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大昭王朝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每日里最大的乐趣,竟是下了朝后,借着探望小皇帝的由头,推着那把乌木轮椅,慢悠悠碾进我的屋子。
那张病气缠身的脸妖冶得不像话,一双眼睛偏又生得脆弱可欺,像是谁欠了他半生的债。
“小奶娘心肠这样软,总不至于狠心拒了本王吧?”
他仰着头看我,声音又轻又哑,指尖却牢牢扣着我的腕子,半分退路都不留。
我垂着眼,不敢应声。
满殿的人都当他是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只有我知道,这具看似风一吹就散的身子底下,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狼。
而我,一个被夫家打得半死、又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丧门星,此刻正是他圈养在掌心里的那味药。
1
“王爷,皇上快醒了。”
我压着嗓子,指节攥得发白。
不远处那面铜镜里,映出我如今这副模样,心尖没来由地一烫。
“再宽限本王片刻,可好?”
含糊的低语落在耳畔,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攥着我的腕子,不肯撒手。
“奶娘……”内室忽然传来小皇帝奶声奶气的呓语。
我像被烙铁贴了一下,忙要将人推开。
“陛下不过是在说梦话。”
他倒是气定神闲。
我绷紧了每一根筋,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内室再没了动静,才悄悄松出一口气。
可下一瞬,我整个人又猛地一颤。
“小奶娘,本王往后离不得你了,该如何是好?”
这话砸进耳朵里,我不知怎的,脸颊连着心口一齐烧了起来,只能语无伦次地岔开去。
“王爷说笑了,杏儿不过是您的一味药罢了。”
男人那双含着水光的黑眸牢牢锁着我,像是我成了他捧在掌心的稀世珍宝。
我被自己那点荒唐念头惊得心慌,忙推说要照看陛下,胡乱行了个礼,退进内室。
可帘子一落,那颗心还是擂鼓般跳个不停。
那样尊贵的一个人,一句轻飘飘的戏言,竟就这么不由分说地落进我心里,生了根。
我背靠着雕花门扇,缓缓蹲下身,把滚烫的脸埋进膝间。
杏儿啊杏儿,你也配。
我是个什么东西,被夫家打得半条命都不剩,若不是他一时兴起把我拾回来,此刻早成了一具烂在乱葬岗的尸首。
摄政王日日来取药,不过是拿我这身子当解毒的丹炉。
我却拿他的一句浑话,暖了整整半日的心,实在可笑。
“奶娘……”榻上的小皇帝又哼唧起来。
我慌忙抹了把脸,凑过去,见他这回是真真切切醒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定定望着我。
我心里又慌又虚,忙将他抱起来轻拍着哄。
若这会儿怠慢了龙体,饿着了他,我便是掉脑袋的罪。
小皇帝抓住我的衣襟,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我把额头轻轻抵上他的,低声道:
“陛下乖,杏儿在呢,杏儿哪儿也不去……你我这样的人,认命就好,万不能再生别的心思了。”
2
半个月前,摄政王于我,还是抬头都够不着的天上人。
而我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是让人一手推下去的。
一年前,那位生了满脸疤的靖安王世子崔玦,在花灯会上一眼相中了我。
我那位继母听闻,喜得连夜撺掇我爹,把我当块红布似的裹了,欢天喜地送进王府,做了第十八房妾室。
商贾之家能攀上王府的门槛,在他们眼里是天大的体面。
崔玦有个古怪癖好,他把纳进门的女子当作古玩收着,剪一缕发、留一方帕,一样一样锁进他那本《美人册》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我不过是他册子上新添的一页。
进府没多久,我便有了身孕,可临盆那日,生下的却是个一动不动的死胎。
靖安王妃素来嫌我出身低贱,闻讯提着裙子冲进产房,指着我的鼻子骂。
“妖孽!我早说过这商户女面带煞气,果然是个克子克夫的丧门星,留着迟早祸害我崔家满门!”
她一挥手,几个粗使婆子便把我从血泊里的床上拖下来,乱棍劈头盖脸地砸。
我浑身是血,连喊冤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当这一遭必死无疑。
偏就在那时,摄政王的车驾路过王府门前,隔着高墙听见了我那声凄厉的喊冤。
彼时先帝新丧,举国缟素。
摄政王以“王府棍杀产妇、血光冲撞先帝仙魂”为由,命人破门而入,硬生生把我从棍下拦了下来。
“都住手。产房这般污秽血腥,惊扰了先帝魂灵归天,这罪名,靖安王府担待得起么?”
他坐在轮椅上,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满院子的棍棒却齐齐停在半空。
那一刻,逆着灰蒙蒙的天光,我只觉他是踏云而来的神。
随后一封手令下来,我被抬进宫里,做了小皇帝的新任奶娘。
再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神也是有求于我的。
他身中一味极阴的寒毒,寻常解药性子太烈,他这残破的身子受不住。
太医想出个法子——先由我服下缓药,再取我的乳汁给他当引子,方能压住毒性。
天神落难,需我这残花败柳续命。
我自是感恩戴德,一滴都不敢藏私。
“奶娘,你放心。”那日他这样对我说,“替本王办成了这桩事,本王必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3
思绪被榻上的一声闷哼拽了回来。
小皇帝这回是真饿了,攥着我的衣襟不肯松,小脸涨得通红。
我心一横,正要解衣哺他,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可是方才,本王弄疼你了?”
我吓得手一抖,怀里的孩子险些没抱稳,慌忙回头。
那个我分明看着他离去的摄政王,此刻正推着轮椅,一寸一寸碾进内室来。
我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有,王爷可还有旁的吩咐?”
他望着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奶娘,你是不是怕本王?”
我一愣,下意识摇头。
“怎会,杏儿感激王爷都来不及,哪敢生出半分惧意。”
话音刚落,我便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里。
那目光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不敢与他对视,慌忙垂下眼,却又说不清自己在慌些什么。
半晌,男人才开口,语气里似有几分对我的无奈。
“罢了,不提这个。小奶娘若是难受,本王愿一直为你效劳。”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又在拿我打趣。
屋里静了一瞬,他才慢条斯理地又添了一句。
“本王稍后叫人送套玉瓶来,往后你便用瓶子喂陛下。他年岁不小了,该避着些嫌了。”
我心头一顿。
小皇帝……才将将周岁,就要避嫌了?
