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重生在电话响起那三秒
我在坠落中醒来。
上辈子最后的画面还在眼皮底下烧。追光灯。台下举着手机的人群。大屏幕上播着那段"潜规则实锤视频"。陆辞站在舞台侧幕,手里拿着本该放我获奖感言的U盘。
然后电话响了。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不是颁奖礼的水晶灯,是出租屋的白炽灯管。灯管一头黑了一截,上辈子我在这间出租屋里住了三年,那根灯管从头黑到尾。
手机屏幕亮着。《心跳节拍》节目组。时间:三年前。
女编导的声音甜得像糖浆:"苏荞女士,恭喜您入选。"
我对着话筒安静了三秒。
上辈子我也接到了这通电话。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我怕。怕镜头,怕被议论,怕自己不够漂亮不够有趣不够让观众喜欢。上辈子的我就是一个害怕的人,害怕了三年。最后怕到站在颁奖礼的舞台上,踩空了。
这一次,电话里的甜浆声还在继续:"您在听吗?苏荞女士?"
"我去。"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旧手机在枕头底下,摁亮屏幕,打开备忘录。第一条笔记是三年前的日期,标题三个字:活名单。
往下拉。
方婕。陆辞。另外三个名字。最后一行用红色字写的:"节目录制第47天,方婕第一次进我房间,翻了我的日记。"
第四十七天。
上辈子方婕翻了我的日记。日记上写着我刚拿最佳新人奖时候的心情。"今天陆辞发微信说恭喜。我想了想没回。他上次在后台偷看我的参赛录像,我假装没看见。假装是最累的,比表演累。"
方婕拍下了这页日记。她没发。她存着,她觉得总有一天能用上。上辈子她确实用上了。三年后颁奖礼的那段伪造视频里,其中一段画外音就是从这页日记里拆出来的词,"假装","偷看","参赛录像"。她把这三个词重新编了一句句子,让AI读出来,叠在我的"潜规则"片段上。全网都信了。
因为全网都觉得一个上恋综的女明星不可能是干净的。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三样东西:录音笔,备用手机,一张旧照片。照片是在申城艺术学院后台拍的,我和陆辞并肩站在化妆镜前,手里各拿一个U盘。他笑得很开,虎牙全露。我当时不知道那个表情叫"我终于比赢了"。
上辈子这张照片被我删了。这辈子留着。
我把录音笔和备用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临城深秋的天灰里头带点蓝。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已经在支桌子了,塑料凳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摞成一堆。上辈子我每天在她那儿买豆浆,不加糖。这辈子还没去买过。
这辈子还没开始。
02 入住前一晚,我去见了不该见的人
入住前一天。晚上九点,我没收拾行李,先去了三岔口。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全炸了,声控开关在墙上贴着。喊一声没反应,再喊一声还是没反应,我摸着黑爬上去。五楼拐角的地方有只猫,橘色的,趴在消防箱上。眼睛是绿的,它看着我,然后打了个哈欠。
502室的防盗门虚掩着,猫眼是碎的,里面透出冷白光。
我站在门外,看见周允趴在电脑前吃泡面,显示器开着,页面停在草稿箱,标题写着:方婕×星耀传媒 账目疑点初探。
我敲了一下门框,没敲门,敲的是门框。
他转过头。眼镜片上反射着荧光屏的蓝光,泡面还挂在筷子上,面头往下滴水。
"周允。"
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手里有你老板和方婕经纪公司的转账记录。你现在不敢发。"
他的筷子放下了,泡面滑回碗里。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不用发,全网会自己来跟你要。"
周允摘下耳机。他胳膊撑在桌面上,椅子是那种游戏电竞椅,靠背裂了一道口子,黄色海绵往外翻。
"你是谁?"
"一个提前看过结局的人。"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泡面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又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整个人转过身子,把后背抵着靠背裂口。
"三个月。你凭什么觉得三个月后我还没被封号?"
"你不会被封号。"
"为什么?"
"因为你三个月后的主编不是你自己选的,是有人替你选的。"
他不说话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那扇碎猫眼的防盗门,然后移回来。
"我再想想。"
"好,我给你三天。"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追出来。
"你等一下。"他站在门口,泡面味儿从屋里往外飘。走廊灯坏了,他只能看见我一个轮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我没回头。
上辈子你在封号前发了最后一条动态。"如果还有人想找我,三岔口502。六楼,楼梯灯泡全炸了,猫眼是碎的,我带了泡面。"那条动态活了三十分钟,然后被全网删帖。但有人截图了,那个截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放了三年。
那个人叫程砚。
这一世没人发截图,这一世我走在你前面。
三天后。入住前一小时,我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我想好了。你的U盘,怎么给我?"
