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道上不见我,奈何桥头无我魂。
第一个百年,他守在黄泉道口候我,却始终没能候到我。
第二个百年,他仍旧没能候到我。
第三个百年,他乱了方寸。
1
“年芳几何,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我倚着孟婆汤摊边的青石,打量着这新来的女鬼。
她身段窈窕,眉眼含愁,一开口便是软糯得能掐出水的江南腔。
“小女子年方二十,大周人氏,娘家姓陆,夫家姓柳,唤作陆柳氏,生前住在杏花巷。”
我皱起眉,把生前几年里认得的人在脑子里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也是,我当这黄泉阴差已两百多年,哪能认得这后生的女子。
往上数她八辈祖宗,我也对不上号,八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
我这人有个毛病,见着标致的都想多问两句。
她生得这般好看,活着时定是被人捧在手心的绝色,怎么就红颜薄命,早早下了地府。
我方才跟判官套近乎,把手里揣着的糖人都塞给他啃了,他也只咂着嘴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想知道,去问阎明大人。”
阎明是十殿阎罗之首,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
可要我去问他,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这人最是六亲不认,对旁人严,对我这亲近的更严,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我只好收了好奇,公事公办地接着问。
“你可了却了生前心愿?”
“已了。”
“你这一生,判官可判过了?”
“已判。”
我把生死簿往臂弯里一夹,冲她伸手。
“既都齐全了,我这就送你过奈何桥去投胎。”
话音刚落,她脸色骤变,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莫送我过桥……我不去,我不去投胎……”
2
爱哭的鬼我见得多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哭出来的眼泪能灌满整条忘川。
我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劝两句,说这投胎是天大的好事,莫要错过。
“你欺负她作甚!”
一声炸雷似的呵斥从我身后砸下来。
我回头,阎明不知何时立在那儿,一身玄色官袍,脸黑得像忘川底的淤泥。
我满脑子问号。
如今连阴差做本分事都要挨骂了吗?
那陆柳氏一见着人来,梨花带雨地扑进了阎明怀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眼睁睁看着我夫君抬手,稳稳把她扶住了。
“你且安心,不想投胎,便不投胎。”
我耳朵嗡的一响,怀疑自己听岔了。
那陆柳氏抽噎着福身,声音黏得能扯出丝。
“奴家多谢郎君……”
郎君。
好一个郎君。
我盯着阎明那张万年不化的冰脸,一字一顿。
“阎明大人,她不投胎,你打算怎么安置?”
“地府的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从建府到如今,从没破过例。”
“你若擅自留人,小心玉皇大帝一道旨意降下来,先罚的是你。”
阎明把那女鬼往身后一护,抬眼看我,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就是那个破例?”
我噎住了。
好半晌,我才咬着后槽牙瞪回去。
“我那是特殊情况!”
“如今这也是特殊情况。”
他扔下这句,转身领着陆柳氏往内殿去了,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留给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生死簿被捏得起了褶。
风从忘川那头刮过来,凉得我心口发空。
3
我这人,命里就没沾过“顺”字。
生前那些苦,隔了两百多年再想起来,还是硌牙。
大周开国前那几十年,天下打成了一锅粥,年年征战,处处流民。
我五岁那年,被爹娘作价三百文,卖去了城西的人肉铺子,做了待宰的“菜人”。
那时候我天天蹲在墙角,跟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饼子,谁的爪子快谁吃。
我最大的指望,就是熬过今日,好活到明日,等到了明日,再许一遍同样的愿。
我在心里咬着牙发誓——这世上谁能把我从这刀板上捞出去,我这条命就卖给谁。
大约是我这点念想惊动了哪路神仙。
被养到只剩一口气那日,铺子里来了一行贵人。
我被伙计拖到案板上,屠刀都举过了头顶。
我使出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扯着嗓子喊了声“救命”。
那行人里为首的年轻公子皱了眉,抬手拦下了刀。
“住手。”
后来我才晓得,救我的是端王李晏,当今圣上最不待见的皇子。
他把我扔给了暗鸢阁。
进阁头一日我就在琢磨——这暗鸢阁的杀手,跟人肉铺的菜人,究竟哪个死得更惨。
答案很快就有了。
我学会了杀人,因为我不杀人,别人就要杀我。
我学得又快又狠,硬是从那堆同龄孩子里活了下来,成了端王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替他顶撞过太后,挨了三十廷杖,好让那些盯着他的眼睛以为他不得宠。
我替他败坏过名声,编出他荒淫无度的谣言,好让那些想塞王妃进府的人歇了心思。
我夜探太子府,被人发现,一顿鞭子抽得我浑身没一块好肉。
我以为,等端王坐上那把椅子,我总能落个善终。
升官发财我不奢求,能解甲归田、寻个山头种两亩薄田,就够了。
结果我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送酒来的是端王身边的老太监,笑得慈眉善目。
“姑娘,陛下念你旧功,赐你全尸。”
我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我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死——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知道他每一桩见不得光的旧事。
一把刀太锋利,握刀的人就会怕被割着手。
我笑了笑,仰头把那酒灌了下去。
“替我谢陛下恩典。”
4
下地府那天,阎明当阎王已经当了整整五百年。
地府的规矩,阎罗之首在职最少一千年,风雨无阻,铁打的差事。
我猜他大约是闷坏了,也可能是我这做了鬼的模样比生前齐整了些。
他站在忘川边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
“你可愿与我结契,在地府陪我五百年?”
