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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2 21:11:24

我叫朝惜,今年二十二岁,是个奶娘。

准确地说,是宫里贵妃娘娘所出小公主的奶娘。更准确地说,是那个每次当值都能遇见皇帝陛下,以至于我怀疑自己命里犯煞的倒霉奶娘。

今日又是如此。

我抱着小公主刚喂完奶,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拍奶嗝,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我腿一软,险些没抱住孩子。

又来了。

这个月第七回了。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小公主跪下行礼,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地砖缝里。身旁的刘嬷嬷和曹嬷嬷也一同跪下,我余光瞥见曹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羡艳,心里只想苦笑。

曹嬷嬷总说我能得陛下另眼相看是福气,可天知道我只想安安稳稳把这几个月的差事当完,拿着银子回家养儿子。

没错,我有个儿子。

说来荒唐。两年前我不过是城南朝家铺子里寻常度日的姑娘,爹娘经营一间小小的糕点铺,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去。谁曾想那夜我睡得正沉,屋顶上忽然砸下来一个人,浑身滚烫,不由分说便……

那夜之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爹气得要报官,娘哭得撕心裂肺,可那歹人早没了踪影,报官又能如何?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爹娘最终没舍得让我把孩子打掉。娘说,到底是条命,咱们朝家养得起。于是孩子生了下来,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子,我给他取名朝宁,盼他这辈子平平安安。

可添了张嘴,铺子的进项便有些捉襟见肘,恰巧宫里放出消息要招奶娘,给的银子足有寻常人家三年的花销,娘便替我瞒了身份报了名。因我生产不久奶水充足,又生得干净利落,竟真被选上了。

入宫前我千般不愿,可看看爹娘日渐佝偻的背和宁儿嗷嗷待哺的小嘴,到底咬着牙来了。

这一来,便遇上了陛下。

“平身吧。”那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像冬日里滚过的一阵闷雷。我抱着小公主站起身,退到一旁,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偏偏小公主这时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身上。

不对,是落在了小公主身上。

他走近两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公主的脸蛋,那小小的婴孩便咧嘴笑了。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气息。我垂着眼,只能看见他玄色龙袍的下摆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此刻正温柔地逗弄着一个婴儿,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

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快走快走。

“小公主今日胃口如何?”他忽然开口,问的是我。

我心头一跳,忙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今日吃了两回,胃口很好。”

声音有些发颤,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这真不能怪我。这位陛下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哪怕他面色平和、语气寻常,站在他面前也让人觉得像被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似乎“嗯”了一声,又问:“夜里睡得可安稳?”

“回陛下,公主殿下一夜安眠,只寅时醒过一次,喂了奶便又睡了。”

我答得规矩,头垂得更低了。

他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余光瞥见刘嬷嬷和曹嬷嬷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咯噔一下——你们别走啊!

殿内一时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怀中的小公主。

气氛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鞋面上的绣花纹路数清楚。皇帝倒是不急不躁,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什么事。片刻后,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入宫多久了?”

“回陛下,两个月了。”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这话问得我心里一紧。入宫时登记的册子上写的是“夫亡寡居”,这是娘替我编的身份,说这样才不会让人起疑。我定了定神,照着编好的说辞答道:“家中还有爹娘。”

“哦?”他的目光似乎从我身上扫过,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不曾婚配?”

“夫君……去年病故了。”我把头埋得更低,心跳如擂鼓。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追问。我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因为我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小公主身子微微一僵——这孩子怕是要方便。

果然,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湿意便透过襁褓渗了出来。

我脸色一白。小公主尿了。

若放在平时,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换块尿布便是。可偏偏此刻皇帝就坐在旁边,那双深邃的黑眸正看着我,我若是当着他的面给小公主换尿布,势必要把孩子放到一旁的软榻上,那动作间免不了要起身走动,甚至可能要背过身去——无论怎么做,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孩子的屁股不能一直湿着。

我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恕罪,公主殿下需换尿布。”

他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回避的意思。我只得硬着头皮把小公主抱到一旁的软榻上,手脚麻利地解开襁褓。好在我做这些事已经十分熟练,三下五除二便给小公主擦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尿布,重新裹好襁褓。小公主舒坦了,咿咿呀呀地冲我笑,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低头亲了亲她的小额头。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猛地想起皇帝还在。

我慌忙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勾着,弧度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心惊。

“你待孩子倒是真心。”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连忙抱着小公主跪下:“奴僭越了。”

“无妨。”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似乎打算走了。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就是那么一瞬,让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道:“奴名朝惜。”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我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朝惜啊朝惜,你这是什么命啊。

我低头看看怀中笑呵呵的小公主,苦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都怪你,害我被陛下多看了好几眼。”

小公主咯咯地笑,浑然不知她的奶娘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那日之后,我愈发小心谨慎,每次轮值都尽量缩在角落里,能不抬头绝不抬头。可说来也怪,皇帝来得更勤了。

隔三差五便来贵妃宫里坐坐,有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有时是批完奏折过来,有时甚至只是来喝一盏茶的功夫。贵妃还在坐月子,不能时常出来见驾,皇帝便在正殿略坐一坐,然后便来偏殿看小公主。

说是看小公主,可每次他一来,刘嬷嬷和曹嬷嬷便极有眼色地退下了,只剩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这两位嬷嬷故意的?

更让我心惊的是,皇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他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行,看我的目光也是克制的,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看我。可偶尔,在我低头哄孩子的时候,在我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的时候,在我以为他没注意偷偷打个哈欠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悸的温度。

我不想自作多情,可我也不是傻子。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可每次这个猜测冒出来,我就狠狠把它按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可是皇帝,三宫六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我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小奶娘,还生过孩子,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一定是我多心了。

可我很快就发现,我没有多想。

那日是月中,按例该我轮休。奶娘们轮值是做二休一的规矩,不当值的日子可以出宫回家。我照例揣着攒下的月银,满心欢喜地往宫外走。每回出宫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可以回家看宁儿。

那小家伙已经会爬了,每次看见我都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伸手要我抱,软乎乎的一团窝在怀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南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我心中一紧,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我拐进一条小巷,那脚步声也跟了进来。我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奔,可巷子太长,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地回身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那人脸上。

然后我愣住了。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身便服的皇帝陛下。

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直接动手,脸上挨了一记,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他微微偏着头,神情倒不见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陛、陛下?!”我的魂都快吓飞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该死!奴不知是陛下,求陛下恕罪!”

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低头看着我。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看不分明,只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潭里落了星子。

“起来。”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束着玉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发,比起宫中那副威严端肃的模样,多了几分闲适随性。可那股子压迫人的气势一点没少,反而因为离得近,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出宫做什么?”他问。

“回陛下,今日是奴轮休的日子,回家探望爹娘。”我低着头,老老实实回答。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偷偷抬眼看他,正撞上他的目光。他看着我,神色淡淡的,可那目光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头猛兽盯着猎物时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的审视。

“朝惜。”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颤。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韵。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被叫了名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会写字吗?”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愣了愣,老实答道:“会一些,认得几个字,写得不好。”

他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低头一看,帕子上绣着一丛青竹,旁边用丝线绣了两个小字——朝惜。

是我的名字。

是我绣在小公主襁褓内侧的名字。奶娘们各自的用品都要做记号以免弄混,我便在自己的帕子、围裙上都绣了名字。

可这方帕子分明不是我那条——料子不一样,是上好的云锦,做工也精致得多,竹纹的绣工更是远超我的手艺。唯一相同的是那两个字,针法拙朴,一看便知是我的手笔。

有人照着我的字,绣了一条新帕子。

我愕然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我。阳光透过巷墙上方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深邃。他眼角那些细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却不是老态,而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韵味,像陈年的酒,闻着便让人微醺。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你方才这一巴掌,打得倒是利落。”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宫里的女子,没一个敢这样打朕。”

我吓得又要跪下,却被他一把扶住了手臂。他的手很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我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必跪了。”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漠,“回吧,朕还有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走了。身后跟着两个便服的侍卫,方才不知躲在何处,此刻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巷口。

我捧着那方帕子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帕子上那两个字,刺绣的针脚细密精致,每一条丝线都妥帖地嵌在纹路里,可见绣这帕子的人花了多少心思。一个皇帝,让人照着一个小小奶娘的字迹绣帕子,还亲自追出宫来——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是明示。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娘见我脸色不对,连声问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在宫里当差有些累。

娘心疼地给我盛了碗汤,又把宁儿抱过来给我看。小家伙一见我就笑,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往我怀里扑,我把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低头看着宁儿的眉眼,忽然愣住。

这孩子长得像我,但眉眼之间总有些不像我的地方。他的眉骨很高,眼睛的形状偏长,鼻梁也比寻常婴孩挺翘——我原本从没细想过这些,只当是孩子生得好。可今日见了李肆那张脸,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宁儿的眉眼,竟有几分像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猛地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不可能,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宁儿怎么会跟皇帝扯上关系?那个毁了我清白的歹人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贼人,怎么可能是九五至尊?

可我越想心里越发毛。两年前……两年前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似乎正是皇帝出宫私访的时日。我记得后来街坊间有人议论,说那几日城里莫名多了好些生面孔,还有人说夜里听见了打斗声。

不会的,不会的。

我紧紧抱着宁儿,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娘见我神色恍惚,担忧地问:“惜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受欺负了?”

