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万人迷 > 连克三任未婚夫,满城权贵跪求我别嫁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2 17:20:50

我与靖远侯世子交换合婚庚帖的头一天,靖远侯就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说他放任儿子在闹市当众打人,管教无方,眼里没有王法。

当今圣上本就想收拾这帮倚老卖老的勋贵,当日便一道旨意下来,把靖远侯革了爵位、抄没家产、发配远地,办得干净利落,满城称快。

亲事第三回黄了,礼部沈侍郎府上却哭丧着脸,人人愁得直叹气。

我,沈侍郎膝下那位模样才学都拔尖的独女沈昭宁,又一次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母亲搂着我掉眼泪。

“我家昭宁怎么就这般苦命……说好的三门亲事,愣是一门都成不了……”

父亲气得胡子直抖。

“哭什么哭……大不了昭宁就不嫁了,我们沈家养个女儿,难道还养不起?”

我早就见怪不怪,半点没往心里去,撇撇嘴嘟囔。

“反正又不是头一遭,习惯就好。实在不行,往后寻个庵堂当姑子去。”

1

“昭宁,你爹当年高中探花,满京城的千金都盯着他,他偏只娶了我这个青梅竹马。”

母亲替我理着鬓发,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爹娘的故事,是京城传了二十年的一段佳话。

那年琼林宴上,我爹一袭红袍打马游街,多少人家备好厚礼想招他做女婿。

他一个都没应,转头就求了圣旨,娶了从小一块长大的我娘。

只是我娘生下我之后,身子便再没能怀上。

她为着没给沈家添个男丁,心里一直搁着块石头,几次三番劝我爹纳妾。

我爹从来不肯松口。

“再等几年,你身子养好了,自然还有指望。”他每回都这样说,“实在不成,从族里过继一个便是。我沈家的香火,不劳旁的女人来续。”

于是我便成了京城里数得着的独女,爹娘捧在手心的宝贝。

从小到大,我要天上的月亮,我爹恨不得搭梯子去够。

被宠得久了,性子难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爹娘那样恩爱,我打小便把他们当成榜样,一心想寻个像我爹那般专情的儿郎做夫婿。

自打及笄那年起,我的亲事就成了全家头一等的大事。

只是爹娘挑起女婿来,比挑贡品还讲究。

这家门第配不上,怕我嫁过去受委屈。

那家儿郎品行不正,怕我往后过不安生。

还有一家,嫌那公子性子太软,半分担当也无,说日后我若受了婆母的气,他连护都护不住我。

我起初还害臊,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爹,照您这么挑下去,女儿怕是要挑到白头。”我趴在桌上叹气。

我爹却理直气壮。

“挑不着好的,那便不嫁。我沈家的女儿,就是养在闺中一辈子,也强过嫁个糊涂人。”

母亲嗔他一眼。

“话可不能这么说,昭宁总要有个归宿。”

我爹把茶盏一搁,哼了一声。

“归宿?我沈府便是她的归宿。谁想娶我闺女,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我托着腮,看着爹娘拌嘴,心里其实是甜的。

那时我还天真地想,我沈昭宁生得不差,才学也拿得出手,寻门称心的亲事,能有多难。

后来我才知道,我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娘,您说,我将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

母亲笑着捏我的脸。

“定是个顶顶好的儿郎,把咱们昭宁疼到骨子里去。”

2

“姑娘,户部周郎中家来人了,说要给他家二公子和您议亲。”

丫鬟青禾一路小跑进来报信时,我正在临帖。

那是我头一回议亲,对方是我爹在户部当值时相熟同僚的儿子,叫周衍。

门当户对,年岁相当,两家一见面都很满意。

我娘私下打听过,说那周衍读书上进,性子也温和,是个能过日子的。

“昭宁,这门亲事,爹看着妥当。”我爹难得点了头,“过些日子选个吉日,两家换了庚帖,便算定下了。”

我脸上发烫,低着头绞帕子。

那阵子我天天盼着那个吉日,连梦里都在描新嫁衣的花样。

谁知道吉日还没到,周家就先出了事。

周衍出门那天,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迎面撞倒,当场就断了腿。

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年,手脚才勉强利索起来。

“不碍事,养好了咱们再议。”我娘安慰我,“伤筋动骨罢了,缘分还在。”

我信了。

可周衍刚能下地,他家一位长辈又突发急症,没熬过那一夜。

按礼制,周衍得守孝三年。

“三年就三年,昭宁年纪还小,等得起。”我爹这样说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真正让这门亲事彻底黄掉的,不是那三年孝期。

而是不知从哪一日起,京城里悄悄传开了一句话。

说沈侍郎家那位小姐命里带煞,是个不祥的人,谁沾上谁倒霉。

“胡说八道!我家昭宁哪里不祥了?”我娘气得手抖。

流言这东西,三个人说,就成了真的。

周家再没提过续议之事,两家心照不宣,像是从没相看过一般。

我头一回尝到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那年我才十六,躲在屋里哭了一夜,把绣了一半的荷包丢进了炭盆。

“青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克人?”

青禾红着眼睛替我擦泪。

“姑娘别信那些浑话,是他周家没那个福气。”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姑娘,别怕。”青禾攥着我的手,“往后总会有个不怕这些的人来娶您的。”

3

“昭宁,你爹给你相中了个好的,是今科的举人陆云卿。”

我娘拿着一方素笺进来时,眉眼都是笑。

那是我第二回议亲。

陆云卿是那年会试的举子,我爹恰好做了副考官,对他印象极深。

“这后生我细细打听过。”我爹捻着胡须,“家世清白,人口简单,虽不富贵,却胜在踏实。你嫁过去,纵不能大富,也能小富即安。”

更要紧的是,我爹断定他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先外放三年历练,凭政绩再调回京做京官,里子面子都有了。”我爹连他往后的仕途都替他盘算好了。

那阵子,陆云卿隔三差五就登门向我爹请教学问,殷勤得很。

一来二去,满京城都传遍了,说这白衣举人,就是礼部沈侍郎未来的乘龙快婿。

我隔着屏风偷偷瞧过他一眼。

那人一身月白直裰,眉目清俊,站在院中同我爹论政,果真是玉树临风的模样。

我心里那点小雀跃,怎么压都压不住。

“昭宁,快些绣嫁衣,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我娘催我,“陆家虽清贫,礼数上咱们不能失了体面。”

我便日日夜夜地绣,一针一线,把满心的欢喜都缝进了那件红嫁衣里。

放榜那日,陆云卿高中二甲传胪。

我在闺中等着他上门提亲的好消息。

等来的却是另一桩喜讯——他转头娶了吏部尚书家的千金王媚娘。

“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爹当场就摔了茶盏。

我娘替我抱不平,又反过来怪我爹。

“我早说了,光看才学样貌有什么用,人品才是要紧的!你偏不听!”