我张了张口,想问个明白,可那位素来清冷的摄政王已推着轮椅转过身去,很快便出了殿门。
只留下他方才那两句话,在我耳边翻来覆去地响。
“小奶娘,你好甜。”
“本王往后离不得你了。”
这两句话,实实在在扰乱了我一整晚的心神。
当夜合上眼,我竟做起梦来。
梦里回到的,是他头一回向我取药的那日。
那日他毒发得凶,来不及等我先服缓药,便直直推着轮椅撞开了我的房门,额上尽是冷汗,唇色白得吓人。
我慌得手足无措,他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望着我勾了勾唇。
“小奶娘,抱歉,本王……冒犯了。”
4
梦里那日,他的手冰得像块寒铁。
我战战兢兢解了衣襟,他却别开脸,只借着我的乳汁咽下那口引药,连眼角都不曾多瞟一寸。
“委屈你了。”他哑着嗓子道,“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我从梦里惊醒时,天才蒙蒙亮,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我怔怔坐在榻上,心口那处又酸又胀,像是被人用软刀子来回剐着。
我恨自己没出息。
分明只是一味药、一头替人续命的牲口,怎敢对喂养自己的主子动那样的心思。
天光大亮时,掌事的王嬷嬷端着个描金玉瓶进来了。
她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斜眼上下打量我,鼻子里哼出一声。
“瞧瞧,这就是王爷屋里的新鲜物件了。一个商户出身的丧门星,也配日日与王爷独处一室?”
我攥紧了袖口,垂着头不接话。
“咱们宫里当差的都长着眼睛。”她越说越难听,“奶娘奶娘,我看你这奶娘是假,狐媚子勾人是真。别当没人瞧见你那点心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唰地白了。
“嬷嬷慎言,杏儿伺候的是陛下。”
“伺候陛下?”王嬷嬷嗤地笑了,“陛下才多大,用得着你日日往王爷跟前凑?我劝你识相些,这深宫里,勾了不该勾的人,是要连骨头一起烂掉的。”
她撂下这话,扭身走了,留我一人僵在原地。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摄政王日日来取药的事,早传成了别样的风声。
那味救他命的药,落进旁人嘴里,成了我不安于室、攀高枝的铁证。
可这毒非取不可,我又不能张口辩解。
有苦说不出的滋味,我算是尝了个透。
我抱着小皇帝坐了半晌,指尖冰凉。
原来我以为攀上了贵人、脱了苦海,不过是从一口井,跌进了另一口更深的井。
正午刚过,殿外忽然一阵喧哗,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奶娘,快些收拾!太后娘娘懿旨,宣你即刻去慈宁宫觐见!”
5
慈宁宫里熏着极浓的檀香,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周太后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皮都懒得抬。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绷得笔直。
“抬起头来。”太后忽然道。
我依言抬头,只见她眯着眼盯我看了半晌,捻珠的手骤然一停。
“果然是这副面相。”她皱起眉,声音里满是嫌恶,“眉压印堂,煞气入命。哀家早说这宫里近日不太平,原来根子在你身上。”
我心一沉。
又是妖孽,又是煞气。
从靖安王府到深宫,这顶帽子像跗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太后娘娘明鉴,杏儿只是个奶娘。”
“奶娘?”太后冷笑,“哀家听闻,你这奶娘不好好伺候皇帝,倒天天缠着摄政王。摄政王身子本就单薄,让你这煞命之人日日近身,是想折他的寿么?”
我张口欲辩,她却抬手打断。
“来啊,替本郡主看座。”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先声夺人。
我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少女摇摇摆摆走进来,正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安阳郡主周云昭。
她瞥了我一眼,捂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姑母,就是她呀?我当是天仙下凡呢,原来是这么个黄脸的乡野货色。摄政王眼光也太差了些。”
我攥着裙裾,一言不发。
“云昭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太后拍着侄女的手,语气软了下来,“过些日子哀家便做主,把她指给摄政王做正妃。往后这宫里,可容不得不三不四的人在王爷跟前晃悠。”
周云昭得意地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奶娘,听见没?往后摄政王是我的人。你这药罐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没事往王爷屋里钻,脏了他的眼。”
我跪在那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连争都不配争,天生就该是别人脚底的一块脏泥。
我垂下眼,压住翻涌的委屈,一字一句道:
“郡主放心,杏儿从不敢肖想什么。杏儿只求安分守己,伺候好陛下便是。”
6
从慈宁宫回来,我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
我想错了。
周云昭是个从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
她三天两头借着探望小皇帝的由头往我这殿里跑,实则句句都冲着我来。
那日她又来了,一身新裁的宫装,故意端着盏滚烫的茶从我身边过。
“哎呀。”
一声轻呼,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我手背上。
我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那片皮肉转眼便红肿起来。
周云昭却退开两步,尖声嚷起来。
“你这奶娘怎么回事!竟敢冲撞本郡主,还想烫伤我不成?来人,来人啊!”
闻声赶来的王嬷嬷不由分说便要我跪下认错。
“奶娘,还不快向郡主赔罪!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强忍着手上的剧痛,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周云昭这才满意,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记住了,见了本郡主要绕道走。你这种煞命的贱人,多看一眼都晦气。”
我垂着头,一滴泪砸在青砖上,很快便干了。
我不是不想反抗,是不能。
我如今的命,全系在摄政王一念之间,我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也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轻响。
摄政王来了。
周云昭立时变了副嘴脸,快步迎上去,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您可来了。云昭正巧来看陛下呢。”
摄政王却看也没看她,一双眼落在我红肿的手背和跪着的膝上,眸色沉了沉。
我慌忙别过手,垂头道:
“奴婢无碍,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出乎我意料,他并未追问,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便推着轮椅离去。
“把陛下抱来给本王瞧瞧。”
那一瞬,我心里某处凉了下去。
原来在他心里,我到底也只是个连护都懒得护一句的药罐子。
周云昭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冲我扬起下巴,笑得得意。
“瞧见没?王爷心里根本没你。识相的,就早点滚回你那商户人家去。”
7
那句话像根刺,扎了我整整两日。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本就该如此,是我痴心妄想。
可这口气还没顺过来,更大的祸事便压了下来。
那日午后,殿外忽然乌泱泱涌进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靖安王妃,她身后还跟着个我最不愿见到的人。
崔玦。
一年不见,他脸上的疤更狰狞了,一双眼睛却直勾勾黏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生吞。
“找着了。”他勾起唇角,声音发腻,“我的小美人,你躲得倒是好。”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往后退。
靖安王妃一甩帕子,尖声道:
“大胆奴才!这是我崔家的逃妾,如今竟躲进宫里装什么奶娘。今日我便是来讨人的,太后娘娘已经准了!”
我攥紧衣袖,努力稳住声音。
“王妃当日以妖孽为名,命人乱棍打我,是要我的命。如今又来讨什么人?”
崔玦却步步逼近,压低了声音,那话像淬了毒。
“你以为你那孩子,真是死胎?”