“没有,娘。”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想宁儿了。”

娘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我在家待了一天,陪宁儿玩,帮爹娘看铺子,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到了晚间该回宫的时候,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走之前,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宁儿抱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家伙困了,窝在我怀里打哈欠,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我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那眉眼的轮廓像极了某个人。

娘见我盯着孩子看个没完,奇怪道:“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宁儿交给娘,狠了狠心出了门。

回宫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觉得自己想多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往那个可怕的猜测上靠。直到走过朱雀大街,远远望见宫门的时候,我才勉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样,我是朝惜,是宫里小公主的奶娘,别的什么都不是。皇帝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测的,更不能去揣测。我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安安稳稳地熬过剩下的几个月,拿着银子回家养儿子,从此和这深宫再无瓜葛。

我这般打定了主意,脚步也轻快了些。

可世事偏偏不遂人愿。

那日之后,皇帝来贵妃宫里越发勤了。从前是隔三差五,如今几乎是日日都来。有时只坐片刻,有时待上一两个时辰。

他大多数时候并不做什么,只是坐在一旁喝茶看书,偶尔逗逗小公主,偶尔问我一两句话。问的也都是些寻常事——小公主今日吃得如何,睡得可好,你可有什么短缺。我一一答了,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每回来,殿里的嬷嬷宫女便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几次想借故离开,都被刘嬷嬷以“公主殿下离不得奶娘”为由拦了回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满殿的人都在替皇帝行方便。

这日傍晚,皇帝又来了。

他似乎是刚从御书房批完奏折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宫人奉了茶,他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公主刚吃完奶睡着了,我不敢出声,只抱着她静静地坐在一旁。

殿内安静极了,只余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声。夕阳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闭着眼,五官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深邃,鼻梁的投影落在脸颊上,好看得不像真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又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朝惜,你不要命了?

“看够了?”他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撞过来。

我吓得差点把小公主扔出去,慌忙低下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奴、奴没有……”

他没有追究,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坐直身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说道:“贵妃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过两日便搬回正殿。”

我心中一喜——贵妃搬回正殿,小公主自然也跟着回去,那我这个奶娘便不用日日待在偏殿了。说不定皇帝来贵妃宫里是为了看贵妃,到时候有贵妃在,他便不会再往我跟前凑了。

“你似乎很高兴?”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一惊,连忙收敛神色:“奴是替贵妃娘娘高兴。”

“哦?”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着我,“朕还以为,你是因为能躲开朕而高兴。”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承认是欺君,否认也是欺君,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我张口结舌,最后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窘迫,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跪也不是坐也不是,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朝惜。”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在怕朕?”

“奴不敢。”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不敢,不是不怕。”他微微俯下身,离我近了一些。那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我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怕朕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朕会吃了你不成?”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吃了我,可他比吃人的猛兽还要危险。他是皇帝,九五至尊,一句话就能让我人头落地,一个眼神就能让我万劫不复。我不过是个市井出身的小小奶娘,哪里经得起他这样的关注?

见我不答,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那股压迫感稍稍减弱,我才敢偷偷换一口气。

“罢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漠,“你好生照看公主。”

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贵妃果然搬回了正殿,小公主也跟着回去了。我以为这样一来,见皇帝的次数便会少很多,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皇帝依旧日日来贵妃宫里。只是从前是在偏殿看小公主,如今是在正殿坐着,贵妃陪在一旁说话。我这个奶娘自然也要跟着小公主待在正殿的耳房里,随时听候传唤。于是隔三差五地,便有宫人来传话:“朝嬷嬷,陛下召您抱公主过去。”

每回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过去之后,无非是皇帝看看小公主,问几句话,我便可以退下了。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有时甚至当着贵妃的面,目光也会在我身上停留那么一瞬。贵妃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哪里会看不出来?只是她什么也不说,端庄地坐在那里,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浑然不觉。

可我知道她不是浑然不觉。有好几次,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种目光让我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辞了差事逃出宫去。

可我不能。契约签了半年,这才过了三个多月。若是中途辞差,不但拿不到剩下的银子,还要倒赔一笔违约金。家里的情况我清楚,爹娘的铺子勉强糊口,宁儿还要吃奶,那笔银子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又过了几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午后,我照例抱着小公主在耳房喂奶。小家伙吃得正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侧耳细听,隐约听见有人喊“走水了”,心中一惊,连忙把奶头从小公主嘴里拔出来,三两下裹好襁褓抱在怀里,推开耳房的门往外看。

浓烟正从正殿后面的小厨房方向冒出来,火舌已经舔上了屋檐。宫人们乱作一团,有去提水的,有去喊人的,有尖叫着四散奔逃的。贵妃不在正殿,午膳后便去御花园散步了,算是万幸。可耳房离小厨房不远,火势若蔓延过来,我和小公主首当其冲。

我不敢耽搁,抱紧小公主就往外跑。可刚跑出耳房,迎面便是一阵热浪扑来,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我弯着腰护着孩子,凭着记忆往正殿大门的方向摸去。脚下的路被杂物绊了一下,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硬生生用手肘撑住了地面,手肘磕在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小公主被烟呛得哇哇大哭,我顾不得手上的疼,只拼了命地往外冲。眼看就要跑到正殿门口了,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一根烧断的横梁正朝我砸下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把小公主紧紧护在怀里,转过身去,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根着火的横梁。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用力把我往旁边一拽。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侧边倒去,摔在了地上,怀里的小公主却安然无恙。我惊慌地回头,便看见皇帝站在我刚才的位置,那根着火的横梁堪堪擦过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他身上的龙袍被燎了一个洞,肩头的布料焦黑一片,隐约可见底下泛红的皮肤。

“陛下!”几个侍卫这才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去扑他身上的火星。

他面不改色地挥开侍卫的手,目光沉沉地看向地上的我:“伤着了没有?”

我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一时忘了回答。他刚才——替我挡了那根横梁?

他见我不说话,眉头皱了起来,大步走过来,蹲下身来检查我怀中的小公主。小公主还在哭,但看起来没有受伤。他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流血的手肘上。

“手伤了。”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传太医。”

“奴不碍事……”我想说不用,可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朕说传太医。”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身旁的太监立刻一溜烟跑出去传人了。

火势很快被扑灭了,好在只烧了小厨房和半间耳房,正殿未受波及。贵妃闻讯赶回来,看见皇帝肩膀上的伤,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请罪。皇帝只是摆了摆手,说无妨,然后便让人把贵妃送回寝殿休息。

太医来了,先给皇帝看肩膀上的烫伤。我跪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替我挡的那一下,若不是他拉得及时,那根横梁便砸在我背上了。我一个奶娘的命算什么,他堂堂天子怎么能以身犯险?

太医给皇帝处理好伤口后,他才指了指我:“给她看看。”

太医便过来给我清理手肘上的擦伤。其实只是破了点皮,不严重,上了药包扎好便没事了。太医走后,殿内又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小公主受了惊吓,窝在我怀里不肯撒手,偶尔还抽噎两声。

他坐在榻上,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太过深沉,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我心里发慌,低下头去哄孩子,假装没有注意到。

“方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不要命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用后背去挡横梁的事:“奴只是想着公主殿下不能有事……”

“公主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他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若朕没有赶到,那横梁砸在你身上,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跪在这里说话?”

我被他训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他是在……担心我?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罢了,无事便好。今日你护主有功,朕会记得。”

他说完便站起身,似乎要走了。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我,良久,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朕不会让你出事的。”

然后他便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之后,皇帝有整整三日没来贵妃宫里。我反而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对我这个小小奶娘失去了兴趣。可到了第四日,我正在耳房里哄小公主睡觉,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朝嬷嬷,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我愣住了。御书房?那可是处理朝政的地方,我一个奶娘去那里做什么?

传话的太监见我迟疑,压低了声音道:“嬷嬷快些吧,陛下等着呢。”

我不敢违逆,只得把小公主交给刘嬷嬷,跟着太监往御书房走去。一路上我心跳如鼓,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御书房是前朝重地,后宫嫔妃都未必能随意出入,他叫我去那里做什么?

到了御书房门口,太监替我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道门槛。

御书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摞满了书籍和卷宗。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皇帝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执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章。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墨发只用一根玉带松松地束在脑后。比起平日里着龙袍的威严端肃,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文雅清隽,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来了?坐。”

坐?坐哪儿?我环顾四周,发现书案侧面放了一个绣墩。我踌躇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他依旧在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衬得满室愈发安静。我不安地攥着衣角,不知道他叫我来究竟要做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看我。那双黑眸里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审视。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朕想了三日,觉得有些话,还是明说了为好。”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朝惜,”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朕想要你。”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想过千百种可能,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朕是在告诉你朕的决定。朕会让人安排,过两日便下旨封你为答应,你搬出贵妃宫里,另辟一处殿阁居住。”

“陛、陛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嗓音已经变了调,“奴只是个奶娘,奴、奴还生养过孩子……奴配不上陛下……”

“配不配得上,是朕说了算。”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至于你生养过孩子,朕知道。你夫君去年病故,你独自抚养遗腹子,这些朕都查过了。”

我心头一震——他查过我?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我慌忙要跪,却被他伸手托住了手臂。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朕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不在乎那些虚礼。”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度,“你在宫里的这些时日,朕一直在看你。你待孩子温柔耐心,为人本分规矩,遇事不慌不乱,甚至敢豁出命去护着朕的女儿。”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还有,你打朕那一巴掌,朕到现在还记得。”

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猎人围困的小兽。我想说些什么来拒绝,可面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的推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是皇帝,他要什么,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

“可是……”我还想挣扎一下,“贵妃娘娘那边……”

“贵妃是聪明人。”他淡淡地说,显然是早就考虑过了,“况且朕纳后宫,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我张了张嘴,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他看着我无措的样子,似乎有些满意,伸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那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了电,激得我浑身一颤。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也没有追,只是收回了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朕说过,朕想要的东西,便定要得到。”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必怕,朕不会亏待你。”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天已经暗了下来,回廊上的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的廊柱映得昏黄温暖。我走在回廊上,脑子嗡嗡地响,冷风一吹,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陛下说要封我为答应。

答应。

后宫最低等的位份,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嫔妃。我朝惜一个市井出身、还生过孩子的奶娘,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皇帝的女人?