“陪够了,我保你下一世投个好胎,做人富贵,平安顺遂。”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动了心。
我这辈子求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
我求的不过是好好活着,能吃饱穿暖,能睡个不必攥着刀的安稳觉。
我生前虽是被逼着杀人,可这罪孽压在身上,想投个好胎,八成没门。
阎明递来的这根橄榄枝,我不接是傻子。
“要我做什么?”
“结契,行夫妻之礼,我上报玉帝。到时你便能领一份阴差的差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大婚那日,他在我额心点了一道朱契。
那道契一落下,我便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拴住了,暖融融的。
那五百年,我从没觉得他冷。
他不爱说话,可我值夜困了,案头总会多出一盏热汤。
我抄生死簿抄得手酸,他会不动声色地替我批完剩下的半沓。
我以为,这契结得值。
我以为,这往后的日子,就该这么不咸不淡地暖下去。
直到今日,一个陆柳氏从奈何桥边冒出来,扑进了他怀里。
“郎君。”
那两个字,像根针,扎得我心口那道朱契隐隐发疼。
5
“你为何要留她?”
当夜,我堵在阎明的书案前,开门见山。
他执笔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她命途多舛,我不忍。”
“地府里命途多舛的鬼多了去了,每日过奈何桥的能排到城门外。”
我把手撑在案上,逼近他。
“你怎么不见不忍,偏偏对她一个不忍?”
阎明搁下笔,抬眼看我,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苏九,这不是你该问的。”
苏九,是我做鬼后自己取的名字。
他从前唤我这两个字,尾音总要软上三分。
今夜这两个字,硬得像块冰,砸得我心口生疼。
“我是你夫人。”我盯着他,“论理,府里的事,没有我不该问的。”
“你我不过是一纸契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一字一句砸下来。
“当年我救你脱那罪孽苦海,是恩。你陪我五百年,是偿。如今契期将满,恩偿两清,你也该学会不多问。”
一纸契约。
恩偿两清。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我暖了五百年的那盏灯,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是一笔账。
我后退一步,福了福身,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是。是我僭越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苏九。”
我没回头。
“契期满后,我送你投个好胎。这是当年的承诺,我不会食言。”
我扶着门框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多谢阎明大人。”
6
那之后,陆柳氏在地府住了下来。
阎明给她在偏殿辟了处院子,种满了她生前爱的杏花。
地府本没有杏花,那是他从人间移魂栽下的,费了不知多少道术。
我五百年都没见他为谁动过这样的心思。
判官偷偷跟我咬耳朵。
“苏九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人他……许是有旧情。”
“旧情?”我捏着糖人的手一顿。
判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老鬼们讲,大人当阎王之前,也曾是人间一个凡人。那一世他有个未过门的……”
“判官。”
阎明的声音从廊柱后头传来,判官吓得一哆嗦,糖人都掉了。
“公务繁忙,少嚼舌根。”
判官抱着头溜了。
阎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苏九,往后离她远些。”
我抬头看他。
“为何?我是阴差,送鬼过桥是我的本分。她赖在这儿不走,坏的是地府的规矩,我做我的差事,碍着谁了?”
“我说离远些,便离远些。”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忽然觉得好笑。
五百年,我替他分担公务,替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死寂的长夜。
到头来,他连一句缘由都不肯给我,只丢下三个字——“离远些”。
“阎明。”我头一回直呼他的名,“你若嫌我碍事,大可提前把我送去投胎。何必留着我,又嫌我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契期未满。”他最终吐出四个字,“规矩不能破。”
规矩。
又是规矩。
我笑着点头,退了出去。
那一夜,我坐在忘川边,看那水里翻涌着无数张模糊的脸。
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契期满后,我究竟要不要走。
7
七日后,玉帝派了个仙官下来地府巡查。
那仙官姓周,是个圆滑的老神仙,进了殿便捧着拂尘四下打量。
“阎罗大人,听闻你府上近来添了位不入册的女鬼?”
阎明神色不变。
“确有一人,情况特殊,本王正拟折上奏。”
“哦?”周仙官眯起眼,“不入生死册,不投胎,不当差,白吃地府的香火——这可是大罪。阎罗大人,你要担待得起。”
我立在阶下,心里咯噔一下。
这罪名若坐实,阎明这五百年的功绩,怕是要一笔勾销。
我正想着,周仙官的目光却忽然转到了我身上。
“这位是……阎罗夫人?”
“正是。”阎明道。
周仙官捻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说来也巧。阎罗大人当年结契留人,破的也是同一条规矩。一位夫人,一位女鬼,两桩例外。玉帝那边,只怕不好交代啊。”
殿内一时死寂。
我看见阎明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周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仙官慢悠悠道,“两桩例外,只能留一桩。阎罗夫人契期将满,本就该投胎。那女鬼若要留,便得占了夫人的名分。大人,你自己掂量。”
我如遭雷击。
原来我在他心里那笔账,连留都留不住,随时能被一个新来的女鬼顶了去。
我以为阎明会驳,会争。
可他没有。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像一把刀。
“阎罗大人不必急着答。”周仙官起身,拂尘一甩,“三日后,本官再来听信。”
仙官走后,大殿里只剩我和阎明。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要用我的名分,去留她?”
他闭了闭眼。
“苏九,此事……我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我重复着,忽然笑出了声,“阎明,你连一句‘不会’都不肯给我。”
我转身就走。
这一回,他没有叫我。
8
那三日,我把自己关在阴差房里,一步没出。
我以为阎明会来找我,哪怕是解释一句。
他没有。
倒是陆柳氏来了。
她提着一食盒杏花糕,站在我门口,笑得温软。
“苏九姐姐,郎君说你近日心情不好,让我给你送些点心。”
我看着她。
“他让你来的?”