我猛地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他欣赏着我惊惶的模样,笑得愈发得意。
“傻美人,那孩子生下来时明明是活的,哭声可响亮了。是母妃嫌他是你这煞命女人所出,命人……”
“住口!”我几乎是嘶吼出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一年来,我夜夜梦见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
我以为他一出生便没了气息,那是老天要收,我认了。
可若他分明是活着的,是被人活活……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你胡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崔玦却只笑不答,慢悠悠地欣赏着我崩溃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方泛黄的襁褓帕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帕角,绣着我亲手缝的半朵杏花。
8
我死死盯着那方帕子,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把话说清楚。”我一字一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崔玦却把帕子重新塞回袖中,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急什么。你只要乖乖跟我回府,日日陪着我,我自会一点点讲给你听。”
他伸手来捏我的下巴,我猛地偏头躲开。
“别碰我!”
“哎哟,脾气还挺大。”他不恼反笑,“可你如今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太后懿旨已下,你这逃妾今日必须随我回府。”
靖安王妃在一旁冷眼看着,慢悠悠开口。
“一个死了孩子的丧门星,还敢在宫里装清高。我崔家肯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
我想去求摄政王,可他这两日一直称病不曾露面。
那个曾说“必不叫你再受委屈”的人,如今连个影子都不见。
原来所谓的贵人相护,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春梦。
“奶娘,还愣着做什么?”王嬷嬷阴阳怪气地催,“太后娘娘的意思,摄政王也是允了的。你还想抗旨不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摄政王……也允了?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说……王爷允了?”
“可不是么。”王嬷嬷冷笑,“王爷说了,一个药罐子而已,府里多的是。你走了正好清净,省得脏了他的名声。”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我在他心里,当真轻贱到这般地步。
我用命去暖他、去救他,到头来他一句话,就把我推回了那个吃人的火坑。
崔玦见状,得意地朝身后的家丁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绑了带走。若敢反抗,打断她的腿也无妨。”
粗糙的绳索勒上我的手腕,我却连挣扎都提不起力气。
我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最后一点热望,也跟着凉透了。
9
我被押着往宫门去,一路上,遇见的宫人无不指指点点。
“听说了么?就是那个勾引摄政王的贱奶娘。”
“还生过死胎呢,晦气得很,早该撵出去了。”
风言风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玦走在我身侧,故意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上我的脸。
“回了府,我给你在我房里留个位置。放心,你若听话,那孩子的下落,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我别过脸,只觉一阵反胃。
到了宫门口,靖安王妃早备好了车轿。
她掀起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边挂着刻毒的笑。
“上去吧。这一回,可没有摄政王来救你了。哀家倒要看看,你这煞命的东西还能蹦跶几日。”
我被推搡着上了轿,帘子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
轿子摇摇晃晃地起了行,我蜷在角落,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
我想起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
想起半个月前,我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想起他那句“本王往后离不得你了”。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任人践踏、随手可弃的贱命。
轿子行到宫门外,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一阵嘈杂,紧接着,是甲胄相撞的森然铁响。
崔玦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几分惊慌。
“你们是什么人?敢拦靖安王府的车驾,不要命了?”
一个陌生的、冷硬的男声在轿外响起。
“奉摄政王令,此女乃宫中要犯,任何人不得带出宫门半步。”
我怔在轿中,泪还挂在脸上。
摄政王?
崔玦显然也懵了,色厉内荏地嚷。
“摄政王抱病不出,早允了太后放人!你们哪来的胆子假传王命?”
那声音却毫无波澜,只淡淡道:
“王爷没病。王爷就在轿外,你自己问他。”
10
轿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刺目的天光涌进来,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待看清眼前的人,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摄政王站着。
那个我以为一辈子只能困在轮椅里的男人,此刻正笔直地立在宫门外,玄色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再无半分病气,眉眼间的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玦的脸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王爷,您的腿……”
摄政王连眼皮都没抬,只走到轿前,弯下腰,亲手替我解开了腕上的绳索。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我。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让你等久了。”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你……你不是允了太后放人么?王嬷嬷说,你说我只是个药罐子……”
“是本王放出的话。”他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眸色沉沉,“不这样说,怎么引得出躲在暗处的人?靖安王府背后是谁在撑腰,太后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本王等这一日,等了半个月。”
我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混沌。
原来他这两日的“抱病”,是装的。
原来放我出宫,是他布下的局。
原来我以为的绝境,早被他悄悄网在了掌心。
“可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日……”
“本王知道。”他打断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所以本王来了。往后,再没人能从本王身边把你带走。”
崔玦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王爷息怒,是母妃……是母妃逼我的!那孩子的事,与我无关!”
“孩子?”摄政王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靖安王府一年前谋害皇嗣的旧账,本王也一并算给你听。”
我猛地抬头。
皇嗣?
我那个孩子……竟与皇家有关?
摄政王却只是垂眸看我,声音放得极轻。
“别怕。你想知道的,本王一件一件,都替你讨回来。”
11
我被摄政王亲自扶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路送回宫中。
车里,我脑中乱作一团,那句“谋害皇嗣”翻来覆去地响。
“你说的皇嗣……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忍不住问。
摄政王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才缓缓开口。
“你可还记得,你入靖安王府前,府里死了一位有孕的侧妃?”
我怔了怔。
进府时确有此事,府里人都讳莫如深。
“那位侧妃,是先帝暗中安置的一位故人。”他声音很轻,“她腹中的孩子,本该是皇室血脉。靖安王妃害了她,又怕事情败露,便急着替崔玦纳新人冲喜遮掩。你,就是那时被选中的。”
我如坠冰窟。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那我的孩子……”我攥紧了他的衣袖。
摄政王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你的孩子没死。是靖安王妃谎报死胎,命人抱走了。本王的人查了半个月,已有了眉目。”
我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一年了,我以为那孩子早已化作黄土。
如今才知,他还活着,还在这世上某个角落。
“他在哪儿?”我抓着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快了。”他替我抹去泪,“再给本王几日。本王答应你的事,从没有食言过。”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他日日来取药,想起那句“本王往后离不得你了”。
“那寒毒……”我哽咽着问,“也是假的?”