不,不对,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一想到贵妃看我的眼神,一想到后宫那些嫔妃们明里暗里的争斗,一想到自己从此要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不得自由,便觉得一阵窒息。我不要做什么答应,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完奶娘,拿着银子回家陪宁儿。

可圣意难违。皇帝金口玉言,岂是我一个小小的奶娘能够拒绝的?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那是一间小小的耳房,我和刘嬷嬷、曹嬷嬷三人同住。刘嬷嬷今日轮值不在,曹嬷嬷正坐在床边缝补衣裳,见我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问了一句:“朝惜,你怎么了?陛下召你去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实情说出来,只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曹嬷嬷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

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又闷又热,我却不想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烦恼都隔绝在外。

我想宁儿了。

想他软乎乎的小手,想他露出两颗小米牙的笑容,想他身上那股奶香味。要是能出宫就好了,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可世事没有如果,我只能被这命运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漂。

第二日,圣旨果然下来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贵妃宫中响起的时候,我正抱着小公主在耳房里喂奶。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我的手一抖,险些把奶头戳到小公主的鼻子上。小公主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我连忙调整姿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封奶娘朝氏为答应,赐居清音阁……”

清音阁。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那是后宫中一处偏僻的小阁楼,离皇帝住的乾元殿不远,却离后宫其他嫔妃的居所甚远。这安排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离他近,离旁人远。

圣旨宣读完毕,便有宫人来耳房请我出去接旨。我把小公主交给刘嬷嬷,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正殿里站满了人。贵妃端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不出半点不悦。太监捧着圣旨站在正中,见我出来,便笑着道:“朝答应,接旨吧。”

我跪下去,额头触地。

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我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等太监念完,说了句“恭喜朝答应”,我才回过神来,磕头谢恩。

“谢陛下隆恩。”

我的声音发着颤,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接完旨,贵妃便让人来替我收拾东西。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样随身的小物件罢了。倒是临走前,我去看了看小公主。小家伙刚吃饱,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自己的手指,浑然不知她的奶娘就要离开了。

我弯下腰,轻轻亲了亲她的小额头。这孩子我带了好几个月,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可我如今身份变了,不能再做她的奶娘了。宫里会给她安排新的奶娘,比我更好、更称职的。

“公主殿下,奴走啦。”我小声说,鼻子有些发酸,“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长大。”

小公主冲我咯咯笑了两声,似乎是在回应。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音阁比我想象的要小,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正厅,一间卧房,一间耳房。地方虽小,收拾得却很干净,窗明几净,案上还摆了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满室都是幽幽的甜香。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圆圆的脸,一双杏眼,看起来很是机灵。她冲我福了一福,脆生生地道:“奴婢桃枝,给答应请安。陛下吩咐了,从今日起,奴婢便是答应的贴身宫女。”

“起来吧。”我连忙把她扶起来,有些不自在地说,“不用这么客气,我、我其实也是奴婢出身……”

“答应说笑了。”桃枝笑眯眯地说,“您如今可是正经的主子了,哪能跟奴婢一样呢。陛下说了,让奴婢好生伺候您,您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吩咐便是。”

我张了张嘴,到底不知道该吩咐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桃枝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把我的几件行李归置好了。她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告诉我清音阁的布局、宫中的规矩、各个殿阁的位置,我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宁儿的影子。

我做了皇帝的答应,宁儿怎么办?他还在宫外跟着我爹娘,我还能时常出宫去看他吗?若是被皇帝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他会作何反应?虽说他查过我,知道我“夫君亡故、遗腹子尚在”,可他查到的那些都是假的,真实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是“夫亡寡居”,而宁儿的存在也是以“遗腹子”的名义记录在册的。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要深查……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傍晚时分,我正在卧房里发呆,桃枝忽然跑进来,满面喜色地说:“答应,陛下往咱们这儿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心跳得像擂鼓。来这么快?圣旨才下了半日,他便来了?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桃枝倒是伶俐,三下五除二替我整了整衣裳,又拿梳子替我拢了拢头发,嘴里念叨着:“答应别慌,陛下待您是真心的,这清音阁多少主子想住都住不上呢……”

真心?我苦笑了一下。他是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我一个奶娘算什么真心?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厅门口跪下迎接。

“参见陛下。”

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我低着头,看见他那双玄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金线龙纹,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金芒。

“起来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柔和。

我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看他。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越过我走进了正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桃枝极有眼色地奉了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我站在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住得可还习惯?”

“回陛下,很好。”我规矩地答道。

“缺什么便跟桃枝说,她会替你置办。”

“是。”

又是一阵沉默。

他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不过一臂的距离,微微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身高比我高出许多,这样的距离让我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好像很紧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朕说了,不会吃了你。”

“奴、奴没有……”我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他挑了挑眉,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鼻尖都出汗了。”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惊鸿,晃得我眼前一花。

他退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然:“朕今日只是来看看你,你不必害怕。朕不会勉强你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方才说……不会勉强我?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我入宫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虽然高高在上,虽然霸道专横,虽然不容拒绝,可他从没有真正强迫过我什么。他要封我为答应,也是先来告诉我,而不是直接下旨。他明明可以直接要了我,却说要等我准备好。

这算什么?一个皇帝的耐心?

我坐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我确实感激他的克制和尊重。可另一方面,我却愈发害怕起来。因为这样的他,比一个直接强迫我的暴君更难招架。如果他只是贪图我的身子,我还能在心里骂他一声昏君,守住自己的心。可他不是。他耐心、克制、体贴,像一头猛兽收起了利爪,用最温柔的姿态接近猎物。

这样的温柔,才是最危险的。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几乎每日都会来清音阁坐坐。有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有时是批完奏折过来,有时只坐一炷香的功夫,有时会留下来用一顿晚膳。他大多数时候并不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看书,偶尔问我几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桃枝说这是天大的恩宠,后宫里多少娘娘盼都盼不来。我却愈发惶恐,因为我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开始习惯他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习惯他用低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这习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他其实很有趣。他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偶尔随口说几句话,便能让人茅塞顿开。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可偶尔说到兴起,眼底会亮起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光芒,那种光芒让他的面容都变得生动起来,连眼角那些细纹都显得格外好看。

有一日,他见我案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经》,便拿起来翻了翻,问我:“读到哪一篇了?”

我老实答道:“随便翻翻,奴识字不多,好多地方看不懂。”

他便坐到我身边,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完之后,他偏过头来看我,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一篇,你可看得懂?”

我当然看得懂这一篇,这大约是《诗经》里最有名的一篇了。可被他这样盯着看,我的脸还是腾地红了,低下头去,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胸腔里震颤。他没有再逗我,而是翻到另一页,继续替我讲解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念起诗来格外好听,我不知不觉便听入了神。

等他讲完,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低头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映得愈发深邃。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得我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可他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拂过我耳畔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早些歇息。”

然后便走了。

我坐在原地,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耳廓,那里烫得厉害。

他到底要怎样?

可我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日午后,皇帝派人传话来,说晚膳会来清音阁用。桃枝高兴得不得了,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还特意给我挑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裳,说是陛下赏的料子做的,衬我的肤色。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镜中的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成了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倒是比从前做奶娘时体面了许多。可那眉眼间的惶恐和不安,却怎么也遮不住。

“答应真好看。”桃枝在一旁夸道,“难怪陛下喜欢。”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晚膳时分,皇帝果然来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疲惫,看起来精神很好。桃枝摆好了饭菜便退了出去,我和他相对而坐,气氛倒是比从前自在了不少。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道了声谢,低头慢慢吃着。他看着我,忽然说道:“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是御膳房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有事?”