而我,只是咬着后槽牙,看着那件绣了大半的红嫁衣。

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灯下亮得刺眼。

我拿起剪刀,一剪子下去,把那朵莲铰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我在京城千金的圈子里又多了个名号。

不祥,弃妇。

两回议亲不成,我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人认出来在背后戳脊梁骨。

“姑娘,您别往心里去。”青禾替我收着那些碎布,“是那陆云卿瞎了眼。”

我把剪刀往妆奁里一扔,冷笑。

“瞎了眼的不是他,是我。”

4

“昭宁,娘带你去城外的护国寺上炷香,求求姻缘。”

我娘看我整日闷在屋里,实在心疼。

我本不愿去,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蒙了帷帽跟着上了马车。

护国寺香火极盛,我跪在蒲团上,把心里那点委屈一股脑说给了菩萨听。

刚拜完起身,就撞见了靖远侯夫人带着世子来进香。

那靖远侯世子,一看便是从富贵窝里泡出来的。

一袭江南进贡的丝绸长袍,身姿颀长,眉眼生得极是风流。

尤其那双桃花眼,随意一扫,就叫人心里发痒。

他那薄唇不说话,只微微一翘,便像春风拂过湖面,惊起一圈涟漪。

我爹平日与京中的侯爵之家并无往来,我娘出于礼数,上前同靖远侯夫人见了礼。

两家便一同进了寺。

我借着帷帽的遮掩,偷偷多瞧了那世子几眼。

偏生每一次,都撞进他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

“沈小姐生得真是标致。”靖远侯世子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难怪京城都传,沈侍郎府上有位神仙妹妹。”

我脸一红,别过头去。

他叫谢临渊,是靖远侯的独子,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

回府之后,两家竟真就有了结亲的意思。

郎有情,妾有意,媒人在两府间跑了几趟,眼看就要成了。

只有我爹皱着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昭宁,靖远侯这门亲,爹不放心。”

“为何?”我娘不解,“侯府门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爹叹气。

“他家倚仗祖上那点军功,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城外强占良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名声臭得很。”

“那谢临渊呢?”我娘追问。

我爹沉默了片刻。

“那小子……更是个混不吝的。仗着侯府势大,斗鸡走狗、寻衅滋事,什么荒唐事没干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一想到那双桃花眼,那点犹豫又飘了。

“爹,人家待我挺好的。”我小声嘟囔,“兴许娶了亲,就收心了呢。”

我爹深深看了我一眼。

“昭宁,样貌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两回栽在这上头,还不长记性?”

我低着头,没敢接话。

那时我只当我爹是过分谨慎。

后来才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罢了。”我爹揉着眉心,语气疲惫,“你既中意,爹再替你相看相看。若他真能收心,这门亲,便议了吧。”

5

“沈昭宁,你瞧我今日这身衣裳,可衬我?”

谢临渊倚在护国寺后山的桃树下,笑得张扬。

议亲的那阵子,他倒是殷勤,隔三差五就借着由头约我出来。

我起初还欢喜,觉得总算遇上个不嫌我不祥的。

可相处得久了,那点欢喜就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这人,好看是真好看,草包也是真草包。

约我出来,三句话不离他新得的西域宝马、江南进上的绸缎。

我随口提起前朝的一桩旧事,他两眼一抹黑,反过来嗤笑我。

“姑娘家家的,读那么多书作甚?往后进了我侯府,有的是丫鬟伺候,还用得着你操心?”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慌,面上却还得赔笑。

两回议亲的教训摆在那儿,我娘反复叮嘱我,这回无论如何要稳住。

真正让我心凉透的,是那日在朱雀大街上。

我同谢临渊并肩走着,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弄脏了他的衣角。

那老汉连声赔罪,头都快磕到地上了。

谢临渊却不依不饶,抬脚就把人家的炊饼摊踹翻了。

“瞎了你的狗眼!这袍子值你八辈子的命!”

他嫌不解气,唤来随从,当街就把那老汉按在地上抽。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却没一个敢上前。

“世子,罢手吧,他也不是故意的。”我拉他的袖子。

谢临渊甩开我的手,眼里满是不耐。

“沈昭宁,你少多管闲事。这些贱民,不打怕了,往后还不骑到我头上来?”

那老汉被打得满脸是血,人群里有个书生实在看不过眼,出声呵斥了一句。

谢临渊转头就叫人连那书生也一并打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爹的话,一个字都没说错。

样貌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看中的是他那双桃花眼,可这双眼睛底下,是一颗又蠢又狠的心。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世子今日……未免太过了。”临下马车前,我终于开口。

谢临渊却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过什么过?两个贱民而已,赔几个钱就打发了。”

他勾起唇角,又是那副风流模样。

“昭宁,等你嫁进我侯府,这京城,便随你横着走。”

我望着他,只觉得那张俊脸,说不出的可憎。

“世子,”我轻声道,“这样的日子,我怕是消受不起。”

6

“姑娘!出大事了!靖远侯……靖远侯被下狱了!”