我回了一个地址。程砚工作室楼下,快递柜,密码六个零。
我把U盘放进快递柜的时候按了确认键。柜门弹开的声音在凌晨五点格外响。
U盘里装着我死前写下的所有时间线,精确到每一天,精确到每一次同框,精确到方婕和陆辞在节目录制前、录制中、和三年后颁奖礼之前每一次通话的基站定位记录。
上辈子我查了三年才查全的,这辈子我提前交给了对的人。
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但是实。
03 进门第一小时,我把方婕的手心划了一道
入住别墅的第一天。
滨海区,白色外墙,玻璃栏杆,草坪修得能照镜子。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问我要了身份证,他核对的时候皱了下眉。大概是因为我本人比证件照瘦了一圈。上辈子的证件照是拍了三次才找到一张笑得"得体"的,这辈子的证件照只拍了一次,没有笑。
我是第一个到的。
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没打开,先从包里取出备用手机。静音,录音功能常开。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放在墙角的大花瓶。底是青瓷的,瓶身上画了荷花,荷叶画得歪,一看就是机器喷的。我把手机藏在花瓶后面,用底座压住充电线。
这个位置我上辈子就知道了,是监控死角,也是打扫阿姨唯一不会挪动的装饰品。因为阿姨有个习惯,擦花瓶的时候只擦上面,不碰底座。底座太重了,她腰不好。
房门响了。门铃。
方婕。第二个到的。
她踩着一双米色高跟鞋走进客厅。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发梢是卷的,笑起来牙齿整齐得像是做过。上辈子她做了烤瓷牙,是在参加节目前一个月。她发过朋友圈,标题是"换一口牙换一个人生"。那条朋友圈在三年后的颁奖礼之前被删了,不是她自己删的,是警方查到的。
她冲我张开双臂:"你好漂亮,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笑着迎上去。拥抱的力度刚刚好,贴面的角度也刚刚好。第三视角如果截图发出去,标题可以叫"恋综女嘉宾首次见面 温馨感人"。
指甲在她手心划了一道。
不是一道痕,是一道白印子。不深,不疼,但痒。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掌心。
"不好意思。"我收回手,"指甲该剪了。"
她笑了,说没关系,说你的手好凉,说你是不是紧张。
弹幕在客厅大屏幕上实时滚动。我看见一行飘过去:【细节】【这姐们眼睛里有刀】。
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每走一步心跳就稳一分。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抱我的。抱完三天后,她在我行李箱里塞了一只不属于我的耳环,然后在直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意中"翻出来。"苏荞你耳环好漂亮,哪里买的?"她当时的声调和刚才说"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完全一样,甜,轻,往上飘。然后她从箱子里拎出那只耳环说:"这不是我的耳环吗?"
弹幕全在刷"偷"。
上辈子我没有辩解,因为我觉得辩解会让人更怀疑。清者自清,四个字,价值三百六十万。三百六十万是上辈子我那场官司的律师费加违约金。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我的箱子。
这辈子我把箱子推到了衣柜最里面,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在叹气。
但不是我叹的。
04 自我介绍环节,我在镜头前说了一句只有陆辞听得懂的话
男嘉宾入场。下午三点。
陆辞走进客厅。白衬衣,袖口卷了两折,头发刚好遮住眉骨,笑着露出一点虎牙。他走路的姿势很散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后。上辈子我看这个姿势看了三年,看了三年才发现:他插口袋不是为了看起来很放松,是为了让别人看不见他捏拳。
"大家好,我叫陆辞,喜欢看书,旅行。不太会说话,请多关照。"
弹幕爆了:【好帅】【声音好好听】【这人能不能直接冠军】。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上辈子我也在弹幕里,不是刷"好帅",是刷"加油"。我当时以为自己真的是来谈恋爱的。当时,当时是一个很贵的词,三年后它值一条命。
镜头切到我。主持人说:"下一位。"
我站起来。"我叫苏荞。"
顿了一下。我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眼陆辞。他正在给自己倒水,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食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三年前我在申城艺术学院的后台打碎过一个奖杯。当时没人看到,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毕竟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真心'的。"
陆辞倒水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笑容凝住了零点三秒。只有零点三秒。然后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弹幕已经注意到了:【等等陆辞不是说自己大三之前不在申城吗】【苏荞说打碎奖杯是申城艺术学院】【他俩一个学校的?】【这节目有剧本吧】。
我坐下来,不再说话。