我心里确实有事。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宁儿,想他有没有好好吃奶,想他有没有哭闹,想他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可这些我不能跟他说。虽然他知道我有一个“遗腹子”,但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太多对孩子的牵挂,免得他起疑。

“没有,都很好。”我摇了摇头,“可能是天热,有些吃不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

我低头吃着饭,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对我这样好,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他女儿曾经的奶娘、是他一时兴起的目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我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用膳,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好看。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我?后宫里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嫔妃,哪一个不比我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他到底图我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绣着我名字的帕子。

那帕子我收在枕头底下,每晚都会拿出来看一看。上面的竹纹绣工精湛,我那两个字却绣得歪歪扭扭,两相对比之下更显得拙朴。可就是这样一条帕子,他却让人照着我的字迹绣了,还亲自追出宫去给我。

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一顿饭吃完,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让人沏了壶茶,坐在窗边慢慢喝着。我坐在他对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外头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桃枝连忙去关窗,他却摆了摆手,说:“不必,透透气也好。”

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我嗅了嗅,是清音阁外头那几株桂花树的香气。

“桂花开了。”他说,目光落在窗外,“小时候,朕的母后宫里也种了一株桂花树,每到秋天,满殿都是这个味道。”

我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往事,便安静地听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母后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朕从小便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她给朕娶太子妃是为了拉拢母族,她让朕纳侧妃是为了平衡朝局,她在朕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除异己……她做的一切都对,都是为了朕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我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可朕有时候会想,”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若朕不是皇帝,她还会不会对朕那样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逆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深沉和算计,反而像是一个孩子,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沉默了片刻,我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奴不知道太后娘娘是怎样的人,可奴觉得……不管陛下是不是皇帝,陛下都是很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和往常不同,眉眼都舒展开了,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柔。

“很好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玩味,“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朕的人。”

我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朝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跟朕说实话,你怕朕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得飞快。他的眼睛那样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我想说怕,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怕吗?我当然是怕的。他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怎么可能不怕?

可除了怕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怕。”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可又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很满意。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半拍的话。

“朕不急,朕等得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可就是这样一个轻柔的语气,却让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他说他等得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一时兴起,意味着他要的不仅仅是我的身子,而是我的——心甘情愿。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人都乱了。

他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话。桃枝以为我病了,急得要去找太医,被我拦了下来。

我说我没病,只是有些心事。

可我忽然发现,我的心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只是宁儿和爹娘了。

——还有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皇帝依旧隔三差五来清音阁,有时候陪我说话,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待着。他的存在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渗透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开始习惯在傍晚时分听见他的脚步声,开始习惯他说话时低沉悦耳的语调,甚至开始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应该守住自己的心。可心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

又过了几日,皇帝说他要出宫一趟,去京郊的行宫住几日,让我随行。我不敢违逆,收拾了几件衣裳便跟着去了。

行宫建在京郊的骊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极好。皇帝白日里处理政务,我便在行宫里四处逛逛。桃枝陪着我在行宫的花园里转悠,园子里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好些我都叫不上名字。正逛着,我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鸟鸣声,不由得循声望去。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挂着一只竹编的鸟笼,笼子里养着一对黄鹂。那黄鹂叫得婉转动听,我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去看。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看起来身份不凡。他正负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鸟笼,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便是新封的朝答应?”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不知他是谁,但看他的衣着气度,料想必是朝中显贵或是宗室子弟,便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妾身朝氏,不知阁下是……”

“平王,李琰。”他报了个名号,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陛下的弟弟。”

我一惊,连忙跪下行礼:“妾身不知是王爷驾到,失礼了。”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目光依旧在我身上逡巡,“本王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我那皇兄破了例,封一个奶娘做答应。”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无礼,我却不好发作,只得低着头道:“妾身不敢当。”

平王走近了两步,绕着我转了一圈,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我心里不舒服极了,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把拳头攥得死紧。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他停在我面前,摸着下巴,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本王瞧着,也不过如此。皇兄的眼光……倒是越发古怪了。”

这话已经是在明晃晃地羞辱我了。可我一个刚刚封的答应,面对当朝王爷,又能说什么?我只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似乎很享受我的窘迫,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琰弟好大的兴致。”

平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去,换上一副笑脸:“皇兄,臣弟只是碰巧遇见朝答应,随口聊几句罢了。”

皇帝就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议事厅直接过来的。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目光落在平王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随口聊几句?”他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朕倒不知,朕的答应与琰弟有什么可聊的。”

平王退后一步,拱手道:“皇兄息怒,臣弟只是好奇罢了,绝无他意。”

皇帝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拉了起来。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把我往他身后带了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一暖——他在护着我。

“好奇什么?”皇帝看着平王,语气依旧平淡,“好奇朕为什么封她?”

平王讪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皇帝也没有再追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的事,不劳琰弟费心。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的封地。”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敲打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平王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拱手告退了。

待平王走远,皇帝才转过身来看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确认我安然无恙后,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不想惹事,摇了摇头。

“朝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下来。

我只得如实说了:“平王殿下说……说他好奇陛下为什么封一个奶娘做答应。”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你不用理会旁人说什么。你是朕亲封的答应,谁敢对你不敬,便是对朕不敬。”

他的手很重,按在我肩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头微微一颤。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朕封你,只是因为朕想。”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只是因为你想。

这话说得霸道极了,可我却从这霸道里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没有说是因为我温柔、我好看、我忠心护主,他只说——因为他想。就好像他选择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够了。”我低下头,小声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了花园。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里。我的手指蜷了蜷,没有抽出来。

行宫的日子过得很快。白日里皇帝忙着处理政务,我便一个人待在住处,看看书,绣绣花,或者去花园里走走。晚间他忙完了便会来陪我,有时一起用膳,有时只是坐着说说话。

我发现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便越能看清他身上的某些东西。比如他其实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孤独。他是皇帝,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可没有几个人真正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他是君,旁人是臣,这一道鸿沟横亘在那里,永远无法逾越。

有一个晚上,他批完奏折过来,眉宇间满是疲惫。我替他斟了杯茶,他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不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朝惜。”

“嗯?”

“你会不会也觉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朕这个人,很无趣?”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觉得。陛下很有趣。”

“有趣?”他转头看我,眼底有一丝意外。

“嗯。”我点了点头,“陛下读书多,见识广,讲的故事好听,说的道理也让人信服。而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陛下有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居然说皇帝笑起来好看?

他也愣了,随即轻轻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角那些细纹都舒展开了,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鲜活。那笑容映在烛光里,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是第一个说朕有趣的人。”他收了笑,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第一个说朕笑起来好看的人。”

我的脸又红了,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可他似乎很高兴,那一整晚唇边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行宫回宫后,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可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我开始期待他来清音阁,开始在他没来的时候觉得空落落的,开始在听见他脚步声的时候心跳加速。我知道这很危险,却控制不住。

直到有一日,我听见了一个消息。

那日我在御花园里散步,无意间听见两个宫人在假山后面说话。其中一个说:“你听说了吗?陛下昨日去了贵妃娘娘宫里,待到很晚才出来。”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听说陛下对贵妃娘娘好着呢,前几日还赏了好些东西。”

“到底是贵妃,生了公主的,陛下自然看重。那个清音阁的朝答应,不过是个奶娘罢了,新鲜劲一过,陛下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秋风从假山的缝隙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浑身发冷。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他不仅仅是我的陛下,他还是贵妃的陛下,是后宫所有嫔妃的陛下。他对我的那些温柔、那些耐心、那些看似特别的对待,也许他对别人也做过,也许比我更多、更好。

我不过是个奶娘,新鲜劲一过,他还会记得我吗?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清音阁,桃枝见我脸色不好,连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有些累,便把自己关进了卧房。

我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帕子,看着上面绣的“朝惜”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应该理智。他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我不可能是唯一的那一个,也不可能成为最特殊的那一个。可我控制不住地觉得难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发现我在意。我在意他去了谁那里,在意他对谁笑,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时兴起的新鲜玩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呢?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绝望。喜欢上一个皇帝,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他。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被噩梦惊醒。梦里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朝惜,朕腻了,你走吧。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日,皇帝来清音阁的时候,我刻意比平时冷淡了些。他问我话,我只答“是”或“不是”,眼睛也不看他,只顾低头绣手里的帕子。他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放下手中的书,看了我一会儿。

“今日怎么了?”他问,“身子不适?”

“没有。”我低着头继续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我拿针的手。他的手很大,直接把我的手包在了掌心里,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另一只手把我的针线拿走放在一旁,然后托起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到底怎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不想说,也说不出。那些话实在太难以启齿了——难道我要质问他昨晚为什么去贵妃宫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有什么资格质问皇帝?可我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看见我眼里的泪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松开我的下巴,声音放低了些:“谁欺负你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的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连忙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看着我掉眼泪,似乎有些慌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慌乱的表情。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抱过人了。

“别哭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有什么事跟朕说。”

我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想推开他,可他抱得太紧,根本推不动。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陛下去看贵妃娘娘……自然是应该的……奴、奴没有不高兴……”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因为这个?”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因为朕昨日去了贵妃宫里?”

我咬着嘴唇,不肯承认,可满脸的泪痕早已经把我出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贵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近日北境有些不太平,朕需要他的支持。”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昨日去贵妃宫里,是议事,不是别的。”

我愣住了。

他是在……跟我解释?

他一个皇帝,居然在跟一个小小的答应解释他为什么去别的嫔妃宫里?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谎。事实上,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屑于说谎。他若是真的腻了我,直接不来便是了,何必费这个心思解释?