青禾冲进屋时,脸都白了。

那是我同谢临渊约定交换合婚庚帖的头一天。

原本第二日,两府就要各自把庚帖送到对方府上,这门亲事便算板上钉钉。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御史台一本奏折递了上去。

参靖远侯纵容其子当街行凶、殴打百姓、目无王法。

那日朱雀大街上被打的书生,竟是某位老翰林的门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文官联名上书。

当今圣上本就忌惮这帮倚老卖老的勋贵,正愁没个由头。

这下正撞在刀口上。

一道旨意下来,靖远侯革爵、抄家、流放三千里,办得干脆利落。

昔日烈火烹油的侯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我的第三门亲事,就这样又黄了。

沈府上下再一次愁云惨淡。

我娘搂着我抹泪,我爹在书房里长吁短叹。

我却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

“姑娘,您……您怎么一点都不难过?”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我坐在窗边,捻着一片刚落下的桃花瓣,忽然笑了。

“青禾,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把那花瓣捻碎。

“第一回,未婚夫先被马车撞断腿,长辈又急病没了。”

“第二回,未婚夫金榜题名,转头就攀了高枝。”

“第三回,就在换庚帖的前一天,未婚夫他爹被参倒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脊背却一寸寸发凉。

“三回。每一回都卡在最要紧的当口。每一回都巧得不能再巧。”

青禾愣住了。

“姑娘的意思是……”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站起身,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我总觉得,这三门亲事的告吹,不是天意。”

“是有人,一直在暗地里搅黄它们。”

青禾吓得捂住了嘴。

“可……可这是为何?谁要害姑娘至此?”

我摇了摇头,指尖冰凉。

那一刻我尚且不知,我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有多近。

“我不知道。”我盯着那片桃林,一字一顿,“但我一定会查出来。”

7

“沈小姐!沈小姐留步——”

我的马车行到城门口时,忽然被一阵嘶哑的喊声拦下。

我掀开车帘,正撞见一队囚车。

靖远侯一家,正被押解出城,发配流放。

囚车里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竟是谢临渊。

短短几日,昔日风流的世子,已经不成人形。

他死死扒着囚车的木栏,双眼赤红地盯着我的马车。

“沈昭宁!是你吗?是你在里面吗?”

我本不欲理会,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浑身一僵。

“你听我说!你的亲事……你那三门亲事,根本不是巧合!”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下了马车。

“你说什么?”

押送的官差要驱赶他,他挣扎着,扯着嗓子往外吼。

“是有人在害你!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在搅局!”

“我爹被参倒的前一夜,府里来过一个人……那人手里的令牌,我认得……”

我扑到囚车前,声音都在抖。

“是谁?那人是谁?”

谢临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眼里满是怨毒。

“沈昭宁,你以为你多招人喜欢?告诉你,那人根本不是要害你……那人是要——”

“住口!囚犯不得与外人交谈!”官差一鞭子抽在囚车上。

谢临渊被拽了回去,那后半句话,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那人是要什么?你说清楚!”我扒着车栏不肯松手。

囚车已经动了。

谢临渊被拖行着,只来得及回头,冲我嘶喊出最后几个字。

“那令牌上的字……是个‘萧’——”

“走走走!挡道的都散开!”

官差粗暴地把我推开,囚车滚滚而去,扬起漫天尘土。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萧”字。

京城之中,姓萧的贵人……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当朝的国姓,便是萧。

青禾扶起我,声音发颤。

“姑娘,他说的……当真?”

我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囚车,久久说不出话。

“青禾,”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回府。我要查萧姓的贵人,一个都不许漏。”

8

“沈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了,你气色怎么这样差?”

赏花宴上,王媚娘挽着我的手,一脸的关切。

那是陆云卿新纳的正妻,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夫人。

她办这场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千金全请遍了,独独差人来请了我。

我本不想来。

可我要查那个“萧”字,就不能再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

“劳王夫人挂心,我好得很。”我淡淡道。

王媚娘掩着帕子笑,声音却拔得极高,好叫满园的人都听见。

“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自小相熟的姊妹。”

“我听说姐姐第三门亲事又不成了,心里替你难受得紧,特特把你请来散散心。”

满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克死过好几个未婚夫呢。”

“嘘,小声些,仔细沾上晦气。”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姐姐别往心里去。”王媚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点得意却藏都藏不住,“我家夫君当年也是没福气,才没能娶你。如今想来,倒是躲过一劫呢。”

我抬眼看她。

这女人,是特意把我请来当众羞辱的。

“王夫人这话,我听不太明白。”我扯了扯唇角,“陆大人躲过的是哪一劫?是躲过了我,还是躲过了你?”

王媚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我只是好奇,陆大人当年信誓旦旦要娶我,转头就攀了你家的高枝。”

“这样朝三暮四的性子,王夫人夜里睡得安稳吗?”

四周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王媚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王夫人心里清楚。”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多谢款待,我府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嘴上虽逞了一时之快,可走出王府大门,我的腿还是软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姑娘……”青禾扶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摇摇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青禾,你看清楚了没有?方才席上,可有姓萧的贵人?”

青禾想了想。

“奴婢瞧见……端王府的郡主来了。还有……听说摄政王也遣了人送贺礼。”

我脚步一顿。

摄政王,萧决。

“摄政王……”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那三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

“青禾,”我攥住她的手,“想法子,替我打听摄政王的事。”

9

“姑娘,摄政王的事……奴婢打听不出什么,只知道他权倾朝野,京中无人敢惹。”

青禾跪在我榻前,一脸的无措。

我查了半月,处处碰壁。

那位摄政王萧决,像一团裹在迷雾里的影子。

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没人敢议论他的过往。

只知道他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圣上的皇叔,年少时曾流落在外,后来手握重兵,一朝回京,权势滔天。

可这样一个人,与我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之女,能有什么干系?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祸事又找上了门。

“老爷被御史台参了!”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爷……说老爷教女无方,纵得女儿声名狼藉,有辱斯文,不堪为礼部之官!”

我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与我爹何干?”