陆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抱枕边缘。那个抱枕是节目组统一采购的,白色,上面印了节目logo。后期剪辑的时候如果发现男嘉宾手上有不自然的动作,通常会对抱枕进行模糊处理。但那是录播时代的规矩,这一世程砚改成了直播。
同一时间,三楼剪辑室里。
程砚把画面倒回去,放大,定格。陆辞瞳孔收缩的瞬间,他截了屏。
然后他把那张截图拖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302。
302是我上节目时的素人编号。这件事程砚还不知道自己会记住。
05 第一次约会,我选了所有人看不上的男四号
第一次约会规则公布。
每位女嘉宾选一位男嘉宾。男四号周屿,黑框眼镜,程序员标配T恤,胸前印着一行英文:Hello World。没有人选他。
弹幕全在刷:【太惨了】【这人来错节目了】【他连镜头都不敢看】【史上最没存在感男四号】。
我举起手。
"我选周屿。"
弹幕炸了:【认真的?】【剧本】【她看上他哪了?会修电脑?】【等一下我先不刷让我算一下这什么操作】。
周屿抬头看我。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分了两层,第一层是困惑,第二层是警觉。像代码报错之后马上进入调试模式。
约会地点:海边餐厅。节目组包了场,落地窗外面是东滨湾,落日刚好卡在两朵云的缝隙里。水面碎成橘红色的玻璃碴子。
周屿全程说了四句话。
"你好。"
"嗯。"
"谢谢。"
"为什么选我?"
第四句是他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的时候说的。黑椒汁蹭在嘴角,他没有擦,不是因为不注意,是因为他不觉得有人会看他。
我把账单推到他面前。"因为你爸是这档节目最大的赞助商。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的刀叉同时放下了,叉子磕在盘沿,清脆的一声。餐厅里没有别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节目组统一标配。但我让程砚提前换了,换成冰的。他问为什么,我说冰的能让人清醒。
"我需要一个不会在镜头前录音的搭档。你刚好合适。"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服务员走过来收盘子,他把盘子按住。盘子已经被他吃干净了,服务员愣了一秒,松手。
"你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腿跟地板擦出一声嘶。"我需要一个,在资本撤资的时候能自己掏钱把节目撑住的人。你爸的钱不算,是你。"
我把包挎上肩。"你名下有三项风投,有一项投的是一家独立媒体平台。那个平台的技术顾问叫周允,他吃过你请的泡面,他用的那张电竞椅是你淘汰不用的。椅子背上裂了一道口,里面海绵是黄色的。"
周屿把账单翻到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这是我在节目组之外的私人号码,不是节目组发的手机。我爸不知道我投了风投。"
他把笔帽合上,咔嗒。
"现在有人知道了。"
那一刻窗外的落日刚好掉进海里。餐厅的自动灯带亮了,暖黄的光从他镜片下面滑过去,在他的T恤领口落下一道窄窄的影子。
06 真心话环节,我替方婕补了一刀
第二次录制。真心话。
主持人名叫麦子。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上辈子节目收官之后她辞了职,辞职信里只有一行字:"我不想再帮人写剧本了。"这辈子她还没辞职,但她在休息室里多摆了一盆绿萝。
"在场有没有你已经认识的人?"
方婕:"没有。"
陆辞:"没有。"
轮到我,我摇头。"也没有。"
主持人正要看提示卡,我又补了一句:"但我相信缘分。有些相遇,可能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镜头切到方婕。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左嘴角比右嘴角多往上提了一毫米。这个表情她只维持了半秒,但程砚切了一个慢放。不是故意的,是他的手在推杆上顿了一下。
弹幕:【等一下】【她在暗示什么】【去搜搜方婕和陆辞有没有同框过】。
当晚。豆荚论坛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心跳节拍》第三季。方婕和陆辞可能是老相识?时间线整理。
发帖人:匿名用户。
帖子里罗列了三件事。两年前某慈善晚宴签到表扫描件,方婕和陆辞前后脚签到,相差四分钟。一年前某影视公司年会合照,方婕在左边,陆辞在右边,两人中间隔了八个人。但陆辞的鞋尖冲着左。第三件,三年前申城艺术学院年度作品展签退表,苏荞和陆辞的名字相邻,签字间隔十五秒。
没人知道这些资料是谁提供的。
只有周允知道。入住前夜我放进快递柜的那个U盘,里面精确到了每一天,精确到了每一次同框,精确到每一次他们以为没人记得的擦肩。
我什么都没发。
我只在入住前一天晚上放了两个东西。一部备用手机,一个U盘。手机负责听,U盘负责等,等一个人看完之后做了决定。周允那份时间线整理上了豆荚论坛热搜的第四天,他的独立媒体平台注册量翻了十七倍。没有花一毛钱买流量,因为真东西不需要推,它会自己长腿跑。
07 备用手机放在走廊花瓶后面
方婕坐不住了。
这是录制第二周,深夜两点。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备用手机的实时音频从走廊传过来。
脚步声,两个人的。
"她在针对我们。"方婕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边缘的尖。她的人设是温柔知性,但她控制声带的能力没那么好。一旦音节多过八个字,后三个字会自动往上抬。
"我知道。"陆辞的声音,"但你不能急。她越是这样,越像她有问题。观众不喜欢咄咄逼人的女嘉宾,观众喜欢受委屈的。你忘了上季林薇?"