“朕若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朕若是想做什么,不会瞒你。但有些事,是朕身为皇帝的不得已。你可明白?”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便不要胡思乱想了。”他伸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朕说过,朕想要你。这句话,不是一时兴起。”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可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是认真的。

“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朕以后多来陪你便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不过朝堂上的事,朕不能事事向你解释。你只需知道,朕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他说的“不会亏待你”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他是皇帝,他有他的不得已,有他必须维系的朝堂平衡。他能给我的,最多不过是真心里的那一点偏爱罢了。

可这一点偏爱,对于一个小小的答应来说,已经太多了。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奴知道了。奴方才……僭越了。”

“僭越什么?”他挑了挑眉,“朕倒是觉得,你使小性子的样子,比平日里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好看多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却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个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温柔,我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有一只小鹿在里面乱撞。

那之后,他果然来得更勤了。

几乎是日日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早上下了朝过来坐坐,晚上批完奏折再来一趟。桃枝说整个后宫都在传,说清音阁的朝答应得了圣心,风头正盛。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有些不安。后宫的恩宠是把双刃剑,越是得宠便越是树大招风,这道理我懂。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丽嫔,据说是后宫里头一个泼辣的主儿。她带着两个宫女气势汹汹地闯进清音阁的时候,我正在正厅里绣花。桃枝拦都拦不住,被她一把推开了。

“你便是那个朝答应?”丽嫔站在厅中央,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不过如此嘛。”

我放下绣活,起身行礼:“妾身朝氏,见过丽嫔娘娘。”

“少来这套。”她冷笑一声,“本宫今日来,就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把陛下迷得五迷三道的。原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也配跟本宫争?”

我低眉顺眼地站着,没有接话。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可她显然不满意我的沉默,走近一步,声音提高了八度:“怎么,仗着陛下宠你,连话都懒得跟本宫说了?”

“妾身不敢。”我垂着眼,“只是不知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她嗤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我抬起头来,“本宫倒想问问,你这张脸究竟有什么好?陛下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偏看上你了?”

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我下巴生疼。桃枝急得在旁边直跺脚,想上前阻拦又不敢。我咬着牙,不吭声,也不挣扎。我知道丽嫔是来找茬的,我越是示弱她便越是得意,可我也不能跟她硬碰硬,毕竟她的位份比我高,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

丽嫔见我不反抗,愈发来劲了,另一只手扬起来,照着我的脸便要扇下来。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记耳光落下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丽嫔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正是皇帝常戴的那一串。

“陛下……”丽嫔的脸色瞬间白了。

皇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他握着丽嫔的手腕,力道显然不轻,丽嫔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叫出声来。

“朕倒不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朕的后宫,何时成了市井泼妇打架的地方?”

丽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能把人冻住,“只是特意来清音阁,替朕管教答应?”

丽嫔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嫔位,她是答应,位份确实比你低。”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可她是朕的人。你动她,便是动朕。”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丽嫔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瘫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来人。”皇帝淡淡地吩咐,“传朕旨意,丽嫔举止失仪,出言无状,降为贵人,禁足三月。”

“陛下!”丽嫔——不,现在该叫丽贵人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被侍卫拖了出去。

正厅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我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不知该说什么。皇帝转过身来看我,目光在我下巴上停了一瞬——那里被丽嫔捏得泛了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红痕,我微微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块红痕,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朕明日便下旨,晋你为常在。”

我愕然抬头:“陛下……”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语气淡漠,“是为了让旁人知道,你是朕护着的人。谁再敢动你,便是跟朕过不去。”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是为了我,可他做的这一切,分明就是为我撑腰。他一个皇帝,为了一个小小的答应,把一个嫔降成了贵人,还要给我晋位份——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不知要有多少议论。

“陛下不必如此……”我小声说,“奴、妾身不值得陛下这样做。”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冷意渐渐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回卧房去歇着吧,朕让人给你煮碗安神汤。”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正厅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华。他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酸。

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

可他就好像,真的喜欢我了。

晋位常在的旨意第二日便下来了。桃枝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天大的恩典,入宫不到半年便从答应晋到常在,整个后宫都找不出第二个。我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份不安,在几日后应验了。

那日傍晚,我去御花园散步,走到一处假山旁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假山旁的荷花池里栽去。

“啊——!”

我尖叫一声,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池水冰凉刺骨,瞬间没过了我的头顶。我不会水,只能拼命扑腾着,可越是挣扎沉得越快。冰冷的池水灌进我的口鼻,我感觉肺里的空气正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眼前渐渐发黑。

恍惚间,我听见岸上传来嘈杂的喊叫声,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快去找陛下”。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沉,池水像无数双手把我往下拽。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朝惜!”

那是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焦急和恐惧。

然后,一道黑影跃入水中,朝我游了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托出了水面。我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那双手臂紧紧地箍着我,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去。

“朝惜,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颤抖,“朕在这里,没事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跪在我身边,龙袍上全是泥水,发冠也歪了,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汗水。他从来都是那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此刻的他看起来狼狈极了,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里面全是恐惧——失去的恐惧。

他在害怕。

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害怕失去一个小小的常在。

我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把我打横抱起,大步往清音阁走去,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太医快些过来。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心跳声又快又沉,透过湿透的衣裳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窝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地想——他跳下水救我了。他一个皇帝,为了救我,跳进了冰冷的荷花池。

回到清音阁,他把我放在床上,太医已经候在那里了。太医给我把了脉,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些水,喝两副安神的汤药便好。他这才松了口气,可脸上依旧阴沉得可怕。

太医走后,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是谁推的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摇了摇头:“妾身不知道……没看清……”

他只说了四个字:“朕会查。”

那四个字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我知道,那个推我的人,完了。

三日后,真相水落石出。推我入水的是丽贵人宫里的人,据那宫人招认,是丽贵人因降位之事怀恨在心,指使她下手的。皇帝没有留情,丽贵人直接被打入了冷宫,那名宫人杖毙。

这件事在后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人都知道皇帝为了朝常在动了雷霆之怒,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我。可也因此,我成了整个后宫的焦点,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失宠。

可我没有失宠。

皇帝来得更勤了,几乎是住在了清音阁。他不来的时候,也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束鲜花,有时只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今日风大,添衣”之类的话。那些字条我都收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拿出来看一看,心里便觉得暖洋洋的。

我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完完全全地、不可救药地陷进去了。

可我还藏着一个秘密。

宁儿。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宁儿了。封了答应之后,出宫便没有那么方便了,不能像从前做奶娘时那样轮休回家。我给爹娘捎了信,说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也问了宁儿的近况。爹回信说宁儿很好,又长胖了些,已经会扶着墙站起来了。

我看着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

我想宁儿想得发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把宁儿的存在告诉皇帝,他会作何反应?他查过我,知道我有一个“遗腹子”,可那只是文书上的记录,他从没见过孩子。如果他见到宁儿,会不会发现些什么?

更让我恐惧的是,我越来越怀疑宁儿的身世。那个歹人、那个两年前从天而降的歹人——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说话的声音……我越是回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那天在荷花池边,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逆着光的侧脸轮廓,竟和两年前那个夜晚重叠在了一起。

我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去求证。

直到那一日。

那日午后,我实在按捺不住对宁儿的思念,便求了皇帝允我出宫一趟。他没有多问,只是让我带两个侍卫跟着。我换了便服,带着桃枝和两名侍卫,一路出了宫门,往城南的家中走去。

到家的时候,娘正在铺子里忙活,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惊又喜地迎上来:“惜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宫里……”

“娘,我回来看看你们。”我勉强笑了笑,“宁儿呢?”

“在后院呢,你爹正哄着他玩。”

我快步穿过铺子往后院走,还没进院子便听见了宁儿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像一剂灵药,瞬间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的褶皱。我推开门,便看见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宁儿正趴在他腿上,小手拍着他的膝盖,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宁儿。”我哽咽着叫了一声。

小家伙听见我的声音,小脑袋一下子转了过来。他认出了我,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咿咿呀呀地朝我扑过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娘……”宁儿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小脸蛋蹭着我的脸颊,软乎乎的,暖洋洋的。

我浑身一震——他叫娘了。他第一次叫娘,是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学会的。

爹在一旁看着,眼睛也有些红了。娘跟了进来,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机灵着呢,前几日忽然就会叫娘了,对着你的旧衣裳叫了一遍又一遍。”

我抱着宁儿,哭得说不出话来。

娘给我倒了杯水,等我情绪平复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惜儿,你在宫里……还好吗?我听说……”

她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皇帝封了一个奶娘做答应的事,虽然宫里瞒得紧,可市井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爹娘大概也听到了些,只是不敢确认。

“我很好,娘。”我低头看着宁儿,轻声说,“陛下待我很好。”

娘和爹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可我此刻不想解释,只想多抱一会儿宁儿。小家伙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揪我的衣领,一会儿摸我的脸,一会儿又咿咿呀呀地说着我听不懂的婴语。

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脸,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宁儿的眉眼,真的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那高挺的小鼻梁,那薄薄的、弧度优美的嘴唇——每看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在家里待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晚,才不得不离开。临走时宁儿哭得撕心裂肺,伸着小手拼命往我怀里扑,我狠了狠心把他交给娘,转身就走。走出巷子的时候,还能听见他的哭声。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

桃枝搀着我,小声安慰道:“常在别难过了,孩子有老人家照看着,不会有事的。您若是实在想念,下回再来便是。”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那个我越来越不敢面对的问题。

如果宁儿真的是皇帝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可他会不会信?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隐瞒、妄图攀附?毕竟这两年来我从没说过,如今忽然告诉他“陛下,您的奶娘生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您的骨肉”——谁会信?

不告诉他?可这是欺君之罪,万一哪天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越想越乱,越乱越怕,回到清音阁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桃枝以为我是在外头吹了风,连忙煮了姜汤给我喝。我捧着碗,食不知味地喝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可怕的念头。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通报声——“陛下驾到!”