“是呀。”她眼睛弯弯,“郎君待姐姐,还是有情分的。”
情分。
我盯着那食盒,忽然问。
“陆柳氏,你生前,可认得阎明?”
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姐姐说笑了,郎君是阎罗天尊,我一介凡人,如何认得。”
“可他为你移魂栽杏花,为你破规矩,连夫人的名分都肯让给你。”我盯着她的眼睛,“天尊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鬼,不会这般。”
她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
“姐姐多心了。”
“是吗。”
我没再逼问,只把那食盒推还给她。
“糕我不吃。你回去告诉阎明——名分,我让。契期一满,我立刻走,不必他费心。”
陆柳氏抬起头,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
那是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心里一沉。
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
她走后,我坐在床沿,把这几日的事一桩桩捋了一遍。
阎明救她,护她,栽杏花,让名分。
反常得像变了个人。
我这两百多年阴差不是白当的——地府里,能让一位在职五百年的阎罗如此失了分寸的,只有两种东西。
一是刻骨的旧情。
二是,被人下了术。
我盯着门外那株阎明亲手栽的杏花,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杏花开得太艳了。
艳得不像地府该有的东西。
9
第三日,周仙官如约而至。
阎明立在殿中,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几分。
“阎罗大人,考虑好了?”周仙官笑眯眯地问。
阎明开口,声音沙哑。
“本王恳请玉帝,准我留下陆柳氏,以本王一半修为为质。至于夫人的名分——”
他顿住了。
我站在阶下,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说啊。
说出来啊。
“——名分照旧。苏九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夫人,谁也动不得。”
殿内一静。
我愣住了。
周仙官脸上的笑淡了。
“阎罗大人,规矩是死的。两桩例外只能留一桩,你既要留女鬼,又要保夫人,天底下没这般好事。”
“那便革了本王的职。”阎明转过身,一字一句,“这阎罗之首,本王不当了。以我千年修为换她二人平安,玉帝若准,本王即刻卸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疯了。
阎罗之首卸任,便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阎明!”我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你为了一个陆柳氏,连命都不要了?”
他低头看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
“苏九,不是为了她。”
“那是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可周仙官那边却先开了口。
“阎罗大人重情重义,本官佩服。”周仙官甩了甩拂尘,笑意森森,“既如此,本官这就回禀玉帝。三日之内,静候旨意。”
他走后,阎明想拉我,我甩开了他的手。
“你告诉我,那陆柳氏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会有危险。”他盯着我,“苏九,这一次,你听我一回,别问,别管,离她远远的。契期我替你解了,你现在就走,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
五百年了。
他头一回,眼里全是慌乱。
也是头一回,我发现——我竟从没真正看懂过我这个夫君。
10
那天夜里,我没走。
我摸黑去了陆柳氏的院子。
杏花开得极盛,月光下白得渗人。
我躲在花影里,看见陆柳氏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
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那张秀丽的脸。
那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艳丽到近乎狰狞的女子面孔。
我倒抽一口凉气。
“出来吧。”镜中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妖冶,“躲了半宿,不累么,阎罗夫人。”
我从花影里走出来,盯着她。
“你不是什么陆柳氏。”
“聪明。”她转过身,那张秀丽的皮囊下,眼神冷得像蛇,“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你是什么东西?”
“我啊……”她掩唇一笑,“我是三百年前,被你那好夫君亲手打入忘川、永世不得超生的一缕魔魂。”
我心口那道朱契,骤然一疼。
“阎明当年为镇忘川妖乱,斩了我的本体,封了我的魂。”她一步步逼近我,“我在那忘川底下泡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如今好不容易借着一具女鬼的壳爬上来,你说,我该先拿谁开刀?”
我后退,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我做影卫时的旧物,随我一同下的地府。
“你近他的身,是为了报仇。”
“报仇?”她笑得花枝乱颤,“报仇太便宜他了。我要的,是让他亲手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她的目光,忽然钉在我身上。
“比如说……他那位陪了五百年的夫人。”
我这才明白。
阎明护她,让名分,舍修为——不是旧情。
是这魔魂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她扮成柔弱女鬼扑进他怀里那一刻,便在他身上种下了魔咒。他若不顺她的意,那魔咒便会顺着契引,来夺我的魂。
“他没告诉你吧?”魔魂笑意森森,“他宁可自己卸任魂飞魄散,也不肯让你知道半个字。傻子,一对傻子。”
我攥着匕首的手,一点点收紧。
原来这七日,阎明那些冷脸、那些“离远些”、那些不肯说的缘由——
全是在替我挡刀。
11
“你想拿我的魂,做什么?”我盯着她。
“喂饱我啊。”魔魂舔了舔唇,“阎罗夫人的魂,浸了五百年的朱契仙气,是我重塑本体最好的引子。等我吃了你,再借你的壳,一步步蚕食了阎明的修为——”
“到时候,这十殿地府,就该改姓了。”
我忽然笑了。
魔魂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算盘打得响,却漏了一样东西。”我把袖中匕首缓缓抽出,刃上泛着幽幽的青光,“你以为我这五百年,只会抄生死簿、送鬼过桥?”