"我怕的不是观众。"方婕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听见什么东西被握紧了,可能是她自己的胳膊。她紧张的时候喜欢掐自己上臂内侧,那个位置穿裙子看不见。"我怕的是她手里有东西。上次'戏剧学院'那句,你确定她是碰巧?"
"不确定。所以这期我来设局。"
"什么局?"
"真心话第二轮。我约她屋顶,你知道屋顶那个监控死角吧。只要她说了任何不该说的话,我们的人会把片段剪出来。编也够了。"
走廊安静了。两个人大概走远了一点。
然后陆辞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转过拐角之后说的,但收音距离刚好够。"你不会以为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吧。"
方婕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声很轻。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力度变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窗外天还没亮,滨岭的轮廓在雾里淡成一片灰。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陆辞说:"你不会以为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吧。"
他不该说这句话的。
因为程砚昨天晚上刚换了屋顶的摄像头,死角没了。这句录音也在备用手机里存着,周允已经收到了备份。节目第十四期,程砚会在直播里把这段话和屋顶对话剪在一起,标题都起好了。
他这辈子不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替他存着的。
08 屋顶
录制第四天,晚十点半。
屋顶。海风湿度刚好,远处滨岭顶上有一个小红点。不是星星,是天眼。周屿上周刚让人在别墅周边加装的实景监控系统,不是节目组的设备,是他出钱找人装的。他说自己家装监控不犯法,他把附近三平方公里全买了。
陆辞披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肘撑在不锈钢栏杆上。弯腰,向下看。三楼平台的灯光反射在他眼镜片的左下角,形成了一个菱形光斑。
"苏荞,我总觉得你对我有敌意。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弹幕:【好温柔的声音】【他好会问问题】。
我走到栏杆边,和他并排站着。肩膀距离大约四十厘米,三台机位:左侧俯瞰,右侧仰角,头顶正中全景。
"陆辞。"
"嗯?"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你在镜头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写过草稿的剧本?"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风衣没动,后背动了。
"什么意思?"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正对头顶的摄像头。我笑着伸出手挥了一下:"各位观众,今晚的屋顶夜景特别好。陆辞你觉得呢?"
弹幕疯了:【她刚才说你在镜头前说过的话像剧本】【等等屋顶不是只有一个固定机位吗】【程导呢】。
陆辞的表情管理停摆了大概一秒。一秒之后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插进风衣口袋,肩膀松下来。
"苏荞,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砚的私人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三段素材无缝对接。
第一段:深夜两点。"编也够了。"陆辞的声音,背景音是方婕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第二段:屋顶对话。"你在镜头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写过草稿的剧本。"我的声音。第三段:陆辞瞳孔收缩的瞬间,高清截图,放大,定格。旁边附一行小字:"这个人刚才发现,有一个摄像机不是他安排的。"
配文只有一句:"有些人上恋综是来找爱情的,有些人上恋综是来写剧本的。你们猜哪个是哪个?"
转发破一百万。不是累计,是一小时。
一个小时后,方婕的手机被打爆了。来电显示:孙总。
09 程砚的U盘
节目停播了。
资本方的理由是"技术检修"。三个投资方代表挤在剪辑室里,为首的是方婕背后经纪公司的副总裁。姓孙,地中海发型,领带勒得紧。说话之前先用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程导,这行里没有事实,只有合同。"
程砚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后背贴着椅背。
"你的合同上写着,剪辑权归投资方所有。"
程砚说:"我的合同也写着,我有权保留所有原始素材。"
孙总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你太年轻。他往椅背一靠,转椅发出一声闷响。"那你留着吧。但屋顶那段全网下架,豆荚论坛帖子三十分钟内清空,方婕和陆辞的经纪公司已经发了律师函。"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搁在扶手上。"你非要跟着一个素人女嘉宾走?"