我手一抖,碗里的姜汤洒了一半。

他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碗,起身迎接。皇帝走进来的时候,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目光却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他走近,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眉头微微皱起。

“哭过了?”他问。

我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去:“没有,只是外头风大,吹得眼睛有些涩。”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沉得让我心虚。他在椅子上坐下,桃枝奉了茶,便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他端着茶盏慢慢饮着,没有说话。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沉默了很久,久得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放下茶盏的声音。

“朝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你今日出宫,是去看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看爹娘……”我小声说。

“还有呢?”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的,却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剖开我的心防。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了吗?他知道了多少?

“朕今日让人去查了些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凉透了。

那是一份户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朝氏,有一子,名朝宁,父不详。

父不详。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直直地插在我心口上。

“你入宫时登记的是夫亡寡居,遗腹子。”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可这份户籍上写的,却是父不详。朝惜,你骗了朕。”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知道我骗了他,他一定以为我是故意隐瞒、别有用心。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朕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意,“朕问过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你说有爹娘。朕问你是否婚配,你说夫君病故。朕问你的,你都答了,可你从没告诉朕你还有一个儿子。”

“朕能理解你入宫做奶娘时隐瞒此事,毕竟一个未婚生子的女子,若如实登记,宫中必不会录用。”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可朕封你为答应之后,你依然没有说。你打算瞒朕到什么时候?”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妾身有罪……求陛下责罚……”

他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跪伏在地上,任凭眼泪打湿了面前的地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你儿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平稳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一岁零五个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一岁零五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一岁零五个月。加上十月怀胎,往前推,便是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忽然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我偷偷抬眼看去,发现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是震惊,是怀疑,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期盼。

“两年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遭人暗算,中了药。那夜朕从贼人手中逃出来,摔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他?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那目光很深,很重,像是要穿透我的皮囊,直直地看进我的灵魂里去。

“朝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那夜的人,是你?”

我没有回答,可我的眼泪已经替我回答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组合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朕的?”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妾身不知道……”我哭着说,“妾身不敢想……可宁儿他……他的眉眼,越来越像陛下……”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了两步。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地变幻着——震惊、怀疑、狂喜、愧疚、心疼……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后汇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朕……”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背绷得笔直。我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朕派人去查。”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汹涌的暗流,“朕要亲眼见到那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不知这眼泪是恐惧、是悔恨、是委屈,还是这两年来所有隐忍的决堤——而那个人背对着我站在月光里,肩背紧绷如满弓,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才转过身来。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看着我满脸的泪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怕。”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朕的,朕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如果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朕欠你的,朕用余生来还。”

我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说,如果是,他欠我的,用余生来还。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我承受不住。我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膛里的心跳声又快又沉,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给朕两天时间。”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两天之后,朕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了点头,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两日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皇帝没有来清音阁,桃枝说他一直在御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是宁儿的小脸,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会不会把宁儿抢走?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故意隐瞒,意图攀附?他会不会……

无数个会不会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我头疼欲裂。

到了第三日傍晚,皇帝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我慌忙起身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了。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两日也没有睡好。

“朕查清楚了。”他说,声音沙哑,“两年前那夜,朕遭人暗算,身中合欢散。朕从贼人手中逃出来,翻墙跃脊,最后体力不支摔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那夜的事,朕记得不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朕记得……有一个姑娘。”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朕今日去了你家。”他忽然说道。

我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他去了我家?见到了宁儿?

“朕见到了那个孩子。”他的目光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他叫朝宁,一岁零五个月,已经会走路了,会叫娘,还会叫……祖父。”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宁儿会叫祖父了,可我都没能亲耳听见。

“朕抱了他。”皇帝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那么轻微,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他……不认生,冲朕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转瞬即逝。可我看见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底有泪。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捏碎了我。

“朝惜,”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宁儿……是朕的儿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我浑身一震,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想说些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没有松手,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而克制:“朕让人查了孩子的生辰,查了你家左邻右舍的证词,查了那几日城中的动静。所有证据都对得上。”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况且那孩子——他的眉眼,和朕小时候一模一样。”

“朕登基三十二年,后妃数人,子嗣却只有两个公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朕本以为,是朕福薄。”

“原来不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与我相闻,“是朕的福气,在等你。”

我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像擂鼓一样。

“对不起……”我哭着说,“妾身不知道是陛下……妾身若是知道……”

“不怪你。”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沙哑,“是朕的错。那夜的事,于你是祸,不是福。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了他近两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这些都是朕欠你的。”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昏黄的烛光下,我看见那道明黄色的卷轴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这是朕今日拟的旨。”他把圣旨递给我,“你看看。”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眼前顿时模糊了。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兢兢。今查得常在于民间为朕育有一子,实乃皇嗣血脉。着即封常在朝氏为贵妃,其子朝宁赐名李承宁,立为皇太子……”

后面的字我已经看不清了。

贵妃。太子。

我捧着圣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封我为贵妃?还要立宁儿为太子?这……这可是天大的事,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能答应吗?

“陛下……”我的声音在发抖,“这……这不合规矩……妾身出身卑微,宁儿他……”

“规矩?”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朕就是规矩。”

他伸手拿过圣旨放在一旁,然后重新把我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要把这两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权衡利弊的事。”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我耳边,“立太子妃是为了拉拢母族,纳后妃是为了平衡朝局,提拔寒门是为了压制世家……朕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算,都要量。”

“可封你为贵妃,立宁儿为太子——这件事,朕没有权衡,没有算计。”他微微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朕只是想让你们母子,堂堂正正地站在朕的身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的、滚烫的、满涨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最后化成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说,他只是想让我们母子,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这个人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主。可他此刻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算计,没有城府,只有一个男人最赤诚的、最简单的愿望。

“妾身……”我哽咽着,声音不成句,“妾身何德何能……”

“你何德何能?”他伸手替我擦去眼泪,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你替朕生了一个儿子,把他养得那样好。朕去你家的时候,你爹说你为了多挣些银子给孩子买好的米糊,月子没坐满就去铺子里帮忙。你娘说你夜里哄孩子,一宿一宿地不睡,白日里还要做糕点。你才二十二岁,手上就有了茧子,眼底就有了青黑——”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么小的一个停顿,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我的心里。

“朝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朕这辈子,从没有对谁亏欠过这么多。”

我拼命摇头,想说不怪他,想说我愿意的,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我却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往后余生,朕会护着你们母子。”他的声音贴着我额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谁也不能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那晚皇帝走的时候,外头的月亮正圆。他站在清音阁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俊美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早些歇息,”他说,“明日还有大事。”

第二日早朝,整个朝堂都炸了。

皇帝在朝会上正式下旨,封常在朝氏为贵妃,立其子李承宁为皇太子。满朝文武哗然,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质疑孩子的身份,有人质疑我的出身,有人说这不合祖制,有人说这是乱了纲常。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反对意见。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朕意已决。”

那四个字掷地有声,满殿皆寂。

后来我听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那日的早朝是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有几位老臣跪在地上死谏,额头都磕出了血。皇帝一言不发地坐在龙椅上,等他们磕完了、说完了、哭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诸卿的顾虑,朕都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可朕要问诸位一句——朕登基十二年来,可曾做过什么昏聩之事?”

满殿鸦雀无声。

“朕提拔寒门,推行新政,减赋税,修水利,北御外敌,南平匪患。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朕立皇太子,亦是如此。”

“皇嗣血脉,不容混淆。朕已派人查证,那孩子确是朕的骨肉。”他停下来,目光扫过满殿朝臣,“至于孩子的母亲——她出身市井,未入宫闱便为朕育有一子。是朕亏欠了她,不是她攀附了朕。”

“朕今日立她为贵妃,不是恩赏,是补偿。”

这话一出,连那几个磕破了头的老臣都愣住了。自古以来,皇帝纳妃封后,都是恩赐,都是荣耀。可他却说——是补偿。

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亲口承认是他亏欠了我。

那日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倒不是大臣们被说服了,而是他们看出来了——皇帝是铁了心的。十二年来,这位帝王从未如此固执过。

又过了三日,宁儿被接进了宫。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一大早,桃枝便替我换上了贵妃的朝服,那衣裳层层叠叠,绣着金线凤凰,比我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要华贵。可我根本顾不得看镜子里的自己,只不停地往宫门口张望。

当那乘小轿出现在宫道尽头的时候,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轿帘掀开,奶娘抱着宁儿走了下来。小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小红袄,小脑袋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他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

“娘!”

那一声叫得又脆又响,整个清音阁都听见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他从奶娘怀里接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宁儿的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蛋蹭着我的脸颊,咯咯地笑着,浑然不知他的娘亲已经哭成了泪人。

“娘,不哭。”他用小手笨拙地擦着我的眼泪,口齿不清地说,“宁儿乖。”

我哭得更凶了。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回廊下看着我们母子相拥而泣。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桃枝后来跟我说,陛下在那儿站了很久,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等我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皇帝才缓步走过来。宁儿看见他,先是好奇地歪了歪脑袋,然后忽然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指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爹。”

这一声叫得我和他都愣住了。

宁儿怎么会叫爹?家里从没有人教过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爹是谁。

皇帝怔怔地站在原地,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你……”他的声音发着颤,“你叫朕什么?”

“爹!”宁儿又叫了一声,这回更脆了,还张开两只小胳膊朝他的方向扑,“爹,抱!”