那匕首,是暗鸢阁的旧物。
生前它饮过无数人的血。
死后我带着它下地府,阎明替我用忘川玄铁重铸过一回,又以自身修为温养了五百年。
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留着这把刀,是防着有朝一日,连他也要取我的命。
如今看来,这刀,倒有了别的用处。
“区区一把凡兵,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魔魂冷笑,抬手便是一道黑气朝我扑来。
我侧身避过,手腕一翻,刀光如练,直取她眉心。
她没料到我出手这样快、这样狠。
我做了两百年阴差,人人都当我是个只会送鬼的软性子。
可他们都忘了——我生前,是暗鸢阁最锋利的那把刀。
杀人这门手艺,刻进骨头里,死了都忘不掉。
刀刃擦过她的脸颊,划开那层秀丽的皮囊,底下露出狰狞的黑气。
魔魂厉声尖叫,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兵器!”
“阎明给的。”我逼上去,刀势不停,“他温养了五百年。你说,这算不算……旧情?”
魔魂被我逼得节节败退,眼里头一回有了惧色。
“别得意!这具壳里的女鬼魂魄还在,你若伤我,便是伤她——阎明的规矩,可容不得阴差滥杀无辜!”
我脚步一顿。
她抓住这一瞬,黑气暴涨,朝我心口那道朱契狠狠抓来。
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踉跄跌退。
那道拴了我五百年的朱契,竟被她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痛吧?”魔魂狞笑,“这契是阎明种下的,连着他的修为。我撕你的契,就是在割他的命。你越挣扎,他死得越快。”
我捂着心口,冷汗涔涔。
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魂。
她要的,是让阎明眼睁睁看着我因他而死。
12
“苏九!”
一声嘶喊撕破夜色。
阎明来了。
他一身官袍凌乱,眼底赤红,显然是察觉了契引的异动,一路狂奔而来。
“住手!”他挡在我身前,玄袍一展,将那扑来的黑气尽数逼退。
魔魂见了他,笑得癫狂。
“阎罗大人,你终于舍得露面了。要不要猜猜,你这位夫人,还能撑几息?”
阎明回头看我,看见我心口那道渗着黑气的裂痕,瞳孔骤缩。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做的,不过是你三百年前对我做的。”魔魂咬牙,“你封我魂时,可曾问过我痛不痛?”
阎明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转身,一把将我护在怀里,声音发着抖。
“苏九,别怕。我这就替你重续契引……会疼,你忍着。”
“阎明。”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宁可卸任,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动作一僵。
“我把你当……”他喉结滚动,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魔魂在旁边尖笑。
“说啊,阎罗大人。说你把她当什么。当账?当契?还是——”
“当我这五百年,唯一不想失去的人。”
阎明打断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我怔住了。
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他冷,他硬,他六亲不认。
可此刻,他抱着我,像抱着这偌大地府里最后一点暖。
“对不住。”他额头抵着我,“我怕说了,你会为了我以身涉险。你生前……已经为别人挡过太多刀了。我不想你再挡一次。”
我心口那道裂痕还在淌黑气,疼得钻心。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我竟觉得那疼里,渗进了一点从没有过的甜。
“阎明。”我把匕首塞进他手里,“别续契了。”
“什么?”
“续了契,你的修为会顺着契引,被她再割一次。”我盯着他,“把契彻底断了。断了,她就再动不了你分毫。”
阎明脸色骤变。
“断契,你的魂会散。”
“散不了。”我笑了笑,“我生前是影卫,魂比谁都硬。我信你重铸的这把刀,也信我自己。”
我握住他持刀的手,一同抵上我心口那道朱契。
“断了它。然后,咱们联手,送这缕魔魂回它该待的地方。”
13
阎明的手,在颤。
“苏九,若你魂散,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留不住你。”
“那就都别散。”我盯着他的眼睛,“阎明,信我一回。就像我这五百年,一直信你一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翻涌的慌乱,尽数化作了狠厉。
“好。”
刀光落下。
那道拴了我五百年的朱契,应声而断。
断契那一刻,我以为会疼得魂魄俱裂。
可我没有。
那缕连着阎明修为的契气散去时,我心口反倒空出一处,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魔魂却尖叫起来。
“不可能!断了契,你早该魂飞魄散——”
“我说过。”我提刀转身,青光凛冽,“我的魂,比谁都硬。”
契一断,阎明的修为再不受魔咒钳制。
他抬手一挥,玄色官袍化作漫天符箓,将那魔魂困在正中。
“三百年前,我封你魂,是因你祸乱忘川,吞了三百亡魂。”阎明立于符箓中央,周身金光大盛,“今日再斩你,是因你动了我不该动的人。”
魔魂在符箓中疯狂挣扎,黑气翻涌。
“阎明!那具壳里还有女鬼的魂!你敢杀我,便是滥杀无辜,天条不容——”
“无妨。”我上前一步,刀尖挑开那层皮囊,“真正的陆柳氏,早在你附身那日就散了。你占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我做了两百年阴差,生死册翻了千百遍。
杏花巷从没出过什么陆柳氏。
那是这魔魂随口编的名姓,连生死册都对不上号。
我一早就该想到的。
“动手吧。”我看向阎明。
阎明与我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五百年的默契尽在其中。
我提刀,他布阵。
刀光与符箓交织,那缕困兽般的魔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
黑气溃散,尘埃落定。
那具借来的皮囊化作齑粉,随风散入了忘川。
杏花院里,一片死寂。
阎明收了法,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我扶住他。
“你没事吧。”
“无碍。”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却攥得极紧,“苏九,你的魂……”
“好得很。”我笑,“断了契,我反倒觉得,这五百年头一回,松快了。”
他沉默着,看我。
那眼神,复杂得像忘川底翻涌的千年旧事。
14
魔魂既除,那七日的荒唐也算有了个了结。
周仙官三日后再来时,阎明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奏报了上去。
玉帝念他斩魔护地府有功,非但没罚,反倒赏了他重塑修为的仙丹。
那日仙官走后,大殿里又只剩我和阎明。
我把生死簿往案上一放,正要开口告辞。
“契断了。”我道,“阎明大人,当年的承诺,你也该兑现了。送我投个好胎,此后我在人间,你在地府,两不相欠。”
阎明执笔的手一顿。
“你要走。”
“契期本就快满了。”我垂着眼,“如今契也断了,我留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
他放下笔,绕过案几,走到我面前。
“苏九,方才那句话,你当我是随口说的?”