我娘瘫坐在椅上,泣不成声。

“都是那些流言……都是昭宁的婚事……连累了你爹啊……”

那一夜,我爹的书房亮了一宿的灯。

第二日早朝,他被当廷申饬,官降两级,罚俸一年。

好好的一个探花郎,半生清誉,竟栽在了自己女儿的“不祥”名声上。

我跪在书房外,一跪就是半宿。

“爹,是女儿连累了您。”我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女儿这就去庵里带发修行,从此再不出来丢人现眼。”

书房的门开了。

我爹站在门内,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弯下腰,把我扶起来。

“昭宁,你没错。”他的声音沙哑,“是这世道容不下你。可你记着,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我们沈家的女儿,就算跪,也只跪天地君亲,绝不向这些嚼舌根的人低头。”

我埋在我爹怀里,眼泪终于决了堤。

三年了。

被人指指点点三年,被唤作不祥、弃妇三年。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

原来那些委屈,一直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爹,”我抹了把泪,抬起头,眼里却烧起一簇火,“女儿不修行。”

“女儿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把我们沈家逼到了这般田地。”

我爹怔怔地看着我。

“你查到了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

“一个姓萧的人。爹,那三门亲事,还有这京城里的流言……我怀疑,全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纵。”

我爹的脸色骤然变了。

“昭宁,”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姓萧的贵人,你我沈家惹不起。这件事,你就此打住。”

我盯着我爹骤变的神色,心里那点疑云,反倒更浓了。

“爹,”我轻声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10

“姑娘,庙会上人多眼杂,您真要去?”

青禾替我系上帷帽,满脸不放心。

我爹越是不许我查,我便越觉得这里头藏着天大的秘密。

那日城隍庙会,我打听到摄政王府的管事,会去庙里为主子进香祈福。

我便乔装成寻常民女,混进了人堆里。

我远远缀着那管事,一路跟到了后殿。

殿里烟火缭绕,那管事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念着什么。

我屏着气,凑近了些。

只听他低声念道。

“……求菩萨保佑我家王爷,早日得偿所愿,与心上人共结连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摄政王的心上人?

正当我要再听下去,脚下一个不稳,撞翻了旁边的烛台。

“什么人!”管事警觉地回过头。

我拔腿就跑。

后殿里的护卫立刻追了上来。

我在庙里横冲直撞,慌不择路,眼看就要被逼进死角。

“抓住她!竟敢窥探王府机密!”

我被两个护卫死死按在墙上,帷帽也被扯了下来。

“一个小娘们儿,也敢跟踪我们王爷的人?”护卫抽出佩刀,“说,谁指使你的?”

冰凉的刀锋抵上我的脖颈。

我这三年受尽的委屈、憋屈、无处诉说的愤懑,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

我不躲不闪,反而直直盯着那护卫。

“我倒要问问你们家王爷。”我扬起下巴,声音发抖却不肯软,“我沈昭宁与他素不相识,他凭什么毁我三门亲事,逼得我家破人亡、声名尽毁?”

“他到底想干什么!”

护卫们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王爷——”

那护卫话说到一半,猛地噤了声,才知自己漏了口风。

原来真的是他。

真的是摄政王萧决。

我惨然一笑,眼泪却砸了下来。

三年了。

我总算知道,是谁把我推进了这万丈深渊。

“把她押下去,交给王爷发落。”管事阴沉着脸下令。

我被人反剪双手押着往外走,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我要见他。

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好,”我惨笑着,任由他们押着我,“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摄政王。”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狠心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三年。”

11

“放肆。谁准你们对沈小姐动粗的?”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殿外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押着我的护卫瞬间松了手,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爷恕罪!”

我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缓步走来。

他生得极是俊美,眉眼却冷峻,周身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

我从未见过他。

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是相识了许多年。

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我一时竟看不分明。

“你就是摄政王萧决?”我挣开护卫的手,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昭宁,别怕,没人能伤你。”

昭宁。

他唤我的闺名,唤得那样自然,那样熟稔。

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王爷金口玉言,倒是记得我的名字。”我冷笑,“可我沈昭宁,与王爷素昧平生。”

“王爷为何要毁我三门亲事?为何要放任那些流言,逼得我家破人亡?”

萧决的神色动了动。

他挥退了左右,偌大的殿中,只剩我们两人。

“昭宁,”他往前一步,我便退一步,“那些男人,没一个配得上你。”

“周衍胆小怕事,遇难便退缩。陆云卿见利忘义,为攀高枝弃你如敝屣。谢临渊更是草包一个,你若嫁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如坠冰窟。

“所以……周衍的马车、他长辈的急症、陆云卿的变心、靖远侯的削爵……全都是你做的?”

萧决沉默。

那沉默,便是默认。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流言呢?”我几乎是嘶吼出来,“说我不祥、克夫的流言,也是你放的?”

“不。”他的眉头拧起,“那些流言,不是我。”

“可你明知有这流言毁我清誉,却任由它蔓延三年!”我一步步逼近他,“萧决,你口口声声说他们不配我,那你呢?”

“你毁我姻缘、断我退路、连累我父亲丢官,逼得我走投无路——你就配吗!”

萧决被我问得一怔。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又生生停在半空。

“昭宁,我没想让你受这些委屈。”他的声音,头一回有了裂痕,“我只是……想护着你。想等我大权在握,能名正言顺地娶你的那一天。”

“娶我?”我笑得眼泪直流,“我们连一面都没见过!你凭什么娶我?你又凭什么,替我做这么多决定!”

萧决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翻涌起我看不懂的痛楚。

“昭宁,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12

“记得你?”我愣住了,“我为何要记得你?”

萧决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枝折断的杨柳。

我的心猛地一缩。

因为我脖颈上,此刻正戴着另外半块。

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一模一样的折柳纹样。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我幼时一位故人所赠,让我好生收着。

“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我声音发颤。

萧决的眼神软了下来。

“十二年前,护国寺后山。”他缓缓道,“有个被仇家追杀、身中数箭的少年,倒在桃林里,眼看就要没命了。”

“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把他藏进了佛像后的暗格里,替他瞒过了追兵。”

“那小姑娘还把自己的半块玉佩塞给他,说……”

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哥哥别怕,这个给你压惊。等你伤好了,来京城找我玩,我叫沈昭宁。’”

我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十二年前,我随娘去护国寺。

我确实在后山桃林里,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哥哥。

我把玉佩给了他,让他伤好了来找我。

可我等啊等,等了许多年,那个哥哥再也没有出现。

久而久之,我便当那是场孩童的梦,忘得干干净净。

“是你……”我望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哥哥,是你?”

