吧。"沈寄雪接过茶壶帮他倒了那杯,又抽纸巾擦了擦桌面。做完这一套他抬头冲那男生笑了一下:"没事。"
那个男生盯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让沈寄雪愣了一瞬。但下一秒对方就低下了头,沈寄雪也没多想,转头跟另一边的学长聊天去了。
饭局吃到一半开始有人敬酒。沈寄雪酒量一般,喝了两杯啤酒耳尖就有点泛红,这种红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显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生动了一些。
隔壁桌有举起杯子朝他走过来,沈寄雪站起来陪了一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等到第七个人举着杯子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面前的杯子里被人换成了茶。
沈寄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抬头看向换茶的人。黑外套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他的啤酒杯,表情很平静。
"你喝多了。"那个男生说,"喝茶吧。"
包间里的人安静了两秒。有人吹了声口哨。沈寄雪没多想,端起那杯茶喝了:"谢了,你叫——"
"季淮。"那个男生说,"体育系的。"
沈寄雪点了点头,把名字记下了。后来饭局散了,季淮走在他前面出的包间门,背影很高很宽,黑色外套衬得他肩线利落。沈寄雪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饭桌上季淮好像一直都在看他。
但他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他开始注意到季淮,是在一个月之后。
那天体育课考一千米,沈寄雪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岔了气,捂着右侧肋骨慢慢减速,最终蹲在了跑道边上。体育老师吹哨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缓一下就好。
话音刚落,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头,季淮站在他面前,呼吸平稳得好像根本没跑过。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操场上那些瘫成一片的男生精神太多了。
"慢点喝。"季淮说。
沈寄雪接过水喝了小半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塑胶颗粒:"你跑完了?"
"嗯。"
"多少?"
"三分十二。"
沈寄雪愣了一下。这个成绩在他们系能排前三。他上下打量了季淮一眼,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的长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很干净,属于那种不笑的时候有点冷淡、一笑又很温和的类型。
"可以啊。"沈寄雪说。
季淮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寄雪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别开视线说了句"我走了啊",然后转身往休息区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季淮跟在他后面。
"怎么了?"
"那边有台阶。"季淮说,"你小心点。"
沈寄雪低头一看,面前确实有个三厘米高的小台阶。他平时根本不会绊到的那种。但季淮特地跟了一路提醒他。
他嗯了一声,随意跨过了那个台阶。
那天之后沈寄雪开始频繁地见到季淮。食堂里、图书馆里、校园主干道上,甚至有一次他去数学楼顶层找教授交作业,电梯门一开季淮就站在电梯外面,怀里抱着一个篮球,靠着墙,像是刚从楼顶的球场下来,帅得可以直接拍时尚大片。
"这么巧。"沈寄雪说。
"嗯,巧。"季淮说。
在图书馆第三次撞见的时候,沈寄雪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线性代数,旁边书架后面有人一直在看他。他忍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季淮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根本没在看,视线越过书脊直直地落在他这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季淮不躲不闪。
沈寄雪的耳尖热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那道行列式的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算不出结果。他划掉重写,又划掉重写,最后干脆合上了本子。
他站起来朝季淮走过去。季淮依然站在书架后面,手里那本书封朝外,沈寄雪瞟了一眼——《高等代数》。
"你也看这个?"
季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哦,借错了。"
沈寄雪:"……"
他伸手把那本书抽过来翻了翻,书页新得连折痕都没有。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看着季淮。
"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季淮沉默了两秒:"是。"
"为什么?"
季淮看着他,图书馆的日光灯照在他眉眼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清楚了,清楚到沈寄雪想装傻都装不下去。
"我在追你。"季淮说。
沈寄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信号都卡在"我在追你"这四个字上循环播放。
"我是男的。"他说。
"我知道。"
"我是直男。"他说。
"我知道。"
沈寄雪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盯着季淮看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还——"
季淮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半臂之内,沈寄雪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运动之后的清淡皂香。季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所以我在等。"季淮说。
等什么?沈寄雪没问出口。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一直走到图书馆外面被冷风一吹才停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本《高等代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书名。和季淮今天穿的那件外套颜色一模一样。
沈寄雪把书揣进包里,回去继续复习了。但那道行列式一直到晚上都没算出来。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沈寄雪那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双手插兜往宿舍楼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季淮的消息。
"往右看。"
沈寄雪转头。右边是操场围栏,隔着一排冬青树,季淮站在操场的跑道上,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隔着十几米沈寄雪看不清是什么。
他走过去,隔着围栏接过季淮递过来的东西。是一杯热奶茶,杯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少糖,珍珠另装"。
沈寄雪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你大冷天站操场上,就为了给我送奶茶?"
"操场离图书馆近。"季淮说。
沈寄雪把奶茶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他抬头看着围栏那边的季淮,路灯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把季淮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季淮,"他说,"你别等我。"
"为什么?"
"我是直的。这个改不了。"他顿了顿,"你这样等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季淮看着他,雪花从路灯的光束里飘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我知道你是直的。"季淮说,"但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季淮没有说下去。他只是隔着围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寄雪握着奶茶的那只手背。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触在沈寄雪手背上只有一瞬就收了回去。
"回去吧,"季淮说,"外面冷。"
他转身往操场那头走了。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黑羽绒服和灰色围巾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沈寄雪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触的温度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少糖的,珍珠另装——他怎么知道的?沈寄雪这才想起来,上周他在食堂买奶茶的时候王胖在旁边嚷嚷着"你这个喝法也太麻烦了还要珍珠另装",当时食堂里人很多,他根本没注意谁在旁边。
但季淮记住了。
沈寄雪把那杯奶茶喝了,走回宿舍。进门的时候王胖趴在床上打游戏,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图书馆。"
"你嘴角怎么了?"