我抬头看他。
“哪句。”
“我说,你是我这五百年,唯一不想失去的人。”
他盯着我,那双万年不化的冰眼里,头一回盛满了我读得懂的东西。
“那不是为了骗你断契。”他声音低下去,“是我藏了五百年,今夜才敢说出口的实话。”
我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可我偏偏别开脸。
“阎明大人重情重义,对谁都这般说吧。”
“我只对你说过。”
“那陆柳氏——”
“从头到尾,我留她、护她、舍修为,全是被那魔咒逼的。”他打断我,一字一句,“我每做一件伤你心的事,都恨不得自己魂飞魄散。苏九,你若不信,我把这五百年的日子,一桩桩说给你听。”
“你值夜困了案头那盏汤,是我熬的。”
“你抄簿子手酸,剩下半沓,是我批的。”
“你生前爱吃的那口枣泥糕,孟婆汤摊上没有,是我托人从阳间捎的魂香做的。”
我听着,鼻子一酸。
原来那些我以为不咸不淡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我从没留意的心思。
“可你从没说过。”我声音发哑,“你要是早说……”
“早说,你便会当我是拿情分抵债。”他握住我的手,“苏九,我不要你偿债。我要你,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我盯着他,眼眶发热。
五百年了。
我头一回,从这座冰冷的地府里,尝到了名叫“被珍惜”的滋味。
15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
倒不是不心动。
是我这一生,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拿命当刀使的日子太长了。
长到我连“有人真心待我”这件事,都要反复掂量三遍,才敢信。
“阎明。”我抽回手,退开一步,“你给我些时日。”
他一怔。
“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我看着他,“是信不过我自己。我这条命,前半生卖给了端王,卖到最后,换来一杯毒酒。后半生我以为卖给了你,换的是一份契约。”
“我怕我一松口,往后又把自己整个搭进去,最后落得跟生前一样的下场。”
阎明沉默了。
许久,他退开半步,冲我拱了拱手,郑重得像在立誓。
“那我便等你。”
“你要多久,我等多久。地府这一千年的差事,我一日不卸,便在这黄泉道口,一日一日地候着。”
“候到你想通了,愿意回来那天为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阎罗大人,你可想清楚了。我这人,最是拿不定主意,说不准要想上一百年。”
“一百年,我等得起。”
“那要是一千年呢?”
“一千年,我也等得起。”
我别过脸,怕他看见我通红的眼眶。
那一夜,我离了地府,去了人间。
阎明没拦我,只在黄泉道口,替我点了一盏引路的灯。
“苏九。”临别时,他叫住我,“无论多久,我都在这儿。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沿着黄泉道往前走,走过奈何桥,走过孟婆汤摊。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
我想,我大约不会想上一千年。
也不会想上一百年。
我只是想,让这个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了七日刀、又肯为我等上一千年的男人,也尝一尝——
被人认真惦记着、认真期待着的滋味。
就像我这五百年,一直被他惦记着那样。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这一趟人间,我要走得快些。
免得让那个死心眼的阎罗,在黄泉道口,等得太久。
16
人间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长。
我投在了江南一户姓沈的书香人家,取名沈昭。
投胎时孟婆汤我没喝。
阎明临别塞给我一枚玉牌,说含着它过奈何桥,前尘旧事一件都不会忘。
我便揣着这满肚子的记忆,做了个哭闹不休的婴孩。
我记得他,记得那盏灯,记得那道断了的朱契。
我也记得,我说过要让他也尝一尝被人惦记的滋味。
只是我没料到,人这一辈子,短得像忘川上一朵浪花。
沈家待我极好。
爹爹教我识字,娘亲替我梳发,兄长护我周全。
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活着可以不必攥着刀睡觉。
我十六岁那年,江南发了大水。
我随爹爹去堤上赈灾,脚下一滑,跌进了浑浊的洪流里。
那一瞬,我脑子里闪过的,竟是黄泉道口那盏灯。
“阎明……”
我在水里念了他的名字。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奈何桥边。
一个百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他会等在黄泉道口。
我特意绕了路,想瞧瞧他等我时是副什么模样。
可我走到道口,那盏灯还亮着,人却不见。
判官迎上来,一脸古怪。
“苏九姐……你可算回来了。”
“阎明呢?”
判官支吾着,往内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人他……前些日子,去了忘川底。说是查一桩旧案,至今没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旧案,查了多久?”