“是我。”萧决的眼眶红了,“昭宁,那年我十四岁,是被人追杀、流落在外的落难皇子。”

“是你救了我。这十二年,我在刀山血海里爬滚,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京,能护住你。”

我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我信了。

可正因为信了,那份痛,反倒更深了。

“萧决,”我抹着泪,一字一句,“你救命之恩,我感激。可你毁我三年,我也恨。”

“你以为你是在护我。可你从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你替我赶走了所有人,却让我背了三年不祥的骂名,让我爹丢了官,让我娘日日以泪洗面。”

“你把我当成一件收在匣子里的宝贝,等你来取。可我沈昭宁,是个活生生的人。”

萧决怔怔地看着我,那双一向冷峻的眼里,第一次盛满了慌乱与悔意。

“昭宁……我……”

“我不怪你救我,也不怪你喜欢我。”我把那半块玉佩推回他手里,退后一步,“可这份情,我受不起。”

“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我转身要走。

身后,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仓皇。

“昭宁,你别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怎么补偿——”

“补偿?”我回过头,泪眼里却透着一股狠劲,“好啊。”

“那就先替我,把泼在我身上的脏水,一盆一盆地讨回来。”

13

“王爷说到做到?”

我立在殿中,回身望着他。

萧决快步走来,几乎是急切地应下。

“只要你肯留下,你要谁的命,我都取来给你。”

“我不要谁的命。”我摇头,“杀人太容易,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那些踩着我、笑话我、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亲眼看着我沈昭宁翻身,然后自己把脸凑上来挨打。”

萧决看着我,眼里那点慌乱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好。你说怎么做。”

我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那造谣的源头。

这三年,说我不祥、克夫的流言,究竟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我一直查不清。

如今有了萧决这尊大佛,不出三日,答案便摆在了我面前。

“是王媚娘。”青禾拿着一叠证词,气得手抖,“最初那句‘沈家小姐命里带煞’的话,就是她在闺秀宴上传出去的。”

“她还买通了周家和陆家的下人,四处添油加醋。”

我冷笑。

原来如此。

当年她瞧上了陆云卿,可陆云卿眼看要做我沈家的女婿。

于是她放出流言,先毁我清誉,再逼陆云卿另择高枝。

一箭双雕。

“姑娘,那我们……”

“不急。”我把证词收好,“她不是最爱办宴,最爱当众踩我吗?”

“过几日,宫里的静安长公主要办赏春宴,京中贵女都会去。”我勾起唇角,“正好,我也去凑个热闹。”

青禾一愣。

“可静安长公主的宴,向来只请有诰命或有品级的人家……姑娘怎么进得去?”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决。

他会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本王会让长公主,亲自下帖子请沈小姐。”

赏春宴那日,我着一身月白绣柳的襦裙,坦坦荡荡地走进了长公主府。

满园的贵女都惊住了。

“她怎么来了?”

“不是说沈家早就闭门谢客了吗?”

王媚娘挤开人群,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哟,沈姐姐,你怎么也来了?这可是长公主的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我不恼,反倒笑吟吟地看着她。

“王夫人这话说得是。”

“阿猫阿狗进不来。可造谣生事、败坏别家闺誉的毒妇,今日怕是要在这园子里,把这三年欠我的,一笔一笔还清了。”

王媚娘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拍了拍手。

青禾捧着那叠证词,缓步上前。

“王夫人,”我一字一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座花园,“你可还认得,这些是什么?”

14

“长公主容禀。”

我向着上首端坐的静安长公主盈盈一拜。

“三年前,我沈昭宁与户部周家议亲。婚事将成之际,未婚夫忽遭横祸,长辈又急病过世。”

“紧接着,京中便传出我‘命里带煞、克夫不祥’的流言。”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园噤声的贵女。

“这三年,我背着这骂名,闭门不出。我父亲更因我这‘不祥’之名,被参倒官职。”

“可我今日要问一句——这流言,究竟是从谁的口中传出来的?”

我猛地转身,指向王媚娘。

“是你,王媚娘。”

王媚娘脸色煞白,强撑着冷笑。

“血口喷人!沈昭宁,你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

“证据?”我接过青禾手中的证词,高高举起,“周府的赶车人、陆府的婆子,还有当年替你散播流言的三个丫鬟——他们的画押供词,都在这里。”

“他们都说,是王夫人给了银子,让他们四处传我的坏话。”

我把证词呈给长公主。

长公主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沉。

“王氏,可有此事?”

王媚娘噗通一声跪下,却仍在狡辩。

“长公主明鉴!这……这定是沈昭宁买通了他们,诬陷臣妇啊!”

“诬陷?”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人群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妇人被人搀扶着走来——正是靖远侯府败落后,靠着旧仆勉强度日的靖远侯夫人。

她如今虽落魄,那口气却还在。

“王夫人好大的胆子。”侯夫人冷冷道,“我儿被押解出京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他说,当年是你,把沈小姐‘克夫’的话,添油加醋传到我府上,撺掇我早早替他把亲事定下。”

“说什么‘再不定亲,沈家女的煞气就要冲了世子’——我谢家糊涂,竟信了你这毒妇的话!”

满园哗然。

王媚娘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不……不是这样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年来积压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

“王媚娘,你为了抢陆云卿,毁我清誉。”

“你以为踩着我,就能显得你高人一等。”

“可你踩得越狠,今日就摔得越惨。”

长公主一拍桌案,厉声道。

“来人。王氏心术不正、造谣构陷、败坏他人闺誉,即刻逐出府去。此事本宫定要禀明陛下,重重责罚。”

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王媚娘就往外拖。

“沈昭宁!我不会放过你的——”她还在嘶喊。

我却已懒得再看她一眼。

“放过我?”我轻声道,唇角却是冷的,“王夫人,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你别忘了,你身后还站着一个陆云卿。”

“他当年能为攀高枝弃了我,如今你倒了台……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把你也一并弃了?”