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寒毒是真。”他别开脸,“可本王的身子,用别的法子也能压住。取你的药……不过是本王想日日见你的由头罢了。”
我愣住了。
那些我以为的屈辱与算计,原来藏着这样一层心思。
一时间,我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摄政王却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耳根悄悄红了,硬邦邦地转开话头。
“到了。你先歇着,太后与靖安王府那边,本王自会料理。”
12
回宫后,我被安置进了摄政王亲自看顾的一处偏殿,日夜都有他的暗卫守着。
太后闻讯,气得摔了半殿的瓷器,却奈何不得他分毫。
第三日一早,摄政王便递来一张字条,只有短短一行。
“孩子找到了,本王带你去看。”
我几乎是抢过字条,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马车一路出了宫,停在城郊一处清幽的宅院前。
摄政王扶我下车,推开院门。
院中的老槐树下,一个梳着总角的乳母正抱着个约莫周岁的男婴晒太阳。
那孩子生得眉眼周正,笑起来时,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和我一模一样。
我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是他么?”我死死攥着摄政王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真的是我的孩子么?”
“是。”摄政王扶稳我,“本王命人验过了,错不了。靖安王妃当初抱走他,原是想留着日后要挟先帝那位故人。没想到故人早逝,这孩子便被扔在庄子上,险些没能活下来。”
我踉跄着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
那孩子歪着头看我,忽然咯咯笑了,伸出小手来抓我的手指。
那一瞬,我积攒了一年的委屈、痛楚、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的泪,倾泻而下。
我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再也不肯松开。
“娘的儿,娘的儿……对不起,是娘没护住你……”
孩子被我抱得紧了,含混地咿呀着,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脸。
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摄政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往后,本王护着你们母子。谁也别想再动你们分毫。”
我抱着孩子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哽在喉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只是个连累你名声的丧门星。”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郑重。
“因为在本王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丧门星。你是本王想护一辈子的人。”
13
那句话像一团火,烧红了我的脸,也烧化了我心里冻了一年的坚冰。
我抱着孩子,怔怔立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摄政王见我不语,罕见地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先回去。这里终究不安全,本王已备好了地方安置孩子。”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心跳快得厉害。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剧烈一颤,猛地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和兵刃相接的脆响。
摄政王神色一凛,将我和孩子护在身后。
“何人?”
车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支寒光凛凛的箭直直抵住了摄政王的咽喉。
来人蒙着面,眼神狠戾。
“摄政王好本事,装了这么久的病。”那人冷笑,“可惜太后娘娘早看穿了。今日你若不把这对贱种交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浑身发抖。
摄政王却面不改色,眸光沉沉地盯着来人。
“太后要杀本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分量。”
“分量?”那人狞笑,“摄政王莫不是忘了,你手里那半块虎符,如今可还在你手上?”
摄政王眼神一变。
我不懂什么虎符,只觉这话里藏着天大的凶险。
那蒙面人得意地逼近,箭尖又抵进了几分。
“太后娘娘说了,只要拿到虎符,你这摄政王,也不过是块随时能碾碎的绊脚石。”
千钧一发之际,摄政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本王会毫无防备地把命送到你手上?”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寒光。
那蒙面人闷哼一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手里的弓箭当啷落地。
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无数玄衣暗卫,将马车团团围住。
摄政王将我搂进怀里,声音贴着我的耳畔,低沉而笃定。
“别怕。有本王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们母子头上。”
14
那伙刺客被暗卫尽数拿下,为首的蒙面人被押到摄政王面前。
摄政王亲手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太后的死士。”他冷冷道,“看来太后是坐不住了。”
回宫后,摄政王没有片刻停歇,径直去了慈宁宫。
我抱着孩子,被他一并带了去。
周太后见我们进来,脸色骤变,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摄政王,你这是何意?带着这来历不明的孩子闯哀家的慈宁宫,成何体统!”
摄政王将一叠供状重重掷在她面前。
“太后娘娘不妨自己看看。派死士刺杀本王的口供,靖安王府谋害皇嗣的证词,还有太后与靖安王妃这一年来往的密信,本王都替您备齐了。”
周太后的脸唰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
“胡说!这都是你伪造的!哀家是先帝亲封的太后,你敢……”
“本王敢。”摄政王打断她,眸色森然,“先帝临终前留有密诏,若太后与外戚勾结、动摇国本,摄政王可代天行罚。太后娘娘,您猜这密诏,如今在谁手上?”
周太后瘫软在软榻上,再说不出一个字。
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周云昭这时冲了出来,扑到摄政王脚边。
“王爷!这些都与云昭无关啊!云昭一心一意只想嫁给王爷,云昭是真心的……”
摄政王连眼角都没给她一个。
“安阳郡主。”他淡淡道,“往后本王的正妃之位,只留给一个人。这宫里,你也不必再来了。”
周云昭如遭雷劈,愣愣抬头。
“谁?到底是谁配得上……”
摄政王却已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当着满殿人的面,牵起了我的手。
“就是她。本王的奶娘,苏杏。”
满殿死寂。
我抱着孩子,被他牵着,怔怔立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
周云昭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个丧门星、一个生过孩子的贱奴?摄政王你疯了吗!”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冰。
“再敢辱她一个字,本王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疯。”
15
慈宁宫这一场翻覆,很快传遍了整座皇宫。
太后被禁足慈宁宫,无诏不得出。
靖安王府被摄政王连夜查抄,崔玦和靖安王妃一同下了狱。
那些曾经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一夕之间尽数倒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外头明晃晃的天光,一时有些恍惚。
短短半个月,我从一个任人践踏的丧门星,变成了摄政王当众认下的人。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摄政王推门进来时,我还怔怔出着神。
他今日没坐轮椅,一身常服,眉眼间难得地松快。
“在想什么?”他走到我身边。
我回过神,抱着孩子朝他屈膝。
“杏儿在想,该如何谢王爷的大恩。”
他却伸手扶住我,不许我行礼。
“本王要的,不是你的谢。”
我抬头看他,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那……王爷要什么?”
他望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咯咯直笑的孩子,眼神软得能滴出水。
“本王要你和这孩子,往后都留在本王身边。本王替他寻个最好的名分,护他一生顺遂。至于你——”
他顿了顿,耳根又悄悄红了,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本王想娶你。不是什么奶娘,不是什么药,是明媒正娶、写进玉牒的摄政王妃。”
我抱着孩子的手一颤,眼眶瞬间热了。
一年前,我被当作货物送进王府。
半个月前,我以为这辈子都是别人脚下的一块脏泥。
我从不敢想,会有这样一个人,愿意把我从泥里捧起来,捧到他心尖上。
“王爷……”我哽咽着,一时竟说不出别的话。
“别急着答应。”他却忽然按住我的唇,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凝重,“有件事,本王还没告诉你。你那孩子的身世,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望着窗外,声音压得极低。
“先帝的那位故人,还留下了别的东西。有人正循着这条线,要来取你们母子的性命。这一局,还没到收尾的时候。”
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指尖发凉。
“那……我们该怎么办?”