“快……快一个百年了。”
我愣在原地。
原来我在人间活我的,他在忘川底熬他的。
我们两个,谁都没等着谁。
17
我没等他从忘川上来。
孟婆过来给我续了一碗汤,说我这一世阳寿未尽,是横死,得再投一回。
“这一回,喝了汤吧。”孟婆劝我,“带着记忆做人,太苦。”
我摇头,又把那枚玉牌含进了嘴里。
“不苦。”我说,“我还有个人要等。”
孟婆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第二回投胎,投在了北地一户猎户家,做了个男孩,取名秦野。
这一世我活得糙。
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二十岁娶妻,三十岁得子。
我以为这一世能长命些,好歹让我在黄泉道口,跟那个死心眼的阎罗打个照面。
可我四十岁那年,进山遇上了熊。
为护住身后的猎户同伴,我被那畜生拍断了脊梁。
咽气前,我望着头顶那片林子的天。
“阎明。”我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你可别再钻忘川底了。”
第二个百年,就这么没了。
我第二回站上奈何桥,特意在黄泉道口停了停。
那盏灯还亮着。
人还是不在。
判官这回是哭着来的。
“苏九姐,你别怪大人……他从忘川上来,听说你投了猎户家,连夜就去人间寻你了。”
“他寻着了?”
“寻着了。”判官抹着眼泪,“可他到的时候,你刚被熊……他晚了半日。”
我站在灯下,久久没说话。
一个百年,他在忘川底。
一个百年,他在人间寻我,却总慢我半步。
我忽然明白,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是我在黄泉道口等他,他在人间寻我。
我们隔着一条黄泉道,你追着我的影子,我数着你的灯火,偏偏就是碰不上面。
“判官。”我开口,“阎明现在何处?”
“又……又去人间了。”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猜你还会投胎,想赶在你出生前候着。”
我扶着奈何桥的栏杆,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傻子。
18
第三回投胎前,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那枚玉牌,交给了判官。
“替我给他。”我说,“告诉他,别再满人间乱寻了。”
“我下一世投在哪儿,生死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若真想见我,就在册子上等着。别再让咱俩,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白白错过。”
判官捧着玉牌,重重点头。
这一回,我喝了半碗孟婆汤。
留一半记忆,忘一半执念。
孟婆说,全记着太苦,全忘了太狠,留一半,正好。
我第三回投胎,投在了一座江南小镇,姓林,取名林晚。
这一世,我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
我不记得阎明的脸,不记得那盏灯,不记得断契那夜的疼。
可我一见着黄昏时家家户户点起的灯火,就没来由地想哭。
我总觉得,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等我。
我总觉得,我欠了谁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
这一世我活到了二十岁。
镇上来了个游方的先生,替人算命看相,说得极准。
我娘拉着我去测姻缘。
那先生一见我,手里的签筒“哗啦”掉在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眶。
“姑娘……你可还记得,黄泉道口那盏灯?”
我心里猛地一跳。
“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先生——不,那分明是判官偷偷跑上了人间——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
“这是你上一世托我保管的。大人……大人他在生死册上等你,等了快一个百年了。”
我接过那枚玉牌。
指尖一触到它,那半截被我喝下去的记忆,“轰”地一下全回来了。
阎明的脸。
那盏灯。
断契那夜他发抖的手。
我捂着嘴,眼泪砸在玉牌上。
“他……他还在等?”
“在等。”判官哽咽,“第三个百年了,苏九姐。大人他,慌了。”
“他怕你这一世喝全了孟婆汤,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他怕你投了个好胎,从此安稳一生,再不肯回地府见他。他守在生死册前,一页一页地翻,生怕漏了你的名字。”
“他说,前两个百年是他没本事,让你在道口白等。这一个百年,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我攥着那枚玉牌,哭得说不出话。
三百年了。
我想让他尝一尝被人等的滋味。
到头来,尝尽这滋味的,是我们两个人。
19
我这一世,没有横死。
我活到了古稀之年,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咽气那天,我躺在床上,握着那枚玉牌,笑着闭了眼。
我知道,这一回,我不会再错过他。
因为生死册上,我的死期写得明明白白。
他若真在等,就一定会来。
我睁眼时,站在了黄泉道口。
那盏灯还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官袍,身形清瘦了许多,脸比我记忆里更冷,眼底却盛着我读得懂的东西。
阎明。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我,一动不动。
仿佛怕我是他熬了三百年熬出来的一场幻影。
“阎明。”我先开的口。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九……真的是你?”
“是我。”我朝他走过去,“我回来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又生生顿住,抬起的手在半空里僵着,不敢碰我。
“三百年。”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我等了你三百年。”
“第一个百年,我在忘川底查旧案,误了在道口候你。”
“第二个百年,我赶去人间寻你,慢了你半日。”
“这第三个百年——”他的声音哑了,“我天天守在生死册前,数着日子,生怕你这一世活得太顺,再不肯回来见我。”
我望着他。
三百年的等待,把这个万年不化的冰人,熬成了眼前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阎明。”我伸出手,覆上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我说过,要让你尝一尝被人惦记的滋味。”
“尝到了吗?”
他反手攥住我,攥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的空落一并攥碎。
“尝到了。”他声音发颤,“苏九,这滋味……太难熬了。”
“熬得我这三百年,夜夜守着这盏灯,一步都不敢走远。”
“熬得我怕极了。怕你忘了我,怕你不回来,怕我这一等,就是永生永世。”
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那你现在,还等吗?”
“等。”他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等你想通了,愿意留下来。”
“我想通了。”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阎明,我不走了。”
“这三百年,你等我。往后的日子,换我陪你。”
20
我以为,这三百年的错过,到此就该圆满了。
可判官慌慌张张地跑来时,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大人!夫人!不好了!”
判官上气不接下气。
“玉帝那边……那周仙官,又来了!”