程砚把U盘拔下来,没说话。站起来,出剪辑室。
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等他。
我什么话都没说。他把U盘放进我手里,黑色,漆面磨出了铜底,接口上有一点黄色的氧化。
"这三年我存了一百多个小时的废片,全是他们删的。每一段被剪掉的感情都是真的,每一个被淘汰的人,都是挡了资本的位子。"
他看着我。"你说你要做一季干净的。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结果怎么样,不要让这档节目变成你复仇的工具。它本来就值得被看到。"
我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收起了笑。不是因为他说得对,也不是因为他严肃了,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光在晃。剪辑室的灯管没有晃,是他的眼睛在晃。
"我答应你。"
他转身往回走。我叫住他。"程砚。"
他回头。"上辈子你帮我剪过一次片子,我欠你一个谢谢。"
他没听懂,但他没问。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往剪辑室走。
我叫住了他第二次。"程砚。"
他又回头。
"你刚才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你的后脑勺上有一根白发。"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到。"拔了吗?"
"没有。"
"留着。"他说,"能看见白发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人活着。"
他推门进了剪辑室,门合上了。
我把U盘握紧,接口上的铜底蹭得掌心有一点凉。不是金属的凉,是上辈子没来得及凉的那部分温度。
10 周屿刷卡
节目组全体会议。下午两点。
孙总宣布暂停程砚导演职务。新导演叫彭亮,是从一档相亲节目调过来的。他上位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屋顶那段的原始素材从服务器上删掉。两个技术员在机房门口站着,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低下头对着对讲机说:"程导的服务器打不开。"彭亮的脸色变了,还没进门就被权限拦在门外。
因为程砚的服务器不是架在节目组机房的,是周屿上周备份到自己数据中心的那一批。密码只有程砚和苏荞知道,两台异地服务器,二十四小时自动同步。断电一台,另一台自动接管。这是周屿用他爸的闲置带宽做的,他跟他爸说想做压力测试。他爸问他测什么,他说测人心。
会议室门开了。
周屿走进来。没戴黑框眼镜,没穿Hello World的T恤,藏蓝色定制西装,袖扣是方形银质。他把一张黑色金属卡放在桌上,卡面印着周屿投资四个字。
"这档节目的制作经费,从现在开始,从我私人账户出。一季预算三千万,不用签投资合同,只签一个东西。"
他拉开椅子坐下。
"程砚回来,新导演走。"
孙总的脸僵在他那副金丝框眼镜后面。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有一个编导放在桌上的杯子没有放稳,杯底在桌面上晃了一下,没倒。
周屿接着说:"另外,我名下那个独立媒体平台,周允马上签主编。他想发什么发什么,你们要是再发律师函,我直接收购律所。"
孙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屿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app,把屏幕朝向孙总。
"这个软件叫防篡改直播协议,刚开发完。功能不复杂,任何人在后台改动一个字,系统会自动生成五条区块链记录,同时推给三个第三方媒体平台,同时推给平台监管中心备案,同时截取改动前后的全文对比。"他把手机放下。"孙总,你刚才让人删的是哪段?我帮你找回来。"
孙总的领带挪了一下位置。不是他动的,是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有一个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不是吓得发抖,是忍笑忍的。那个人是麦子。
弹幕后来刷屏的一句话是:程序员果然是最不能惹的职业。
11 直播
程砚官复原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录节目,是给节目加了一个功能。
二十四小时全程直播。无剪辑,无剧本,无延迟。
开播当晚在线人数破了平台记录。不是破了,是直接干到第二名的数值往下掉了两个零。
方婕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周允的独立媒体平台从第一章追到第十一章,每一章都带时间线和证据链。她三个商务代言连夜解约,陆辞的社交账号评论区被"剧本男友"刷屏,每一条新发的动态下面热评第一都是同一个字。
滚。
现在两个人唯一的机会,是在直播里找到我的破绽。
但我不给破绽。我在镜头前做饭,看书,和周屿下围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任何可以被剪辑的动作。苏荞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这是我从上辈子学到的唯一一件事。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不说出去的话别人编不了。
然后程砚切了一个分屏。
左边是我在厨房煮面。水烧开了,我把挂面放进去,筷子搅了搅。右边是方婕和陆辞在后花园。他们以为直播已经关了,他们以为那个角落还是死角。
"她一定有问题,查她的手机记录,查她跟周屿的往来。"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现在越查越像恼羞成怒。"
"我恼羞成怒?陆辞你是不是心软了?她只是颗棋子,你忘了?"