摄政王转过头,握住我冰凉的手,一字一句,稳得让人心安。
“你什么都不必怕。这一回,本王陪你,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全讨回来。”
16
马车碾着宫道回到偏殿,我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还没从方才那场刺杀里缓过神。
"你说的那个人……"我抬眼看他,"到底是谁?"
摄政王替我掩好门窗,才在我对面坐下。
"端王。"他吐出两个字,"先帝的胞弟,当朝辈分最高的宗亲。"
我一怔。
端王的名号我听过。宫里人提起他,无不称一声贤王。
"贤王?"我不解,"这样的人,为何要害我们母子?"
摄政王冷冷一笑。
"贤王是他给外人看的脸。先帝暴毙那年,太医院说是急症。可本王查了三年,先帝碗里那味参汤,是他亲手奉上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先帝是他害死的?"
"不错。"摄政王眸色沉沉,"他弑兄夺不了明位,便扶了个襁褓里的小皇帝上去,自己在幕后把持宗室。太后,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
我脑中嗡的一声。
原来压在我头上的太后,也只是别人的棋子。
"那这些,和我一个奶娘有什么干系?"
摄政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我怀里孩子的襁褓下,抽出那方泛黄的帕子。
正是崔玦当日在我眼前晃过的那一方,绣着半朵杏花。
后来乱中落地,被暗卫拾了回来。
"你可知道,先帝当年在靖安王府,暗藏过一位有孕的故人?"他问。
"知道。"我点头,"你说过,是那位被害的侧妃。"
"那位侧妃临死前,将一样东西缝进了襁褓。"摄政王指尖抚过那半朵杏花,"端王毒杀先帝的铁证,就藏在这里。"
我愣愣看着那方帕子。
我曾以为,它不过是我为孩子亲手缝的一件旧物。
"这帕子……是我缝的啊。"我喃喃。
"是那位侧妃临产时,与你的襁褓混在了一处。"摄政王道,"崔玦拿它要挟你,却不知自己手里攥的,是能掀翻端王的东西。"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被卷在一场看不懂的死局里。
"所以端王要杀我们……是为了这方帕子?"
"为了帕子,也为了这孩子。"摄政王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孩子的身世,本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的心猛地一提。
"什么意思?"
摄政王看着我怀里咿呀的孩子,眼神复杂。
"验过血脉了。这孩子……不全是崔玦的种。"
我如遭雷击,几乎抱不稳怀里的人。
"你说什么?"
"当年那位侧妃诞下先帝的遗腹子,靖安王妃怕留着是祸,便与你产下的孩子掉了包。"摄政王一字一句,"你怀里这个,是先帝唯一在世的血脉。而你真正的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可我已经懂了。
我死死咬住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我的孩子呢?我亲生的孩子呢?"
摄政王握住我发抖的手,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沉痛。
"对不起。你亲生的那个,当年确是没能留住。靖安王妃用他做了替死鬼,才瞒过了所有人。"
殿内静得可怕。
我抱着这个不是我亲生、却被我疼了这些日子的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原来命运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从我手里夺走。
孩子被我抱得紧了,仰起小脸,伸出手替我擦泪。
那一刻,我心里某处忽然定了下来。
"我不管他是谁的种。"我哽咽着,一字一句,"打今日起,他就是我的儿子。谁要动他,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摄政王怔怔看着我,眼底翻涌起一片我读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有你这句话,本王便什么都不怕了。"
17
我以为端王会藏在暗处,不料他来得堂堂正正。
第三日,他亲自进了宫,说是探望病中的摄政王。
我抱着孩子候在偏殿,隔着窗,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言中的贤王。
他约莫五十上下,须发花白,一身素净的道袍,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活脱脱一位与世无争的长者。
"珩儿啊。"他握着摄政王的手,语气亲厚,"你病成这样,还操劳国事,叫皇叔如何安心。"
摄政王垂着眼,扮作虚弱的模样。
"劳皇叔挂心。"
端王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近日钦天监夜观天象,说紫微星侧生出一颗灾星,血光冲宫,恐有倾国之祸。"
我的心咯噔一下。
"皇叔的意思是?"摄政王问。
端王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窗棂,直直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听闻你新近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笑得慈祥,眼神却冷,"皇叔掐指算过,这孩子生辰煞重,正应了那颗灾星。留着他,是要祸及社稷啊。"
我抱紧了孩子,浑身发凉。
又是灾星,又是煞命。
这顶帽子从靖安王府扣到深宫,如今连这不足周岁的孩子也逃不过。
"皇叔想怎样?"摄政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江山计,这孩子……不能留。"端王双手合十,一脸悲悯,"皇叔也不忍心。可天命如此,你我做臣子的,只能顺天而行。"
我再忍不住,抱着孩子冲了出去。
"王爷!他只是个孩子!什么灾星煞命,都是你们编出来害人的!"
端王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打量我,笑意不减。
"这就是那奶娘吧。果然一身煞气,难怪养出这样的祸胎。"
"你——"
"放肆。"端王身后的太监尖声呵斥,"贱婢也敢冲撞王爷!"
我被人一把按跪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端王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笑容慈祥得叫人发怵。
"姑娘啊,皇叔劝你一句,认命吧。"他缓缓道,"你命里带煞,克夫克子,连累旁人。把这孩子交出来,兴许还能保你自己一条命。"
我抬起头,死死瞪着他。
"我不信什么天命。我只知道,你想杀一个孩子,就编出这套鬼话骗人。"
端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
"你看,戾气这样重。"他摇摇头,转向摄政王,"珩儿,明日大朝,皇叔会奏请陛下,将这灾星移出宫去,交由钦天监处置。你身子弱,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他一甩衣袖,慢悠悠地走了。
那背影分明是个和善老者,我却觉得比崔玦、比太后都要可怕百倍。
殿内只剩我和摄政王。
我抱着哭闹的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要杀他……明日就要动手。你有办法么?"
摄政王扶我起来,眉头拧得极紧。
"端王手握半数宗室,钦天监、礼部都是他的人。他借天命行事,占着大义,本王一时动他不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孩子带走?"
摄政王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迟疑。
也是头一次,我意识到,原来连他这样翻手为云的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你答应过我的。"我抓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你说过,谁也别想再动我们母子分毫。"
摄政王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却重逾千钧。
"本王说过的话,从不食言。给本王一夜。明日朝堂,本王要让端王,把他咽下去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18
第二日天没亮,我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一队禁军闯进偏殿,为首的是端王的心腹。
"奉钦天监之命,请灾星移宫。"
我死死抱住孩子,退到墙角。
"不许碰他!摄政王呢?摄政王在哪儿?"