我和阎明对视一眼。
周仙官进殿时,还是那副圆滑的老神仙模样,手里的拂尘甩得慢悠悠。
“阎罗大人,别来无恙。”他眯着眼笑,“三百年前那桩魔魂的案子,本官一直记着呢。”
阎明神色一凛。
“周大人此话何意?”
“何意?”周仙官踱着步子,“三百年前,你私斩魔魂,虽说护了地府,可那魔魂本是天牢的钦犯,该押解上天受审,而非由你就地正法。”
“你越权行事,这笔账,玉帝一直没跟你算。”
我心里一沉。
原来当年那桩事,还留着这么大一个尾巴。
“如今嘛……”周仙官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到我身上,“阎罗大人千年任期将满,正是清算旧账的时候。私斩钦犯,越权行事,按天条,该贬入轮回,永世为凡。”
阎明的脸,白了。
“周大人,当年若不斩那魔魂,忘川妖乱,死的就不止三百亡魂。我认这个越权之罪,任凭玉帝处置。”
“只是——”他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此事与我夫人无关。要贬,贬我一人。”
我一把拉住他。
“阎明!”
“你别说话。”他没回头,声音沉得像铁,“这一回,换我替你挡。”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又气又疼。
三百年了,这个死心眼的男人,还是这副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揽刀的性子。
“周大人。”我越过阎明,直直看向那老神仙,“我有话说。”
21
“阎罗夫人,你一个阴差,插什么嘴。”周仙官皮笑肉不笑。
“我插的,正是这桩案子的嘴。”我盯着他,“周大人说,阎明私斩钦犯,越权行事。可我倒想问一句——那魔魂当年是怎么从天牢里逃出来的?”
周仙官的笑,僵了一瞬。
“三百年前,那魔魂本该押解上天。”我一字一句,“可它却出现在了忘川,还吞了三百亡魂。天牢守卫森严,一缕钦犯的魔魂,怎么就那么巧,逃到了阎明的辖地?”
“更巧的是,三百年后,它又借着一具女鬼的壳,爬回了地府,专挑阎明的死穴下手。”
我逼近一步。
“周大人,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它出来,好借它的手,除掉阎明?”
殿内死一般地静。
周仙官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天牢的押解卷宗便知。”我不慌不忙,“我做了两百年阴差,别的本事没有,查卷宗、对册子,倒是一把好手。”
“那魔魂逃逸那日,天牢当值的是谁,押解文书是谁签的,拖了几日才上报——这些,生死册的副本里,都记着呢。”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
那是我这三百年,在人间投胎的间隙,一回回回到地府,一页页翻出来、抄下来的。
我早就疑心,当年那魔魂来得太蹊跷。
一缕被封印三百年的魔魂,如何精准地找到阎明的死穴,又如何恰好赶在他任期将满时发难。
背后若没人指点,我把这卷册子吞了。
周仙官盯着那卷册子,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周大人不必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把册子递向殿外候着的另一位巡查仙官,“您只需想想,这卷册子若呈到玉帝案前,该问罪的,究竟是斩魔的阎明,还是放魔的人。”
周仙官的拂尘,“啪”地掉在了地上。
22
那卷册子,是我这三百年攒下的底牌。
第一世我横死投胎,是意外。
可我在奈何桥上,听判官提过一嘴——那魔魂逃逸前,曾有一位天牢的仙官,来地府“巡查”过。
那仙官,姓周。
我做过影卫,最会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揪出藏在暗处的那只手。
于是往后每一世,我一得空回地府,就往生死册的副本堆里钻。
一页页翻,一桩桩对。
我把周仙官这三百年的行迹,他与天牢的往来,他每一回来地府的由头,全都抄进了这卷册子。
我早就想好了。
阎明护了我三百年。
这一回,换我来护他。
“周仙官私放钦犯,借魔魂之手谋害同僚,事后又倒打一耙,构陷阎罗。”
那位巡查仙官翻着册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证据确凿。周文,你还有何话说。”
周仙官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我不过是奉命行事……阎明当阎罗当了一千年,功高盖主,上头早想换人——”
“住口。”巡查仙官厉声打断,“这话,你留着到玉帝面前说去。”
两名天兵上前,将周仙官锁了。
临被押走时,他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阎罗夫人……你好狠的心思。三百年,你竟为了这一日,布了这么久的局。”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周大人,你错了。”
“我布这局,不是为了狠。是为了护一个,护了我三百年的人。”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算计来算计去,算的是权,是位,是功高盖主的忌惮。”
“可你们算漏了一样——”
我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阎明。
“你们算漏了,这世上,还有人肯为另一个人,豁出三百年,一页一页地翻册子。”
周仙官被押走了。
大殿里,重归寂静。
阎明怔怔地望着我,那双冷了千年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滔天情绪。
“苏九。”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这三百年……原来一直在为我做这些。”
“是啊。”我把那卷抄得起了毛边的册子,轻轻拍了拍,“你以为我在人间,真就投胎享福去了?”