15

“昭宁,可解气了?”

回府的马车上,萧决撩开车帘,坐了进来。

我斜他一眼。

“王爷倒是自在,说来就来。”

他今日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压,眉眼间竟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不放心你。”他低声道,“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应付得很好。”我别过头,“倒是不劳王爷费心。”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我知道,王媚娘倒了,可这只是个开头。

真正让我沦为京城笑柄的,除了那流言,还有一个人。

陆云卿。

那个信誓旦旦要娶我、转头就攀了高枝的白眼狼。

“昭宁,”萧决忽然开口,“陆云卿三日后要外放地方,任泉州通判。这是他谋划多年的差事。”

我心里一动。

“王爷的意思是?”

“他这通判的任命,还差吏部最后一道勘核的文书。”萧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这文书,迟迟下不来呢?”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这是……要替我,断了陆云卿的青云路?”

“不。”萧决摇头,眼神却锐利起来,“断他的路太便宜他。我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

“让整个京城都看看,当年那个瞧不上你、弃你如敝屣的陆云卿,如今是个什么下场。”

我心里那股压了三年的浊气,竟被他这话熨帖了几分。

可我随即又警醒过来。

我不能再让他替我做主了。

“王爷。”我正色道,“陆云卿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

萧决一怔。

“昭宁,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还是替我做主?”我直视着他,“三年前,你替我赶走了所有人,自以为是在护我。结果呢?”

萧决沉默了。

我放缓了语气。

“萧决,我承你救命之恩,也知道你待我的心。可我沈昭宁受了三年委屈,这口气,我要自己亲手挣回来。”

“你可以站在我身后。但不能,再挡在我前面。”

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那双一向冷峻的眼里,慢慢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低声道,“我站在你身后。”

“你要如何对付陆云卿,我洗耳恭听。”

我望向窗外,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三年不祥之名,三年闭门之辱。

如今,我沈昭宁,要一样一样,亲手讨回来。

“陆云卿最看重的,是什么?”我轻声问。

萧决想也没想。

“他的前程,他的脸面,还有——他新攀上的那门尚书府的姻亲。”

我笑了。

“那就好。”

“三日后陆云卿赴任的践行宴上,劳王爷替我,备一份大礼。”

“我要让他知道,当年他弃掉的那个‘不祥’之人,今日是怎么,把他连根拔起的。”

我想让陆大人,把这三年欠我的,一笔一笔当着满座的面还清。

16

“这泉州通判的位子,我陆云卿足足等了三年。”

陆云卿高举酒盏,满面红光,朝满座宾客团团一揖。

践行宴摆在京中最气派的醉仙楼里,来的尽是他新近攀上的同僚。

我掀帘进去时,他正说得志得意满。

一眼瞧见我,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转瞬又扯出一抹讥诮。

“哟,这不是沈家小姐么?”

他搁下酒盏,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跑到我这外男的宴上来,也不怕再落人口实?”

“哦,我倒忘了。”

他嗤笑一声。

“沈小姐的名声,早没什么可落的了。”

满座哄笑。

我立在门边,不恼不急。

“陆大人这话说得对。”

“我这名声,早被人泼脏泼得干干净净。”

我一步步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只是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是特来给陆大人道喜的。”

“贺你高升泉州,也贺你——得偿所愿。”

陆云卿眯起眼。

“沈昭宁,你阴阳怪气个什么劲?”

“我说的是实心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了一盏酒。

“陆大人当年弃我如敝屣,转头娶了尚书千金,如今又外放通判,当真是前程似锦。”

“这般本事,满京城怕也寻不出第二个。”

我举盏,遥遥敬他。

“只可惜,我听说……陆大人这通判的委任文书,到今日都还没批下来呢。”

陆云卿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文书三日前就该下了!”

“三日前该下,为何至今没下?”

我慢悠悠啜了口酒。

“陆大人不妨想想,是不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他猛地站起身。

“沈昭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满座的笑声渐渐停了。

我搁下酒盏,一字一句。

“我想让陆大人明白,当年你瞧不上的那个不祥之人,今日是来收账的。”

17

“沈昭宁,你别血口喷人。”

陆云卿强撑着镇定,可攥着袖口的手,已经泄了底。

“我陆某人凭真才实学中的二甲,凭政绩得的通判,与你这败落户有何相干?”

“真才实学?”

我笑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捏在指间,轻轻扬了扬。

“陆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放榜的前一夜,你给王媚娘写的这封信?”

陆云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不去看他,径自念了出来。

“‘沈家女克夫之说,纯属你我谋算,本无其事。然尚书府门第煊赫,胜沈府百倍。为前程计,云卿只得负她。’”

满座死一般地静。

我把信笺往桌上一拍。

“陆云卿,你早知道那克夫的流言是假的。”

“是你和王媚娘合谋,先毁我清誉,再让你名正言顺地退亲,攀上尚书府。”

“你不是被蒙骗的可怜人,你是那泼脏水的人之一。”

陆云卿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

“不……这信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是真是假,验一验笔迹便知。”

我站起身,环视满座。

“诸位大人都是识文断字的,这满京城,谁不认得陆探花的字?”

有几个宾客交换着眼神,脸色渐渐变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接过信笺,看了两眼,重重一叹。

“这……这的确是陆云卿的笔迹。”

陆云卿如遭雷击,瘫坐回椅上。

“还有一桩。”

我不肯放过他。

“陆大人这泉州通判,是靠尚书府塞了三千两银子,走通了吏部的门路才谋来的。”

“文书迟迟不下,不是出了岔子,是这笔银子的账,被人翻了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名衙差鱼贯而入,径直走到陆云卿面前。

“陆云卿,吏部查实你行贿谋官、构陷良女,委任已废,即刻收押候审。”

陆云卿彻底瘫软。

“不可能……不可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年的郁气,一寸寸舒展开来。

“陆大人,慢走不送。”

18

“沈昭宁!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陆云卿被衙差架起来时,才终于撕破了那副温文的皮。

他双眼赤红,朝我嘶吼。

“我当年就不该看上你!你这个扫把星!不祥之人!”