那心腹皮笑肉不笑。
"摄政王昨夜旧疾复发,昏迷不醒,此刻正在府里躺着呢。"
我如坠冰窟。
昨夜他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病。
我脑中闪过端王那张慈祥的脸,一瞬间明白过来——是端王下的手。
真的寒毒,被端王拿来做了文章。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我嘶声质问。
"奶娘慎言。"那心腹冷冷道,"王爷病重,正是天意示警。灾星在侧,连摄政王都保不住。姑娘还是识相些,把孩子交出来。"
我抱着孩子,一步步退,退到无路可退。
孩子似是感知到危险,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娘在。"我把脸贴在他滚烫的小脸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哪儿也不去,娘护着你。"
"带走。"那心腹不耐烦地一挥手。
几个禁军一拥而上,硬生生将孩子从我怀里夺了过去。
"不要!把孩子还给我!"
我扑上去,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膝盖磕在青砖上,鲜血渗了出来,我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去追。
"求求你们……他还这么小……你们要杀就杀我,放过他……"
那心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地上挣扎,眼里满是鄙夷。
"一个奶娘,倒是情深。可惜啊,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孩子被抱得越来越远,那哭声却像刀子,一寸寸剜着我的心。
我瘫在血泊里,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摄政王昏迷,孩子被夺,太后虎视,端王当道。
我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一切,转眼间就要碎得干干净净。
"娘——"
孩子那声含混的哭喊,穿过长长的宫道,遥遥传来。
我猛地撑起身子。
不。
我不能倒。
我这条命是从乱棍下捡回来的,是从火坑里爬出来的。
我认过太多次命,可这一回,我认不得。
我抹去脸上的血和泪,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跑去。
若他真中了毒,那能解毒的,天底下只有我一个。
我一路狂奔,宫人指指点点,禁军拦阻,我一概不管。
跑到摄政王府时,我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撞开层层拦阻,冲进他的寝殿。
榻上的男人双目紧闭,脸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正是当日我在梦里见过的、毒发的模样。
"王爷!"我扑到榻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你醒醒!你不能倒,孩子被端王带走了,你不能倒啊!"
他没有回应。
守在一旁的太医摇头叹气。
"寒毒攻心,药石无用了。除非……除非有能引出毒性的药引。"
我猛地抬头。
"我就是药引!"
我不顾满殿人的目光,颤抖着解开衣襟。
"快,告诉我该怎么做。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19
我服下缓药,将乳汁喂进他口中,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冰凉的手忽然动了动,反握住我。
"傻姑娘。"
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睁开的眼里。
"你醒了!"我又惊又喜,眼泪砸下来,"你可算醒了……"
摄政王撑着坐起身,脸色虽还苍白,那双眼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哭什么。"他抬手替我拭泪,"本王说过,不会有事。"
"端王给你下了毒。"我泣不成声,"孩子也被他带走了,就在方才——"
"本王知道。"他打断我,眸色沉沉,"端王昨夜遣人送来一盏安神汤,本王便知他要动手了。"
我一怔。
"你明知有毒,还喝了?"
"不喝,他如何肯放心动手?"摄政王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本王要的,就是他以为本王倒下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
原来他连自己中毒昏迷,都算在局里。
"可孩子……孩子真的被带走了!"
"带走了才好。"摄政王起身,一边由太医替他换上朝服,一边道,"端王要拿孩子祭天,少不得摆开阵仗,昭告宗室。他把人都聚齐了,本王才好一网打尽。"
我怔怔看着他。
"你是说……你故意让他把孩子带走?"
"本王的暗卫,一刻也没离过孩子左右。"他系上玉带,神色笃定,"端王动不了他分毫。"
我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可随即又提起来。
"那铁证呢?那方帕子里的东西,你可拿到了?"
摄政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正是从那半朵杏花下拆出来的。
"侧妃的血书,先帝中毒时留的脉案,还有端王与太后往来的密信。"他一样样数着,"三年了,本王要的,就是今日这个满堂宾客的场合。"
我望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半个月,不,这三年,他布的是这样大的一盘棋。
而我和这孩子,竟成了撬动端王的那根杠杆。
"你为何早不告诉我?"我哽咽着问,"你可知我方才,以为天都塌了。"
"因为你若知道,便瞒不过端王的眼。"他俯身,郑重地看着我,"你的每一分惊惶,每一滴眼泪,都是本王这局里最要紧的一环。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抹去眼泪。
"只要能把孩子接回来,这点委屈算什么。"
"走。"摄政王握住我的手,大步朝殿外走去,"随本王去祭天台。今日,本王让你亲眼看着,那些踩过你、辱过你的人,一个个跪下来。"
我被他牵着,踉跄着跟上。
殿外,玄衣暗卫列成两行,寒光凛冽。
那个我以为病入膏肓的男人,此刻立于阶前,广袖当风,眉眼间尽是杀伐决断。
我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坐在轮椅上,逆着天光而来。
那时我当他是神。
如今我才知道,他是我这一世,唯一敢与命数叫板的人。
"愣着做什么?"他回头看我,眼底竟有一丝极淡的笑,"该去把咱们的孩子接回来了。"
我用力点头,攥紧了他的手。
20
祭天台高耸入云,白幡招展,宗室百官齐聚。
端王一身法袍,立于高台之上,正要将我的孩子高高举起。
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子在他手里挣扎。
"住手!"
我不顾一切地嘶喊,声音撕裂了整座祭天台的肃穆。
众人齐刷刷回头。
当他们看清走来的人时,满场哗然。
端王的脸,第一次僵住了。
"你……你不是中毒昏迷了么?"
摄政王一步步登上高台,玄袍猎猎,脸上再无半分病气。
"皇叔的安神汤,本王喝了。"他淡淡道,"只是皇叔忘了,本王身中寒毒多年,早已百毒不侵。"
端王的手抖了一下,抱着孩子后退半步。
"你想做什么?这是钦天监卜定的祭天大典,你敢阻挠天意——"
"天意?"摄政王冷笑,抬手一挥。
暗卫捧上一只托盘,上面是那卷薄绢。
"诸位宗亲请看。"他的声音传遍全场,"这是十四年前,先帝饮下端王所奉参汤后,亲笔留下的脉案。这是先帝故人临死前的血书。这是端王与太后往来、图谋不轨的密信。"
他每念一句,端王的脸就白一分。
"先帝并非急症暴毙。"摄政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端王弑兄篡权,扶幼主于朝堂,行操纵之实。今日他口口声声的灾星天命,不过是要斩草除根,除掉先帝最后一点血脉!"
满场死寂。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骚动。
"弑君?端王竟弑君?"
"那这孩子……是先帝的血脉?"