直播间崩了。
不是比喻,是服务器真的崩了。瞬时流量超出了周屿加的备用带宽,画面切成平台的默认错误页。一只卡通鲸鱼在转圈,鲸鱼肚子上的字:正在努力游回来。
但这个不重要。因为在服务器崩盘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陆辞的脸。他张着嘴,停在"心软了"三个字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计算被打断之后的空白。他在算,他算了一辈子,他以为他能算到第十步。但他在第四步的时候发现棋盘是斜的。
没有人知道他第四步算到了什么。后台数据显示最后一秒的弹幕数量超过了一亿条,服务器在完成一亿条弹幕的推送之后才崩的。程砚后来写了事故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服务器压力测试结果,人类对于真相的渴求,是任何算法都无法预估的峰值。"
12 谁在谁的陷阱里
方婕坐在化妆间里。镜子里的她脸上没有一点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偷偷回到了别墅。她的解约通知还没生效,她还有一周的房间使用权。她记得别墅里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卫生间,衣帽间,卧室床头柜背面。她的计划很简单,在床头柜背面放一支录音笔。如果我能躲过直播里的每一句话,那她就去录我睡着之后的话。
她把录音笔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很稳,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声响。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出门。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秒,再多一秒她就看见门把上反射出的那一粒红色光点了。
录音笔开始收音。
方婕以为她在录我。她不知道她从进入别墅的第一秒就已经在另一个人的画面里。周屿在她解约之后重新修正了别墅的全部监控系统,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升级了一个服务器驱动。
"我在你家装了摄像头,全部房间,客厅、厨房、走廊、卫生间、衣帽间,没有一个死角。"他把平板电脑递给我,屏幕上十二个画面同时播放。右上角的那一格,方婕在床头柜前面蹲下了。
程砚把这段录像放给我看,我在剪辑室里从头看到尾。
"你想怎么办?"
"让她录。"
程砚皱了一下眉。
"我从入住第一天就开着备用手机,我房间的录音从来没断过。她知道我现在不说话了,所以她需要在我不说话的房间里找到可以剪的素材。"
"你给她留了什么素材?"
我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一步。
"海浪声。"
"什么?"
"方婕放录音笔的那个晚上,我戴着耳机听了一整晚海浪。白噪音app,免费的,四个小时,一阵接一阵。还有凌晨三点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底磕在台面上,一声。然后我翻了个身,床单响了零点八秒。"
程砚在监视器前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会放录音笔。"
"我不知道,我只是假设她会。她上辈子确实放了,放进我的化妆间。但她放的东西不是录音笔,是一个伪造的U盘。"
"上辈子?"他侧过头看着我,他的手指停在推杆上。
"对,上辈子。"
程砚没有追问。他把那根推杆往上推了一格,屏幕上的方婕刚好从房间里出来,带上了门。
"她没有素材,她会怎么办?"
"她会自己编一段。"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只剩这一条路了。"
方婕的录音笔收集了三天素材。第三天晚上,她和陆辞坐在她家里。剪辑软件开着,录音文件导入,四十七分钟,从头放到尾。海浪声,我的呼吸声,翻身,起床,倒水,杯底磕台面。没有梦话。从头到尾,我房间里只响过四十七分钟的海。
方婕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她只知道没有东西可以剪,没有东西可以编。四十七分钟的海浪,每一个浪都一样,每一个浪都不一样。
陆辞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电脑合上了。
"她没有证据。"
方婕抬起头。
"她没有任何能证明是我们陷害她的证据。她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证人,什么都没有。"
"她有。"
方婕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陆辞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他没有问"她有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已经赢了三轮,你还在算她手里有什么牌。你应该算的是,她为什么每一轮都出在我们前面。"
方婕没有回答。她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上面有一道疤,右肩下面,平时穿衣服看不见。但脱了衣服照镜子的时候,灯光一打,疤是亮的。那个疤她记得怎么来的,她只是不知道。
上辈子那一夜急诊室里少了两盏灯,那两盏灯的编号是A07和A08。值班护士姓陈,她回忆说:"那天晚上灯忽然灭了,有人在走廊里撞倒了灯架。我没看见人,只听见声响。"
那声响是我撞出来的。
13 颁奖礼
警方介入。方婕被带走,非法入侵,私自安装录音设备,伪造视听资料损害他人名誉,三项罪名。
但陆辞跑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未知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你赢了?颁奖典礼见。"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打开日历。明晚八点,银翎奖颁奖礼,临城湾体育中心。上辈子我是被颁奖的那个,这辈子我是颁奖的那个。
我把黑色礼服挂出来。上周程砚让造型师送来的,试过一次,肩线刚好,领口刚好,裙摆长度在脚踝上面两公分。造型师问程砚苏荞喜欢什么风格,程砚想了大概五秒,说:"她没有风格,她只有一种颜色。"造型师问什么颜色,他说黑。