皇帝伸出手,把宁儿从我怀里接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抱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宁儿的小屁股,让小家伙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宁儿一点不认生,咯咯笑着,小手揪住了他衣领上的盘龙扣,嘴里不停地叫着“爹爹爹爹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一大一小两张脸靠在一起,眉眼之间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阳光从回廊上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苦,都值了。

那日之后,我和宁儿搬进了凤仪宫。那是后宫中仅次于皇后居所的殿宇,皇帝命人重新修缮了一番,添了许多小孩子的玩意儿。宁儿有了自己的寝殿、自己的奶娘、自己的小书房。皇帝几乎每日都来,有时下了朝便直接过来,有时批完奏折过来,有时甚至把奏折带到凤仪宫里来批。

他批奏折的时候,宁儿就在旁边爬来爬去。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走得还不太稳当,一不小心便摔个屁股蹲。他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跌跌撞撞地走到皇帝腿边,抱住他的小腿,仰起小脸含含糊糊地叫一声“爹”。

皇帝便会放下朱笔,低头看他一眼,眼底的严肃和深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笨拙的慈爱。

有一回,宁儿趁他不注意,抓起了案上的一份奏折。小家伙正是长牙的时候,见什么都往嘴里塞,那奏折被他啃得满是口水。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抢,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无妨。”他看着那份惨不忍睹的奏折,唇角微微上扬,“一份奏折而已。他喜欢啃,便让他啃。”

后来我听说,那个倒霉的大臣收到了一份退回的奏折,上面沾满了不明液体和两排小小的牙印。皇帝在上面批了三个字——“已阅。准。”

大臣们私下里都说,自从有了太子,陛下的脾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转眼间,宁儿已经两岁了。他的眉眼越长越开,越来越像皇帝——不止是五官,连那种沉稳早熟的气质都像。小小一个人儿,坐在小书案前翻书的样子,竟然有模有样。

皇帝对他宠爱至极,却也严厉。宁儿刚学会说话没多久,他便亲自教他认字,每天雷打不动半个时辰。宁儿倒也不怕他,认字认累了就往他怀里一钻,奶声奶气地叫一声“爹爹累了”,皇帝便无奈地放下书,把他抱在膝上。

每到这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像是灌了一盏温热的蜜水。

可我也知道,后宫里并不是人人都为我高兴。

贵妃进位、太子册立,这两件事在朝堂上掀起的波澜虽然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私底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我出身市井,在宫中没有任何根基,封为贵妃已是石破天惊,儿子又直接被立为太子——那些世家出身的嫔妃们,怎么可能甘心?

这些事皇帝从未跟我说过,可我知道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有好几次,他深夜批完奏折回来,眉宇间的疲惫比从前更重。他不说,我便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他斟一杯热茶,替他揉一揉酸胀的太阳穴。

有一回,他握住我的手,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朝惜,有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分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轻易说“好”字。他说好,便是真的好。

“妾身也是。”我小声说,“有陛下,有宁儿,妾身这辈子,再没有别的奢求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我。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可他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低声说了一句。

“睡吧。”

那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夜风里飘来的一缕花香,钻进耳朵里,便落进了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只觉得这一生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在这方寸之间,找到了归处。

番外·李肆

我叫李肆。

大梁的皇帝,今年三十二岁。

做皇帝做了十二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话是我母后教我的。她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在先帝的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把她的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又在我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清除了所有异己。她说的很多话我都觉得太过刻薄,唯独这一句,我深以为然。

父皇去得早,我十六岁封太子,二十岁登基。这一路算不上刀山火海,但也绝不平顺。兄弟们明里暗里地使绊子,旧臣世家盘根错节地掣肘,每走一步都要算三步。我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习惯了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天平上称一称——这个能用,那个不能;这个可信三分,那个一分都不能信。

后宫也是一样。

立太子妃,是为了拉拢母族。纳侧妃,是为了平衡朝局。再后来,前朝安稳了些,有人上书说皇嗣单薄,我便又纳了几个。她们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心思,我都看得分明。我不讨厌她们,也不喜欢她们。她们是棋盘上的棋子,只是恰好落在了“后宫”这个位置上。

我偶尔会去看看她们,尽一尽做皇帝的义务。有两个公主便是在那时候出生的,一个是皇后所出,一个是一位贵人。孩子是很好的,软软的一小团,抱在怀里会咯咯地笑。我对孩子比对她们的娘要耐心得多,也会亲自去教导一二。

可也仅此而已。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了。安安稳稳地做我的皇帝,权衡利弊地过完这一生,然后在某一天把皇位传给不知道哪个儿子,或者——如果没有儿子的话,便从宗室里过继一个。

我从没想过,我会遇见她。

第一次注意到朝惜,是在贵妃宫里。

贵妃刚生了小公主,身子不好,我便多去了几趟。说是去看贵妃,其实更多是去看孩子。我这个人,对后宫的女人没什么耐心,对孩子却不一样。孩子干净,不会算计,不会耍心机,他们笑便是笑,哭便是哭,简单得很。

那天我去偏殿看小公主,一进门便看见了她。

她跪在地上行礼,头埋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发髻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穿的是奶娘的衣裳,素净的青色,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宫女中间反而格外显眼。

“平身吧。”我说。

她站起来,依旧低着头,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小公主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温柔,一只手掌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拍着襁褓。小公主本来有些闹,到了她怀里便安静下来,乖巧得像只小猫。

我多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她正好抬起头来,似乎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别的吩咐。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又低下头去。可我已经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皮肤白皙,五官柔美,眉眼之间有一种纯丽的、无辜的味道。她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慌和怯懦,像一只误入了猎场的小鹿。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三十二岁了,见过无数美人,后宫里什么样的颜色没有?可她不一样。她说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味道。就像是——山珍海味吃腻了,忽然看见一碗白粥,清清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妥帖。

我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问了几句小公主的情况。她一一答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在怕我。这个认知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我问她名字,她说叫朝惜。朝惜,朝惜——我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

那日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往贵妃宫里跑。

一开始我告诉自己,是去看小公主。后来小公主睡得多了,我便改口说贵妃身子不好,要多来看看。可贵妃在养身子,不能常见我,我便顺理成章地去偏殿看孩子。看孩子的时候,她总在。

我注意到,宫里的奶娘是轮值的。可每次我去偏殿,当值的都是她。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我发现——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替我行方便。贵妃宫里的掌事嬷嬷显然看出了些什么,极有眼色地把其他奶娘都调开了,只留下她一个。

我没有阻止。

因为我想见她。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奶娘,一个生养过孩子的市井妇人,我堂堂皇帝,居然想见她?可我就是想。想看她低头哄孩子的样子,想听她用软软的嗓音哼小调,想看她在以为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哈欠,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打哈欠的样子很可爱。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条小金鱼,打完还心虚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我每次都被她逗得想笑,可我都忍住了。我这张脸习惯了没什么表情,想笑的时候便移开目光,或者端起茶盏挡一挡。

后来有一日,我让人查了她的底细。

底下的人来回话,说她出身市井,夫亡寡居,有一个遗腹子。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夫亡寡居,遗腹子——这意味着她的夫君在她怀孕时便去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到现在。她才二十二岁。

我让人查得更仔细了些。她入宫时登记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是夫亡寡居,可宫里负责招募奶娘的管事说,她当时来应选的时候,确实带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我没见过。可我想,她的孩子,一定也生得很好看。

我开始想,怎么样才能把她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很大逆不道——一个奶娘,我若是直接纳了她,朝堂上必然会有非议。可我李肆做事,从来不需要向谁交代。我想了三天,便做了决定。

我让人绣了一条帕子,照着她绣在小公主襁褓上的字迹,绣了“朝惜”两个字。那字绣得歪歪扭扭的,和我那条帕子上的精致竹纹格格不入。可我觉得好看,比那些工工整整的绣字都好看。

我拿着帕子在宫外追上了她。

她轮休出宫,我换了便服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急,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我忽然想起来,她有一个孩子。她一定是急着回家看孩子了。

想到这个,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可随即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吃一个已故之人的醋,我李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了?

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回头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侍卫们差点冲上来,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看清了是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也很好玩。

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敢这样打我。她们在我面前永远是端庄的、得体的、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敢出口。可她不是。她会害怕,会慌张,会在情急之下一巴掌甩过来——她是真实的。

我把帕子给了她,转身走了。我知道她会看懂。

她果然懂了。因为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困惑、慌张,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悸动。

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收网。

火灾那日,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根燃烧的横梁朝她砸下来。她背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小公主。那一刻我的心脏差点停跳。

我冲过去拽开了她。

横梁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地上,烫得我生疼。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她没事。

太医来了,先给我看伤。我心不在焉地让他处理完,便让他去给她看。她的手臂擦破了皮,不算严重,可我还是觉得心疼。那种心疼很陌生,像是有一根针扎在心尖上,不致命,却细细密密地疼。

我在御书房想了三天,决定不再等了。

我叫她来,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朕想要你。

她吓得脸都白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那副慌张无措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怜惜。别人做梦都想要的恩宠,到了她这里,倒像是天大的灾祸。

可她到底没有拒绝。她也拒绝不了。

封了答应之后,我反倒不急了。肉已经到了碗里,什么时候吃都一样。我更喜欢看她慢慢适应我的存在,慢慢放下戒备,慢慢对我露出真心的笑容。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磨人,可我甘之如饴。

她第一次冲我笑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那笑容很浅很浅,唇角只弯了一点点,却被我捕捉到了。我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是擂了一面鼓。

她开始关心我了。她会偷偷看我的脸色,判断我是不是累了;会在我批奏折到深夜的时候,让人送一碗参汤过来;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这些事,后宫里别的女人也会做。可她们做这些的时候,我看得出背后的算计——她们要的是恩宠,是位份,是家族的利益。可她不是。她做这些,只是因为她在意我。

这个认知让我无比满足。

直到那一日,我发现她骗了我。

她说她是夫亡寡居,可户籍上写的却是父不详。父不详——这意味着她并没有成过亲,那个孩子是个私生子。

我第一个反应是愤怒。她骗了我。入宫时骗我是为了谋差事,这我可以理解。可封了答应之后她依然没有说实话,这就不是谋差事了,是不信任我。

可愤怒过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孩子——如果户籍上写的是父不详,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为什么不说?是在护着那个人,还是另有隐情?