“我一边投胎,一边替你查案。你在生死册前等我,我在册子堆里替你翻旧账。”
“咱们俩,谁也没闲着。”
23
周仙官的案子,惊动了玉帝。
天牢私放钦犯、构陷阎罗的旧账,一并翻了出来。
玉帝震怒,不但赦了阎明当年私斩魔魂的越权之罪,反倒念他镇守忘川、护地府周全的功劳,要重重赏他。
那日传旨的仙官立在殿中,朗声宣读。
“阎罗镇守地府千年,劳苦功高。今任期将满,特许——”
我在阶下听着,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任期将满。
阎罗之首,任满便要卸任。
卸任之后,他会去哪儿。
“——特许阎罗自择去处。”那仙官念道,“或续任地府,再执千年;或功成身退,入轮回享一世凡人富贵。玉帝开恩,悉听尊便。”
殿内一静。
我望着阎明的背影,忽然懂了。
续任地府,他便永生永世困在这黄泉道口,清冷孤寂,再无尽头。
入轮回享凡人富贵,他便能做一回真真正正的人,娶妻生子,寿终正寝。
可无论哪一样,都要跟我,分道扬镳。
我做阴差,魂魄拴在地府。
他若续任,是我的上峰,君臣有别。
他若入轮回,是阳间的人,我们隔着生死。
三百年的错过,难道到头来,还是错过。
“臣,谢玉帝隆恩。”
阎明跪下,叩首。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几乎不敢听他接下来的话。
“臣有一事相求。”阎明抬起头,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臣愿卸去阎罗之职,不续任,不入轮回。”
“臣只求玉帝,准臣与臣的夫人苏九,同做一对最寻常的地府散差。”
“不要这阎罗的尊位,不要这千年的修为。只求往后,她抄册子,臣替她研墨;她送鬼过桥,臣替她提灯。”
“黄泉道上,奈何桥边,臣与她,再不分开。”
我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传旨的仙官显然也没料到,堂堂阎罗之首,竟为了个阴差,连千年尊位都肯舍。
殿内静了良久。
那仙官甩了甩拂尘,忽然笑了。
“阎罗大人重情,玉帝早有耳闻。”
“既如此——玉帝口谕:准了。”
24
我以为,做散差的日子,会平淡如水。
可跟阎明在一处,平淡里,总透着说不出的暖。
他卸了阎罗的尊位,褪了那身玄色官袍,换上跟我一样的青布阴差服。
头一回穿,他别扭得很,袖口挽了又放,放了又挽。
“阎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打趣他。
“别唤我大人了。”他偏过头,耳根竟有些红,“我如今,跟你一般大小的散差。”
“那唤你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唤我夫君。”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三百年了,这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竟也学会了脸红。
我们一同当值。
我抄生死簿,他就坐在一旁,替我研墨、添灯。
我送鬼过奈何桥,他便提着那盏灯,走在我身侧,一路照着。
夜里忘川起雾,他会把那盏灯往我这边挪一挪,说凉,别冻着。
我总要笑他。
“咱们都是鬼,还怕冷。”
“你怕。”他不由分说,“你生前受了太多苦,如今该多暖着些。”
有一回,我抄册子抄到深夜,趴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肩上搭着他的外袍,案头那半沓没批完的簿子,不知何时,已被人工工整整批完了。
批注的字迹,是他的。
我望着那半沓簿子,忽然想起五百年前,他也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替我批完剩下的。
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纸契约里的顺手之举。
如今我才懂,那些不动声色的顺手,原来都是他藏了千年、说不出口的心意。
“阎明。”我把外袍披回他肩上。
他睁开眼,望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靠进他怀里,“我就是想说,这三百年,值了。”
他搂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不。”他说。
我一愣。“不值?”
“三百年,太长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宁可从没有过那三百年的错过。宁可你我一开始,就好好说清楚。”
“可我这人,笨嘴拙舌,又怕失了你。绕了三百年的弯路,才敢把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我笑了。
“那从今往后,你可得天天说。”
“把这三百年欠的,一句一句,都补给我。”
“好。”他应得郑重,“一句都不少。”
25
后来,我们在忘川边,搭了间小小的竹屋。
不当值的时候,我便坐在屋前,看那忘川水静静地淌。
阎明总陪在我身旁。
他褪了千年修为,如今与我一般,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地府散差。
判官起初还唤他“大人”,唤得多了,被他瞪了几回,才改了口,唤“阎散差”。
判官每回唤这三个字,都憋得满脸通红,像是要笑又不敢笑。
我倒觉得,这般才好。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六亲不认的阎罗之首,离我太远。
如今这个会脸红、会吃醋、会替我研墨提灯的阎明,才是我的夫君。
有一日,新来的一个小鬼差,好奇地问我。
“苏九姐,听说你跟阎散差,当年隔着三百年才见着一面?那三百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望着屋前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笑了。
“熬不过来啊。”
“他在忘川底熬,我在人间熬。他在生死册前熬,我在孟婆汤边熬。”
“熬到第三个百年,他慌了。慌得夜夜守着灯,一步不敢走远。”
小鬼差睁大了眼。
“那后来呢?”
“后来。”我回头,望向正提着灯朝我走来的那个人,“后来我就想通了。”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山盟海誓,不是生死相随。”
“是隔着三百年的黄泉道,隔着一次次的错过,他还肯在道口点一盏灯,一日一日地,等我回头。”
阎明走到我身旁,把那盏灯,轻轻搁在我手边。
“说什么呢。”他问。
“说你呢。”我抬头看他,“说你这个死心眼,为了等我,连阎罗都不当了。”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着我的。
那一处,正是五百年前,他为我点下朱契的地方。
“苏九。”他低声唤我。
“嗯?”
“黄泉道上,总算见着你了。”
我笑着,眼眶却热了。
“见着了。”
“往后,你走到哪儿,我这盏灯,就跟到哪儿。”
“再不让你,一个人过奈何桥。”
忘川的水,静静地淌。
屋前那盏灯,亮着。
这一回,灯下有两个人。
再不分开。