第二天晚上,临城湾体育中心。红地毯两侧全是闪光灯,有人喊我名字,有人在红毯尽头的灯牌上写了"苏荞我们等你等了三年"。上辈子我走这条红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因为我怕被人发现我不够好。这辈子没有汗,因为我不需要够好,我只是准时。
七点五十八分,我坐进第二排。旁边是程砚的空位,他还在后台。今晚的直播切像是他,颁奖礼不是他的,但他管直播。主办方特意请他来做技术调度,业内没有人能复制上次凌晨两点半那场直播的操作。他在监视器前面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他站起来,把耳机的线理了一下,然后坐下。
八点整。灯光暗,开场表演,一个接一个奖项。最佳新人,最佳摄影,最佳配乐。倒数第二个,最佳导演奖。
追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站起来,往台上走。台阶分三级,踩到第三级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锁屏键。陆辞把手机锁了,他锁屏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声音,只有弧度。
我在台上转过身,面对台下。
"各位晚上好。今晚我要颁的奖,最佳导演奖。在颁奖之前,我想放一段视频。"
陆辞的嘴角弧度变大了。他以为那是他的视频,他让人黑了颁奖礼的播放系统。他不知道黑他的人已经被周屿反查了,他不知道程砚在技术上留了一个后门,他不知道这个后门的密码是我设的。
密码是0302。
302是我上节目前的素人编号。我是在被通知入选的那天设的这个密码,不是上辈子,这辈子。我挂完电话,打开电脑,给程砚的数据系统留了一个后门,密码设了0302。我设完密码之后在屏幕前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屏幕亮了。
画面出现了。不是潜规则视频,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戳:三年前,申城艺术学院后台化妆间。陆辞走进来,打开柜子,拿出一个U盘,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他的虎牙全露着,然后把U盘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不可回收。
画面切了。下一段,方婕坐在陆辞家里,背景是方婕的衣柜。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她的白色连衣裙,和入住别墅那天穿的一样。"只要她参加恋综,我就能再毁一次。上次毁的是作品,这次毁的是人。"
全场静默。不是没人想出声,是所有人同时失去了出声的能力。
陆辞站起来,腿撞到前面椅背。他想往外走,安保把他按住了。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锁屏画面是他自己的自拍。
我对着话筒,声音很轻。
"陆辞,你上次毁我的时候我道歉了。这辈子我不会。"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最佳导演奖的获奖名单,上面的名字是程砚。"
"而你陆辞永远拿不到这个奖。不是你不够格,也不是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没有作品。你花了三年时间毁别人,没有一秒钟花在你自己身上。"
追光灯灭了。再亮的时候我已经下了台。程砚站在舞台侧幕,他手里拿着我递过去的奖杯,他看着奖杯,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获奖了?"
"是真的。"
"你提前知道的?"
"我提前看了结果。"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在侧幕后面的黑暗里。声音从暗处传来,很轻。
"程导,上辈子你是我死后唯一发了悼文的人。"
他没有追过来。灯光切向下一段,舞台亮起来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侧幕的光里,手抓着奖杯底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那你活着,这一世给我好好活着。
14 程砚的悼文
颁奖礼三天后,程砚在剪辑室里翻到了一篇文件。
不是在这一世的电脑里,是在他的旧笔记本。一个加密文件夹,创建日期是三年前。他试了五次密码没打开,第六次随便输了一串数字。我的生日,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四个字:写给苏荞。
正文:
"你上节目的时候是302号素人。面试的时候你看着镜头说,我想试试被爱的感觉。我当时在监视器后面录了这句话。你死后我把这句话剪成了三分钟的片子,没人看过,因为没人想看。记者问我对苏荞坠亡事件的看法,我说她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素人。这句话被剪掉了,他们只播了我摇头的画面。苏荞,如果你的死亡有任何意义,就是让我明白一件事。这行里没有干净的导演,只有干净的素材。你是我的素材里最干净的一段,我欠你一个配得上的剪辑。"
他反复打开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我站在门口。
我走进来,坐在剪辑台旁边那把椅子上。灰色布面,扶手有两个对称的浅印。我在上辈子死前定的那把椅子,同一个型号,同一家店。
"我在另一个世界死得很惨,然后我醒了。"
程砚沉默了好一阵。他没有问"你的意思是你记得上辈子",也没有问"你怎么证明"。他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打开一套新的工程文件。标题:苏荞×《心跳节拍》 完整版。
"那我剪一个不让任何人删的。你坐着。"
我坐下。
他把第一段素材拖进了时间轴。素人302号面试,我在屏幕里看着镜头说我想试试被爱的感觉。他拨了一下监听轮,我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三年前的声音,和现在隔了一个世纪。
他头也不回地把那段素材剪进去了。从头到尾,三分钟,没切一刀。
然后他往后一靠。"接下来剪哪段?"