沈寄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弯着的。
他迅速把那点弧度压下去,洗了把脸,上床躺着了。黑暗中他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和白天那道行列式一样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会因为一杯奶茶笑?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在走回宿舍的路上反复回忆季淮碰他手背那一瞬的温度?不知道。
他为什么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还没睡着?不知道。
我是直男。他对着天花板默念。我是直男。不可能。
但那杯奶茶的杯子在桌上搁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拿去扔的时候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擦干净搁回了书架上。王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那个空杯子,眯了眯眼,没说话。
期末考试前一周,沈寄雪的复习节奏被打乱了。
原因是林远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卧槽,你们听说了吗?体育系那个季淮要转学了,他家里安排他去国外读书,下学期就不在了。"
沈寄雪正在做微积分的习题册,看到那条消息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和季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那句"少糖,珍珠另装",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你要走了?
发送。对面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嗯。
沈寄雪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又打了一行:怎么不跟我说?
季淮:你上次说了,让我别等你。
沈寄雪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但那道微积分他做了四遍都对不上答案,最后发现是抄题的时候把常数抄错了。
一个离谱的错误。他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
晚上十点,沈寄雪从自习室出来。外面雪下得比上次更大,地上积雪能没到鞋面。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呼出的气在路灯底下变成白雾。
然后他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季淮穿了那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雪地里,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脚边的雪都踩实了一圈。
沈寄雪走下去,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雪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你站这儿干嘛?"沈寄雪的声音有点哑。
"等你出来。"季淮说,"转学的事,我觉得该当面跟你说。"
"你说了,那天。"
"那天太随便了。"季淮低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和上次一样好看,"我想当面跟你说一次。我下学期去英国,那边的学校申下来了,家里让过去。本来可以一直不告诉你——"
"那为什么还来告诉我?"
季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寄雪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季淮说,"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想让你知道。"
沈寄雪站在原地,雪落在他头顶、肩上、围巾上。他攥着围巾一截垂下来的流苏,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季淮,"他说,"你再说一遍。"
"什么?"
"你再说一遍你之前说的那句话。"
季淮看着他,慢慢开口:"我在追你。"
沈寄雪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个呼吸太用力了,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胸骨后面疼了一下。但他在那个疼里面忽然清醒了——他为什么在知道季淮要走的时候胸口堵了一天?他为什么做不对那道题?他为什么在大雪天跑出来见这个人?
因为。因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直的。"沈寄雪说。
季淮愣了一下。
"但我好像——"沈寄雪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雪地,看着季淮脚边踩实的那一圈雪,"我不想到你走了之后才想明白。"
他抬起头。
"你之前说你在等。你在等什么?"
季淮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扑在沈寄雪脸上。他伸手把沈寄雪肩头的雪拂掉,手指带着凉意,动作很轻。
"我在等你发现,"季淮说,"你只是以为自己是个直男。"
沈寄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更浓的白雾。
"那我现在发现了。"他说,"然后呢?"
季淮低头吻了他。那个吻很轻,只碰了一下,凉凉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雪花的温度。沈寄雪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抓住了季淮的羽绒服前襟。
他没有推开。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雪粒,沈寄雪的耳尖红透了,但这种红比以往任何一种都彻底——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
"你下学期就走?"他哑着嗓子问。
"嗯。"
"那你追我这么久。"
"所以我本来没打算说。"季淮看着他,手指还贴在他后颈的围巾边缘,"但你又来了。"
沈寄雪把脸埋进了围巾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半张红透的脸,瞪着季淮。
"行吧。"他说,"那你赶紧把机票退了。"
季淮笑了。这次笑得很开,雪地里路灯下他的眉眼弯起来,比沈寄雪在图书馆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退不了。"他说。
沈寄雪瞪着他。
"但你可以买一张。"季淮把他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扣在他头上,把他的围巾重新裹好,系了一个比之前紧一点的结,"跟我走。"
沈寄雪的手还抓着他的羽绒服前襟,雪花从两个人头顶簌簌地往下落。
"我是直男。"他说。
"嗯。"
"我只是被你骗了。"
"嗯。"
"我寒假回去要好好想想。"
"嗯。"
沈寄雪把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季淮没听清,低头凑过去:"什么?"
沈寄雪抬脚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季淮一眼。雪地里那个穿黑羽绒服的人还在原地看着他,肩上的雪又积了一层。
沈寄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凉的。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在。
他把围巾拉起来遮住了发烫的脸,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走廊尽头,310的门开着。王胖趴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出来,看见沈寄雪进门,表情比刚才看到季淮要转学的消息还精彩。
"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寄雪绕过他进了门,脱掉围巾挂在椅背上。桌上那杯奶茶的空杯子还在书架上放着,干干净净的,他把上面的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字迹有点潦草,是季淮的字。
少糖。珍珠另装。
他看了三秒,把便利贴叠好塞进了钱包夹层。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翻开那道微积分题,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答案对了。
王胖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和对着答案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转身对床上的林远说了一句话。
"完了。"他说,"沈寄雪完了。"
林远从手机后面探出头:"什么完了?"
王胖看着沈寄雪那个压不下去的嘴角,摇着头爬回了床上。
"我说不好,"他说,"但从今天开始,310可能会多一个常驻人口。"
窗外雪还在下。沈寄雪做完那道题之后拿出手机,盯着季淮的聊天框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寒假买票的事,你负责。
季淮秒回:好。
沈寄雪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灯躺下了。黑暗中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捂住了脸。
我是直男啊,他想。
然后他在被窝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