端王抱着孩子,连连后退,脸上的慈祥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狰狞。
"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造的!本王乃先帝胞弟,一心为国——"
"为国?"我再也忍不住,冲上高台,指着他,"你为国,就要杀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你为国,就编排我克夫克子、满身煞气,把脏水一盆盆往我身上泼?"
我一年来受过的所有屈辱,此刻尽数化作怒火。
"从靖安王府到这祭天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句天命,就要定人生死。可我告诉你——"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什么灾星煞命,都是你们害人的遮羞布。真正的灾星,是你这样弑兄杀侄、草菅人命的畜生!"
端王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孩子往台下一掷。
"既如此,那就都别想活!"
我魂飞魄散,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影掠过,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孩子。
是摄政王的暗卫。
孩子被送回我怀里,我死死抱住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端王见状,红了眼,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拿虎符来!否则本王现在就掀了这祭天台,与你们同归于尽!"
台下,竟当真有一队甲士应声而动。
原来他早在祭天台下埋了伏兵。
我抱着孩子,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局,竟还没到头。
21
那队甲士拔刀而起,祭天台下顿时乱作一团。
端王狞笑着,握紧了匕首。
"摄政王,你算漏了一步。这半座京畿的兵,本王早已握在手中。"
摄政王却不慌不忙。
"皇叔说的,可是这个?"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端王瞳孔骤缩。
"这……这不可能!虎符明明在本王手里——"
"皇叔手里那半块,昨夜就被本王的人换成了赝品。"摄政王唇角微扬,"皇叔调兵的令,出不了这祭天台。"
话音未落,台下那队甲士忽然齐齐调转刀锋,将端王的亲信团团围住。
原来这些人,早被摄政王暗中收买。
端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你何时……"
"三年了,皇叔。"摄政王一步步逼近,眸色森然,"本王装了三年的病,坐了三年的轮椅,为的就是让你放松警惕,一步步把尾巴露出来。今日祭天,是你自己把满朝宗亲、把弑君的铁证,一并送到了本王眼前。"
端王踉跄后退,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神疯狂。
"就算本王死,先帝这血脉也别想安生!只要天下人信了天命,信了这孩子是灾星,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唾骂里!"
我抱着孩子,迎着他疯狂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你错了。"我的声音很稳,"天命不天命,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
我转向满台宗亲,高高举起那孩子。
"诸位睁眼看看。这孩子眉眼周正,笑起来干干净净。哪里像什么灾星?"
那孩子似是听懂了,忽然咯咯笑起来,冲着众人挥舞小手。
那笑容,纯净得能融化一切污名。
台下有老臣颤巍巍开口。
"这……这分明是先帝幼时的模样啊。老臣曾在先帝膝下当差,断不会认错。"
一言既出,众人纷纷附和。
"是极是极,眉宇间与先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哪来的灾星,分明是天佑皇室,留下这一点血脉。"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端王眼睁睁看着满台宗亲跪拜在那孩子面前,脸上血色尽褪。
他精心编织了十四年的天命大网,就这样,被一个孩子的笑,被一群人的良知,撕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匕首从手中滑落。
摄政王一挥手,暗卫上前,将他死死按跪在地。
"端王萧承业,弑君篡权,谋害皇嗣,勾结外戚。"摄政王的声音响彻云霄,"即刻收押宗人府,听候发落!"
端王被拖下高台,一路嘶吼,那声音却再没人理会。
我抱着孩子,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底下黑压压跪倒的宗亲百官,一时恍如隔世。
一年前,我是被乱棍打得半死的丧门星。
此刻,那些曾要我命的人,却在向我怀里的孩子叩首。
摄政王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看见了么?"他低声道,"本王说过,那些债,一笔一笔,都替你讨回来。"
我望着他,泪眼婆娑,却笑了。
"嗯。我看见了。"
22
祭天台一案,三日内传遍天下。
端王下狱,太后失了最大的靠山,再无翻身之力。
摄政王雷厉风行,将这些年依附端王作恶的党羽一一清算。
轮到靖安王府时,我随摄政王一同去了宗人府大牢。
崔玦和靖安王妃被押上堂来,一年不见,两人都憔悴得脱了形。
靖安王妃一见我,还想端起往日的架子。
"你个贱婢,竟敢——"
"住口。"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当年在产房,是你一句妖孽,就要了我的命。是你抱走了那本该活着的孩子,又拿我亲生的骨肉做替死鬼。"
靖安王妃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证人证物俱在。"摄政王将供状掷到她面前,"你与端王勾结,掉包皇嗣,谋害人命,桩桩件件,抵赖不得。"
靖安王妃瘫软在地。
我走到崔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掌着我生死的男人。
"崔玦,你曾说,只要我乖乖跟你回府,就告诉我孩子的下落。"
崔玦抬起头,眼里还残着一丝侥幸。
"美人,你我到底夫妻一场,你替我在摄政王面前求求情——"
"我的孩子呢?"我冷冷打断他,"我亲生的那个,你们把他葬在了哪儿?"
崔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油腔滑调。
"在……在城西的乱葬岗。母妃当年怕留痕迹,只草草埋了……"
我闭上眼,一滴泪落下。
一年了。
我夜夜梦见那个没能睁眼看我一眼的孩子,原来他一直躺在那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我会去接他回来,好好安葬。"我睁开眼,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波澜,"至于你们——"
我转向摄政王。
摄政王会意,沉声开口。
"崔玦、靖安王妃,谋害皇嗣、残害产妇、勾结逆党,罪无可赦。"他一字一顿,"依律,秋后问斩。靖安王府,即日除爵。"
靖安王妃当场晕死过去。
崔玦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再没了半分当日把玩美人册时的得意。
我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心里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走出宗人府时,日头正好。
摄政王握住我的手。
"可解气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解气,又不全是。"我望着远处,"我只是在想,若不是你,我此刻怕是早已烂在那乱葬岗里,和我的孩子做伴了。"
摄政王脚步一顿,将我揽进怀里。
"往后不会了。"他低声道,"往后,再没有人能这样欺负你。"
我靠在他胸前,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仿佛都有了着落。
可我不知道,真正的凶险,还藏在最后的暗处。
那夜,宗人府大牢,悄然走了水。
23
宗人府起火那夜,端王不见了。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已是三更。
摄政王当即点齐暗卫,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端王的死士还有一批没肃清。"他握住我的肩,"你带着孩子,躲进密室,没有本王的命令,谁来都不许开门。"
我心头一紧。
"你要去哪儿?"