我不躲不闪,任他叫骂。

待他吼够了,我才淡淡开口。

“陆云卿,我倒要谢谢你。”

“谢你当年弃了我。”

“若不是你,我险些真嫁了你这样一个见利忘义、卖友求荣的小人。”

“那才叫我这辈子真正的不祥。”

满座宾客再没一个替他说话。

昨日还围着他敬酒的同僚,此刻纷纷别过脸去,唯恐沾上半分晦气。

陆云卿被拖出门时,还在回头张望。

“媚娘……媚娘她呢?她怎么不来救我?”

一个宾客冷冷接了句。

“王家早两日就递了和离书,王小姐如今可不姓陆了。”

陆云卿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魂。

原来他攀了三年的高枝,在他倒台的头一刻,就先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苍凉。

“姑娘。”

青禾扶着我,眼圈通红。

“咱们……赢了?”

“赢了一半。”

我望向窗外。

醉仙楼下,那辆玄色马车静静停着,车帘微动。

我知道,他一直在下面等我。

从头到尾,他都守着他那句话——站在我身后,不越前一步。

我走下楼,掀开车帘。

萧决坐在车中,玄衣如墨,正抬眼看我。

“都办妥了?”

“办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回,是我自己讨回来的。”

“我知道。”

他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昭宁,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我望着他,心里那道紧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寸。

“萧决。”

“嗯?”

“方才那封信……是你替我找来的吧。”

他没答,只是看着我,眼底藏着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我别过头,轻声道。

“谢谢。”

马车缓缓驶动,京城的暮色漫进车窗。

我以为,苦尽甘来,不过如此。

却不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压到头顶。

19

“沈小姐好大的威风,一场宴,就毁了朝廷的一位新贵。”

三日后,一顶华贵的软轿停在了沈府门前。

轿中下来的,是端王萧承祐。

他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与摄政王萧决素来不睦,京中人尽皆知。

我心里一沉,屈膝行礼。

“民女不敢。陆云卿获罪,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端王踱进厅中,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

“陆云卿行贿的账,吏部压了三年,偏偏在你要动他的时候翻出来。”

“靖远侯横行多年,偏偏在你换庚帖的前一夜倒台。”

“沈小姐,你当真以为,这京城的风向,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拨得动的?”

我脊背一凉。

他什么都知道。

“王爷这话,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

端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笑意森然。

“本王只问你一句——摄政王萧决为了你,毁人姻缘、扳倒勋贵、干涉吏部选官。”

“这些事,若是捅到御前,你猜,是他这摄政王的位子先保不住,还是你沈家满门先遭殃?”

我的血一点点凉透。

原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是来拿我,做扳倒萧决的刀。

“王爷想怎样?”

我攥紧了裙裾,声音却稳。

端王放下茶盏,一字一顿。

“很简单。你亲笔写一份状子,就说萧决挟权势逼你就范、构陷朝臣。”

“本王保你沈家平安,还你一个清白身。”

“至于萧决……”

他冷冷一笑。

“一个连闺阁女子都要强占的权臣,陛下留他何用?”

我望着他那张笑意温和、眼底却淬着毒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敌人。

20

“怎么,沈小姐还在犹豫?”

端王见我不语,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本王给你三日。三日后,本王要么收到你的状子,要么……收到沈侍郎再次被参的消息。”

他拂袖而去,软轿扬长而去,只留我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厅中。

那一夜,我又一次跪在了父亲的书房外。

“爹。”

书房的门开了,父亲扶起我,脸色灰败。

“昭宁,端王的事,我都听说了。”

“爹,”我声音发抖,“他要我告萧决。我若不告,沈家就保不住。我若告了……”

“你若告了,便是恩将仇报,害死那个救过你、护了你十二年的人。”

父亲替我说完了那句我说不出口的话。

我埋下头,泪落如雨。

“爹,我该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

“昭宁,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年。”

我猛地抬头。

“十二年前,护国寺后山追杀落难皇子的那伙人……为首的,就是端王。”

我如遭雷击。

“当年先帝属意幼弟萧决,端王怕他碍着自己的路,便设局追杀。”

“萧决身中数箭,逃进桃林,是你救了他。”

“这些年,端王一直没查到那孩子的下落,也一直不知道,救他的人是你。”

父亲攥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昭宁,你手里那半块玉佩,是萧决的命根子,也是端王当年谋逆的活证。”

我怔怔地摸向脖颈上那半块羊脂白玉。

折断的杨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原来它不只是一段旧情的信物。

它是能把端王钉死的铁证。

“爹,”我霍然起身,泪痕未干,眼里却烧起了火,“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告萧决。”

“我要告端王。”

21

“昭宁,你不能去。”

萧决拦在我面前,是我头一回见他如此失态。

“端王在御前经营多年,你一个孤女,拿着一块玉佩就要告他谋逆,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他拿我做刀,扳倒你?”

我仰头看他。

“萧决,你护了我十二年,如今该我护你一回了。”

他怔住。

“可我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我不会送死。”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当年参与追杀的一名死士留下的供状。他重伤未死,被我爹救下,藏在城外庄子里养了十二年,只为等一个能翻案的日子。”

萧决的呼吸一滞。

“你爹……早就知道?”