"你决定。"
他把手放在推杆上,推了一格,画面换成了屋顶。然后他停了。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嗯?"
"我那篇悼文,在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松开推杆,没有回头,盯着时间轴上的波形图。
"你死后第二天。"
那天的临城也在下雨。他坐在剪辑室里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醒来发现键盘上全是头发,一撮一撮白的。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他。不用告诉他,他这辈子不会再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他的键盘上现在只有三个键有磨损:Ctrl、C、和空格。Ctrl加C是复制,空格是暂停。他剪片子从来不用撤销键,因为他不剪错。
15 她坐在监视器前
三个月后。
《心跳节拍》第四季开播。全新模式:无剧本,无资本,全员素人。所有原始素材上区块链,任何人想改一个字,全网同步收到备案。
我坐在监视器前。这次我是制片人。
录影棚外,周屿在调试防篡改直播系统的第二代。他跟技术团队说了一句"要能让全世界的黑客都攻不进来",团队问他预算是多少,他说没有预算。周允在隔壁办公室改稿,现在是主编,独立媒体平台月活破三千万。他的泡面换成了自热锅,电竞椅换了但没有扔,放在茶水间角落里。椅背裂口还是裂着的,黄色海绵翻在外面。他说这把椅子坐着写的稿子从来没被删过。
程砚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苏制片,灯光到位了。开录吗?"
"等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
新一季的第一个素人女孩叫林小满,二十六岁,幼儿园老师。她从没谈过恋爱,她妈跟她说"你再不出门我就给你报名了",她为了这句话赌气来了。她走进别墅的时候紧张得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箱子倒了,她蹲下去扶,站起来的时候磕了桌角。揉着膝盖对着镜头笑,那种又尴尬又停不下来的笑。
"大家好,我叫"
我没有听完后半句。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上辈子我也说了这句话,对着同一台监视器,同一间别墅,同一个素人编号。302。然后我把这句话剪进了颁奖礼的开场视频。然后我站在舞台上,追光灯打下来,大屏幕开始播放那段伪造视频。然后我往后踩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踩空了。
这辈子我踩了三级台阶。上台,下台,然后坐进了监视器后面这把椅子。
"开录。"
监视器亮了。林小满在画面里开始自我介绍,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镜头,然后突然想起不能看镜头,然后目光跳到地上,再弹回来。程砚没有切画面,他保留了她所有的不规则。她把行李箱扶起来的时候又说了一遍"大家好我叫林小满",一样的句子,不一样的颤。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慌一点,因为她也怕自己说不好,她也怕观众不喜欢。
弹幕飘过第一行:【小姐姐好可爱】。
然后第二行:【她像很久以前的苏荞】。
我看着这行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去。程砚侧过头看我,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把监听推子往下压了一格,耳机的背景里传来海浪声。不是真的海,是楼下的空调外机在转,频率和海浪很像。
片尾字幕缓缓滚过:献给每一段干净的素材。
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程砚头也没回,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Ctrl+S,保存。他存了三个备份:一台服务器,一个U盘,还有加密文件夹。密码还是0302。
然后他按了一下空格键。
画面暂停了。
"下一季要不要拍你?"
"不拍。"
"为什么?"
我把杯子放回台面,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和那个凌晨三点对着床头柜放了录音笔之后发出的一模一样,很短的一声,轻,但是响。
"因为我不需要镜头了。"
他点了点头,按下空格。画面继续。林小满在画面里给第一位男嘉宾发了消息,"你好。"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抖,发送键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窗外面海风刚好过来,把窗帘往上掀了一下,然后落回去。落得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