"去堵他最后一条退路。"他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我抱着孩子躲进密室,一颗心悬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
紧接着,是密室的门被人从外头猛烈地撞击。
我死死护住孩子,退到墙角。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端王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一身法袍烧得焦黑,手里握着那柄匕首,眼神疯狂得不似人形。
"找到你了。"他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先帝的血脉,今日就该断在这里。"
我把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你已经输了。满朝宗亲都知道了你的罪行,你就算杀了他,也活不成!"
"活不成?"端王癫狂地大笑,"本王弑兄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只要这孩子死了,先帝就断了后,这江山,迟早还是本王一脉的!"
他举起匕首,朝我扑来。
我抱紧孩子,闭上了眼。
若躲不过,我便用这身子替他挡下这一刀。
只要孩子能活。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只见端王僵在半步之外,匕首停在离我咽喉三寸的地方。
一支羽箭,正正贯穿了他握刀的手腕。
摄政王立在门口,弓弦犹在震颤。
"皇叔。"他一步步走进来,眸色冷得像冰,"本王说过,你动不了他们分毫。"
端王捂着血淋淋的手腕,踉跄后退。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本王算中。"摄政王将我和孩子护到身后,"宗人府那场火,是本王故意放你出来的。本王要的,是你亲口,在这满室的人证面前,认下弑君的罪。"
我这才看见,密室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宗亲与御史。
端王环顾四周,脸上血色尽褪。
原来他挣扎的每一下,都被摄政王算得死死的。
原来从他逃出大牢的那一刻起,就一步步踏进了最后的绝路。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忽然疯了一般举刀朝自己刺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
摄政王一箭射落他手中的匕首,暗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端王被拖出去时,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眼里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一个奶娘……一个奶娘和一个奶娃娃……竟毁了本王十四年的谋划……"
我抱着孩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不是我们毁了你。"
"是你自己,把好好的人心,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24
端王伏诛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弑君篡权、谋害皇嗣的罪状被昭告天下,这位装了十四年贤王的男人,终于跪在了断头台上。
行刑前,他仍在嘶吼天命,可再没有一个人信他。
太后得知端王伏法,一夜之间白了头。
摄政王念她到底是先帝遗孀,未取她性命,只将她终身禁足于慈宁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至于安阳郡主周云昭,随着周家倒台,被逐出京城,远嫁边关。
那些曾踩在我头上、辱我为丧门星的人,一个个都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果。
风波平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西的乱葬岗,接我亲生的孩子回家。
摄政王陪着我,亲手替那小小的骸骨,寻了一处向阳的坟茔。
我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眼泪无声地落。
"娘来晚了。"我轻声道,"这一年,娘让你受委屈了。往后,娘年年都来看你。"
摄政王蹲下身,替我拭去眼泪。
"他若在天有灵,见你如今这样,也该安心了。"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是啊。我总算,替他和那位侧妃,都讨回了公道。"
回程的马车上,我抱着那个先帝血脉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事。
"他……往后要做皇帝么?"我问,"那咱们……"
摄政王握住我的手。
"朝中已议定,尊他为皇长孙,待陛下成年,再从长计议。"他顿了顿,"但在那之前,他先是你我的孩子。"
我一怔。
"你我的?"
"本王已上奏,愿收养他为义子。"摄政王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往后,他叫你母亲,叫我父亲。谁也不能再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我眼眶一热。
原来他连这一步,都替我们想好了。
"王爷……"我哽咽着,"我这样的出身,一个和离过、生养过的商户女,当真配得上你么?"
摄政王忽然抬手,按住我的唇。
"这话,本王不许你再说第二遍。"他望着我,一字一句,"苏杏,在本王眼里,你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勇敢的女子。什么出身,什么过往,都污不了你分毫。"
我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哭这一年的苦,哭这半月的险,更哭这失而复得的、我从不敢奢望的安稳。
摄政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怀里那孩子一般,柔声哄我。
"哭吧。"他低声道,"哭完了,咱们就回家。"
马车碾着回家的路,缓缓前行。
怀里的孩子睡得香甜,身旁的人温热可靠。
我望着车帘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世颠沛流离的苦,或许,都是为了换今日这一程的圆满。
"对了。"我忽然想起,仰头看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摄政王一愣,随即低低笑起来。
"萧珩。"他说,"珩,是玉。往后,你唤我的名字便是。"
"萧珩。"我轻轻念了一遍,只觉这两个字,落在心尖上,暖融融的。
25
大婚那日,红绸铺满了整座摄政王府。
我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震天的贺喜声,恍如身在梦中。
一年前,我被当作货物,一顶小轿抬进靖安王府,做那不见天日的第十八房妾。
今日,我却是十里红妆,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
盖头被人挑开,萧珩一身喜服,立在我面前,眉眼间尽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是不是又在做梦。"我轻声道,"梦醒了,我还是那个乱葬岗边的丧门星。"
萧珩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
"你摸摸,这是真的。"他低声道,"往后每一日,本王都在你身边,由不得你说梦话。"
我被他逗笑,眼眶却又热了。
正说着,乳母抱着孩子进来。
那孩子如今养得白白胖胖,一见我便伸手要抱,嘴里含混地喊着。
"娘……娘……"
我把他接过来,搂在怀里,心都化了。
"珩,他会喊娘了。"我惊喜地抬头。
萧珩伸出一根手指,那孩子立刻攥住,又冲他咧嘴一笑。
"爹……"
满室的人都愣住了,随即哄笑起来。
萧珩这样清冷的一个人,此刻竟红了耳根,却又掩不住眉梢的欢喜。
"这孩子,倒是机灵。"他轻咳一声,伸手将我和孩子一并揽进怀里。
窗外,红烛高烧,喜乐盈耳。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孩子软软的呼唤,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得的,原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权倾的朝野。
而是历尽劫波之后,身边还有一个愿护你一世的人,怀里还有一个唤你作娘的孩子。
三年后,我又为萧珩添了一个女儿。
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却是个混世的性子,最爱缠着她那位如今已开始进学的兄长。
那日,我抱着女儿,坐在庭中晒太阳。
萧珩下了朝回来,一进门便被女儿扑了满怀。
"爹爹!"
他一把将女儿抱起,转头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和当年那个坐在轮椅上、逆光而来的男人,判若两人。
"在看什么?"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在看,我这一生最好的光景。"我望着他,又望了望绕膝的儿女,轻声道。
阳光正好,槐花簌簌落了一地。
萧珩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这光景,才刚刚开始。"他低声道,"往后的每一年,本王都陪你一起看。"
我笑着,把头靠在他肩上。
风穿过庭院,带来孩子们清亮的笑声。
我知道,那些曾以为熬不过去的苦难长夜,终究都过去了。
而属于我的,漫长而温暖的余生,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