“他知道你是那个落难皇子,也知道端王的罪。”

我望着他。

“他一直不许我查,不是怕事,是怕我卷进这滔天的漩涡里。可如今,躲不过了。”

我把供状和那半块玉佩一并摊在他面前。

“死士的供状,加上这半块玉佩上的旧箭痕、你身上的伤疤,还有当年护国寺僧人的证词。”

“萧决,这一局,我们能赢。”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不是权臣的算计,是一个男人被人护在身后时,久违的震动。

“昭宁。”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十二年前,是你救了我一命。”

“十二年后,你又要为我搏这一场。我萧决何德何能。”

“不是为你。”

我抽回手,却没抽开。

“是为我自己。”

“端王想毁我,想毁我沈家。我沈昭宁这三年受够了被人踩在脚下。”

“这一回,轮到我把他掀翻。”

我望向宫城的方向,一字一句。

“进宫。我要面圣。”

22

“陛下,臣女沈昭宁,有天大的冤情要奏。”

金銮殿上,我一身素衣,直直跪在御前。

端王站在文官之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一个闺阁女子擅闯朝堂,成何体统。”

他抢先开口。

“想必是受了萧决的指使,前来构陷本王。臣请陛下将她拿下。”

“臣女并非受人指使。”

我抬起头,迎上龙椅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臣女要奏的,是十二年前,端王设伏追杀先帝幼弟、当今摄政王萧决一案。”

满朝哗然。

端王脸色骤变。

“血口喷人!你一个小小女子,凭什么攀诬本王!”

“凭这个。”

我高举起那半块折柳玉佩。

“十二年前,护国寺后山,一个身中数箭的少年逃进桃林,是臣女将他藏进佛像暗格。”

“他把这半块玉佩交给臣女,臣女藏了整整十二年。”

我转向萧决。

他缓步出列,撩袍跪下,从怀中取出另外半块。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一枝折断的杨柳,重又完整。

“陛下。”

萧决的声音沉稳如钟。

“臣当年身中七箭,箭上淬毒,皆是端王府特制的透骨钉。臣身上的伤疤,太医院可验。”

“还有当年那伙死士中,有一人重伤未死,被沈侍郎所救,藏于城外十二年。”

他呈上那封供状。

“人证物证俱在。端王,你还有何话说。”

端王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不可能……那些人,本王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噤了声。

那一句未尽的话,已然道尽了一切。

我望着他仓皇失色的脸,只觉得三年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痛快。

23

“来人,宣当年那名死士。”

龙椅上的天子,声音里已带了寒意。

殿门大开,一名满身伤痕的中年男子被搀扶着走上殿来。

他一见端王,扑通跪地,涕泪横流。

“陛下!十二年前,是端王命我等在护国寺截杀七皇子萧决!”

“事败之后,端王为灭口,又将我等尽数追杀。小人重伤逃命,幸得沈侍郎相救,才苟活至今!”

“透骨钉、令牌、往来密信,小人皆有留存,都在这里!”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高高举起。

端王再也站不住,瘫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

“冤枉?”

天子霍然起身,将那供状狠狠掷下。

“朕的七皇叔流落在外十二年,你以为朕当真不知内情?”

“朕一直缺的,就是这一件铁证。”

“端王萧承祐,谋害皇嗣、结党营私、构陷朝臣,罪不容诛。”

“来人,褫夺爵位,打入天牢,交三司会审。”

侍卫涌上,架起面如死灰的端王。

他被拖出殿门前,忽然回头死死盯住我。

“沈昭宁……你不过一介孤女……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

“我凭的是,你当年没杀成的那个少年,如今站在我身后。”

“也凭的是,我沈昭宁,从来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端王的嘶吼被殿门死死隔断。

金銮殿重归寂静。

天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缓和了下来。

“沈家女,你救过皇叔的命,今日又揭发逆案,功不可没。”

“朕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满朝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却没有半分慌乱。

三年前,我连门都不敢出。

三年后,我立在这金銮殿上,天子问我想要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24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抢在我前头开口的,是萧决。

他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臣与沈家女沈昭宁,十二年前便以玉佩定情。”

“臣恳请陛下赐婚,成全臣这十二年的等候。”

满朝哗然。

我猛地转头看他,脸颊烧得滚烫。

“萧决,谁与你定情了——”

“昭宁。”

他抬眼看我,那双一向冷峻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我读得懂的东西。

“这一回,我先问过你了。”

“我不替你做主。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怔在原地,心口那道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一寸寸松了开来。

天子看着我们,忽然朗声大笑。

“好一对有情人。”

“沈昭宁揭逆有功,朕便封你为昭宁县主。”

“至于这赐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朕不做这个主。沈县主,你自己说,可愿嫁给朕这位皇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我的话。

我望着跪在殿中的萧决。

十二年前,我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十二年来,他在刀山血海里挣命,只为回来护我。

他做错过,用了最笨、最伤人的法子。

可他也终于学会了,站在我身后,等我先开口。

“臣女……”

我一字一句,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大殿。

“愿意。”

萧决猛地抬头,那张俊脸上,头一回绽开了毫无阴翳的笑。

我别过脸,唇角却压不住地扬起。

三年不祥之名,一朝洗雪。

我沈昭宁,终究是把自己的路,一寸一寸,走成了坦途。

25

“县主,您脖子上这半块玉佩,何时同王爷那半块合到一处啊?”

大婚这日,青禾替我梳妆,打趣个不停。

我望着铜镜里凤冠霞帔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那个躲在屋里剪碎嫁衣的黄昏。

想起那句压了三年的“不祥、弃妇”。

想起城门口那辆囚车,和谢临渊嘶喊出的那个“萧”字。

一桩桩,一件件,恍如隔世。

“青禾。”

我轻声道。

“你说,我这一路,值不值?”

“怎么不值。”

青禾替我簪上最后一支金钗。

“姑娘从前是京城的笑话,如今是京城最风光的县主。那些踩过您的人,一个个都栽了跟头。”

“这还不叫扬眉吐气?”

我笑了。

盖头落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府里的那株老柳树,抽了新芽,正随着春风轻轻摇。

折断的杨柳,原是送别之意。

可我这一枝折柳,却把当年那个落难的少年,等成了如今并肩的良人。

喜轿抬进摄政王府时,萧决亲手掀了我的盖头。

“昭宁。”

他望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往后的路,我陪你走。你在前头,我在后头。”

“不。”

我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往后,我们并肩走。”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低垂,扫过朱红的窗棂。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午后。

那时我塞给他半块玉佩,说等他伤好了来京城找我玩。

原来有些约定,兜兜转转十二年,终究是应了。

“萧决。”

“嗯?”

“你来得,可真慢啊。”

他低低一笑,将我拥进怀里。

“可我到底,还是来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