我让人去查那个孩子的生辰。

查出来的结果是——一岁零五个月。往前推算,受孕的时间大约是两年之前。两年前的秋天。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让人继续查。查她在哪里生的孩子,查那段时间她家附近发生过什么。很快,消息传回来了。

两年前的秋天,城南朝家——那正是我遭人暗算、身中合欢散、逃出贼窝后摔进去的地方。

那夜的事,我记得的不多。药物烧毁了我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我只记得自己摔进了一个院子,砸破了人家的屋顶。屋子里有一个姑娘,她吓坏了,我想让她快走,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碎瓦和淡淡的血腥味。我不敢久留,拖着身子离开了那里。

回宫后我让人去查,可那附近几户人家都说没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我便以为,那夜也许只是药物的幻觉,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不是幻觉。

原来是她。

我坐在御书房里,把所有的线索都串了一遍,越串越心惊,越串越——狂喜。

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我有儿子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登基十二年,后妃数人,子嗣却只有两个公主。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意。一个皇帝没有儿子,朝堂不会稳,江山不会安。我甚至想过,也许是天意如此,也许我李肆注定命中无子。

可原来不是。

我有一个儿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咬着牙生了下来,养到了会走路、会叫娘、会叫祖父。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未婚生子的耻辱、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养家糊口的艰辛。她才二十二岁,手上有茧,眼底有青黑,却从没有来找过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夜的事。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去她家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他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拨弄蚂蚁,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那张小脸——眉眼,鼻梁,嘴唇,甚至是不笑时微微下撇的嘴角,都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母后宫里还留着我幼时的画像,我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他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露出四颗白白的小米牙。他伸出两只小胳膊,冲我叫了一声。

“抱!”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软软的一小团,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好奇地打量着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声音有些发哑。

“宁宁!”他奶声奶气地答。

宁宁。朝宁。朝惜给他取的名字——盼他这辈子平平安安。

我抱着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的小手从我的衣领摸到我的下巴,又从我的下巴摸到我的鼻子,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咯咯地笑了。

“好看。”他说。

我身后跟着的太监侍卫全都看呆了。我挥手让他们退下,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小家伙一点都不认生,窝在我怀里玩我的衣袖,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我想,这两年零三个月,我错过了多少?

错过了他第一次睁眼,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错过了他第一次爬,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叫“娘”。

我统统错过了。

而那个女人,那个叫朝惜的女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没有向我讨过一文钱,没有向任何人诉过一句苦。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用尽全力地活着,把她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养得这样好。

我欠她的,用什么还?

回宫后,我直接拟了旨。封她为贵妃,立那个孩子为太子。

幕僚们说这不合规矩,让我三思。我说,规矩是我定的,我说合就合。

大臣们在朝堂上死谏,额头磕得砰砰响。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朝惜手上的茧子和那个孩子冲我笑的脸。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我这个皇帝做了十二年,为大梁、为社稷、为朝堂、为苍生——我算够了,也权衡够了。这一次,我只想为我自己,为我欠了两年的女人,为我刚刚谋面的儿子,做一件不需要算计的事。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把宁儿接进宫那天,站在凤仪宫门口,穿着贵妃的朝服,好看得不像话。宁儿叫她娘,她哭成了泪人。宁儿转头看见我,忽然冲我叫了一声“爹”。

他叫我爹。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又脆又亮。我活了三十二年,听过无数声“陛下”,听过无数声“万岁”,可没有一个称呼,比这一声“爹”更重。

我把宁儿抱起来,他揪着我的龙袍不撒手,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早,却还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糖。可我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朝惜站在我身边,偷偷用袖子擦眼泪。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我琢磨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归属。

她是我的归属。宁儿是我的归属。我们三个在一起,就是家。

做了十二年皇帝,我到三十二岁这一年,才有了一个家。

番外·终

又是一年秋天。

凤仪宫里的桂花开了,满殿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宁儿已经三岁了,说话利索了很多,走路也不再跌跌撞撞了。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院子里捡桂花,捡了一捧便颠颠地跑进来,往我手里一塞,奶声奶气地说:“娘,给爹爹泡茶!”

我便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把那些桂花收起来,等到傍晚他父皇来的时候,泡一壶桂花茶。

今日他来得比往常早。宁儿正趴在案上描红,看见他进来,立刻扔了笔扑过去:“爹爹!”

他弯下腰把宁儿捞进怀里,举起来转了一圈。宁儿咯咯地笑,笑声又脆又亮,满殿回荡。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宁儿放下,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微微一皱:“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我笑着说,“太医说一切都好。”

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伸手轻轻覆在我小腹上。那只手曾经握过朱笔批过生死,曾经执过长剑定过江山,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贴着我微微隆起的肚皮,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这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朕一定要亲眼看着这孩子出生。”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宁儿出生的时候,他不在。那些日日夜夜的疼痛、恐惧、挣扎,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他一直记着,一直放不下。

我鼻子一酸,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好。”

他抬头看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深沉和算计了。里面有温柔,有疼爱,还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珍惜。

宁儿跑过来,挤到我们中间,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好奇地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也许是弟弟呢。”我笑着说。

“妹妹。”他固执地摇头,然后仰起小脸看向他父皇,“爹爹说是妹妹。”

我转头看向他,他一脸无辜地移开了目光。

“你跟孩子说什么了?”我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朕只是随口猜测。”

宁儿在旁边大声拆台:“爹爹说想要一个长得像娘的妹妹!”

他的耳尖微微泛了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的笑容,眼底的温柔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春水漫过堤岸。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此刻了。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着,洒了一地的金黄。阳光透过花枝洒进来,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儿在光影里追着自己的影子跑,笑声像一串银铃。皇帝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挡在我小腹前,生怕宁儿跑得太疯撞到我。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跪在贵妃宫偏殿里战战兢兢的小奶娘,想起那个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的朝惜。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有了家,有了归属,有了余生可见的未来。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它夺走了一些东西,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还了回来。还回来的时候,比从前更多,更好,更圆满。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我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角那些细纹映得分明。那些纹路里藏着十三年的朝堂风雨,藏着无数次权衡与算计,也藏着这些日子里渐渐多起来的笑容。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他怔了一下,随即握住了我的手。

“在想,”我笑着说,“那年陛下来偏殿看小公主的时候,我每次都被吓得半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把那些细纹都舒展开了,好看得让人心颤。

“朕看出来了。”他说,“你那时候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陛下还故意每次都来?”

“嗯。”他承认得理直气壮,“因为想看。”

我的脸又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脸红。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唇角又弯了弯,低下头来,在我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娘!爹爹亲娘了!”宁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旁边仰着小脸大声宣布,“羞羞脸!”

我和他对视一眼,都笑了。

宁儿不满意被忽略,挤到我们中间,踮起脚尖扯着他父皇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服气:“宁宁也要亲亲!”

他弯下腰,把宁儿抱起来,在儿子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宁儿满意了,又扭过身子朝我伸出手:“娘也要!”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另一侧脸颊,小家伙便乐得咯咯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合着桂花的甜香,闻着便让人觉得心安。

皇帝一手抱着宁儿,一手牵着我,站在凤仪宫的庭院里,看着满树金黄的桂花。

“朝惜。”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太多太多的话。可最终他只是弯了弯唇角,说了一句——

“桂花开了。”

我也笑了,握紧了他的手:“是啊,桂花开了。”

宁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头顶的桂花枝,够不着便急了,奶声奶气地喊:“爹爹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便把宁儿举过头顶,让小家伙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宁儿终于够到了桂花枝,得意地摘了一大把桂花,洋洋洒洒地扔下来。金黄色的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满身满脸的香气。

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进了最深最暗的角落。

“朝惜。”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朕说过,朕欠你的,用余生来还。”他把宁儿从脖子上放下来,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拂去我发间的桂花,“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朕慢慢还。”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主动亲他。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眼眸里亮起了什么——是惊,是喜,是一个帝王不该有的、少年人般的明亮。

“不用还。”我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陛下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把我抱得很紧很紧。宁儿夹在我和他中间,被挤得哼唧了一声,却没有挣扎,乖乖地把小脸贴在我的肚子上,对着里面的“妹妹”小声说——

“妹妹乖,爹爹和娘在抱抱,我们不要吵。”

我破涕为笑,他也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暖,震得我整个人都微微发颤。桂花簌簌地落在我们身上,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金粉,赠予这对历经波折、终得圆满的人。

凤仪宫里的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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